上巳這一天夜裡,東京陰陽塾頂層的天台處。
幾天前受邀從老家趕了過來,在一系列的準備之後,便到了舉行儀式的時候。
夏歷三月初三、上巳。原本是新氣與舊氣交匯之時,過去人們常常在這天舉行祓禊,為往後的一年除災求福。
同樣的,這也意味著這一天,是自然之中靈氣最容易波動的時刻。
環顧四周,在被破敗殘舊的屋舍環繞著的,是這嶄新如同高山般嶺立於這都市之中的陰陽塾。看這觀景亦也明白——從今往後,咒術之花必將走入常人眼裡,並且遠比現在要繁榮昌盛。
他輕輕一笑,收起自己繁雜凌亂的心思,然後在度凝望著早已被布置好的祭壇,
舞台已經由多個台座組合好了,許多供品也擺放整齊。銀錢、白絹、鞍馬、勇奴、甲胄、弓箭、太刀、七寶、砂金、琴、琵琶等等一一放置妥當。還有很多用紙做的形代,小心翼翼地向其注入咒力。旁邊還有祭祀用的器具——太鼓、法螺、鈴鐺、幣帛、香、鐸、撫物咒符。
祭祀已全部準備妥當。屋頂上的風吹過。天空慢慢開始變白,巨大的黑暗被太陽追逐著,不久即將天明。陰陽交替變轉之時就要來臨。
早在前來之時,便明白無論成功與否,這大概是自己一生最後的術式。在抵達東京之後,倉橋家的那個小姑娘也曾憂心忡忡的對其直言——儀式將會失敗。
觀星之術絕非玩笑,然而事到如今也無後退之理。
軍部之人對其寄予厚望,然而無意中也明白,這也僅僅是癡人說夢罷了。
若是成功,那麽尚有一戰之資本。若是失敗,也可為其劃上休止符——這般說法,也僅僅只是讓自己心存僥幸。
只是,將帝國之勝負,寄予於這不切實際的咒術儀式,這也是無奈之舉。即便如此,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將其完成——無人知曉,這到底是正確與否。
因為不曉得儀式的危害程度,無關的人早已驅離。這一帶,除了在遠處監視的陰陽師們,就別無他人。
最後,陪伴在他身旁的,依舊是一狐一鬼兩位式神。
“無論怎麽看,這棟樓房都有點過於高聳了。”那鬼輕輕說道。大概是尚有一段時間,所以生性散漫的他出言打破了這段沉寂。
“這般高樓,戰後可是會越來越多,即便是陰陽塾,大概也會被比下去。新的時代終究是要來臨。”他輕輕的答道,用著稍微有點寂寞和遺憾的聲音。大概是為自己無法見證這一變化而苦惱。夜空之中,那聲音是如此的空靈神聖,讓人難以矚目。
‘戰後嗎?’那鬼小聲的低語著。
“……夜光大人。”另一式神輕輕叫喚著。雖說是主人的意願,然而心底還是有著不甘。即便明白那只是一時,然而這一時之後到底是多久遠的事情,誰都不清楚。就這般離去,對這人而言,到底是好是壞?
“——您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多愁善感了?”發出這般疑問的聲音,然後便意外的受到同伴重擊。
“沒什麽。”他面色平靜,並沒有解釋過多。即便是末世代最為優秀的陰陽術師,也依舊無法輕易的看破這一層生死。
緊接著,把目光投向被同伴憤怒的敲打著的那鬼,輕笑著說道:“日後,要面對的可是我們人類無法估量的變化。”
“饒了我吧,就是汽車、電話這些已經讓我目瞪口呆了。”苦笑著避開同伴的追擊,那鬼也稍顯狼狽。這是祭壇的附近,為了防止意外,兩人都沒有動用一絲靈力鬼氣。出手之人也並非長於近身搏擊之術。然而那毫不留情的刀鋒、刀刀入骨泄憤的怒意。即便是他,也無法從容面對。
“明天,還會如期到來喲。 ”
“這般,也只能獨自慢慢習慣了。”
兩人相視一笑,既明白對方所想。
一方毫無等候的意思,另一方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飛車丸。”輕輕的開口,製止了式神的舉動。
“是。”聽言,立即收起愛刀,將其置於腰間的刀鞘之中。然而偶爾抬頭之際,目光狠辣、也對同伴抒發自己的不滿。
‘饒了我吧。’那鬼只能苦笑著應對。她依舊是這般不講理、不留情。如此性格,卻隻對主人言聽計從。然而這般赤膽忠心,往後的無數歲月,那要如何等候?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邊,一條奪人耳目的白線一躍而起。
星球轉動的力量、晝夜交替的力量、春氣夏氣交替的力量、希冀與絕望的力量,紛紛匯聚起來。構成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大靈氣。
“開始了。”他輕輕的說著,三人迅速的回到該處於的位置。他置於祭壇之中,兩位式神則是分開守候在兩邊。雖然早已探視過、布下了防止干擾的結界。然而這般祭祀,依舊需要萬般小心。
他點了點頭,拿起記載有祭文的都狀,輕輕的誦念起來。
“陰陽道宗家,土禦門夜光。僅以此理,向——”
然後,耀眼的,無法忽視的光芒從天空傾斜下來。
儀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