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差不多發生在故事開始前數十年前的事情。
從下人那裡接過了軍部傳來的機密文書,在讀過之後隨意的將其擺放在桌子上。自己則是走到了門廊邊,在最喜歡的位置背靠門廊坐了下來。
臨近三月的月色,在這深山之中,有著別樣的光景。
皎潔的月光裝飾了春天的夜空,也裝飾了大地。夜空像無邊無際的透明大海,安靜、廣闊、而又神秘。繁密的星,則如同在海裡跳動的火花,閃閃爍爍,跳動著細小的光點。
田野、村莊、樹木。在幽靜的夜裡,仿佛披上了銀色的薄紗。遠處的山,隱隱約約,像雲,又像海上的仙島,就好像在召集過往的行人、又或是在召喚過往的船隻,不時的閃亮起一點兩點火光。
身後傳來了輕微的響動,心知是自己的式神們又私自查看剛剛送過來的機密文書。
“你真是失禮至極。”其中一人不蘊的說道。聲音乾淨清脆、如同山中的黃鸝一般。同時,聽其聲音就明白,這是一個相當嚴謹、明禮節、守規矩的人。
“你不也相當感興趣嗎?”回答她的,是一個懶散、但又渾厚十足的男子聲音。
“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然而她似乎對其這種態度大有偏見,語氣不善。身邊之人明明是侍奉主人的式神、卻如此隨意妄為。現在還在擅自查看私密的文書。
在她看來,同伴的這種舉動。簡直是……無禮至極。
“沒什麽吧,反正……都不介意。”那男子無奈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是,他也深知對方的品性,明白其大概是無法理解自己。但自己本性如此、數百年如此、大抵數千年之後亦是如此。亦是絕無更改可能。當初、一開始的時候便做了這般說明。那人便是輕笑之後,依舊認可他為式神。這也是其侍奉之道。
“即便是這般——”
“……”
聽著身後兩人如往常般又開始爭吵起來,青年只是輕輕一笑,並沒有過多的理會。兩人性格不合這是早已清楚的事情。像是這樣單方面的吵架也是常有之事。
青年對此並不意外。倒不如說另一人加入之後,他的身邊變得熱鬧這才是值得高興之事。只是——那依舊看著夜空、看著那高高懸掛的月亮的清澈瞳孔,不知到底在倒影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已經疲憊、又或是在爭吵之中已經看完了那份簡短的文告之後,身後變得平靜起來。
良久,像是要打破著夜色的寧靜一般,那個女性的聲音再度響起。然而,和對同伴的蔑視、時常帶著無法容忍的怒意不同,她對青年的態度,充滿恭敬與誠懇。
“這樣的指令,實在是過於不可理喻了。”在閱讀軍部送過來的文書之後,得出了這麽一個結論。
這是深山野林的地方,即便有著青年的存在,因為沒有什麽值得開發的必要,所以也只是如同其他鄉下地方一般破落。當然,那些已經開始流行的電話之類的東西,也尚未普及到這裡。
即便是如此,也要快馬加鞭、在這夜色匆忙之時將文書送到青年的手中,幾人多多少少也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然而——文書裡提及的事情,卻不是三言兩語就可說盡的。
早在戰爭的發起之時,對方就找到了青年,給予了他軍銜與權力,幫助他統一了國家的暗世界。匯聚大量的物資以及人才,著力將原本的東西重新改造。最終——作為協助的代價,青年的成果要為軍隊所服務。
這是個雙贏的局面,青年並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也正如對方為什麽會找上他一般,他以那無可動搖的巨大才能,硬生生的將那些數百年、數千年寄居在這個國家的東西回爐重造。最後,以極為優異的成果回報軍部。
在那之後,大概明白這是一場不義的戰爭、又或是僅僅只是因為覺得無聊,他便帶著自己的兩位式神回到了這個深山野林,放棄了在新京都的榮華富貴。
時至今日,對方又找上了他。
當然,這並不是第一次。早在他剛離開之時,對方就一直在勸他回去主持大局。只是青年都以各種各樣的原因拒絕而已。
不過像是這樣,完全失去原有的冷靜和禮儀、以軍部長官的名義直接命令青年,這大抵是第一次。
“對方不也是沒有辦法了嘛。都已經要輸了,現在再找上門來,大概也有拚死一搏的決心。”另一人輕輕的說道,只是他的言語之中還是帶著挪揄之色。
“——所以才會像這樣撕破臉面。估計……長官們快要連性命都要沒有了。”最後是這般補充。
在這裡不得不提,他與同伴,雖為眼前這位青年的式神,但在軍部之中亦有軍職。這般情形可謂是有史以來第一次,這同樣也可看出軍部對青年的厚愛之意。
“既是如此,也是其自己的原因。就這樣要我們搭上性命,為那不明晰的東西去奮鬥,是不是有點過於想當然了?”話鋒尖銳,而且有抑製不住的憤怒。對於這種不顧自己主人安危,自以為是強加於人的行為。即便對方背後代表的是整個國家的意志,少女也有著自己的憤怒。
“說是這麽說,但還是要看主人的意思。”夥伴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與其爭吵的意圖。友人的愛主之心一如既往強烈,大概也有不少超過式神這一身份的韻味。然而這般,萬事才會顯得有趣。
但是,最重要的還是——
“那麽,您是保持怎樣的看法?”雖是這般詢問,當嘴角還是有遮不住的笑意。這樣的事情,大概自己的主人也會覺得頭痛不已。
友人則是,生氣的狠狠踩了他一腳、以示自己的不滿。
‘真痛。’咧了咧嘴,如玩笑般求饒。
然而,坐於前端的青年只是輕輕一笑,對自己式神無禮的舉動毫不在意。他看著月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良久,輕輕說了句——
“嗯,明早啟程,前往東京吧。”
※※※
夜色之中,美麗的月亮懸掛於天空。
不久之前做出了‘前往東京’的決定,即便是式神們意外的異口同聲的反對,他也笑著置之不理。
只是如今似乎也沒有睡覺的意思。
手裡拿著下人們呈上來的酒杯,杯裡的酒水在月光的映射之中發出淡淡的清香。
式神之一早已離開,以他的習性大概是跑到山林那邊打發無聊的時間。式神擅自遠離主人,原本是十分過分的事情。雖然有敵人潛伏的可能性不高,但並不意味著不可能。不過,他也僅僅只是想要發泄一下罷了。
既是主人的決意,事到如今自然也無需多言什麽——這是他的習性使然。只是他也有著自己的忠義,這般之舉也是情理之中。
另一人,則是默默的陪伴在側,端正的跪坐著、默默的幫其添酒。
然後,默默的往後倒退幾步,再次以極其優美的姿勢坐下,輕輕的低下自己那高貴且高傲的頭。
“夜光大人。”如同面前的人不是什麽成年男子,而是值得抱在懷裡細細疼惜的寶物一般輕輕的叫喚著。
“您的決意,還是沒有變化嗎?”
少女退卻的位置,是月光無法照耀到的屋內的一角。她那美麗挺直的身姿, www.uukanshu.net 就如同完全潛伏在黑暗之中一般。
“嗯。”名為夜光的男子輕輕的答道。
輕輕的喝了口酒,然後回過頭看著她的位置,不由得苦笑起來。
雖說是暗地裡的守護者,但也無需這般規規矩矩。只是式神的心態和性格從過往開始就是如此。他雖然多次提及這件事情,她也是毫無改變之意。
“——真是抱歉。”並沒有過多的解釋什麽,只是一如既往平靜的這般說道。自己這一次的任性或許有點過火,然而也是思考良久才得出的答案。
只是這樣就有點對不起自己的兩位式神了。
一邊‘啊啊,真是的。’這般自我反省,他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酒。苦笑著將其咽下,一邊回味清酒的苦澀、一邊又回頭看向月色。
式神的她,罕見的沒有為自己忘記為主人斟酒而道歉。
只是依舊低著頭,聲音誠懇而認真。偶爾抬頭之際,看向主人的視線火熱異常。
“我會等您的,無論多久、無論要跨過多少歲月。我會、在您的身側等待您的。”
“……嗯。”
夜光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再多的言語都是虛幻之物,唯有這顆赤膽忠心、大概會銘記於心。
兩人之間再次沉默起來,式神走向前來,再次為主人添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