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百裡都城堯都那日，正值除夕。百裡的民風跟東炎相差無幾，也都家家除舊迎新，戶戶彩燈高掛。當晚，我站在院中望著遠處蒼茫的萬家燈火，心中一片蒼涼，猶記得去年除夕夜，我和父王、二哥、二嫂一家子其樂融融，前年的時候，父王雖不在，但有二哥和蕭承陪著，可是今年，卻隻余我孤單一人。　　轉眼，父死，兄殤，丈夫背叛，一切，物是人非。

　　在寒露中站了半響之後，夜鶯終於看不下去了，拿了件月白青花鬥篷過來給我披上，又勸我道:“奴婢知道小姐心裡難受，但小姐的身子剛稍好些，經不起這般折騰，莫要又病了，小姐還是先進屋吧。”

　　寄人籬下的感覺不好受，尤其是還要被人當做棋子利用。我低垂下眼瞼，抬了右手一下下撫著左手衣袖上如意流雲花紋，涼涼道:“放心，不會誤了你家主子的大事的。”

　　夜鶯聽聞，欲言又止，我也不管她，自顧轉身沿著回廊朝房間走去，“你家皇子不是派人傳話說今晚要過來麽，他什麽時候來?要是來晚了，我可要休息了，到時候恕不奉陪。”

　　我毫無感情的說完，還未聽夜鶯答話，一道磁性的聲音突然從院落的東南角傳來，“還好本王來得及時，不然今晚就見不到郡主了。”

　　他唇邊帶著笑渦，嘴角明明是上揚的弧度，可眼光卻是冰冷，如我第一次在洛寧客棧所見那般，那是像狼一般銳利的雙眼，漫漫寒氣中閃爍出森冷光芒，讓周圍的空氣幾欲凝結成冰。

　　而今天，他的雙眸中除了冰冷，還多出了一抹熠熠光亮，那是狼群捕捉到獵物興奮時才有的神色，而現在，我則是他百裡燼叼在口中的獵物。

　　頓住腳步，我轉身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才清冷開口道:“東炎崇華郡主已跳江而死，此後這世間再無此人，大皇子以後喚我如初便可。”

　　“如初……”百裡燼喃喃了一遍，忽笑道:“忘卻前程往事，一切如初，好名字。”

　　忘卻前程往事，一切重新開始，照著百裡燼這般解釋，果然很不錯，可這卻並非我原先的意思。但無論這名作何解釋，好也罷，壞也罷，終歸是我一人的名字而已，與他無關，我當下冷冷睨他道:“我可沒空在這裡跟你談論名字的好壞。”

　　百裡燼深夜來這別院，無非是來跟我詳談計劃的，於是我便直截了當的問道:“你什麽時候安排我進宮?”

　　他屏退了夜鶯，於我一同站在回廊上，負手而立，看著遠處漆黑的天際道:“等本王安排好了，自會派人通知你。”

　　我冷哼，“你最好動作快點，我這副身子落了一身病，可耗不起三年四年的時間。”

　　百裡燼眸色複雜的瞥了我一眼，也不再說話，神色深沉的朝天際看了半響之後，才沉聲道:“那你想幾時進宮?”

　　我攏了攏鬥篷，抬頭看著他道:“明天，年初一，新一年的開端，這可是個好兆頭。”

　　口中的熱氣隨著話語而出，在呼出口的一霎那，瞬間變成一團團霧氣，氤氳在我與他之間，隔著霧氣，我們四目相對，我幾乎有錯覺感覺看到他眼中帶了憐惜，因為他問我道:“崇華，你可會後悔?”

　　嘴角勾出一抹玩弄的笑意，我冷笑出聲，“大皇子這話問的真是可笑，莫非是動了惻隱之心，那請問大皇子，我有選擇的余地嗎?”

　　“沒有。”百裡燼冷聲又堅決的開口，仿佛就在那麽一瞬間，他眼中斂去了所有情緒，等我再次望進他眼底時，

那琥珀色瞳仁依舊是如初的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從九華江上被他救起的那一刻開始，我這條命就不再是屬於我自己的了，若是早知今日，我想我當初在洛寧客棧肯定不會去刻意招惹他。可也正因為我當初對他的招惹，才讓百裡燼整整惦記了我兩年，是以他那些隱藏在我身邊的手下，才能在我跳江的第一時刻，順利救到了我。

　　因果循環，一切都是緣！

　　而我也由此知道，我的這張臉，跟他的皇姑姑，也就是百裡曾經風華絕代、舉世無雙的鳳涅長公主長得幾乎如出一轍。同時我也知曉了百裡宮廷那段不為人知的秘聞，那就是他的父皇，現任百裡皇百裡錦重，居然愛上了他的親生姐姐，曾經的百裡鳳涅長公主——百裡錦鳶。

　　百裡燼從在洛寧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謀劃著如何讓我成為他的棋子，進百裡宮廷迷惑他的父皇，幫他成就大業，而今，我的生死全在他手中，他這個願望已然達成。

　　我想活著，就必須成為他的棋子，被他安插在他父皇身邊，幫他做事，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深吸了一口氣，我決然道，“既然如此，那明天就安排我進宮吧，事成之日，別忘了你答應我的條件。”

　　我所求不多，只希望他事成之後，不要忘了答應我的條件而已，我想那應該是能實現的，因為這也是他心中一直所期盼的。

　　百裡燼挑眉，目光深邃，“放心，本王會如你所願！”

　　我面帶淡笑，低首對著他欠了欠身，“那就多謝秦王殿下了，夜深了，殿下還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府上之人擔心，恕如初恕不遠送。”

　　“本王明天就安排你進宮。”百裡燼最後看了我一眼，揚長而去，我看著他走遠，欣長的身影消失在院中，才低聲喃喃道了一句，“好。”抬頭時，卻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告訴百裡燼，選擇走這樣一條路，是否會後悔，就如同“如初”這名的意義，我也永遠不會告訴他，這兩字並非忘卻前程，一切如初的意思，而是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的期盼。

　　額間的五瓣桃花再次顯現，這一次見到人是百裡燼，他也一如當初銀面男子見到那般驚訝，而我這次也真真切切從鏡子裡面看得清清楚楚，五瓣桃花線絡分明，豔麗如血，恰如春日盛開的桃花。

　　抬手輕輕摩挲了一下額間，五瓣桃花的印記前幾天早已隱去，但我心中還是驚詫不止，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為何我額間的胎記，會在我兩次生死關頭突然顯現，而又在事後蕩然無存，仿佛從未有過。

　　明日我便要進百裡宮廷，此後一路凶險，前途莫測……但願我有命撐到百裡燼實現我承諾那日，如此我便可以安心去見二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