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上燈火煒煌，金鼎裡青煙繚繚，十月的天，殿中已燃上了寒香丹，暖氣襲人。侍候的小太監見我和炎景溯進門，恭敬的掀起一層黃帷簾，又掀起一層珍珠水晶簾，請我們進入內殿。　　武昭帝這幾日咳血不止，怕是時日無多了，淑貴妃正在床前伺候，大總管常福恭敬的侍立在一旁，見我們進門，淑貴妃起身對炎景溯欠身行了個萬福禮，炎景溯畢竟是武昭帝的嫡子，淑貴妃雖貴為貴妃，但說到底也只是妾，本來炎景溯還應該給淑貴妃回個晚輩禮，不過照他性子，這禮鐵定是不會行的，果真他確實沒啥動作。

　　“溯兒來了……”武昭帝的聲音帶著欣喜，咳嗽了一聲要起身，淑貴妃和常總管見狀，忙將床榻上躺著的武昭帝扶起，又在他身後墊上錦團讓他靠著，武昭帝面色蒼白，但卻目光灼灼的望向炎景溯，隨即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淑貴妃和常總管會意，立馬行禮告退。一時，金碧輝煌的大殿上鴉雀無聲，炎景溯也未對武昭帝行禮，兩人只是對視看著，顯得異常寧靜，但空氣中卻是肅殺的冷。

　　“像啊，真像，你像極了朕年輕時的模樣，朕這幾個兒子中就屬你與朕最相像。”良久之後，武昭帝率先出聲打破了沉默，又一臉無限滄桑悲涼道:“溯兒，你許久沒來看父皇了，久到朕都以為你把朕這個父皇忘了！”

　　炎景溯把我放到一旁暖榻上讓我自個兒玩，然後看著武昭帝面無表情道:“兒臣帶著啊蘅來看看父皇殯天了沒有！”

　　炎景溯真是不怕死，竟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不過武昭帝那神情也出乎人意料之外，他不怒卻反而笑出了聲，“不愧是我炎衽的兒子，連狠戾的本性都一樣。”

　　炎景溯冷哼，“那還不都是你教出來的！”

　　武昭帝神色蒼涼道:“朕知道你恨透了朕！不過朕從不後悔自己所做過的事，以前是，現在也是，朕答應你不取這丫頭的性命，不過可沒答應你別的，這藥沒有解藥，你不要再枉費心思了。”

　　炎景溯反諷譏笑，“難不成父皇以為兒臣是來逼您拿出解藥的?”

　　武昭帝聞言一時滯住，隨後便聽得炎景溯陰測測笑道:“兒臣是特地來告訴父皇，您死後兒臣不會如您所願，將您跟母后合葬。還有有一句話在兒臣心中藏了七年了，兒臣一直都想告訴父皇，母后當年臨死前是恨極了父皇的，母后說她這一生唯一做過的一件後悔的事，便是嫁給了父皇，最終弄的傅家滿門傾滅。不過兒臣還是要謝謝父皇，終是念著母后的情分，沒有給傅家按上通敵叛國、逆謀犯上的罪名，不至於讓世人唾棄！”

　　“呵呵……真是可笑，你殺了我外公一家，逼得我母后上吊自殺，我卻還要來感謝你！”炎景溯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但眼淚卻盡是淚水，如刀劍上的雨滴，滴水穿石。

　　“顏兒……咳咳咳……咳咳咳……”武昭帝眉頭深蹙喚了一聲傅皇后的名字，緊接著便是一陣激烈的咳嗽，咳的滿口是血，那樣子簡直是要把心肺也咳出來。炎景溯只是從頭到尾冷眼看著，也不上前服侍，倒是伺候在外面的常總管端了一碗藥進來，擦乾淨武昭帝嘴角的血跡，又拍著他的背，服侍他將藥喝下。末了，也沒人叫他出去，他就在一旁伺候著。

　　經過這一番折騰，武昭帝的臉比先前更顯得虛弱蒼白了，許久，他闔了闔眼，看了看我，又看著炎景溯歎氣道:“漵兒，你只知道這丫頭是當年你六嫂生了死嬰，

你六叔怕你六嫂傷心從外面抱來的孤兒，卻不曉得其他之事。小時候倒不曾覺得，現在是長得越來越相像了，你可知道，她這一張臉簡直像極了百裡皇朝的鳳涅長公主！”說最後一句時，武昭帝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般，雙眼緊緊盯著炎景溯，語氣是從未有過嚴肅凜冽。　　此時我已被炎景溯抱在懷裡，手裡拿著幾隻竹編小玩意在玩，他摸著我的發絲，面色無波道:“父皇莫不是老糊塗了，世間相像之人何其多，那玉妃長得就與母后有五成相像，再說了，那百裡長公主死的時候，啊蘅還沒出生呢！更何況六皇叔抱來孩子時也應當有所調查，豈會將百裡鳳涅長公主的女兒的抱過來入我炎氏宗譜，豈不笑話！最重要的是，若是啊蘅當真是百裡鳳涅長公主之女，百裡皇室又豈會讓她流落在外。父皇莫不是因為這個莫須有的理由的，才對啊蘅下了毒手?”說到最後時，他儼然聲嘶力竭，差點將我嚇了一跳，我小聲喃喃了句“哥哥”，他才神色正常。

　　想了半響，他又問道:“六皇叔跟父皇是怎麽解釋的?”

　　武昭帝道:“你六叔先是一問三不知，後來……後來他說這孩子當初是從風煙城抱來的，說是風煙前城主夫人千曼之女。你六叔當年跟那城主夫人……所以朕當時也沒多問什麽。”

　　炎景溯看著我訝然:“那也就是說啊蘅是風煙前城主傾堯與城主夫人千曼之女?”

　　武昭帝答:“應該是的。”

　　然後炎景溯道， “父皇，據兒臣所知，那前城主夫人可是出自百裡鳳家，而鳳涅長公主之母也是鳳家的之人，同根而生，難免會長得相像些。”

　　武昭帝又道:“這丫頭委實太聰明了，又長了張禍國之臉，朕是怕到時候毀了東炎幾百年的基業，不管她是百裡鳳涅長公主之女也好，還是風煙前城主之女也罷，亦或是其他山野人家之女，總之不能留著。溯兒，你記住，帝王可以多情，但不能專情，朕是為你好！”

　　炎景溯冷笑，眸光似刀子般剜向武昭帝，“所以父皇在滅傅家時，也那樣毫不手軟！”

　　武昭帝臉色沉重，語氣中夾雜著力不從心的無奈，“罷了！罷了！常福，把朕那道聖旨拿來。”

　　常總管會意，從暗閣中拿出一隻鑲玉描金金絲楠木盒子，翻開盒蓋露出裡面黃色的聖旨，朝著炎景溯恭敬的遞上，武昭帝解釋道:“這是廢太子，立你為新君的聖旨！”

　　炎景溯瞥了一眼那聖旨，瞬間起身抽出擺在案幾上武昭帝禦用的寶劍，立時聖旨被絞成一團碎片，隨即他快速還劍入鞘，不屑道:“兒臣不用這個東西也照樣能登基，不過就是多了一步弑父殺兄的過程而已！”

　　常總管一時臉色煞白，惶恐不已，炎景溯卻什麽都不管不顧攜了我便走。

　　“你——”武昭帝頓時被炎景溯氣得急火攻心，嘔出一口心頭血，頹廢至極，臨出門時，還聽到他像是用力全身力氣般說出的話語:“他們總歸是你兄弟，凡事不要做得太絕，還有……記住，你姓炎，是我炎氏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