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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畫眉》第25章 定情
  齊王並非我想象中的那般俊美,見到他時,當時我腦海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老了。長年的四處征戰,刀光雪劍下,日日的飲血生活,使得他皮膚蒼老,但眼中卻是長年戰事磨礪而出的精光,一身氣勢不怒而威,讓人不由自主的想伏下膜拜。  武昭二十二年一月十六日,齊王炎裔凱旋歸來,領二十萬兵馬駐扎帝都城外。次日,齊王帶五千鐵騎入帝都。當日我早早就站在朱雀城樓上等待。

  正午十分,隨著城頭號角聲低沉肅遠響起,雄偉的城門被緩緩開啟。我站在高高的城樓上遠望,只見一面大大的赤紅滾金邊帥旗,獵獵飄揚於風中,上面用金線銀勾鐵劃出一個鮮明的“齊”字,那是主帥的象征。

  鐵騎分九列而行,個個鐵甲黑盔,陣容齊整,步伐劃一。為首一員大將重甲佩劍,端坐在一匹通身雪白披甲的戰馬之上,頭盔上一簇白纓雪亮,身後墨黑金邊戰袍迎風飛揚,凜然威嚴。

  由於遠距離的關系,我看不清每個人的相貌,但我知道那人就是父王。隨著他們一步一步臨近,我心情越來越激動,這是我這一世的父親,是除了炎漵之外,最親最親的人。

  接近城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臉上沒有驚喜,沒有激動,只是淡笑,但我已知足,對他這般於沙場廝殺十幾年的人來說,早已將一切生死看淡,喜怒不形於色。這一笑,我知道包涵的,是深厚的父愛,我眼裡噙了淚。

  鐵騎依舊嚴肅的在前行,穿過朱雀門,踏上城內鋪路的紅氈,朱雀大道上,羽林軍侍立兩側,甲胄鮮明,城內兩側百姓如潮,高聲呼喝跪拜。

  五千鐵騎氣勢凜冽,湛黑鐵甲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熠熠寒光,這是我朝從萬裡之外喋血歸來的將士,他們用敵人的鮮血洗亮了自己的戰袍,他們是英雄,他們將通往紅氈的另一頭——內城門承天門。那裡太子率領文武百官,正迎接他們凱旋,接著是犒賞,覲見……而我是不能去那裡的,所以我從城樓上下來,便回了府。

  入夜時分,武昭帝在麟德殿設宴。齊王坐在武昭帝右手下側第一位,接受著眾人的敬仰,風光無限,生生將太子的風頭壓倒。

  我隱在女眷中吃了幾口菜,不喜那氣氛,便出了麟德殿在禦花園閑逛。今晚月光皎潔,我抱膝坐在假山上,望月思念,祝福我在二十一世紀的親人、朋友一切安好。

  “怎麽爬這麽高?”正當我對月祈禱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詢問,我轉頭看到蕭承正站在假山下,“看月亮呀!”我回答道。

  “上面冷,下來。”他伸出手來接我,我嗯了一聲,搭著他的手走了兩三步,然後一躍而下。

  我被蕭承接了滿懷,他皺眉道:“以後不準這麽跳。”

  “你其實可以……不用接住我的,才這麽點高,我能自己跳下來的。”我說道,我剛剛真沒想那麽多,隻覺得跳下去方便,便跳了。

  “那也不行,萬一磕傷了怎麽辦?”蕭承一面說著,一面將大氅披在我身上,系好帶子,原來他是來給我送大氅的,我看著他應聲道,“好,那我以後不亂跳了。”

  蕭承臉上隱隱有笑意,握住我的手道,“我帶你去個地方。”他的掌心溫熱,我回握住他的手道好,然後由他牽著出了宮門,兩人同坐一匹馬,一路疾馳到帝都城外。

  到達目的地後,我看著眼前的一座座的山巒,蹙眉道:“黑燈瞎火的來山邊幹嘛?”

  他抬眼看了看月亮道,

“崇兒,今晚有月亮。”我聽了,呵呵笑出聲來,蕭承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逗了。  他又道,“這裡是棲霞山。”

  我嗯了一聲,轉頭問道,“你不會是……想帶我上山賞月吧?”看他點點頭,我歎道,“可是很高哎!”

  “沒關系,我帶你上去。”他看著我應聲,說完,一把將我抱住,施展輕功,飛簷走壁而上。原來他的輕功也這般好,饒是如此,從山腳到山頂,我們也行了大半個時辰。

  山頂積雪未化,纏綿的山峰覆在皚皚白雪之下,看不見樹,看不見草,好似滿世界只剩下這一片晶瑩。我興奮地掙脫開蕭承,歡呼地跑在冰天雪地裡,對著遠山激動的呼喊。

  不知過了多久,覺得累了,我扭頭尋找蕭承,發現他正坐在一旁的雪地上,含笑看著我,眸子如星星般明亮,我笑著跑過去對他道,“啊承,這裡好漂亮!”

  他看著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笑著將我拉入懷中。我擺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在他懷裡,一邊用兩隻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交叉,弄成一個長方形的樣子,像拍照一樣,將月亮的整個影像嵌在框子裡,一邊問道:“怎麽突然帶我來看雪,是不是二哥教你的?”

  他道是,我又問,“要是以後二哥教你去青樓,你去不去?”

  他歎了口氣,雙手抱緊我,將頭抵在我的頭上,然後像是發誓般鄭重道,“我不會去那種地方的。”

  氣氛頓時有些凝重,壓得我難受,如我期望的回答,可是我聽後,心頭卻百般不是滋味,傳言都說戰天公子不近女色,即使傳言不可全信,但通過兩個月相處,這一點我還是可以證實的,他確實不近女色。

  我後悔問這個問題了。我沉默著,半響,頭頂又傳來熟悉的嗓音,他道,“崇兒,那一巴掌,真不是替九公主挨的。”

  “我知道。”我道,其實那晚是我無理取鬧了,他根本不可能替九公主挨什麽巴掌,沒想到他記了這麽久,我一瞬間感動得想落淚。

  他扳轉過我的身子,伸手摸著我額頭上,上次被磕到的地方,我知道那裡留了一條小小的疤痕,他指腹輕輕摩挲著,撩起我心中的情緒。我抬眼看他,他臉上有著明媚的笑容,可眉間卻帶著淡淡的哀愁,我忍不住抬手去撫,想將他哀愁的眉眼一下下撫平。炎漵曾對我說過,蕭承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啊承,在你身上,到底曾發生過什麽事,讓你選擇在面對眾人時,都帶著一副冷漠的面具,生生將人隔離。而現在,你明明笑得如此燦爛,可為何,眉間還帶著哀愁?

  他見我沒有停下的意思,伸手截住我的手放下,看著遠遠的黑夜道,“崇兒,你知道麽,我以前也被人踹過一腳。”那嗓音低沉哀傷,想必是對他極其重要的一個人,我問道,“是誰?”

  良久,他才緩緩道,“我父親。”頓了頓他又說,“母親死前,一直盼著父親能來看她最後一眼,一眼也好,可是到她死,父親也終究沒踏進她房門一步。喪事是二叔操辦的,期間他隻來過一次,守靈那幾晚,都是我一個人跪在靈柩前,陪著母親。

  那是母親死後的頭七,我氣憤不過,偷偷進到他的書房,撕毀了那張他心愛女人的畫像。出門的時候,正巧被撞見,當時他沉了臉色,抬起一腳就往我心窩裡踹,我腦袋猛然撞在桌角,磕出一個洞來。我當時也瘋了,不顧滿頭血水,抬頭就罵他,說我沒有像他這樣的父親,你知道他當時是怎麽回答麽?

  當時他完全失了一貫儒雅的形象,氣得直罵我是小畜生。那晚我被關進了柴房,當時我腦袋昏昏沉沉的,好幾次要昏死過去,幸好思暖在柴房外一直哭個不停,把我坎坎從地獄拉了回來。

  二叔去給我說情,被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最後還是我母親的婢女,半夜跑到齊王府找來二哥,才把我放了出來。當晚二哥就把我帶回了齊王府,而後我就一直住在王府養病,病好後,隨了舅舅到軍營,就再也沒回過蕭家。直到大半年前,皇上召我回帝都,封羽林軍左都尉,我才又重新回了蕭家。”

  啊承,我何其有幸,能讓你把深埋在心底,最不願人知的那段往事提起。今生,怕是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還能讓你這般袒露心底。他把頭埋進我頸間,我感覺有水滴沿著脖頸下滑,涼涼的,我從不知道名動三國的少年將軍,能哭得像個小孩,如此孤獨無助。

  “啊承,以後你有我,由我來疼你,愛你,替你擋去一切苦難。”嗓音有些嘶啞,我抬手,赫然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他深情地捧起我的臉,吻我的眉眼,吻我的淚珠,最後溫情地吻上我的唇瓣, 月光下,雪山頂,我們唇齒纏綿,徹底沉淪。

  激情過後,他摸著我的發心笑道,“傻丫頭,你是我的女人,該是由我疼著你,愛著你,替你擋去一世風霜。”我睨了他一眼,但笑意抑不住的,從嘴角一點點泄露出來。

  我把頭枕在他胸口,然後問道,“為什麽你老是穿月白色的衣服?你很喜歡這個顏色?”除了羽林軍鎧甲,他基本都隻穿月白色的衣服,今天也是。

  他搖了搖頭道,“不是。那幾年在軍營,無論春夏秋冬都是一身黑衣,穿膩了,本想換白衣穿,但是宮裡除了大喪之外,是不準穿素白的,所以隻好換了這種,既藍又白的顏色。”

  而後,我們天南地北的亂聊。他說,穿黑衣,這樣在戰場上即使受了、傷留了血,也不會被敵人發現,看出弱點,當然也不會被自己人發現,這樣他們就不會擔心你,可以全身心的去禦敵。

  當我問到他手下的烈焰三十二騎,是否真如傳說中那麽神勇,能以一敵百時,他笑道,那都是傳言罷了。烈焰三十二騎,以十二個時辰和二十四節氣命名,去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個節氣,成烈焰三十二騎。

  “為什麽要少四個?”我不解地抬頭看他,他道,“二哥說烈焰三十二騎讀著順口。”

  我反駁道,烈焰三十六騎也挺順口的呀。他半天沒有聲響,只是雙手不由抱緊我,喚了我的名道,“崇兒,若是哪天,你發現我……並非你想象中的那樣好,你會不會離我而去?”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嗔怪道,“怎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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