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香院 窗外星光綽綽,屋內燭火影影。
杜老夫人揮了揮手,示意為她揉捏筋骨的丫環退下,隻留下秦嬤嬤這個自己最為信任的嬤嬤在身側,微闔雙眼,問道:“清琳,你對今日之事,怎麽看?”
清琳是秦嬤嬤的閨名,而每當杜老夫人這般喚她時,都代表著杜老夫人希望她能站在一種旁觀者的角度,給予處於當局者的杜老夫人一個提醒。
秦嬤嬤微微垂眸,並不因為杜老夫人的特別看待而恃而驕,依然一臉的恭敬:“回老夫人的話,老奴認為,大小姐可堪大用。”
“你的意思是?”杜老夫人猛地瞪大雙眼,雖她心裡隱隱有這樣的念頭,但怎麽也未料到秦嬤嬤竟會說出這番話來!
“老夫人,不管怎麽說,大小姐和秦王的婚事是太后所賜。自古以來,這禦賜之婚,可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說到這兒時,秦嬤嬤還特意頓了頓,仿若漫不經心地補充道:“說句大不諱的話,即使大小姐真和秦王退了婚,責任也在秦王那一邊,而太后也會因此而心生愧疚,從而重新為大小姐擇一樁更好的婚姻。”
“更好的婚姻?”杜老夫人重複了一遍,雙眼突然為之一亮,臉上的迷茫、懊惱等情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濃鬱得嚇人的算計。
霜落院
“砰!”
“啪!”
若說梧香院是一片令人生怯的平靜的話,那麽,霜落院就是讓人不敢湊近的恐懼。
就如眼下,自從被扶為正室後,在私下裡從來不掩飾自己心裡惱怒和憤恨情緒的寧夫人,回到房間後就開始砸起東西來。
短短時間裡,那些貴重的擺設均被砸了個粉碎,原本還算精致的房間已變得一片狼藉。
“可恨!”接過丁嬤嬤遞來的茶杯,抿了口水後,寧夫人才覺得胸口那團燒得快要令她失去理智的火苗終於減弱了幾分,冷聲道:“沒想到,我終日打雁,今日竟然被雁啄了眼!”
丁嬤嬤搖了搖頭,並不讚同寧夫人的猜測:“夫人,老奴倒不認為大小姐能有這樣的心機和謀算。”
若說之前寧夫人僅僅滿臉惱怒,但依然覺得自己隻是得意忘形,一時失利,其實追根就底還是勝券在握的話,那麽,此刻,寧夫人就已不再掩飾自己胸口噴發出來的殺機和戾氣,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說,那個老虔婆出手了?”
即使早已知曉寧夫人本性的丁嬤嬤,再次見到寧夫人這幅即將失去理智,逮誰就準備狠狠地逮誰就咬誰一口的瘋狂狠戾的模樣,依然覺得心裡慘得慌。
“夫人,不管怎麽說,大小姐也是她的外孫女。”
“呵!”寧夫人冷笑一聲,眼底掠過一抹譏誚,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冷血和殺機:“早晚有一天,我要讓那老虔婆自食惡果!”
丁嬤嬤諂媚地陪笑道:“夫人,老奴以為,眼下,大小姐自請入住莊子,其實也是一樁好事。”
寧夫人本就是一個心機謀算頗多之人,此刻,冷靜下來的她立刻就明白了丁嬤嬤的話外之意,遂朝丁嬤嬤投去一個讚賞的目光,也跟著大笑出聲……
不過,很快,寧夫人就樂不起來了,只因第二日,她還在香甜的睡夢中時,就被外面的喧囂聲給吵醒了。
四月初的京城,卯時末,太陽才從地平線升起,萬物已蘇醒,但,自寧夫人嫁入相府後,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再加上杜老夫人並沒有規定日日要到霜落院跟她請安,
故寧夫人已養成了“睡覺睡到自然醒”的習慣。 老人家常說“春困”,再加上昨夜思索著如何算計杜鈴音,才能起到“敲山震虎”之效,故寧夫人在上輾轉反側,直到凌晨時分才迷迷糊糊入眠。
細算起來,眼下,她才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來人!”
這是寧夫人嫁入相府後,近二十年來第一次遇見這種將她的臉面和尊嚴踩在腳下肆意侮辱之事!
只可惜,一盞茶時間過去了,依然沒有一個人推門進來為寧夫人解惑。
“可恨!”
這回,無需刻意探尋,單從院外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哭嚎聲裡都能猜測出發生了什麽事!
寧夫人翻身起,一雙玉白的嫩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那由腳心迅速漫延到全身各處的寒意,衝走了她腦子裡最後一絲迷茫的同時,也令她胸口那團突然升起的火焰減弱了幾分。
縱然如此,寧夫人也沒有披頭散發地就衝到外面去,而是換了一套昨夜就擺放在頭的淡藍色繡花拽地衣裙,又巧手將散落在肩頭的長發挽成了一個隨雲髻,插上了一對翡翠鳳簪,並一朵妃色泛金邊的牡丹絹花,再戴上一對翡翠葫蘆耳墜。
最後,再檢查了一遍全身,找不出一絲錯漏之處後,才推開門。
“發生了什麽事?”
一道冷漠中蘊含著淡淡威脅的聲音在眾人耳旁響起,隻令喧囂的院內立刻為之一靜,所有在霜落院裡侍候寧夫人的下人紛紛垂眸,小步地往後退讓著,於是,原本站在一旁的杜鈴音就立刻顯露於寧夫人視線裡。
“音兒,你這是怎麽了?一大早就跑到寧姨的院子裡來吵鬧,可是又有什麽東西想要買,卻沒有銀子了?沒關系,寧姨這兒還有幾十兩銀子,你拿去隨便花。”
這是惡人先告狀的同時,還將她當成路邊可以隨意施舍的乞丐了!不過,就算寧夫人想當富豪,那也得是自己的銀子,總不能一直拿著別人的東西來“借花獻佛”吧?!
“正好前幾日我在珍寶齋裡看中了一套紅寶石頭面,隻是我手裡的閑散銀兩剛好被二妹借走了,隻能交待珍寶齋的掌櫃先將那套紅寶石頭面留下來。這幾日我一直在籌集銀兩,只可惜,到今日還差三百五十兩。原本不太好意思跟寧姨七口,不過,既然寧姨已提了,那我也就卻之不恭了。”
話落,不待寧夫人回話,杜鈴音又偏了偏頭,吩咐道:“林嬤嬤, 待會你到管事那兒去領四百兩銀票,多余的就當作是寧姨賞給我的了。”
“是,老奴這就去辦。”林嬤嬤應了聲,就迅速離開。
寧夫人嘴唇蠕動了下,末了,還是不得不將到喉的話咽下肚去。她怎麽也未料到,杜鈴音竟然做出這種順杆子往上爬的行為!
這樣的話,寧夫人不是第一次說,但,往常杜鈴音根本就聽不出她話語裡的譏諷,更不用說還像今日這般毫不手軟地重重地砍了她一刀,隻讓她痛得一整顆心都揪起來了,放在身側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特意塗上了豔紅色丹蔻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以此來提醒自己絕不能因為杜鈴音的挑釁行為而失了平和之心,從而落入杜鈴音的算計裡。
“音兒,你呀……”寧夫人搖了搖頭,一幅為杜鈴音著想的誠摯模樣:“不是寧姨說你,如今你身份不同,珍寶齋的那些頭面首飾雖貴重,但不論是質量還是做工都無法和皇家禦賜之物相提並論。往後,你還是不要再花這些冤枉錢了!唉,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這些銀子都夠那些普通百姓一家幾口舒舒服服地過上好幾年了!”
“寧姨,你說的也有點道理。”說到這兒時,杜鈴音特意頓了頓,臉上也露出一抹黯然:“隻是,這皇家禦賜之物也不是誰都能佩戴的,而以我目前即將被秦王退婚的這個身份來說,就算太后和女帝賞賜了禦賜之物,也不敢堂而皇之地佩戴在身上,萬一不小心磕著碰著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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