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打發人叫來黛玉,連著兒媳婦坐在一起,揮手讓屋裡伺候的丫頭們退了出去。
黛玉一見,便知道母親這是有私房話要教她們,悄悄坐正了身子,偷偷去看嫂子楊氏的神色,見她並無慌張、害怕等表情,才略略放了心。
賈敏輕敲桌面,含笑的目光掠過女兒和兒媳婦,“玉兒,你如今也長大了,有些事情該知道的也得知道了。雖說,閨中女兒禁忌甚多,便我從來都覺得,堵不如疏。你們都是聰明懂事的孩子,能夠明白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楊氏與黛玉兩人同時起身,垂手低頭,恭敬的應了一聲:“是,女兒(媳婦兒)明白。”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賈敏笑道:“我也不過白囑咐一句,相信你們都有分寸。”她端茶就口,輕抿一口,整理好了思路,才再度開口,“玉兒一定奇怪,你嫂子剛剛哭什麽?”
黛玉小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纖長的玉指不自覺得的卷著帕子。
賈敏笑著說:“看你們姑嫂了和睦,我真是再高興也沒有了。剛剛你嫂子來跟我請罪,說是成親二年,也未有好消息,想給你哥哥放兩個屋裡人。”
黛玉才想開口,賈敏擺了擺手,“先聽聽她這人選,你覺得可有不妥。”說著,賈敏把剛剛楊氏提的那幾個名子又說了一遍,溫柔的看著女兒:“你怎麽想的?說來聽聽?”
黛玉想了想,又看了看楊氏,才開了口,“如果我沒記錯,她們幾人的爹或娘,都在府裡當差,而且都管了些事。若是收了她們,再有了孩子,恐怕她們心大了,到對嫂子不好。”
賈敏心道,黛玉果然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她總以為,紅樓一夢中,黛玉會早夭,就是因為她看得太明白了。
楊氏有些臉紅,“太太剛才也是這麽說的。”
賈敏微微點頭,“就是這個意思,除了這些生在府裡,長在府裡的家生子之外,你們身邊的貼身大丫頭,尤其是奶娘的女兒之類的,總之特別熟悉你們的丫頭,都不能抬舉。”
楊氏和黛玉面面相覷,時下慣例,貼身伺候的大丫頭,一般都會做丈夫的姨娘。大家都想著,自幼在身邊伴著長大的丫頭,必然是會忠誠於自己的。怎麽,娘卻說,不能讓身邊的丫頭伺候丈夫呢?
“你身邊的丫頭,比你們大不了幾歲,都是伴著你們一起長大的。平日裡,你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性子愛好,她們都摸得透透的。天長日久下來,連你們自己都未必有她們了解你們。這樣的丫頭,做了姨娘,一旦她們起了壞心,怕是之前提的那幾個還要可怕。”
“這天底下,只要是幾個女人共有一個丈夫,就沒有不為自己著想的。就算不為自己,還要為自己的兒女呢。爭寵爭權爭利,可爭的東西多著呢,你還能保證她們跟你一條心麽?到著,放著一個或幾個非常熟悉你們的敵人在身邊,這不是自己作死麽。”
“想要她們一輩子忠心於你,就讓她時時刻刻都得仰仗著你活著,只有你才做她的靠山,只有這樣,她們才有可能一心一意為你。”
“若是實在厭煩丈夫,或者身子不好,夫家的子嗣還要延續,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府外抬人進來。派人去打聽,尋個老實憨厚的良家子抬起來,比那起子丫頭要好掌控得多。她本來就低你一層,在府裡也沒有勢力,立好了規矩,誰也不能說你錯,反而要說你大度。”
賈敏說了一通的話,略停了停,端起茶來喝,讓兩個姑娘自己去想一想,“當然,我還是希望你們能與夫婿恩愛一輩子,其間沒有別的女子插入。別信那些什麽女四書裡面寫的,什麽三從四德,做大婦要賢惠大度,主動替夫婿納妾什麽,都是懵人的。想要家宅不寧,就納個小老婆回來吧。”
黛玉和楊氏都讓賈敏說呆了,完全和當下的淑女教育嚴重不符好麽。
賈敏微微一笑:“舉個例子,你們二舅舅的那個趙姨娘,生了一子一女,為了她的兒女,每每生事。都只為了她在你舅舅耳邊告狀,寶玉多挨了多少打。你二舅舅如今那麽厭著寶哥兒,未嘗沒有她的功勞。再有,璉哥兒的媳婦鳳哥兒,厲害吧?璉哥兒的屋裡人和她自己的貼身丫頭,都打發走了,隻留了平兒一個,算是心腹。可你們常去外祖母家,應該也知道一些,滿府裡的人,恨鳳哥兒恨得要死,卻很是誇讚她,這說明了什麽?”
“所以,不要以為你們身邊的丫頭就會跟你們一條心?那是不可能的,人都有私心,這很正常,關鍵是看你該怎麽控制身邊人的私心,不讓他們因為這個而害了你。”
賈敏今天說的太多,楊氏和黛玉一時之間還有些發懵,必然要回去好好想想。
賈敏見狀,揮了揮手,“你們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話,不過,我是讓你們明白,一,做人妻子不可一味的賢良淑德,該用點心思的時候,也要用些心思;二麽,便是要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別一味的相信旁人,自己多思多想。這世上,女子本就艱難,我希望你們都能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黛玉畢竟是從小跟著賈敏長大的,對她娘偶爾冒出來的叛逆之言,接受度還是挺高的。賈敏當日在辭退教女兒女四書的先生之後,依然讓黛玉把女四書看透想明了。用她的話說:“先知道規矩,就明白該怎麽踩著規矩的邊兒,讓自己過得更好。”噗,她說這話的意思,很像現代時,說給律師的。先讀懂學通了法律,就能鑽漏洞了。
但是楊氏可不是,她是受著正統的淑女教育長大的。就算成親之前,也學了後宅鬥爭手段,可她娘可沒有像賈敏說的這樣可怕。不過,她至少也能分辯得出,賈敏是真把她當閨女一樣看,連這種私房話都不背她。楊氏一時間,也說不上自己腦子裡到底是什麽念頭,反正亂糟糟的,最後糾結著睡了。
待她偶回娘家時,悄悄把賈敏說給她的話,選了一部分說給自己的娘聽。柳氏歎了口氣,摸著女兒的頭髮:“你婆婆是最精明不過的,她怎麽說你就怎麽聽,平常也多學著些,她總不會給你條黑道走的。”
“你婆婆那個人啊,眼睛裡不揉沙子,心眼也多,手段也厲害。可她對孩子是真的好,從你夫婿再到你小姑,那個不是精心教養。”說實話,賈敏就算是到現在,也是都中各家女子羨慕嫉妒恨的對象。如今,再正派的爺們都有兩、三個妾室在身邊伺候,那些公侯之家的公子哥兒們,就更不用說了,皆是綺羅叢裡長大。偏偏林如海就是那個例外,自始至終身邊都只有賈敏一人,而且特別經得起考驗,任你用盡手段,他就是不上勾。這麽多年下來,從都中到江南,各位官員也都弄明白了,美人計這種類似於百發百中的招式,也是會的。
楊氏得了她親媽的話,自是對賈敏更加的恭敬孝順。賈敏也私下裡點她,“你才十九歲,著急要什麽孩子,再等上兩個也不算晚。女人懷孕生產是件極危險的事,因為生產而忘的女子更是隨便一數,便有一堆。你想要孩子,就先把自己身體調理好了再說。”
這個調理身體麽,術業有專攻,賈敏特意請太醫院裡婦人科最拿手的那位黃正建黃院正給請了過來,讓他給兒媳婦把把脈,看看身上可有什麽虛的,然後調理一下。
賈敏這裡為了兒媳婦請太醫的事,很快就被人知道。這個挺正常,她請太醫回來,又沒避人,還從黃院正那裡挖出了許多調養身體的小方子,可把黃院正鬱悶壞了。
“怎麽,睿哥兒媳婦身子不好?”宴席之上,賈母突然問了一句。
正在聽戲的賈敏,怔了一下,扭頭看向賈母:“這話從何說起?”
賈母道:“你不是給她請太醫了麽?怎麽樣,黃院正說什麽了,可是她不好有孕?”事關外孫子,賈母擔心了許多。
賈敏樂了,“消息傳得還挺快,也挺離譜。”
“唉,你這丫頭,賣什麽關子,還不快說。”賈母瞪了女兒一眼。
席間的其他人聽了,也都關切的看過來,王夫人嘴角隱約帶了一絲笑意,問道:“姑太太也不必著急,年輕孩子,身體底子好,多調理一下就好了。”
賈敏道:“我兒媳婦身子好得很,我不過怕她第一胎懷得艱難,才提前請了太醫回來,給她瞧瞧,然後調理一下身子。畢竟,她結實了,孩子才能結實。”
賈母等人都有些無語,“就是為了這個?”
賈敏奇道:“不是為了這個,我還能為了什麽?”
我們都以為你爭著抱孫子,才給找太醫給兒媳婦看的。
邢氏向來都對賈敏異常親切,聞言笑道:“看看,看看,這才是好婆婆,你兒媳婦算是有福了。”
賈敏笑道:“可不敢當大嫂這句誇讚。”
現在,賈敏正坐在寧府的花園子裡賞梅花。前幾日,寧府花園內梅花盛放,賈珍便令自己老婆尤氏備下酒宴,賈敬親自到西邊的榮府裡,請了賈母等人過府賞花。賈敏那份貼子,是尤氏親自送去的。千央萬求,要賈敏必定要來。說起來,尤氏還是很感激賈敏這個姑姑的。自從她把家裡的老太爺從道觀給綁回來之後,老太爺雖然還一樣愛靜修,卻也漸漸管起族中事務。賈珍、賈蓉父子兩個,更是規矩了不少,別說在家裡喝酒賭錢,包*戲子之類的,便是出門去赴宴,都不敢過於放肆。最重要的是,賈敬這一回來,賈珍與……不斷也得斷了。
尤氏心裡真真是松了一口氣,還好,時間尚短,知道的人不多,她還能偷偷料理得開。這要是時間長了,被揭破了,整個賈氏宗族的名聲……到時,只怕連她都脫不了乾系。
賈敏挺不願意登東府的門的,可尤氏千請萬請,她便點頭同意了。原本沒打算帶著女兒和兒媳婦來,可又一想,冬日寒冷,天天都悶在屋子裡,難得能出去逛逛,散散心,便將兩人都叫上了。
不想,她請太醫給兒媳婦調理身子的事兒,居然鬧得挺開。賈敏囧了,要不要都這麽八卦。
賈敏帶著女兒,兒媳早飯過來,先到榮國府裡跟賈母匯合,再一起往東府來。起先,在會芒園裡遊玩,黛玉、寶釵、迎春、探春等幾個小姑娘,還東看西瞧,折了幾枝梅花插瓶。
幾個姑娘,你一言來我一語,說著要用什麽瓶來插花才好,黛玉想起舊年事,笑著道:“聽我娘說,哥哥少時讀書入迷,看到什麽都對著書上來,連折只花,插個瓶,都要再三的翻書,學了明白才肯。”
迎春幾人自是沒有聽過,都很是好奇,“什麽書,還教這個?”
黛玉笑道:“書我也看了,現下還在我書房裡往著呢。姐姐、妹妹們要看,我著人送來就是。”
“那多謝你了。”
寶玉因為今日林睿早上起來便往東宮去了,並沒有來寧府,他一直跟在幾個姐妹身後,聽她們說話,插嘴問道:“表哥果然還專門學過這個?”
黛玉微微側身,點了點頭,“不錯,袁爺爺還特意指點過他的。”文人麽,玩什麽都講個清雅,好立個標準。黛玉跟著袁諍,自然也學了這些。相比林睿要科考,袁老先生的關注點都在四書五經上,雜事少教,怕移了他的性子。對於黛玉,袁諍卻是以雜學為主,附以四書五經,黛玉學得相當愉快。
寶玉歎道:“插花,只要看著美麗,賞著悅心便好,何必牽強附會,再弄出什麽規定來,反到失了自然之趣。”
黛玉雖然沒再出聲,她卻覺得寶玉說的還是有些道理的,不由得對這個被她娘評為不學無術的表哥,有些刮目相看。
眾人逛了一會兒,尤氏過來請人,說是酒宴已備好。賈母打頭,各自入席,寶玉瞧著越發飄逸秀雅的黛玉,再看看嬌豔之姿的寶釵,還有幾個各具姿容的姐姐妹妹,自是舍不得走。他偷偷瞧了賈敏一眼,見她好像並沒有反對,便喜滋滋的坐在女孩兒們的那一席。
賈敏自然是看到,不過因今日是家宴,並無外客,席上氣氛又很是輕松自在,她到也沒出言趕人,讓大家都不通快。
寶玉見賈敏不出聲,極為高興,一直在跟黛玉說話。黛玉剛剛對這個表哥有了些改觀,也略略答理了他一下,把寶玉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這一高興,不免酒吃得多了些,一時有些倦怠,眼睛便有些睜不開。
賈母見了命人:“好生哄著,歇息一回再來。”
賈蓉的媳婦秦氏正立在一邊伺候,聽到連忙過來笑道:“我們這裡有給寶二叔收拾下屋子,老祖宗放心,隻管交給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二叔跟我這裡來。”
賈母素來知道,秦氏是極妥當的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然是放心得很。
席間眾人都沒覺得有什麽,獨賈敏看著眼前的一慕有些眼熟。再飲了一杯酒,眼角的余光剛好看到跟在寶玉身後的一個身段苗條的丫頭身上。她猛然間想了起來,這不就是賈寶玉開葷的那段麽!賈敏囧了,寶玉才十二吧?
好吧,賈敏穿來的時間太久,書中很多情節都忘記了。其時,這還是賈寶玉頭次去太虛幻境神遊的時候。還在夢裡,跟一個仙子成了好事,其時就是做*夢。夢醒之後,那個首次遺那什麽,被襲人知道了,兩人才在回家之後,做了荒唐事。
可賈敏記錯了,她以為賈寶玉跟襲人是在秦氏的臥房裡,就成就了好事。她還奇怪呢,賈寶玉身邊跟著那麽多人,怎麽兩人這麽迫不及待的做這種事,就沒人知道?別人不說,就賈寶玉那個奶娘李氏,她能不攔著?就算榮國府裡,教導男子再隨便,也不可能讓一個十二歲,毛還沒長齊的孩子,去經歷男女之事吧。
她這裡疑惑著,等到寶玉午睡起來,留神觀他神色,除了有些臉紅之外,再沒別的了?還有他身邊的人,都是跟著寶玉回來的,奶娘李氏臉上,也沒什麽特殊的表情。難道,她記錯了,賈寶玉開葷不是這集?
宴罷,賈敏帶著滿肚子的疑問回去了。
冬日即到,很快便是年終歲尾,賈敏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打點年禮,還要帶著女兒、兒媳出去赴宴、還席。宮中的皇后,臨近年關,也常招賈敏入宮。事情一多,她便把這件事丟開了。
這一年的新年大宴,賈敏依然坐在離皇后最近的地方,時不時的與她低聲說話。在她起身更衣回來時,遇到一個年輕的宮裝女子,二十來歲,肌膚豐潤,姿容嫵媚。
女子輕輕福身,顫口微啟,喚了一聲:“姑姑。”
賈敏一怔,仔細端祥面前的宮裝美人兒,果然與二嫂王夫人有三、四分相像之處。“元春?”
元春輕輕點頭,“是。”
賈敏微微一歎,輕聲問了一句:“過得好麽?”
元春眼圈一紅,幾欲淚下,卻強自忍了下去,露出一個酸楚的笑:“皇后娘娘對我很好。”
賈敏見了也有些心酸,只是此處畢竟不是閑話家常的所在,她隻問了一句最要緊的話:“元春,姑姑隻問你一句,你想出宮麽?”
元春今天特意來等賈敏,是為了想勾起兩人的血脈之情,好讓賈敏在皇后面前推薦自己一下。近一年來,跟她一起入宮做女史的,有兩位已經得了聖人的寵幸,封了份位,是正經的宮中嬪妃了。雖然,位份不高,可也有了正經的名份。她這一見,當然便急了。可自家根本就幫不上什麽忙,舅舅到是可以,偏偏高升出了京。元春近日被惜日的姐妹奚落,心上自然不憤。恰好新年大宴,賈敏過來,她就大著膽子過來見人。
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賈敏一見就問她,要不要出宮。
出什麽宮,她若是想嫁普通人,當年就不會走門路進來了。既然當日進了宮,一點結果都沒有的出去,羞也羞死了。
賈敏又問了一句,元春楚楚可憐的看著她,貝齒輕咬紅唇,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賈敏一見,哪裡還不明白這個侄女的想法。她微微一笑:“當日老太太他們要送你入宮時,我就說過,你的事兒,我再也不管。剛剛破例問了一句,是看在咱們同姓賈的份上。你是我侄女,做姑姑的總該盡一份心。可顯然,我想盡的和你想求的並不相同。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來尋我了。”她說完,便打算繞過元春,再加到宴中。
元春有些急了,連忙出聲道:“姑姑,您就不能幫幫我麽?”
賈敏頭也沒回,淡淡的道:“我說了,你想出宮,我自會幫向皇后娘娘求情。其余的,不必開口了。”話說完,還特意站了一會兒,身後也沒有聲音。她暗暗歎了口氣,人各有志,她做了她該做的,其余的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再回到宴上,賈敏臉上雖笑著,眼中卻難免透了些情緒出來。皇后崔氏笑看了她一眼,微微傾身,悄聲道:“你那好侄女尋你去了?”
賈敏神色未動,也回了一句:“是啊。怎麽,你都看在眼裡?”
崔氏笑道:“在宮裡這麽多年,再沒這點本事,我早就不知道死過多少回了。”
賈敏一時靜默無言,蕭謹與崔氏的感情是非常好的,崔氏自己又有五個兒子,就算是這樣,深宮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殺機陷井在等著。她是皇后,尚且如此,一個小小嬪妃,想在宮中生存下去,得有多難!元春在宮裡這麽多年,還沒看透麽!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