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程鄭老爺到!”
“寧府寧老太君到!”
“秦府秦渾老爺和少爺秦春到!”
……
賓客絡繹不絕地到來,魚貫進入宴會廳。(首發)
宴會廳高大寬敞,金碧輝煌,兩百桌席上整整齊齊陳列著黃金酒爵、犀牛角酒杯、羊脂白玉碗盞、調羹、紅珊瑚筷子。
每四桌安排一職業服裝的女婢服務,懷抱金壺,侍候斟酒。
麗日窺窗,閃著耀眼的五彩光斑,給客廳增添一層夢幻般的神秘與溫馨。
宴會司儀宣布文君將隆重登場,在簾後撫琴。
這一重磅消息,讓整個宴會廳沸騰了起來,但卻至少讓兩個人心中甚不是滋味。
一個是程府程鄭老爺。
程鄭的少爺程亦虎打小就喜歡卓文君,但四歲時便與當時的閬中縣尉剛出世的女兒歐陽婷許了婚姻,下了聘禮,舉辦了隆重的定婚儀式。但誰也沒料到,僅僅才走動五年,歐陽家即為奸臣所害,最終以謀反之罪名被滿門抄斬,僅母女二人脫逃。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陪伴程亦虎的便是一枚和歐陽婷一模一樣的玉戒指。
程鄭當然不會去管沒過門的兒媳歐陽婷是死是活,他總不能讓兒子等一輩子吧。於是在兒子的催逼下,便有了兩次向卓王孫的提親之舉。卓翁雖說硬要等女兒三年守節期滿後再嫁,但也承諾了另擇吉日先下聘禮定親。
在這個節骨眼上,程鄭眼見自己的準兒媳要為司馬相如和琴,這心中的確好受不起來。
第二個心中不是滋味的,便是秦府少爺秦春。
秦府也是臨邛一大豪門,少爺秦春自以為滿腹經綸,對才貌雙全的卓文君也是唾涎不已。
司馬相如的大名如雷貫耳,縣太爺愈是對其尊重,這秦春心中就愈是著急。著急什麽?底氣不足呀,他怕被相如搶了先。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這幾日便派出家丁四處打聽司馬相如的底細。
先前正待要與爹爹駕車赴宴,管家急匆匆來報:“少爺,我們已經打聽清楚了,那司馬相如乃巴郡安漢人。如今家景慘淡,極度貧困,生活無著才投靠王大人,借以度日。”
“什麽?”秦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司馬相如現今一無官職,二無財富,落魄失意,窮困潦倒!”管家重複道。
“原來如此。吾當初聽說王縣令每日都去都亭拜見相如,相如先還迎見,後竟稱病不見;臨邛眾多富戶欲宴請作客,先也一律推辭,待卓府宴請時便滿口答應。妙啊,此二人不過演了一出拙劣的雙簧戲,借以提高身份而已!但其窮困潦倒豈能靠演戲來遮掩過去的!”秦春不禁哈哈大笑,“原來其意不在宴會,而在於卓府千金卓文君。但我秦春何許人也?真乃天助我啊,不定其才華也是浪得虛名吧?”
宴會廳中,少數賓客各懷心思,更多的人是熱切地望著門外,盼著司馬相如大駕光臨。
眼看日已中天,司馬相如還沒到,卓王孫接連派出兩批家丁去請。
第一批敦請相如的領隊管家甲回來了,身前身後居然沒看到司馬相如的影子。
“老爺,司馬先生說一會就出發!”管家甲趨步回道。
“再派人去請!”卓王孫急道。
第二批敦請相如的領隊管家乙回來了,仍然沒看到司馬相如的影子。
“老爺,司馬先生言道突感身體不適,恐難以赴宴。”管家乙驚慌失措地趨步回道。
“什麽?”卓王孫一下傻眼了,“身體不適?”
卓王孫知道事態嚴重了,這盛宴是專為宴請司馬相如的,他若不來,在兩千陪客的眼中,他卓王孫的面子還能往哪兒放?
繡樓的懸木上立著一隻金剛鸚鵡,全身的羽毛藍幽幽的,就像一簇升騰的藍色火焰。透過它煸動的藍翅膀,文君看到前面大廳裡張燈結彩,聽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卻見印月甩搭著兩手回來了,像做了錯事一樣小聲道:“文君姐,司馬先生不肯來。”
文君愣得一愣:“我是已嫁之人,他來不來關我什麽事?”
印月嘴一撇,又奔前廳去探聽消息。
文君重新拿起繡花撐子,一針一針地繡著一朵梅花,耳朵裡老是響著印月的話“司馬先生不肯來”。
琴心剛才沒聽到印月說的話,端了茶來,用一根手指頭去捅文君的臉蛋。文君被嚇了一跳,針尖扎了指頭,頓時,鍛面上紅了個點。
“文君姐姐,你真在這兒?”
“我……”文君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你使了分身術,靈魂跑去請司馬先生了。”
“你還胡說!”文君快哭了。
琴心一下嚇著了:“文君姐姐,都是琴心不好,把姐姐手扎了。都是琴心不好,琴心不好。”琴心委屈道,“不過琴心不是故意的,琴心看到你這鍛面上的鸚鵡繡出了四隻腳,梅花繡出了兩個翅膀,我以為你使了分身術,想證實一下,沒想到就扎了姐姐的手。唉,琴心真胡鬧。”
“琴心胡鬧,琴心胡鬧。”懸木上的金剛鸚鵡歡快地叫了起來。
“叫你欺負我!”琴心向鸚鵡揚揚粉嫩的小拳頭。
文君低頭一看,可不是嗎?鍛面上的鸚鵡都長出了四條腿,梅花長出了兩隻翅膀,自己指尖的一點血,正好落在了梅花的花心,格外鮮豔。
氣氛極度微妙的宴會廳中,司馬先生不來,縣令王吉自然沒有舉箸的意思。
王縣令都沒動筷,眾人也只能尷尬地等著,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地望著可憐的卓王孫,廳堂一時陷入沉寂。
卓王孫快步趨到王吉身前,急得不知說什麽好,這麽多客人在此,他總不會扔下客人親自跑去請吧!只能用眼神求助地望著王吉,就差沒跪下,當然,那意思也很明顯了。
“此宴是為司馬先生而設,若其不來,實為千古憾事。難得諸位一片盛情厚意。司馬先生乃尊貴之人,為了大家,”王吉當然沒辦法袖手旁觀,隻好站起來道,“這第三回敦請司馬先生,本官自當躬身前去。”
秦春不免冷笑,心道那司馬相如已然膽怯了,而你堂堂縣令還在演戲,若他死活不來,看你如何下台!
不過,面對豪華氣派的陳設,秦春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他繞著大廳走了一圈,開始醞釀著。
若司馬相如真敢來,秦春不介意去試一試他是否真才實學,或讓他展示才華,或讓他出盡洋相。
“王大人千萬要請來司馬先生,不然我卓王孫的老臉沒地方放了!”卓王孫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對王吉哀求道。
王吉笑著點點頭,出了卓府,快馬揚鞭絕塵而去。
王吉到了都亭驛館,見了相如,忙道:“卓府兩次請你不來,已經夠意思了。這第三次逼得我親自來請,你再不快點,就顯得本官沒面子了。”
相如哈哈大笑,對葛雲道:“備馬!”
“兩千嘉賓等你一人了。”
“什麽?兩千嘉賓?不會那麽多吧?”
“是真的。那卓王孫極愛面子,這盛宴都被叫著臨邛宴了,我臨邛的風頭都被他搶盡了。”
葛雲牽過馬來,相如翻身而上。
三騎望卓府馳去,王吉一路鄭重囑咐:“相如賢弟,今日大戲就看你的了!”
“司馬先生、王縣令大駕已到府外!”
聽得傳報,卓王孫喜出望外:“各位稍候,待老朽親自出迎。”
程鄭亦站起來道:“噢,司馬先生乃當代名士,理當以禮相迎。”言畢,也跟了出去。
卓王孫與程鄭攜得相如進入大廳,倒把王吉給冷落了。
王吉也不在意,哈哈笑著自顧自進入席前。
眾賓客紛紛起立迎接,見相如生得神清骨秀,氣宇軒昂,掃視左右,不卑不亢,大廳裡立時響起一片嘖嘖讚歎之聲。
“司馬先生乃當今第一才子,譽滿大漢,老夫久仰!久仰!”卓王孫臉放紅光,撚須洋洋得意地笑道,“司馬先生今日能光臨寒舍,蓬蓽生輝,不勝榮耀!”
“司馬先生一曲《子虛賦》,冠絕古今……”秦春此句讚得倒是真誠。
相如一到,立成眾星捧月之勢,大廳裡主題鮮明,熱鬧非凡。
“司馬先生文韜武略,曠世奇才……”
“司馬先生風流倜儻,孔武儒雅……”
“司馬先生琴劍賦三絕,當代奇人……”
待得大家安靜下來,秦春不失時機地上前揖道:“拙弟秦府秦春,今日不期得遇司馬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相如還禮道:“秦先生過謙了。”
相如見這少爺生得面若中秋之月,還算俊美,只是養尊處優,體態微胖,衣著過於華麗而略顯輕浮。
“司馬先生,卓翁富可敵國,財壓蜀郡,這廳堂上珠圍翠繞,陳設價值連城。全都是為司馬先生而設,”秦春哂道,“司馬先生不以身份高貴而自恃, 今三請先生而終至。如今鄙人欲班門弄斧,賦詩一首,請先生指點一二。”
相如立於專為自己所設之席前,哈哈笑道:“相如雖不才,但願意領教!”
秦春故意背著手,眼觀廳內作深思狀,稍頃即吟了出來:“珊瑚翡翠嵌雕梁,奇珍異寶滿廳堂;白玉欄杆金藻井,滿堂生輝紫檀香。”
“好詩!”
“好,好詩!”
“好,好詩啊!”
懂詩與不懂詩的,老的少的,位高位低的,聽一人讚了出來,接著都高聲讚道。
在這個崇武尚文的大漢時期,誰願意讓別人認為自己不懂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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