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紫台,隻憑戟杆的輕輕一點就可以解去附身。”敦厚的聲音,深沉、低穩。沙漏破了,土流在地上,幻化成人形,黝黑的膚色,人如其聲,大地一般的人。 壁上的青銅劍錚然落地,發出冰冷清脆的音色,人站在那裡如一柄鋒銳的出鞘之劍,聲音也是金鐵交鳴:“孤傲殘忍的饕餮會為人受傷,今日當真是大開眼界。”
柳樹搖了搖頭,走出的人溫和的道:“何必呢?說話不要這麽尖刻吧。”
燭火跳躍,燃燒一樣的頭髮幾乎讓人懷疑是熱的:“饕餮,這次不會再讓你逃了!”十指“霹靂啪啦”的爆柴般響。按捺不住的火氣讓燭台也開始著了。
“不要急嘛,”清新的女孩子,柔和的頭髮上還沾著芳香的花瓣,“他跑不掉的。太公大人不是算準了嗎?他的傷不輕呢!”
紫台立刻攔在金烏的面前,淡漠的道:“五行將?”他們果然埋伏在這裡了。那麽,金烏果真是一個餌,用來釣他。呂尚,設想得真周密,紫台越來越佩服他了。可惜,呂不韋沒有呂尚之材,也不及呂尚之狠,所以,他成就不了呂尚這般的功業聲名。
金烏終於恍然,原來,原來,那柄短劍本就不是為他準備的,那柄短劍本來要傷的就是紫台。呂尚早料到紫台會來救他為他擋那一劍。這個圈套其實很簡單,身經百戰的紫台應該從一開始就想到了吧。可他還是來了。那他為什麽來呢?自己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他為什麽要為自己涉這龍潭虎穴呢?
紫台掃視了一遍五行將,目光落在土將壘垣的身上。
壘垣開口道:“久違了。就請你今天與我們一戰吧。我等慚愧,不自量力,還望賞臉。”
“呸!與他這種惡獸還那麽客套幹什麽!”火將熾煬暴了開來,“殺了他就是了!”
紫台不為熾煬所動,依然望著壘垣,兩隻瞳子翻濤湧海,要將人席卷進去,倒教壘垣感受到無形的壓迫想要後退。紫台道:“讓他走,與他無關。”
壘垣感到了深深的歉意,他是一向都很尊敬這個對手的,他不知道還有誰可以像這隻饕餮一樣強,那是開天辟地以來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但壘垣不能答應他的要求:“抱歉,太公大人有令,金烏一起格殺。你們是人世間僅有的神獸,你們的存在會攪亂人類的秩序,不能讓你們留下。”又向金烏施禮道,“雖然您是天帝俊之子,但我不能違抗太公大人的命令。只有事後向天帝領罪了。”
金烏並不奇怪五行將敢對他出手,自從流落塵世之後,父親早已不把他當兒子了。父親是天帝,雖然神仙們一向不喜歡喧囂的人世不願分出精力注意他們,但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還活著。只是,不會飛的金烏不再是金烏,不能發光的太陽更不能再稱作太陽,自己的存在已經毫無意義,父親又怎麽會將一個無用的廢物認作兒子。壘垣根本不必去領罪,自己的生與死父親才不會在意。
紫台沒有想到,呂尚竟會如此介意無害的金烏,連他的存在也要抹殺,不只是把他當做誘餌而已。不,也許,想要金烏性命的並不是呂尚,而是金烏的父親俊。在天地之初,紫台也曾與俊稱兄道弟,紫台深知俊的性子——像金烏這樣不再可以稱神的兒子,俊是深以為恥的。反正俊的兒子那麽多,他也不會在乎多一個少一個。想至此,紫台鄙夷的笑道:“來吧。”
“不。”壘垣忙道,“不在這裡,雖然周王室已然滅亡,但我們不想破壞這從武王時期就開始營建的洛邑宮殿。
我們希望可以到外面的空曠之地。” 紫台換用右手執戟攬過金烏,又將依然繼續不醒的倦雲搭在自己仍流著血的左肩——倦雲一直侍侯著金烏,最熟悉金烏的起居生活,將來也讓她來照顧比較好,——向外走去。
壘垣奇道:“你不先治傷嗎?”
紫台輕側過頭,冷冽而堅硬的腿神仿佛化做聲音將“不需要”三個字化做岩石撞擊著五行將。他卻停也不停。
木將榧棲走在紫台的後面,看著血跡在空蕩蕩的宮庭光滑明鏡的地面上筆直的延伸。可如懸崖古松一樣的饕餮堅勁挺拔的背影屹立不搖。他是怎樣的一種生物呢?這個被五行將追殺了八百年的人。榧棲不覺為之肅然起敬。
王宮裡的人都被嚇跑了吧。 當災難來臨時人類便作鳥獸散了,真是不堪一擊。八百年的王朝毀滅在旦夕之間,世事就是如此無常。金將銘鋒含著嘲弄的笑意靜靜欣賞著寂靜的腳步聲的回音。太公大人已死,現今連周王室也被滅了,自己五人為什麽還要與紫台一戰?分明死神的羽翼已在頭頂盤旋,雙方必有一方死亡,或者會同歸於盡?可惜呀,分明看不透戰鬥的意義卻還要拚死而為,自己也跳不出這樣無聊的束縛,還要帶路走向死亡的深淵。可還有著莫名的興奮,手中的金錯刀在嗡嗡的振動。
可惡的饕餮,今天一定要將你擊敗!火將熾煬緊盯著前方那倒置的火焰,分明聽到了自己的心中怒火雄雄。八百年前的一戰,自己盡五人之力也隻拚得兩敗俱傷,之後五人因職責所在常常不能聚齊,熾煬屢屢傷於其手,為此深感恥辱。今日定要一雪前恥!可還是有些羞愧,畢竟是以五敵一。
一,二,三,四,五,六.水將沁沚默數著腳步聲——熾煬的焦躁,銘鋒的輕滑,榧棲的溫頓,壘垣的沉厚,自己的輕柔,那隻饕餮走起路來震得人心澎湃,原來自己五人一直是與這樣的人為敵嗎?然而,為什麽只有六個人的腳步聲?金烏呢?沁沚不禁回頭去看金烏——金色的冰冷的光芒映明了他的四周,本人卻隻像個幽靈一樣無聲無息。不小心接到了金烏空洞的眼睛,沁芷嚇得忙回過頭,下次絕不再看他的眼睛。
嘀嗒,嘀嗒,是滴血的聲音。只因為饕餮走過,大地也在震撼。壘垣從來不敢忽視這個對手,無論他是否已經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