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HOMEBAR的二樓,酒吧成員的生活區。HOMEBAR一共三層,一層是酒吧,二層是廚房、客廳和書房,三層是臥室。目前酒吧的所有成員都生活在這裡,包括來酒吧時間最短的施香香。 坐在沙發上看著JONY熟練的為自己處理腿上的傷口的小和尚無印依然有些膽怯。他還記得剛勁酒吧的大門的時候,老板娘那中氣十足的呵斥:“香香,你怎麽把這種東西撿回來了!給我丟出去!”在過去了最初的愕然之後,無印才會意,所謂的“這種東西”指的就是自己。
當時呈現在無印眼前的酒吧已經不能使用“狼藉”這樣的詞來形容了,頗有些像他和師兄們剛剛因為爭奪一個包子而打完群架的現場:被大師兄的菜刀砍碎了的桌子和被二師兄的扁擔打散了的凳子鋪在地上磕磕絆絆,三師兄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小心的接著被央及無辜的盤子和盤子裡的菜,四師兄則通常都會護著自己躲在角落裡小心不被波及,六師弟早就一溜煙的跑去找師父了……那樣的生活吵吵鬧鬧,卻也快樂無比,尤其是與三師兄、四師兄還有六師弟一起對院子裡受罰的兩位師兄善意的嘲笑的時候……隻是,離開深山中的寺院來到了喧囂繁華的城市,裡面的人與事,常常讓單純質樸的他措手不及迷惑不解,他不明白為什麽人會有那麽多的yu望和猜疑,不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的冷漠與鄙棄……這些對於他來說,都太難懂得了。
隻是,無印也隱約的覺得,這間酒吧和酒吧裡的人是不一樣的。也許是因為酒吧裡淒慘的樣子引起了他內心深處的共鳴,也許是那些客人灰溜溜從酒吧離開的樣子像急了剛剛被師父訓過的師兄弟們,也許是因為老板娘即使把他說成“這種東西”語氣裡也沒有他經常聽到的那種鄙夷,也許是在老板娘怒吼之後還是上前來攙扶著他到酒吧樓上來的陽光可親的調酒師以及盡管有些不滿但還是丟過來紗布和藥水的穿著他甚至不敢直視的衣服的waitress,也許是因為香香一直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當然,也有別的可能,例如一直縈繞不去的妖氣始終盤旋在酒吧之內或者進門時發現他在那片黑暗之中就感覺到的強力結界就在酒吧的門口……
JONY沒有注意到這個剛剛與香香一起回到酒吧的名叫“無印”的小和尚的走神,用藥水給小和尚那傷得慘烈的傷口消毒之後,他皺著眉問:“小師父,你的傷是怎麽回事?”
“哦,這個,”無印回過神來,對於JONY對他的稱呼,他有些羞澀,“是一隻妖獸咬傷的。”
“妖獸?”JONY疑惑,具他所知,還沒有什麽妖獸的牙齒能造成這樣的傷口,那並非虎豹狼之類的猛獸的齒痕,反而近似與蛇,但,似乎蛇並沒有這麽巨大的牙齒,即使是千年的巨蟒。
“嗯。”無印很認真的點頭,“是一隻虎身龍頭的妖獸,體型巨大,很嚇人呢。香香也見到了。”
JONY微笑,對於小和尚“香香”這個稱呼,看來兩個人相處的不錯。不過,虎身龍首的妖獸,JONY也沒有見到過,不明白那應該是什麽。
“虎身龍首,無印,你就叫那東西妖獸?”一直抱著胳膊靜觀的羅將突然插嘴,冷笑,湊到小和尚的面前,一張有些蒼白的面孔對著小和尚驚魂初定的青色的臉,鼻子也幾乎貼了上去,有些冰冷的氣息噴吐在無印的臉頰旁邊,感受不到人類該有的溫度,“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可是上古神獸m。
妖獸?那可不是那些隻有幾千年道行的小妖精能夠比擬的,他的存在遠比人類的誕生還要古老。當你還是一隻猴子在樹上爬的時候,他已經在地上生存了不可計數的歲月了。” “惡,惡獸m?”無印驚恐,拚命的向後縮著,期望能拉開與羅將的距離,奈何一條腿仍被抓在JONY的手中,退無可退之下“砰”的倒在了沙發上,“怎麽可能!為什麽這種時代還會有上古惡獸!”
“上古神獸隻是少見,他們大部分不喜歡暴露自己,所以不被人類所知而已。自己孤陋寡聞就虛心接受,一味的否定是那些所謂的‘科學家’的愚不可及的做法。”羅將抬起身子,遠離被她的動作嚇到的小和尚,那張年輕得稚嫩的臉已經開始青得發紫了,“虧你還是修行者呢!”這個小和尚能夠看見酒吧那扇隻對妖魔顯示的大門,能夠感受到酒吧的結界,這種程度的靈力,沒有修行是做不到的。然而不只是修行,恐怕這個小和尚天生的靈感力就不弱,隻是年紀太小修行不足,所以才不能明確的辨認人類與妖魔而已。也幸好如此,否則現在已經大動乾戈了。並不是怕了小和尚,隻是不想讓香香接觸到這些。尤其是不能讓香香知道酒吧的真相,是連酒吧的客人們都老實遵守的法則。
面對這樣赤裸裸的徹底鄙棄無印很是無語,實在沒有反駁的余地,因為確實是他自己做得不夠好,才會招致這樣的結果:“對,對不起。”隻好小聲的囁嚅著。
“啪”伴隨著清脆的響聲,JONY的巴掌毫不客氣的拍在無印的傷腿上,讓小和尚疼得幾乎慘叫,終於還是強忍在口中,然而還是很不爭氣的濕潤了眼睛。這種大眼睛圓溜溜濕漉漉的樣子,讓JONY聯想到一隻尋找主人的可憐的小狗。
“幹嘛?是男人就抬頭說話,那麽點聲音你在COS蚊子嗎?”JONY的鼓勵雖然粗魯,卻暗含著善意,“而且也不用說‘對不起’,不是什麽人都有怪物一樣的時間可以了解太多東西的。”JONY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瞄著羅將,不同於奇奇對羅將的恭敬,他顯得肆無忌憚。
雖然不太明白JONY說的“COS”,“怪物”之類的究竟是什麽意思,無印還是乖巧的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多謝指點。”
“說起來,你既然是和尚,為什麽說話的時候沒有那些‘施主’,‘貧僧’之類的稱呼呢?”香香被奇奇檢查確定平安無事連點擦傷都沒有之後,口中抱怨著“老板娘你別嚇唬人家啦”跑過來向可以說是自己的恩人的小和尚提問。
“雖然我剃了發,但是師父說我塵緣未了,所以並沒有正式出家……”無印的臉又紅了。關於“塵緣未了”這一點,常常被師兄弟們取笑。
“塵緣未了?”香香倒是興味盎然,“那不就是說有一段感情正在等待你去經歷?好浪漫啊!一個深山修行的小和尚,和一個都市的俏麗女孩,太美啦!”
“啪”一個爆栗砸在香香的頭上:“你漫畫看多了!”奇奇不客氣的說。
偽小和尚的臉已經與一枚新鮮水靈的西紅柿無異了:“那個,師父說了,這次下山就是為了讓我把塵緣了結的。塵緣了結之後,師父說,如果我想留在城市就留下,如果想回山裡,他就會正式給我剃度了。”他急急的申辯著,唯恐被面前的幾個人誤會自己六根不淨。
“別急。”一隻大手在無印那光溜溜的腦袋上摸了摸,“所謂塵緣這種東西啊,並不只是香香想的愛情的,還有親情或者別的什麽。”JONY的笑讓人聯想到清晨和煦的太陽,既不會刺眼,又溫暖宜人。這種笑容讓無印從心裡覺得親切又安慰,殊不知,JONY正在陶醉在摸著那顆光滑的腦袋的手感之中呢。
“親情?”香香又開始浮想聯翩了,“難道你是孤兒?被老和尚收養,這次將會遇到你的母親?哇!母子相見的時候一定很感人!”
“叩叩”奇奇敲門一樣敲了敲沉溺在自己不著邊際的幻想之中的香香的額頭,“喂,到站了,下車了,醒醒了。”發現無效之後,奇奇轉身問JONY,“能不能找到一種藥可以治療香香的妄想症的?”
JONY很認真的的接過話來:“我可以去聯系一下精神病醫生。”
“太過分了!你們又欺負我!”香香“痛恨”的指責,然後閃著一雙可憐兮兮的大眼睛望著羅將,“老板娘~~”
可惜的是,羅將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香香,她正在思索著一些問題:m為什麽會出現?先是輳緩笫仟m,會不會還有別的神獸在這個城市?他們在這裡做什麽?聽香香和小和尚的描述,m是聽了鷹隼的聲音才放過他們的,從來沒有聽說過m怕鷹之類的生物,那鷹隼的聲音又意味著什麽?而最重要的是,確實有神獸活在當代,例如輳琪吟眩緗鷂塚牽m確實是應該死了的,早在堯時就被羿殺了,這是羅將聽一位當時的目擊者親口說的。可是如果那不是m又該是什麽?如果真的是m又是怎麽復活的?裡面的問題,太多太多。至於另一個小問題雖然可以忽視,卻不禁引起羅將的冷笑:小和尚無印的師父所謂的“塵緣了結”,難道不是意味著一種生離死別嗎?這麽殘酷的事情卻要成為小和尚正式出家的階梯,那麽這些出家人,究竟是狠心還是慈心?
“老板娘,你在想什麽?”羅將露出的近乎狠戾的笑讓香香有些膽寒。
“沒什麽,香香,你去睡覺吧。”羅將說的輕描淡寫。
“還早吧,老板娘……”香香撒著嬌,她還精神著呢。今天酒吧因為一場“事故”――這是JONY的解釋――早早關店,突然清閑下來的香香反而有點無聊,不知道該做什麽。
“早點休息去。”羅將是聲音沒有什麽變化,卻有一種內在的威懾力似的,讓人不得不聽從。整個HOMEBAR,能夠不聽從老板娘的話的,即使包括客人在內也沒有幾個人。當然,羅將並不經常要求別人就是了。
“哦。”香香隻得從命。
隨著香香關上自己臥室門的聲音,羅將開口:“JONY,明天去找一個催眠師來,讓他把香香今晚的記憶消除。”
“好。”JONY點頭。
“等等!”無印抗議,“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羅將甚至沒有理睬“小和尚”的不滿,這個有著一顆光禿的腦袋的“東西”基本上已經被她排除在自己的視線之外了。如果不是因為不想讓香香起疑,她早就把這種東西丟出店外,管他去死呢。
回答小和尚的是奇奇,隻是語氣不善:“這種事不需要你來管。”
“可是你們怎麽可以這麽輕率的決定別人的事情!那是香香的記憶,是否要消除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我們是為了香香好。”隻有JONY對無印還有耐心。
“那也不應該!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由她自己決定的。怎麽可以打著為了別人好的旗號隨意去幹涉甚至篡改呢!”
“笑話。人生從來不是自己決定的!生也好,死也好,這種事情從來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羅將的情緒有些激動。生也好,死也好,或者是再生也好,沒有一次,是她自己能夠決定的。
“生,死這些人生最大的事情都不能掌控了,人生難道不是已經很無奈了嗎?那麽為什麽還要剝奪其他的掌控權呢?哪怕隻是一點點,如果自己的事情是自己掌握著決定著的,那麽人生才有意義不是嗎?”無印的話招來的是一隻堅勁的手抓住衣領,本來靠坐在沙發上的他被半拎了起來。
“誰給了你批評別人教訓別人的資格?”惡狠狠的表情仿佛剛從戰場浴血歸來的凶神,羅將把無印揪到自己面前,拎著他走到窗口,打開窗子,就這麽把人扔了出去。關窗的聲音伴隨著“啊”的慘叫和重物墜地的聲音。
奇奇與JONY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即使是一直都對羅將很隨意的JONY也是。
“明天去把香香的記憶消除。”羅將重申,氣溫降到冰點,“絕不能讓香香接觸到妖怪的世界!”這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的強調,“還有,以後別讓香香離開酒吧。”
無印有些無奈的仰頭望著二樓的窗戶,嘗試著用自己疼痛的腿站起來,一隻冰冷虛幻的手扶住了他。回過頭,半透明的人影正咧開嘴對他笑。
無印幾乎是跳著逃開那個人影:“鬼!”一邊把念珠拿了出來。
“等等!”有著一臉皺紋笑起來半口牙都不見了的女鬼連忙說,“我不會害你的!”
“那,那你……”
“我知道你是有法力的人,能不能請你幫幫忙?”
“師父說,妖魔鬼怪都是害人的!”無印搖頭。
鬼渾濁的眼睛裡顯露出了失望和深切的悲哀的感覺:“這樣麽。”
“那個,”無印突然有些心軟。即使師父說了妖魔鬼怪都是害人的,自己應該以鏟妖除魔為己任,但是這個年老的,幾乎皺縮了起來的鬼卻讓他泛起了一絲同情。他終究沒有辦法像師父一樣心硬,能夠不為外物所擾,“這裡這麽重的妖氣,是因為你嗎?”
“什麽?”鬼愣了一下。
“嗯,妖氣太重的話,會對人類有不好的影響的,你還是別繼續待在這裡的好。”無印很認真的勸著。
鬼聽了這樣的話隻好苦笑,這間酒吧妖氣不重才是奇怪,裡面根本就沒有什麽人類啊。
無印扶著牆走了幾步,終究還是不忍心的回身:“你一直徘徊在這裡嗎?”
“啊?是。”鬼有些不解。
“為什麽?”
“我的, 嗯,孫女一直受到他們的照顧……”女鬼的話有些猶豫。
“孫女?是誰?香香?奇奇?”無印聽見這樣的話反而來了興趣。他總是覺得,隻要有感情,那麽就不會做出壞的舉動來。
“是,香香。”鬼又笑了,那些皺紋排列出驕傲來。
“啊,您好!”無印不自覺的鞠躬,像是見到朋友的祖母那樣。
“別這樣!”鬼來攙扶無印,“你真是好孩子。”
“不,您過獎了。那個,您有什麽事情嗎?”聽見誇獎的無印臉紅了。
“他們,把香香照顧的很好。我放心了。隻是,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還有些心願沒有了結。我知道你是修行的人,你,可以暫時收留我嗎?我想,事情不會拖得太久了。”幾乎被眼皮覆蓋住的眼睛裡閃爍著熱切的光。
“這……”無印思索著,“好吧……”
“謝謝。”鬼的眼裡透露出感激與對無印的欣賞,“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那樣明確的讚賞,是無印以前從來沒有得到過的,讓無印一時不知所措。
“啊!”無印突然浮在了半空中。
“呵呵,別害怕,鬼也是有點用的,這樣你就不需要用你的傷腿走路了。我們走吧。”
無印羞愧得恨不得鑽進地縫去,雖然很想說不用了,又不忍拂逆那個老婆婆的好心,何況,這樣確實讓他省了很多力氣,方便了很多。
一人一鬼,在黎明前離開了HOMEBAR的後巷,此時的香香正一無所知的沉浸在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