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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婦》第86章 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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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因為這夜的月光,也許是因為這雨霧,眼前這人,寬袍大袖,黑衣飄然,半濕的發絲如煙般飄拂於風中。

 身邊就像是有層輕煙薄霧籠罩似的,猶如畫中行來。

 “來者是客,有何懼怕之理。”林妙香展顏,一笑間雲開霧散,似是揮去了方才的驚懼。

 夜重走到那石桌旁坐下,玄色衣袖輕輕一拂,一顆顆黑白棋子,竟是憑空跳了出來,一陣珠落玉盤般的聲音叮叮當當不絕。

 “既然來者為客,不如與我一弈?”夜重執起一顆棋子,漫不經心地開口。

 有一枚白子在地面上跳了幾跳,滾落到林妙香腳前。她下意識地伸手拾了起來,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血腥氣直衝入鼻端,林妙香一驚,握著那棋子的手也顫了一顫,“棋是好棋,可惜我今夜並無此雅興。”

 林妙香將白子舉起,就著月光看來,那白子上面,竟然有絲絲如血般的細絲交錯縱橫。

 抬頭向對面望去,夜重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這雨來得快,去得也疾,淡淡的月光灑落下來,傾在他臉上,那青銅面具隱隱有殺戮之氣傳來,讓林妙香心中一寒。

 “既然要得到這天下,你不會介意多一筆籌碼吧。”夜重平靜地開口,卻是讓林妙香堪堪怔住。

 她盯著夜重,他飄渺如仙,只是那青銅鬼面的模樣,倒是多了幾分鬼魅。

 林妙香的右手,已漸漸沁出了汗珠。

 夜重伸出右手,修長纖細的指間,拈了一枚黑子。

 黑子漆黑。映得他手指透明如玉。

 林妙香不自覺地低頭去看自己手中那枚白子,夜重清清冷冷的聲音,又繼續響了起來。“有我相助。顛覆這江山,何其簡單。”

 林妙香手一松。那顆棋子從他指間滑落,跳了幾跳落入雪地中,看不見了。

 夜重俯下身,將那棋子拾起,

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棋,你可願一博?”

 “既然公子有這般閑情。我自當陪同。”林妙香笑笑。

 夜重探過身子,將手中白子放於林妙香面前。這般靠近,林妙香已經可以感到他呼出的氣息。

 冷冰冰的,一點活人的感覺都沒有。

 林妙香強自執起那一顆棋。輕描淡寫地,落下一子。

 夜重斜瞥了她一眼,翻手間,黑子跟隨而上,“天下之大。能如你這番從容之態者,倒是不多。”

 “血染江山,總是需要幾分從容之態的。”林妙香懶懶地道,手上並沒有閑著。

 夜重頓了頓,“你可知執掌天下可要哪些本事?”

 “願聞其祥。”林妙香皺眉。棋局間肅殺之意撲面而來,與人對弈不少,卻是少見這番不留余地的。

 “翻雲覆雨之手腕,冷血無情之氣度。還有……”夜重擱下黑子,抬頭望向林妙香,那如水的月光流入了他的眼中。

 林妙香挑眉,“還有什麽?”

 “寂寞。”

 林妙香心中一動,直直地看向夜重,逼問到,“那你呢,寂寞麽?”

 夜重低頭,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漆黑的棋子,輕輕擱下,頓時原本步步為營的棋局變故陡生,殺氣橫流。那白子竟然是被死死圍住,一眼可見,毫無生還之余地。

 林妙香手中的白子落了下來。

 她一拂袖,那黑白棋子便是泠泠混雜在一起。

 林妙香仰起頭,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上的圓月,自嘲地勾起了唇,“我是真傻,忘了與虎謀皮一說。這一局,倒是輸了。”

 夜重不語,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壺酒來,酒香四溢,竟是街頭巷尾常見的竹葉青。

 他手指一勾,微仰著頭,一杯接著一杯,兀自飲醉。

 林妙香也不理會,只是看著那天邊銀月,隻覺得那月色,似乎變出了血紅之色。就在剛才,她方發現,自己想借助夜重力量的想法有多愚蠢。

 這個人,太過危險。

 與虎謀皮的下場,林妙香並不想親自體驗。

 這一局棋看似輕松,細細想來,卻全落入了夜重掌控之中。

 林妙香放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緊,她深吸一口氣,不敢再看夜重瘦而孤僻的側臉。

 夜重只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酒,眼底的寒意依舊。沒有任何人事能將它融化。

 良久,他把酒壺翻轉了過來,幾滴酒順著瓶口流落到桌上。

 沒酒了。

 他眸色一暗,把酒壺放在桌上,身形一動,消失在了這冬夜之中。

 林妙香回過頭,看著那酒壺口慢慢滴落的余酒,眯起了眼。

 皇歷327年,沈千山麾下的二十萬將士舉兵北上,以南城為據,直襲青山。

 晚風淡淡吹來,林妙香站在城樓之上,白衣飄飄,黑發如墨,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到這冰天雪地。

 她眸光清冷如冰,一個一個地望過眾人,視線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挺直了胸膛。

 戰馬嘶嘶,盔甲寒寒。

 空氣中的激情和殺氣猶如冰火兩重天一般讓人煎熬。每個人眼神中都閃爍著慷慨赴死的鬥志。

 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五年。

 “倒酒壯行!”林妙香珠圓玉潤的聲音染上了殺伐之意。

 軍隊裡,立刻有人走出,給每個士兵倒滿了烈酒。

 眾將士一笑,似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抬起頭,同時將滿碗烈酒一口喝下。

 一股火辣辣的熱流順著喉管流入胃中,頓時渾身發燙。

 林妙香用力把酒碗摔了個粉碎,“血染汴京,一洗前恥!”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陣接一陣酒碗摔碎的聲音。

 二十萬人嘹亮的聲音,盤旋在了雪地上空,“血染汴京,一洗前恥!血染汴京。一洗前恥!”

 “全軍上馬,出發!”

 鐵騎鏗鏘,刀影繚亂。隊伍沿著護城河向青山方向進發。

 銀晃晃的一片,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人海。

 戰馬帶著勇士。在前方馳騁。

 步兵舉著長纓,在後方疾跑。

 林妙香冷然望著這一切,她回首看了一眼身後的男子,笑容裡有說不出的堅決之意。

 荒原。大雪。

 千軍萬馬,風起雲湧。

 兩軍交匯,鋒芒盡出。

 轉眼間,白雪皚皚的戰場。已被血色染紅。

 斷肢殘骸,高高疊起。

 繡有“山”字的戰旗上,濺滿了鮮血。

 屍體漸漸的壘積了起來,一層、兩層、三層……

 到處都是慘叫聲。怒吼聲,兵器強硬碰撞地悶響聲,震得耳邊嗡嗡作響。

 激戰的雙方被這些聲音刺激得殺紅了眼,已經顧不得腳下踩到的是人 屍體,只知道不斷廝殺。然後活著……

 林妙香立於大軍後方,神色平靜地看著這廝殺之幕,眼眸裡也染上了淡淡的血意。

 趙相夷站在她的身旁,歎息般地捂住她的眼睛,“你害怕麽?”

 “不怕。”林妙香輕柔卻堅定地將趙相夷的雙手拿了下來。死死地盯著前方的人間煉獄,“我本就一無所有,再不怕失去什麽。這一戰勝也好,負也罷,我已盡力。”

 趙相夷看著她,想說什麽,卻只是沉默地別過了臉。

 這一戰整整持續了三天三夜,待得攻破青山,逼進北城之時,已是屍橫遍野。

 此時的北城,是一片歡騰的海洋,活下來人,無一不是抱頭痛哭,然後醉酒狂歡。

 活下來了。

 這是每個幸存者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攻破北城,這只是他們顛覆天下,誓死追隨沈千山的第一步。

 林妙香並沒有加入狂歡的人群。

 當趙相夷見到他時,她正躲在河畔,雙手掬水,緩緩地擦拭著自己白淨的雙手。

 趙相夷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打攪她。

 戰場上的林妙香冷靜無情,看著那廝殺場面竟然沒有絲毫心軟。連現在,她都古波不動面無表情。

 可是,趙相夷看著這樣的她,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林妙香的痛,被深深地埋在了她的心底,刻骨銘心,卻永遠不會讓人知道。

 趙相夷忍不住走了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林妙香像是回過神一般,彎起了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放開我。”

 趙相夷不說話,只是固執地抓住林妙香的手。她垂下了眼瞼,“我很髒。趙相夷,我身上很髒,不要碰我。”

 林妙香深吸一口氣,面色依舊平靜,“我的身上,沾了太多人的血,太多人的命,這麽髒的林妙香,連我自己都有些嫌棄了。”

 趙相夷眸色一暗,手上一動,從後面將林妙香一把抱住,臉頰貼上她柔軟的頭髮。

 “香香,你在我眼裡,永遠都是善良而純潔的。要是非得要有一人下地獄才能顛覆了這天下的話,我願意替你去。”

 林妙香微微一顫,身體有些僵硬。

 趙相夷摟住她的腰,轉過了身。

 兩人從來沒有離得這麽近過,林妙香抬頭想一如既往地淺笑,卻看見了趙相夷眼中前所未有的認真之色。

 她愣了愣,竟是忘記了要推開他。

 或者,是這懷抱太過溫暖,讓人忍不住靠近了一些。

 北王朝。汴京。

 禦書房內, 一個身穿玄色黑衣的修美身影正在焚香點蠟。

 他左手負在背後,右手拿捏著蠟燭尾端,將燭台上的紅燭一一點燃。

 昏黃的光圈逐漸渲染開來,房間裡不免多了幾分暖意。

 他做的很專心,很仔細,似乎世上只有這麽一件事值得他全身心投入。

 當江玉案步進禦書房時,看到的就是萬千燭光映照中的沈萬水。

 “堂堂北王朝的一國之君,是打算金盆洗手,從此青燈禮佛,點燭為生了嗎?”江玉案一襲紅衣如一團火一般闖破了殿內的靜謐。

 沈萬水專注地點燃最後一支紅燭,擦了擦額際的汗珠,“朕不過想知道,這麽多燭火,到底能有幾根能陪朕到天明。”

 “紅燭雖有淚,偏偏人卻是無情。”江玉案似笑非笑地望著沈萬水,隨手舉起一支紅燭,輕輕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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