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半掩,雲遮夜斂,趙相夷的身形漸漸模糊開來,他揮揮手,林妙香便被一股內力憑空甩出門去。
“習此功法,自有得益。”
一本古舊的書籍落在了林妙香的身前,借著半隱的月光,林妙香看見了上面四個血一樣的字跡——七殺心經。
一曰殺喜,經骨脫胎。
二曰殺怒,內力翻甲。
三曰殺哀,千人歸塵。
四曰殺懼,良知盡失。
五曰殺惡,殺戮成性。
六曰殺欲,萬骨枯敗。
七曰殺愛,天下無雙。
夜風略過,掀起了書的頁章,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林妙香眼前一晃而過。她的視線落在了最後的一行小字上面:練此功者,需斷情絕愛,心狠手辣,方可到達到最高境界。如若動情,血孽加身,萬劫不複。切記切記!
簡短的一句話,字字間卻是充滿了一股血腥之味。林妙香抬起頭,但見夜重緊閉的房門,孤燈將他的身影刻在窗戶上面,遠得無法觸及。
他已不再是那個將她捧在手心裡面寵著的趙相夷。
林妙香撿起了那本《七殺心經》,嘴角滑過一絲譏諷,“斷情絕愛麽?”
她的眼前閃過了夜重那張即使隔了面具也冷得讓人心悸的臉,心下一沉,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夜色漸漸散了開去,遙遙地能聽見更夫打更的聲音。透過夜晚薄涼的空氣,傳進每一個失眠的人心底。
江玉案剛吃完早飯,就在走廊遇見了端著飯菜的林妙香。
“早啊。”他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對迎面走來的林妙香打了個招呼。
“早。”林妙香淡淡地應了一聲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江玉案。
江玉案好奇地讓視線跟隨著林妙香,好端端地發什麽瘋,大清早端著飯跑來跑去。在看見林妙香拐進一扇門之後,他驚訝地張大了嘴。
林妙香推開了房門。把飯菜放到了桌上,這才走向了裡間。
“你來遲了。”夜重低沉的聲音裡夾雜著淡淡的不悅。
“抱歉。”林妙香低垂著眼看不出她在想什麽。她走到床邊,不太熟練地為夜重穿起衣服。沒有人說話,氣氛沉默得有些怪異。
“好了。”林妙香抬起頭,正巧對上了一張冷冰冰的面具。他睡覺也帶著嗎?
夜重徑直越過林妙香,朝外面走去。洗漱完畢後。他坐在了桌旁。也許是因為久居上位的關系,即使就是這樣隨意地坐著,他的身上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
林妙香在旁邊站著,看著夜重吃東西的模樣,說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什麽時候把今天的招式交給我?”
夜重夾到筷子上的菜長長了眼睛似的,飛到了林妙香臉上,“吃飯的時候不許說話。”
“是。”林妙香的眼睛沒有絲毫波瀾,她似乎感覺不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
吃過飯,夜重站起了身。
“今晚子時。小屋後院。”丟下這樣一句話,夜重又回到了裡面的房間,不知道要做什麽。房裡的林妙香看著地面上那塊剛才打在了自己臉上的菜,一動不動。
良久,她收拾好屋內,端著空碗準備離開。剛打開房門。她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張放大的臉。林妙香並不打算理會他。她把門輕輕關上後就要離去。
江玉案也不說話,面色不善地跟在她身後。一路上,林妙香都能感受到身後兩束灼熱的目光。“你為什麽要給他送飯?”看見林妙香準備回房了,江玉案走到她前面把她攔了下來。林妙香看也沒看他,低著頭打算繞過他。
江玉案被她的態度激怒,一把扯住了她,“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服侍他,他教我武功。”林妙香顯得很淡定,她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
“武功?”江玉案的手愈加用力,林妙香吃痛再也端不住手中的碗碟。一松開,陶瓷破碎的聲音就在她腳下響起。
江玉案置若罔聞,他死死地捏著林妙香的胳膊,“不是告訴你不要招惹他嗎,他是魔鬼你知不知道!你還要不要命了!要學武功去報仇的話。我也可以教你,你為什麽非得去找他!”
江玉案瞪著林妙香,他不高興林妙香去接近夜重。接近那個沒有人性的修羅,無疑是拿命來開玩笑。而偏偏,林妙香的命是他的好朋友,趙相夷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相比於江玉案的憤怒,林妙香顯得平靜許多。然而細看之下,才會發現,在這樣的平靜下面,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你的武功,能殺掉那個人嗎?”林妙香的語氣裡沒有諷刺,仿佛就只是簡簡單單地問到而已。
但這已令令江玉案啞然。
他知道林妙香說的是那個尚不知姓名的神秘男子,他與她相約青山,那日他本是到達了青山,卻被輕易製服,最後還是趕來的九九救下了他。
江玉案不知不覺間已經放開了對林妙香的鉗製。彎下身,林妙香小心翼翼地撿起了一地的碎片。她抱著碗碟的碎片望著江玉案,“而且,如果你這樣做了,你覺得公子是會先殺我呢還是先殺你?”
“我更寧願他自殺。”江玉案笑笑,他沒有說出自己的無能為力。在夜重面前,一切幫助都是徒勞的。既然他教了林妙香武功,那便是不再允許任何人插手,
江玉案深深地望了林妙香一眼,他推開身後的門,“你究竟打算如何?”
“無論是沈千山,還是那個人,凡是與林府及老趙的死扯上關系的人,我都不會放過。”林妙香冷漠地看著江玉案的動作,走進屋,然後,一把把江玉案的視線關在了門外。
她的手心,被碎片割出了嫣紅的鮮血。趙相夷已死,活著的人,叫夜重。
林妙香扯動嘴角,卻連笑也失去了。
懷裡的《七殺心經》忽然像烙鐵一般地灼燙,她知道,她把自己賣給了惡魔。
這幾日她仔細想過了,夜重以前之所以幫她,恐怕便是因為趙相夷對她愛得過深,他想趁此搶到那具身子的主導權。
而那個神秘男子,恐怕也並非朝著自己而來。可惜沒有任何線索,她唯一知道的便是那人曾經在林府掉落了一張生死令,要想調查他的身份,恐怕要從沈千山入手。
傍晚。
還沒有到子時,林妙香就早早地到達了夜重所說的後院。說不上什麽隱秘,這裡只是滄瀾閣內的某一處。
唯一特別的,是潛伏在它周圍的長安花。因為大雪早已消融的原因,它們也把所有美麗收攏。不知道來年是否還會有一場大雪,能讓它們大片大片地漸次綻放。
錯過了花期的長安花只會剩下黑色的藤曼相互勾結糾纏。不認識的人一定不會想到,在那些看起來已經失去生氣的藤蔓上,可以盛開出惑人的花海。
林妙香就這樣安靜地站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身後靜悄悄地,但林妙香卻清楚地知道,他來了。
夜重,來了。
他歷來是一個準時的人,不會推遲,但也決不提前。而現在,剛好是子時。
沒有多說,林妙香把這幾日學到的招式在夜重面前演示了一遍。
“可以了。”夜重對著擺完最後一個姿勢的林妙香說到。
林妙香松了一口氣。昨夜她初次練習的時候,夜重可是一點也不滿意。
他說自己,腰太軟,腳太彎,還有,頭髮太長。
夜重說完,忽然運氣為劍,林妙香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他手中銀色的氣刃。只見他虛劃一劍,腳下輕點,步伐詭異地飄向了林妙香。頸上一涼,林妙香看見夜重眨眼間已經逼近身旁。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溫熱的觸感令她心中一寒。這一劍猶如大地驚雷,快得令人反應不過來。
不僅在於出劍的速度,近身的步伐,更重要的是,最後的那一刺。
林妙香垂下手,頸上有淡淡的血痕。但因為夜重刺下的速度太快,所以她甚至沒有疼痛的感覺。夜重手上的氣刃在林妙香眼前消失,他的面具發出懾人的寒光。
薄唇輕冽,他望著林妙香頸上的傷,嘴角沒有絲毫弧度,“今晚教你這一招,叫驚雷。”
林妙香倔強地瞪著夜重,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傷她。
“再來。”頸上開始傳來微微的疼痛,林妙香神色平靜地說到。
沒有回答, 夜重把驚雷又重複了一遍。
“再來。”
“再來。”
“再來。”
……
每一次再來,林妙香的頸上就會多上一條劃痕。不致命,只是一個剛剛劃破皮膚表層的小傷口。
但傷口就是傷口,即使再小,它也是會疼的。
夜色中,兩道身影相互交錯,林妙香的一頭白發顯得猶為刺目。它們本該失去光澤,卻被仇恨滋養,變得柔順溫長。一襲白衣,林妙香像是驟然闖入黑夜的純潔,甘願與其融為一體。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天空已經是霧蒙蒙的了。
林妙香終於不再讓夜重演示給她看。她望著夜重,提劍,近身,刺下。雖然比起夜重的速度慢上不少,但動作已經初得要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