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一曲。”夜重冷冷地看著林妙香。
林妙香臉色微變,冷然的臉上似乎有些猶豫,額角的汗也不知是不是剛才被夜重嚇出來的,“真要吹麽?”
“醉夢吟乃是通過音律控制他人,製造出醉人之夢,你若不學,便回去,莫要磨蹭。”夜重一臉平靜的解釋到。
林妙香皺眉,將玉簫擱在了自己唇邊,深吸了一口氣,她閉上了眼。
“卟……”
安靜地房內,這一聲破音格外突兀。
夜重驚訝地睜開眼睛,看見了林妙香臉上糾結的表情。如果非得用上一個詞語來形容的話,那可以說是視死如歸。
林妙香臉色有些尷尬,她不自然地將玉簫放下,“我不會吹簫,能換成別的樂器麽?”
夜重不答。他定定地看著林妙香,眼裡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色,不過轉瞬間又歸於了深不見底的暗。
他點點頭,走進內室。再出來時,手上抱了一把古琴,黑衣黑發,自黑暗中而來,“既然你習得七殺心經,與這醉夢古琴相配合,定會事半功倍。七殺,七弦,要斷的,皆是人的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
林妙香怔怔地看著夜重手裡的醉夢,腦海裡又閃過了趙相夷滿身是血的模樣,他神智已失,痛入骨髓,卻還是固執地說,香香,你若不走,我便不停。我,定會保你周全。
窗外,響起了滴滴答答的下雨聲。
輕輕的,撓人心田。漸漸的。雨聲越來越大,急促緊湊,密密麻麻地打在新發的嫩葉之上。林妙香抱過了醉夢,跌跌撞撞地走出門去。
由始至終。她都沒用說過一個字,可夜重看見在她離開後的地面,有一滴閃閃發亮的水滴。是雨,飄進屋了麽?
蜿蜒的山路,曲曲折折。大雨滂沱,一道身影從山頂飄了下來。那單薄的模樣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山腳之下,行人漸疏。
幾盞孤燈在風雨中飄飄蕩蕩,偶爾掠下幾個驚雷,那燭火便是黯淡幾分。酒幌招招,風吼雨泣。
“拿酒來。”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有些破舊的小酒館內響起。掌櫃的應了一聲,佝僂著身子,把酒端了上來。林妙香小指一勾,一手抱起酒壇,一手將醉夢擱在桌上,五指緊緊地勾在琴弦上面。掌櫃匆匆掃了一眼那古琴,只見琴弦之上,滿是斑斑血跡,不由微震,退了下去。
月光灑在林妙香身上,她抬頭望了望月亮。沒有說話。大雨浸潤下,原本瑩潤的月亮此時散發出一種青白的顏色,像一張死人的臉。
“月如舊,人何在,把酒問天,卻是魂夢兩散。”林妙香自言自語地說到。
她依稀記得,嫁給沈千山的那一夜,也有月光。
那天的月柔美如同夜裡的輕風,如同清晨花瓣的顫動,如同早春裡少女萌動的柔嫩的心。
就是那天夜裡。她遇見了趙相夷。洞房一吻,是她的緣,也是他的劫。
她始終記得,與他初始時,那幾分風流幾分純真的笑。可是之後。她再也沒有見到過如此美好的笑容。他是白玉,卻因她染上墨漬。
他說,香香,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要是非得要有一人下地獄才能顛覆了這天下的話,我願意替你去。
她曾問她,“老趙,你方才可是害怕了,怕與沈萬水一般,慘淡收場?”
他只是朗聲大笑,“有生之年,林妙香必會愛上趙相夷,我又何懼之有!”
可惜,他終究還是錯了。
那日青山,斷情崖邊,她彈琴,他舞劍,她尚不知這是最後一眼,便是彌留之際,他仍舊在笑,他說,好好活下去。
他想要的,不過是三個字而已,可最終,林妙香也沒有給他。
其實,她欠他的,何止那給不了的三個字。
林妙香不自覺地側過了頭。仿若雷擊般,她定定地怔在那裡,如同石化,死死地盯著數丈之外。
一個淡淡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月光之下。深紫色的衣袍,如墨的發,卻看不清容顏。隱隱約約,看得見那眼珠中閃耀的幽幽的光。
在月光下,柔得像臨水桃花,顫顫巍巍。
月已隱入雲層,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映得天地間如同白晝,雷聲轟然,如泣如訴。
“砰”地一聲,林妙香手中的酒壇落到了地上,跌得粉碎。
一張蒼白如玉琢成的臉龐,出現在閃電的寒光之中。
粉嫩柔軟的嘴唇張開,微仰著頭,任冰涼的夜色流入雙眸之中。濃密的睫毛給林妙香蒼白得透明的臉頰上投下了一抹陰影。
雨還在下。
閃電再次照亮天際時,林妙香依然呆立板凳上。
雷聲陣陣,方才那道瘦削的身影已退到了酒肆外,散亂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濕漉漉地粘在一起,遮住了他的臉。
林妙香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短短數十步的路她卻感覺是走過了千山萬水。原來心的距離,才是真正的遙遠無垠。
林妙香伸出手,又收回。再伸出手,又猶疑著怔在半空中。
她的眼前,又出現了與那人初始時她的灑脫俊逸,陪伴自己是的溫柔無奈,以及最後那抹疲憊心酸的笑意。
輕輕一碰,卻是什麽都沒有了。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空虛和茫然。
“老趙,老趙……”她迷迷糊糊地囈語,兩滴眼淚自眼角滲落出來,在月光下,像兩顆珍珠。
林妙香歎了口氣,久久地凝視著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龐,顫顫地伸出手去,輕輕觸碰他的臉龐。“真的是你麽?”
對方不答,輕輕拂開了遮住自己面龐的蜷濕的頭髮,一張蒼白如玉雕的俊美面龐赫然出現在月光之下。
眉心微蹙,臉色蒼白得一絲血色也無。連嘴唇也白得無色。
墨藍的眸子幽幽地看著林妙香,緩聲開口,“在下姓鳳,名為持清。”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似真似幻的微笑,林妙香隻覺得眩暈得發昏。她退了幾步,收回手來,“抱歉,我還以為……”
又是一個炸雷劈下,打斷了林妙香後面的話。閃電過後,天地間又歸於黑暗。天地盡皆被密密雨簾遮蓋,什麽也看不到。
鳳持清的臉在雨中濕成了一片,他望著林妙香,平靜地抽出了腰側的長劍,漫不經心地道。“今夜,還望姑娘借項上人頭一用。”
說完,他足尖一點,身形閃電一般地朝著林妙香爆射而來,長劍劃破了雨簾,帶著猙獰之聲。林妙香只是怔怔地望著他蒼白的臉,有些晃神。
眼看劍尖離林妙香的臉只剩下了半寸之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了鳳持清的手腕,輕柔卻堅定地止住了他的動作。
“持清,我們走。”清冷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鳳持清的身後,緩緩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面色虛弱,只有一雙眼睛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大一點聲便會消耗大多的體力似的。可鳳持清卻立馬收回了劍,恭敬地退後幾步,立在他的身後,“是,主人。”
林妙香的視線落在來人身上。短暫的驚訝之後是毫不掩飾的怒意,帶著濃濃的殺氣,裹住了她的全身上下。
“是你。”她瞪大了眼,死死地盯著眼前出現的人,就是這個人,殺了林府所有的人,也殺了自己的父親,林震天。
來人毫不在意地望著她,笑容淺淺,連同鳳持清一起,身形詭異地消失在了雷雨之中,留下了短短的一句話,“殺了沈千山,便能再次見到我。”
林妙香無力地握緊了拳。她什麽都做不了,現在的她,莫說將此人殺掉,便是要攔下他,也是笑話一場。
她轉過身去,將古琴抱起,用比來時快上近一倍的速度,跑回了滄瀾閣。
滿身的酒味在雨中衝散不少,但衝不散的,是血海深仇。
大雨淋身,林妙香徑直走到了夜重的房間,裡面漆黑一片,她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還不等敲門,木門已應聲而開。
閃電劃過,露出了夜重駭人的青銅鬼面。
“今晚,便將醉夢吟教我。”林妙香面色堅決,手持醉夢,大雨從她的發梢成串成串地落下。夜重不答,只是從她手裡拿過了醉夢,隨意一拂,厚重的古琴便詭異地飄在了半空,林妙香驚訝地睜大了眼。
“所謂醉夢,便是醉生夢死,要想學會,必先身臨其境。”夜重緩緩伸出手來,四指微曲,只有纖長的食指發出瑩潤的光,隨意地擱在琴弦之上,輕輕一撥,一個簡短的音節便從琴間流瀉而出。
詭異的是,那聲音似乎帶著與眾不同的魔力,誘惑著林妙香的心隨之越動。身體連同心,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隨著聲調的陡然轉急,林妙香的心再也跟不上節奏,猛然一顫,一股腥甜的氣息就湧了上來。林妙香吐出一口鮮血,軟倒在了地上。
夜重只是這樣隨手一撥,那音調卻像是活過來一般,由輕躍變得凌厲,林妙香身上的冷汗還不斷滲出。她心裡的恐懼怎麽也掩飾不住。要是夜重不僅僅是這樣隨手一彈,那麽自己還能活命嗎?
“刀劍尚可以躲避,但這聲音,卻是無孔不入。”夜重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天際飄來一般。
林妙香被拉回了神志,她木訥地點頭同意著夜重的說話。夜重起身朝著林妙香走去,他把醉夢遞給了林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