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這的確是一封普通的書信。信中除了敘舊，就是閑聊。只是憑著郭嵩燾多年情報工作的敏感，他的第六感告訴他有一個天大的陰謀正在進行。但是他一時也找不出頭緒。

　蔣益灃在信中說起一件事情。他妻子索菲公主的表姐嫁了一位英國首相府的高級秘書。再一次姐妹聊天中，索菲表姐說，英國獲知一個跨國暗殺集團正在密謀暗殺李健。原本英國情報部門有意暗中支持這個暗殺集團，可惜的是很快他們發覺這個陰謀早已被中國情報部門發覺。為了避免惹禍上身，他們采取了漠視的態度。

　信中蔣益灃玩笑的誇讚了郭嵩燾的辦事能力以及保密能力。這麽重要的事情竟然連老朋友都被蒙蔽，一點也不知情。

　郭嵩燾看了這段內容，冷汗連連。因為他領導的國家安全局根本沒有查獲什麽跨國暗殺集團，完全沒有。

　他感覺這個消息應該是真實的。英國沒有必要煞費苦心的編纂這麽一條假消息，通過這樣複雜且不可預測的渠道傳到他這裡。

　如果這是一條假情報，那麽英國人的目的是什麽呢?他們花費心機只是為了和中國人開一個玩笑?讓中國人受點驚嚇?

　如果，如果這條消息是真實的。那麽，英國人為什麽說中國情報部門已經察覺了呢?他們為什麽這樣認為?

　這些疑問在郭嵩燾心中揮之不去。

　有這樣一種可能，英國人所說的情報部門並非郭嵩燾領導的國家安全總局，而是南美漢斯領導的南美情報分局，或是副總理陸斌領導的政府調查局，或者是軍隊的軍事情報觀察局。從制度上說，這三個部門皆收集情報，並向國家安全總局匯報，受郭嵩燾直接領導。如果他們知道了這樣一個陰謀卻沒有向國家安全總局匯報，故意隱瞞，那麽問題就不僅僅是暗殺李健了。這背後的東西……郭嵩燾幾乎不敢往下想，情願相信這只是自己職業過敏罷了。

　不管這條情報是真是假，郭嵩燾必須重視，有人要暗殺李健。這是極有可能的。可是，他該從哪裡下手呢?

　或許應該和總理先通氣?不行，現在的形勢，總理王韜已不受李健信任，且王韜幫不了什麽忙。

　或許先和老上司陸斌說說?只是這三大情報分部現在都不被郭嵩燾信任。這也許就是情報頭子的共性，懷疑一切。

　何況陸斌此時並不主管政府調查局，他現在主要的精力都在開發新大陸，大洋洲。負責移民及開墾。調查局的工作由副手管理。

　思前想後，最後他決定自己先暗中調查，如果果真情報部門內部有人故意隱瞞了這個天大的消息，那麽他郭嵩燾就一定能查出是誰在隱瞞，對於這一點他很有信心。

　郭嵩燾不免有些擔心李健的安全。雖然他對李健的保衛工作同樣的自信。

　中國這幾年在世界上很風光，接連兩次打敗英法聯軍，在太平洋東西兩岸建立了龐大的多種族多民族多宗教的國家。不過郭嵩燾能看到其中的隱疾。國家龐大，根基不穩。要維持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靠的是李健如日中天的個人威望，以及中**隊無與倫比的強大實力。

　在郭嵩燾看來他能理解李健對日本的盤剝壓榨。畢竟維持國家的強大需要對其他民族國家進行壓製和剝削。但是他有些不能理解為何單單對日本如此苛刻，近乎瘋狂。

　郭嵩燾不可能知道李健是未來人，對日本充滿仇恨。他只能理解為李健是為了死去的兄弟埃爾報仇。作為一個政客，他不讚同李健報仇的做法。政治鬥陣不能感情用事。作為李健的部下，他的信念迫使他無條件擁護李健的任何指示。這便是他的矛盾之處。

　作為現時的中國也有這樣的矛盾。中國的精英們，無論是經過前清的舊式政客，還是受西方政治熏陶的新派政客。他們和中國最最底層百姓的觀念顯然是不同的。

　精英們看重的是國家利益，一切都可以拿來交換。

　百姓們看重的是老婆孩子、豐衣足食，但一些東西絕不能交換。

　千百年來，一直如此。現在有些人叫這種情節是民族主義。民族主義難道不好嗎?

　再說李健殘酷的報復日本。

　政客們反對，那些“仁義”的夫子們反對。可是普通的百姓，卻說，好！痛快！有恩報恩，有仇就應該報仇。

　郭嵩燾身份特別，既做過前清大臣，典型的舊式讀書人，又遊歷過歐洲，深受西方政治影響。做過紅軍的俘虜，那個時期廣泛接觸了下層百姓。

　他常常想的就是這個民族主義。

　他知道現在政客們說，好。並不情願。百姓們說，好。並不齊心。

　怎麽才能讓他們真正的齊心協力，眾志成城呢?當年李健提出打破舊世界，建立新中國。現在看來，表面上是成功了。可是中國人卻沒有脫胎換骨。精神上依然沒有變得團結，強悍。現在的強大很可能只是曇花一現。他對李健如此敬佩，卻也不知道這個強大的局面能維持多久。

　在郭嵩燾看來，這樣的任務只有李健有能力完成，現在誰也不可能有能力去做這件事情，也沒有人能幫助李健。他需要獨立承擔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怎麽樣來完成這最後的破舊立新呢?難道我錯了?”李健立在船頭喃喃自語。

　邱固元來到李健身後，打斷他的思緒。“總司令，北美托雷斯給您的電報。”

　李健接過電報，卻沒有看，背著手走入船艙。

　電報內容不看也知。無非讓李健對議會做出妥協。“妥協”這個字眼整天的圍著李健轉。人人都勸他妥協，甚至逼他妥協。

　他不得不承認，這次在和議會的較量中，落了下風。原來他想逼議會妥協，沒有想到竟然被反將一軍。這其中有些詭異。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此去日本還是有開心的事情。妮娜來信說，她願意好好和李健談談，也理解他的痛苦。這次回意大利，去了佛羅倫薩和芬奇。看了弟弟的墓。她說她突然理解了李健失去弟弟的痛苦。她知道李健面臨的困境，她說她願意和李健一起面對，願意幫助他渡過難關。

　也許只有在妮娜那裡才能得到一些安慰和幫助。

　妮娜沒有直接回南京和李健匯合，而是先去日本，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解決日本危機。她身份特殊，意大利國王還是李健的妻子。世界各國公認的第一夫人，受世人尊敬愛戴。

　她與日本政界關系密切，日本目前正醞釀著大暴動，一旦發生暴動，妮娜擔心又會有無數人死去。就像四年前一樣，中國移民，日本居民死傷累累。李健的政治生涯也會面臨更大的危機。

　最主要是她感覺自己對不起丈夫，之前站在丈夫的對立面，和李健的敵人一起攻擊李健。這讓她深深內疚。她要做些事情來彌補這一切。

　李健能感受到妻子暖暖的情意。這讓他輕松，愉快起來。

　打開電報，托雷斯果然又勸李健與議會和解，做出妥協。只是這次語氣更激烈，“您將個人感情放到國家大事之中，以您的睿智，讓我感到不解，不能接受。……您這是將自己和中國的事業帶入毀滅！”

　這次李健沒有惱怒，呵呵的笑。妮娜已然佔據了他全部的心。

　他有些動心，也許真的應該妥協。妮娜不正在給自己搭台階嗎?不應該拒絕她的好意。她這樣做煞費苦心，且表明了心意，即使自己決不妥協，這次也將站在自己這邊。

　李健心中有些不甘，議會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議員們，像一群豬。

　可他不能像戰爭年代一樣把這些人都抓起來。

　鄭思奇曾經對他說:“如果議會還是反對您，我就發動軍事政變把那些豬都抓起來。”

　李健視那為玩笑，倒不是他做不到這點。只是他不能開這樣的先例。國家一統，今後所有的事情都應該在法律的框架之下。雖然在現今的中國**律，依法治國，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他曾手握憲法宣誓就職總統。所有事情不能違背法律的意志。他應以身示范，將這種精神沁入每個中國人心中。

　法律應該被尊重，而不是踐踏。

　唯有自上而下，唯有這樣才是正道。幾千年中國的人治社會才會真正被終結。

　剛統一的時候那麽多人勸他稱帝，他說:“中國只有總統，沒有皇帝。只有共和，沒有帝國。唯有這樣，唯有共和才能讓中國永遠強大。”

　那時他正是要終結人治，開創法治。

　如今他有些力不從心。當初的豪情正慢慢流逝。

　他可以做些事情，挽回這一切，但他克制著自己。王韜曾經說過“帝王有兩個身體。時代需要一個偉大的領導者。但是一個偉大的領導者，都會有兩個身體，其一是自然身體;另外一種是政治身體。”

　如果一個國家離不開一個元首，也就是說必須有政治身體和自然身體的並存，那麽如何防止自然身體借助政治身體實施暴政呢?

　建國之初關於依法治國的大討論言猶在耳。即使李健是一個未來人，那次大討論對他的觸動也是非常大的。從這一點上來說王韜發動的大討論是給所有中國人上了一堂普法課。 www.uukanshu.net

　李健現在考慮的是自己該給國人上一堂什麽課呢?他能夠做到不踐踏法律，那麽其他人呢?他的後來人呢?

　還有一個被忽視的是中國人的血性，千年儒道已經磨去了大半中國人的血性，百年落後又磨去了僅存的一點自信。

　愚昧，落後，麻木不仁，這便是中國人的狀態。

　如何能在法律的框架之下激發國人遠久逝去的血性呢?這似乎是一對矛盾體。

　中國需要再一次蛻變。變得更健康，更強大。

　日本也許就是一個契機。

　可正是這個日本，弄得山雨欲來風滿樓。

　托雷斯說李健正將自己和中國帶入毀滅。李健想，那麽就一起毀滅吧，在毀滅中重生，在毀滅中涅磐。

　腥風暴雨就要來了。李健能嗅到，這是怎樣的一場暴風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