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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卷209 列傳第97
○楊最(顧存仁 高金 王納言) 馮恩(子行可 時可 宋邦輔 薛宗鎧

 會翀) 楊爵(浦鋐 周天佐) 周怡 劉魁 沈束 沈煉 楊繼盛(何

 光裕 龔愷) 楊允繩(馬從謙 孫允中 狄斯彬)

 楊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授工部主事。督逋山西,憫其民

 貧,不俟奏報輒返。尚書李鐩劾之,有詔複往。最乃與巡按禦史牛天麟極陳歲

 災民困狀,請緩其徵。從之。

 歷郎中,治水淮、揚。值世宗即位,上言:“寶應氾光湖西南高,東北下。

 運舟行湖中三十余裡。而東北堤岸不逾三尺,雨霪風厲,輒衝決,陰阻運舟,監

 城、興化、通、泰良田悉遭其害。宜如往年白圭修築高郵康濟湖,專敕大臣加修

 內河,培舊堤為外障,可百年無患,是為上策。其次於緣河樹杙數重,稍障風

 波,而增舊堤,毋使庳薄,亦足支數年。若但窒隙補闕,苟冀無事,一遇霪潦,

 蕩為巨浸,是為無策。”部議用其中策焉。出為寧波知府。請罷浙東貢幣,詔悉

 以銀充,民以為便。累遷貴州按察使,入為太仆卿。

 世宗好神仙。給事中顧存仁、高金、王納言皆以直諫得罪。會方士段朝用者,

 以所煉白金器百余因郭勳以進,雲以盛飲食物,供齋醮,即神仙可致也。帝立召

 與語,大悅。朝用言:帝深居無與外人接,則黃金可成,不死藥可得。帝益悅,

 諭廷臣令太子監國,“朕少假一二年,親政如初。”舉朝愕不敢言。最抗疏諫曰:

 “陛下春秋方壯,乃聖諭及此,不過得一方士,欲服食求神仙耳。神仙乃山棲澡

 練者所為,豈有高居黃屋紫闥,兗衣玉食,而能白日翀舉者?臣雖至愚,不敢奉

 詔。”帝大怒,立下詔獄,重杖之,杖未畢而死。

 最既死,監國議亦罷。明年,勳以罪瘐死。朝用詐偽覺,亦伏誅。隆慶元年,

 贈最右副都禦史,諡忠節。

 顧存仁,字伯剛,太倉人。嘉靖十一年進士。除余姚知縣,徵為禮科給事中。

 十七年冬疏陳五事。首言宜廣曠蕩恩,赦楊慎、馬錄、馮恩、呂經等。末雲:“

 敗俗妨農,莫甚釋氏。葉凝秀何人,而敢乞度?”帝方崇道家言。凝秀,道士也。

 帝以為刺已,且惡其欲釋楊慎等,遂責存仁妄指凝秀為釋氏,廷杖之六十,編氓

 口外。往來塞上,幾三十年。穆宗即位,召為南京通政參議。歷太仆卿。未幾,

 致仕。存仁困厄久,方見用,遽勇退,世尤高之。萬歷初,卒。

 高金,石州人。為兵科給事中。嘉靖九年上疏言:“陛下臨禦之初,盡斥法

 王、國師、佛子,近又黜姚廣孝配享。臣每歎大聖人作為,千古莫及。乃有真人

 邵元節者,誤蒙殊恩,為聖德累。夫元節,一道流耳。有勞,優以金帛足矣,乃

 加崇秩,複賜其師李得晟贈祭。廣孝不可配享於太廟,則二人益不可拜寵於聖朝。

 望削元節真人號,並奪得晟恩恤,庶異端辟、正道昌。”帝方欲受長生術,大

 怒,立下詔獄拷掠。終以其言直,釋之。尋偕禦史唐愈賢稽核禦用監財物,劾奉

 禦李興等侵蝕狀,置諸獄。後累官蘇州兵備副使。

 王納言,信陽人。為戶科給事中。請斥太常卿陳道瀛等,坐下詔獄,謫湖廣

 布政司照磨。累官陝西僉事。

 馮恩,字子仁,松江華亭人。幼孤,家貧,母吳氏親督教之。比長,知力學。

 除夜無米且雨,室盡濕,恩讀書床上自若。登嘉靖五年進士,除行人。出勞兩廣

 總督王守仁,遂執贄為弟子。

 擢南京禦史。故事,禦史有所執訊,不具獄以移刑部,刑部獄具,不複牒報。

 恩請尚書仍報禦史。諸曹郎訁雚,謂禦史屬吏我。恩曰:“非敢然也。欲知事本

 末,得相檢核耳。”尚書無以難。已,巡視上江。指揮張紳殺人,立置之辟。大

 計朝覲吏,南台例先糾。都禦史汪鋐擅權,請如北台,既畢事,始許論列。恩

 與給事中林土元等疏爭之,得如故。

 帝用閣臣議分建南北郊,且欲令皇后蠶北郊,詔廷臣各陳所見,而詔中屢斥

 異議者為邪徒。恩上言:“人臣進言甚難,明詔令直諫,又詆之為邪徒,安所適

 從哉?此非陛下意,必左右奸佞欲信其說者陰詆之耳。今士風日下,以緘默為老

 成,以謇諤為矯激,已難乎其忠直矣。若預恐有異議,而逆詆之為邪,則必雷同

 附和,而後可也。況天地合祀已百余年,豈宜輕改?《禮》:‘男不言內,女不

 言外’。皇后深居九重,豈宜遠出郊野?願速罷二議,毋為好事希寵者所誤。”

 恩草疏時,自意得重譴。乃疏奏,帝不之罪,恩於是益感奮。

 十一年冬,彗星見,詔求直言。恩以天道遠,人道邇,乃備指大臣邪正,謂:

 大學士李時小心謙抑,解棼撥亂非其所長。翟鑾附勢持祿,惟事模棱。戶部

 尚書許讚謹厚和易,雖乏剸斷,不經之費必無。禮部尚書夏言,多蓄之學,不羈

 之才,駕馭任之,庶幾救時宰相。兵部尚書王憲剛直不屈,通達有為。刑部尚書

 王時中進退昧幾,委靡不振。工部尚書趙璜廉介自持,製節謹度。吏部尚書左侍

 郎周用才學有余,直諒不足。右侍郎許誥講論便捷,學術迂邪。禮部左侍郎湛若

 水聚徒講學,素行未合人心。右侍郎顧鼎臣警悟疏通,不局偏長,器足任重。兵

 部左侍郎錢如京安靜有操守。右侍郎黃宗時雖擅文學,因人成事。刑部左侍郎聞

 淵存心正大,處事精詳,可寄以股肱。右侍郎朱廷聲篤實不浮,謙約有守。工部

 左侍郎黎奭滑稽淺近,才亦有為。右侍郎林<木昂>才器可取,通達不執。

 而極論大學士張孚敬、方獻夫,右都禦史汪鋐三人之奸,謂:

 孚敬剛惡凶險,媢嫉反側。近都給事中魏良弼已痛言之,不容複贅。獻夫

 外飾謹厚,內實詐奸。前在吏部,私鄉曲,報恩讎,靡所不至。昨歲偽以病去,

 陛下遣使征之,禮意懇至。彼方倨傲偃蹇,入山讀書,直俟傳旨別用,然後忻然

 就道。夫以吏部尚書別用,非入閣而何?此獻夫之病所以痊也。今又遣兼掌吏部,

 必將呼引朋類,播弄威福,不大壞國事不止。若鋐,則如鬼如蜮,不可方物。

 所仇惟忠良,所圖惟報復。今日奏降某官,明日奏調某官,非其所憎惡則宰相之

 所憎惡也。臣不意陛下寄鋐以腹心,而鋐逞奸務私乃至此極。且都察院為綱

 紀之首。陛下不早易之以忠厚正直之人,萬一禦史銜命而出,效其鍥薄以希稱職,

 為天下生民害,可勝言哉!故臣謂孚敬,根本之彗也;鋐,腹心之彗也;獻夫,

 門庭之彗也。三彗不去,百官不和,庶政不平,雖欲弭災,不可得已。

 帝得疏大怒,逮下錦衣獄,究主使名。恩日受搒掠,瀕死者數,語卒不變。

 惟言禦史宋邦輔嘗過南京,談及朝政暨諸大臣得失。遂並逮邦輔下獄,奪職。

 明年春移恩刑部獄。帝欲坐以上言大臣德政律,致之死。尚書王時中等言:

 “恩疏毀譽相半,非專頌大臣,宜減戍。”帝愈怒,曰:“恩非專指孚敬三臣也,

 徒以大禮故,仇君無上,死有余罪。時中乃欲欺公鬻獄耶?”遂褫時中職,奪侍

 郎聞淵俸,貶郎中張國維、員外郎孫雲極邊雜職,而恩竟論死。長子行可年十三,

 伏闕訟冤。日夜匍匐長安街,見冠蓋者過,輒攀輿號呼乞救,終無敢言者。時

 鋐已遷吏部尚書,而王廷相代為都禦史。以恩所坐未當,疏請寬之,不聽。

 比朝審,鋐當主筆,東向坐,恩獨向闕跪。鋐令卒拽之西面,恩起立不

 屈。卒呵之,恩怒叱卒,卒皆靡。鋐曰:“汝屢上疏欲殺我,我今先殺汝。”

 恩叱曰:“聖天子在上,汝為大臣,欲以私怨殺言官耶?且此何地,而對百僚公

 言之,何無忌憚也!吾死為厲鬼擊汝。”鋐怒曰:“汝以廉直自負,而獄中多

 受人餽遺,何也?”恩曰:“患難相恤,古之義也。豈若汝受金錢,鬻官爵耶?

 ”因歷數其事,詆鋐不已。鋐益怒,推案起,欲毆之。恩聲亦愈厲。都禦史

 王廷相、尚書夏言引大體為緩解。鋐稍止,然猶署情真。恩出長安門,士民觀

 者如堵。皆歎曰:“是禦史,非但口如鐵,其膝、其膽、其骨皆鐵也。”因稱“

 四鐵禦史”。恩母吳氏擊登聞鼓訟冤。不省。

 又明年,行可上書請代父死,不許。其冬,事益迫,行可乃刺臂血書疏,自

 縛闕下,謂:“臣父幼而失怙。祖母吳氏守節教育,底於成立,得為禦史。舉家

 受祿,圖報無地,私憂過計,陷於大辟。祖母吳年已八十余,憂傷之深,僅余氣

 息。若臣父今日死,祖母吳亦必以今日死。臣父死,臣祖母複死,臣煢然一孤,

 必不獨生。冀陛下哀憐,置臣辟,而赦臣父,苟延母子二人之命。陛下僇臣,不

 傷臣心。臣被僇,不傷陛下法。謹延頸以俟白刃。”通政使陳經為入奏。帝覽之

 惻然,令法司再議。尚書聶賢與都禦史廷相言,前所引律,情與法不相麗,宜用

 奏事不實律,輸贖還職,帝不許。乃言恩情重律輕,請戍之邊徼。製可。遂遣戍

 雷州。而鋐亦後兩月罷矣。

 越六年,遇赦還。家居,專為德於鄉。穆宗即位,錄先朝直言。恩年已七十

 余,即家拜大理寺丞,致仕。複從有司言,旌行可為孝子。恩年八十一,卒。

 行可既脫父於死,越數年登鄉薦。久之,不第。謁選,得光祿署正。遷應天

 府通判,有善政。弟時可,隆慶五年進士。累官按察使。以文名。

 宋邦輔,字子相,東流人。既罷歸,躬耕養親,妻操井臼,子樵牧。歲時與

 田夫會飲,醉即作歌相和,高鳳動遠邇。士大夫造其門者,屏輿從而後入焉。

 薛宗鎧,字子修,行人司正侃從子也。嘉靖二年與從父僑同成進士。授貴溪

 知縣,補將樂,調建陽。求朱子後,複之,以主祀事。歲饑振倉粟,先發後聞。

 給由赴京,留拜禮科給事中,以逋賦還任。至則民爭輸,課更最,仍詔入垣。再

 遷戶科左給事中。吏部尚書汪鋐以私憾斥王臣等,宗鎧白其枉。語具《戚賢傳》

 。其後,鋐愈驕。會禦史曾翀、戴銑劾南京尚書劉龍、聶賢等九人。鋐覆疏,

 具留之。帝召大學士李時,言:鋐有私,留三人而斥其六。宗鎧與同官孫應奎

 複言:鋐肆奸植黨,擅主威福,巧庇龍等,上格明詔,下負公論,且縱二子為

 奸利。鋐疏辨乞休,帝不許。而給事禦史翁溥、曹逵等更相繼劾鋐。鋐又

 抗辨,且極詆宗鎧等挾私。翀複言:“鋐一經論劾,輒肆中傷,諍臣杜口已三

 年。蔽塞言路,罪莫大,乞立正厥辟。”帝果罷鋐官,而責宗鎧言不早。又惡

 翀“諍臣杜口”語,執下鎮撫司鞫訊。詞連應奎,逵及禦史方一桂,皆杖闕下。

 斥宗鎧、翀、一桂為民,鐫應奎、溥、逵等級,調外。宗鎧、翀死杖下。時十四

 年九月朔也。隆慶初,複宗鎧官,贈太常少卿。

 曾翀,字習之,霍丘人。以進士授南京刑部主事,改禦史。廷杖垂斃,曰:

 “臣言已行,臣死何憾!”神色無變。隆慶初,贈太常少卿。

 楊爵,字伯珍,富平人。年二十始讀書。家貧,燃薪代燭。耕隴上,輒挾冊

 以誦。兄為吏,忤知縣系獄。爵投牒直之,並系。會代者至,爵上書訟冤。代者

 稱奇士,立釋之,資以膏火。益奮於學,立意為奇節。從同郡韓邦奇遊,遂以學

 行名。

 登嘉靖八年進士,授行人。帝方崇飾禮文,爵因使王府還,上言:“臣奉使

 湖廣,睹民多菜色,挈筐操刃,割道殍食之。假令周公製作,盡複於今,何補老

 贏饑寒之眾!”奏入,被俞旨。久之,擢禦史,以母老乞歸養。母喪,廬墓,冬

 月筍生。推車糞田,妻饁於旁,見者不知其禦史也。服闋,起故官。

 帝經年不視朝。歲頻旱,日夕建齋醮,修雷壇,屢興工作。方士陶仲文加宮

 保,而太仆卿楊最諫死,翊國公郭勳尚承寵用事。二十年元日,微雪。大學士夏

 言、尚書嚴嵩等作頌稱賀。爵撫膺太息,中宵不能寐。逾月乃上書極諫曰:

 今天下大勢,如人衰病已極。腹心百骸,莫不受患。即欲拯之,無措手地。

 方且奔競成俗,賕賂公行,遇災變而不憂,非祥瑞而稱賀,讒諂面諛,流為欺罔,

 士風人心,頹壤極矣。諍臣拂士日益遠,而快情恣意之事無敢齟齬於其間,此天

 下大憂也。去年自夏入秋,恆暘不雨。畿輔千裡,已無秋禾。既而一冬無雪,元

 日微雪即止。民失所望,憂旱之心遠近相同。此正撤樂減膳,憂懼不寧之時,而

 輔臣言等方以為符瑞,而稱頌之。欺天欺人,不已甚乎!翊國公勳,中外皆知為

 大奸大蠹,陛下寵之,使諗惡肆毒,群狡趨赴,善類退處。此任用匪人,足以失

 人心而致危亂者,一也。

 臣巡視南城,一月中凍餒死八十人。五城共計,未知有幾。孰非陛下赤子,

 欲延須臾之生而不能。而土木之功,十年未止。工部屬官增設至數十員,又遣官

 遠修雷壇。以一方士之故,朘民膏血而不知恤,是豈不可以已乎?況今北寇跳梁,

 內盜竊發,加以頻年災沴,上下交空,尚可勞民糜費,結怨天下哉?此興作未已,

 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二也。

 陛下即位之初,勵精有為,嘗以《敬一箴》頒示天下矣。乃數年以來,朝禦

 希簡,經筵曠廢。大小臣庶,朝參辭謝,未得一睹聖容。敷陳複逆,未得一聆天

 語。恐人心日益怠媮,中外日益渙散,非隆古君臣都俞籲咈、協恭圖治之氣

 象也。此朝講不親,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三也。

 左道惑眾,聖王必誅。今異言異服列於朝苑,金紫赤紱賞及方外。夫保傅之

 職坐而論道,今舉而畀之奇邪之徒。流品之亂莫以加矣。陛下誠與公卿賢士日論

 治道,則心正身修,天地鬼神莫不祐享,安用此妖誕邪妄之術,列諸清禁,為聖

 躬累耶!臣聞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近者妖盜繁興,誅之不息。風聲所及,人起

 異議。貽四方之笑,取百世之譏,非細故也。此信用方術,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

 者,四也。

 陛下臨禦之初,延訪忠謀,虛懷納諫。一時臣工言過激切,獲罪多有。自此

 以來,臣下震於天威,懷危慮禍,未聞複有犯顏直諫以為沃心助者。往歲,太仆

 卿楊最言出而身殞,近日讚善羅洪先等皆以言罷斥。國體治道,所損甚多。臣非

 為最等惜也。古今有國家者,未有不以任諫而興,拒諫而亡。忠藎杜口,則讒諛

 交進,安危休戚無由得聞。此阻抑言路,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五也。

 望陛下念祖宗創業之艱難,思今日守成為不易,覽臣所奏,賜之施行,宗社

 幸甚。

 先是,七年三月,靈寶縣黃河清,帝遣使祭河神。大學士楊一清、張璁等屢

 疏請賀,禦史鄞人周相抗疏言:“河未清,不足虧陛下德。今好諛喜事之臣張大

 文飾之,佞風一開,獻媚者將接踵。願罷祭告,止稱賀,詔天下臣民毋奏祥瑞,

 水旱蝗蝻即時以聞。”帝大怒,下相詔獄拷掠之,複杖於廷,謫韶州經歷。而諸

 慶典亦止不行。

 及帝中年,益惡言者,中外相戒無敢觸忌諱。爵疏詆符瑞,且詞過切直。帝

 震怒,立下詔獄搒掠,血肉狼籍,關以五木,死一夕複甦。所司請送法司擬罪,

 帝不許,命嚴錮之。獄卒以帝意不測,屏其家人,不許納飲食。屢濱於死,處之

 泰然。既而主事周天佑、禦史浦鋐以救爵,先後箠死獄中,自是無敢救者。

 逾年,工部員外郎劉魁,再逾年,給事中周怡,皆以言事同系,歷五年不釋。

 至二十四年八月,有神降於乩。帝感其言,立出三人獄。未逾月,尚書熊浹疏言

 乩仙之妄。帝怒曰:“我固知釋爵,諸妄言歸過者紛至矣。”複令東廠追執之。

 爵抵家甫十日,校尉至。與共麥飯畢,即就道。尉曰:“盍處置家事?”爵立屏

 前呼婦曰:“朝廷逮我,我去矣。”竟去不顧,左右觀者為泣下。比三人至,複

 同系鎮撫獄,桎梏加嚴,飲食屢絕,適有天幸得不死。二十六年十一月,大高玄

 殿災,帝禱於露台。火光中若有呼三人忠臣者,遂傳詔急釋之。

 居家二年,一日晨起,大鳥集於舍。爵曰:“伯起之祥至矣。”果三日而卒。

 隆慶初,複官,贈光祿卿,任一子。萬歷中,賜諡忠介。

 爵之初入獄也,帝令東廠伺爵言動,五日一奏。校尉周宣稍左右之,受譴。

 其再至,治廠事太監徐府奏報。帝以密諭不宜宣,亦重得罪。先後系七年,日與

 怡、魁切劘講論,忘其困。所著《周易辨說》、《中庸解》,則獄中作也。

 浦鋐,字汝器,文登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授洪洞知縣,有異政。嘉靖初,

 召為禦史。刑部尚書林俊去國,中官秦文已斥複用,鋐疏力爭之。且言武定侯

 郭勳奸貪,宜罷其兵權。忤旨,奪俸三月。以養母歸。母喪除,起掌河南道事。

 給事中饒秀考察黜,訐鋐與同官張祿、段汝礪,給事中李鳳來,考功郎余胤緒,

 談省署得失,鋐等坐罷。

 家居七年,廷臣交薦。起故官,出按陝西,連上四十余疏。總督楊守禮請破

 格超擢,未報。而楊爵以直諫系詔獄,鋐馳疏申救曰:“臣惟天下治亂,在言

 路通塞。言路通,則忠諫進而化理成;言路塞,則奸諛恣而治道隳。禦史爵以言

 事下獄,幽囚已久,懲創必深。臣行部富平,皆言爵愨誠孚鄉裡,孝友式風俗,

 有古賢士風。且爵本以論郭勳獲罪。今勳奸大露,陛下業致之理,則爵前言未為

 悖妄。望弘覆載之量,垂日月之照,賜之矜釋,使列朝端,爵必能盡忠補過,不

 負所學。”疏奏,帝大怒,趣緹騎逮之。秦民遠近奔送,舍車下者常萬人,皆號

 哭曰:“願還我使君。”鋐赴征,業已病。既至,下詔獄,搒掠備至。除日複

 杖之百,錮以鐵柙。爵迎哭之,鋐息已絕,徐張目曰:“此吾職也,子無然。”

 系七日而卒。穆宗嗣位,恤典視爵等。

 周天佐,字子弼,晉江人。嘉靖十四年進士。授戶部主事。屢分司倉場,以

 清操聞。

 二十年夏四月,九廟災,詔百官言時政得失。天佐上書曰:“陛下以宗廟災

 變,痛自修省,許諸臣直言闕失,此轉災為祥之會也。乃今闕政不乏,而忠言未

 盡聞,蓋示人以言,不若示人以政。求言之詔,示人以言耳。禦史楊爵獄未解,

 是未示人以政也。國家置言官,以言為職。爵系獄數月,聖怒彌甚。一則曰小人,

 二則曰罪人。夫以盡言直諫為小人,則為緘默逢迎之君子不難也。以秉直納忠為

 罪人,又孰不能為容悅將順之功臣哉?人君一喜一怒,上帝臨之。陛下所以怒爵,

 果合於天心否耶?爵身非木石,命且不測,萬一溘先朝露,使諍臣飲恨,直士寒

 心,損聖德不細。願旌爵忠,以風天下。”帝覽奏,大怒。杖之六十,下詔獄。

 天佐體素弱,不任楚。獄吏絕其飲食,不三日即死,年甫三十一。比屍出獄,

 曒日中,雷忽震,人皆失色。天佐與爵無生平交。入獄時,爵第隔扉相問訊而

 已。大興民有祭於柩而哭之慟者,或問之,民曰:“吾傷其忠之至,而死之酷也。

 ”穆宗即位,贈光祿少卿。天啟初,諡忠湣。

 周怡,字順之,太平縣人。為諸生時,嘗曰:“鼎鑊不避,溝壑不忘,可以

 稱士矣。不然,皆偽也。”從學於王畿、鄒守益。登嘉靖十七年進士,除順德推

 官。舉卓異,擢吏科給事中。疏劾尚書李如圭、張瓚、劉天和。天和致仕去,如

 圭還籍待勘,瓚留如故。頃之,劾湖廣巡撫陸傑、工部尚書甘為霖、采木尚書樊

 繼祖。立朝僅一歲,所摧擊,率當事有勢力大臣。在廷多側目,怡益奮不顧。

 二十二年六月,吏部尚書許讚率其屬王與齡、周鈇訐大學士翟鑾、嚴嵩私屬

 事。帝方響嵩,反責讚,逐與齡等。怡上疏曰:

 人臣以盡心報國家為忠,協力濟事為和。未有公卿大臣爭於朝、文武大臣爭

 於邊,而能修內治、廩外侮者也。大學士鑾、嵩與尚書讚互相詆訐,而總兵官張

 鳳、周尚文又與總製侍郎翟鵬、督餉侍郎趙廷瑞交惡,此最不祥事,誤國孰甚?

 今陛下日事禱祠而四方災祲未銷,歲開輸銀之例而府庫未充,累頒蠲租之令

 而百姓未蘇,時下選將練士之命而邊境未寧。內則財貨匱而百役興,外則寇敵橫

 而九邊耗。乃鑾、嵩恁藉寵靈,背公營私,弄播威福,市恩酬怨。夫輔臣真知人

 賢不肖,宜明告吏部進之退之,不宜挾勢徇私,屬之進退。嵩威靈氣焰,凌轢百

 司。凡有陳奏,奔走其門,先得意旨而後敢聞於陛下。中外不畏陛下,惟畏嵩久

 矣。鑾淟涊委靡,讃雖小心謹畏,然不能以直氣正色銷權貴要求之心,柔

 亦甚矣。

 且直言敢諫之臣,於權臣不利,於朝廷則大利也。禦史謝瑜、童漢臣以劾嵩

 故,嵩皆假他事罪之。諫諍之臣自此箝口,雖有檮杌、驩兜,誰複言之?

 帝覽疏大怒,降詔責其謗訕,令對狀。杖之闕下,錮詔獄者再。

 隆慶元年起故官。未上,擢太常少卿。陳新政五事,語多刺中貴。時近習方

 導上宴遊,由是忤旨,出為登萊兵備僉事。給事中岑用賓為怡訟,不納。改南京

 國子監司業。複召為太常少卿,未任卒。天啟初,追諡恭節。

 劉魁,字煥吾,泰和人。正德中登鄉薦。受業王守仁之門。嘉靖初,謁選,

 得寶慶府通判。歷鈞州知州,潮州府同知。所至潔己愛人,扶植風教。入為工部

 員外郎,疏陳安攘十事,帝嘉納。二十一年秋,帝用方士陶仲文言,建祐國康民

 雷殿於太液池西。所司希帝意,務宏侈,程工峻急。魁欲諫,度必得重禍,先命

 家人鬻棺以待。遂上帝曰:“頃泰享殿、大高玄殿諸工尚未告竣。內帑所積幾何?

 歲入幾何?一役之費動至億萬。土木衣文繡,匠作班朱紫,道流所居擬於宮禁。

 國用已耗,民力已竭,而複為此不經無益之事,非所以示天下後世。”帝震怒,

 杖於廷,錮之詔獄。時禦史楊爵先已逮系,既而給事中周怡繼至,三人屢瀕死,

 講誦不輟。系四年得釋,未幾複追逮之。魁未抵家,緹騎已先至,系其弟以行。

 魁在道聞之,趣就獄,複與爵、怡同系。時帝怒不測,獄吏懼罪,窘迫之愈甚,

 至不許家人通飲食。而三人處之如前,無幾微尤怨。又三年,與爵、怡同釋,尋

 卒。隆慶初,贈恤如製。

 沈束,字宗安,會稽人。父侭,邠州知州。束登嘉靖二十三年進士,除徽

 州推官,擢禮科給事中。時大學士嚴嵩擅政。大同總兵官周尚文卒,請恤典,嚴

 嵩格不予。束言:“尚文為將,忠義自許。曹家莊之役,奇功也。雖晉秩,未

 酬勳,宜贈封爵延子孫。他如董暘、江瀚,力抗強敵,繼之以死。雖已廟祀,宜

 賜祭,以彰死事忠。今當事之臣,任意予奪,冒濫或悻蒙,忠勤反捐棄,何以鼓

 士氣,激軍心?”疏奏,嵩大恚,激帝怒,下吏部都察院議。聞淵、屠僑等言束

 無他腸,第疏狂當治。帝愈怒,奪淵、僑俸,下束詔獄。已,刑部坐束奏事不實,

 輸贖還職。特命杖於廷,仍錮詔獄。時束入諫垣未半歲也。逾年,俺答薄都城。

 司業趙貞吉以請寬束得罪,自是無敢言者。

 束系久,衣食屢絕,惟日讀《周易》為疏解。後同邑沈練劾嵩,嵩疑與束同

 族為報復,令獄吏械其手足。徐階勸,得免。迨嵩去位,束在獄十六年矣,妻張

 氏上書言:“臣夫家有老親,年八十有九,衰病侵尋,朝不計夕。往臣因束無子,

 為置妾潘氏。比至京師,束已系獄,潘矢志不他適。乃相與寄居旅舍,紡織以供

 夫衣食。歲月積深,淒楚萬狀。欲歸奉舅,則夫之饘粥無資。欲留養夫,則舅

 又旦暮待盡。輾轉思維,進退無策。臣願代夫系獄,令夫得送父終年,仍還赴系,

 實陛下莫大之德也。”法司亦為請,帝終不許。

 帝深疾言官,以廷杖遣戍未足遏其言,乃長系以困之。而日令獄卒奏其語言

 食息,謂之監帖。或無所得,雖諧語亦以聞。一日,鵲噪於束前,束謾曰:“豈

 有喜及罪人耶?”卒以奏,帝心動。會戶部司務何以尚疏救主事海瑞,帝大怒,

 杖之,錮詔獄,而釋束還其家。

 束還,父已前卒。束枕塊飲水,佯狂自廢。甫兩月,世宗崩,穆宗嗣位。起

 故官,不赴。喪除,召為都給事中。旋擢南京右通政。複辭疾。布衣蔬食,終老

 於家。束系獄十八年。比出,潘氏猶處子也,然束竟無子。

 沈煉,字純甫,會稽人。嘉靖十七年進士。除溧陽知縣。用伉倨,忤禦史,

 調茬平。父憂去,補清豐,入為錦衣衛經歷。

 煉為人剛直,嫉惡如仇,然頗疏狂。每飲酒輒箕踞笑傲,旁若無人。錦衣

 帥陸炳善遇之。炳與嚴嵩父子交至深,以故煉亦數從世蕃飲。世蕃以酒虐客,

 煉心不平,輒為反之,世蕃憚不敢較。

 會俺答犯京師,致書乞貢,多嫚語。下廷臣博議,司業趙貞吉請勿許。廷臣

 無敢是貞吉者,獨煉是之。吏部尚書夏邦謨曰:“若何官?”煉曰:“錦衣衛經

 歷沈煉也。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遂罷議。煉憤國無人,致寇猖狂,疏請以

 萬騎護陵寢,萬騎護通州軍儲,而合勤王師十余萬人,擊其惰歸,可大得志。帝

 弗省。

 嵩貴幸用事,邊臣爭致賄遺。及失事懼罪,益輦金賄嵩,賄日以重。煉時

 時搤腕。一日從尚寶丞張遜業飲,酒半及嵩,因慷慨罵詈,流涕交頤。遂上疏

 言:“昨歲俺答犯順,陛下奮揚神武,欲乘時北伐,此文武群臣所願戮力者也。

 然製勝必先廟算,廟算必先為天下除奸邪,然後外寇可平。今大學士嵩,貪婪之

 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於鐵石。當主憂臣辱之時,不聞延訪賢豪,谘詢方略,

 惟與子世蕃規圖自便。忠謀則多方沮之,諛諂則曲意引之。要賄鬻官,沽恩結客。

 朝廷賞一人,曰:‘由我賞之’;罰一人,曰:‘由我罰之’。人皆伺嚴氏之愛

 惡,而不知朝廷之恩威,尚忍言哉!姑舉其罪之大者言之。納將帥之賄,以啟邊

 陲之釁,一也。受諸王餽遺,每事陰為之地,二也。攬吏部之權,雖州縣小吏

 亦皆貨取,致官方大壞,三也。索撫按之歲例,致有司遞相承奉,而閭閻之財日

 削,四也。陰製諫官,俾不敢直言,五也。妒賢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

 也。縱子受財,斂怨天下,七也。運財還家,月無虛日,致道途驛騷,八也。久

 居政府,擅寵害政,九也。不能協謀天討,上貽君父憂,十也。”因並論邦謨諂

 諛黷貨狀。請均罷斥,以謝天下。帝大怒,搒之數十,謫佃保安。

 既至,未有館舍。賈人某詢知其得罪故,徙家舍之。裡長老亦日致薪米,遣

 子弟就學。煉語以忠義大節,皆大喜。塞外人素戇直,又諗知嵩惡,爭詈嵩以

 快煉。煉亦大喜,日相與詈嵩父子為常。且縛草為人,象李林甫、秦檜及嵩,

 醉則聚子弟攢射之。或踔騎居庸關口,南向戟手詈嵩,複痛哭乃歸。語稍稍聞京

 師,嵩大恨,思有以報煉。

 先是,許論總督宣、大,常殺良民冒功,煉貽書誚讓。後嵩黨楊順為總督。

 會俺答入寇,破應州四十余堡,懼罪,欲上首功自解,縱吏士遮殺避兵人,逾於

 論。煉遺書責之加切。又作文祭死事者,詞多刺順。順大怒,走私人白世蕃,

 言煉結死士擊劍習射,意叵測。世蕃以屬巡按禦史李鳳毛。鳳毛謬謝曰:“有

 之,已陰散其黨矣。”既而代鳳毛者路楷,亦嵩黨也。世蕃屬與順合圖之,許厚

 報。兩人日夜謀所以中煉者。會蔚州妖人閻浩等素以白蓮教惑眾,出入漠北,泄

 邊情為患。官軍捕獲之,詞所連及甚眾。順喜,謂楷曰:“是足以報嚴公子矣。”

 竄煉名其中,誣浩等師事煉,聽其指揮,具獄上。嵩父子大喜。前總督論

 適長兵部,竟覆如其奏。斬煉宣府市,戍子襄極邊。予順一子錦衣千戶,楷待

 銓五品卿寺。時三十六年九月也。順曰:“嚴公薄我賞,意豈未愜乎?”取煉

 子袞、褒杖殺之,更移檄逮襄。襄至,掠訊方急,會順、楷以他事逮,乃免。

 後嵩敗,世蕃坐誅。臨刑時,煉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學者,以一帛署煉姓

 名官爵於其上,持入市。觀世蕃斷頭訖,大呼曰:“沈公可瞑目矣。”因慟哭而

 去。

 隆慶初,詔褒言事者。贈煉光祿少卿,任一子官。襄乃上書,言順、楷殺

 人媚奸狀。給事中魏時亮、陳瓚亦相繼論之。遂下順、楷吏,論死。天啟初,諡

 忠湣。

 楊繼盛,字仲芳,容城人。七歲失母。庶母妒,使牧牛。繼盛經裡塾,睹裡

 中兒讀書,心好之。因語兄,請得從塾師學。兄曰:“若幼,何學?”繼盛曰:

 “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學耶?”兄言於父,聽之學,然牧不廢也。年十三歲,始

 得從師學。家貧,益自刻厲。舉鄉試,卒業國子監,徐階丞賞之。嘉靖二十六年

 登進士。授南京吏部主事。從尚書韓邦奇遊,覃思律呂之學,手製十二律,吹之

 聲畢和。邦奇大喜,盡以所學授之,繼盛名益著。召改兵部員外郎。

 俺答躪京師,鹹寧侯仇鸞以勤王故有寵。帝命鸞為大將軍,倚以辦寇。鸞中

 情怯,畏寇甚。方請開互市市馬,冀與俺答媾,幸無戰鬥,固恩寵。繼盛以為讎

 恥未雪,遽議和示弱,大辱國,乃奏言十不可、五謬。大略謂:

 互市者,和親別名也。俺答蹂躪我陵寢,虔劉我赤子。天下大讎也,而先之

 和。不可一。往下詔北伐,天下曉然知聖意,日夜征繕助兵食。忽更之曰和,失

 信於天下。不可二。以堂堂中國,與之互市,冠履倒置。不可三。海內豪傑爭磨

 礪待試,一旦委置無用。異時欲號召,誰複興起?不可四。使邊鎮將帥以和議故,

 美衣媮食,馳懈兵事。不可五。往時邊卒私通境外,吏率裁禁,今乃導之使與

 通。不可六。盜賊伏莽,徒懾國威不敢肆耳,今知朝廷畏怯,睥睨之漸必開。不

 可七。俺答往歲深入,乘我無備故也。備之一歲,以互市終。彼謂國有人乎?不

 可八。或俺答負約不至;至矣,或陰謀伏兵突入;或今日市,明日複寇;或以下

 馬索上直。不可九。歲帛數十萬,得馬數萬匹。十年以後,帛將不繼。不可十。

 議者曰:“吾外為市以羈縻之,而內修我甲。”此一謬也。夫寇欲無厭,其

 以釁終明甚。苟內修武備,安事羈縻?曰:“吾陰市,以益我馬”。此二謬也。

 夫和則不戰,馬將焉用?且彼寧肯予我良馬哉?曰:“市不已,彼且入貢”。此

 三謬也。夫貢之賞不貲,是名美而實大損也。曰:“俺答利我市,必無失信”。

 此四謬也。吾之市,能盡給其眾乎?能信不給者之無入掠乎?曰:“佳兵不祥”。

 此五謬也。敵加己而應之,何佳也?人身四肢皆癰疽,毒日內攻,而憚用藥石可

 乎?

 夫此十不可、五謬,明顯易見。蓋有為陛下主其事者,故公卿大夫知而莫為

 一言。陛下宜奮獨斷,悉按諸言互市者,發明詔選將練兵。不出十年,臣請為陛

 下竿俺答之首於槁街,以示天下萬世。

 疏入,帝頗心動,下鸞及成國公朱希忠,大學士嚴嵩、徐階、呂本,兵部尚

 書趙錦,侍郎聶豹、張時徹議。鸞攘臂詈曰:“豎子目不睹寇,宜其易之。”諸

 大臣遂言遣官已行,勢難中止。帝尚猶豫,鸞複進密疏。乃下繼盛詔獄,貶狄道

 典史。其地雜番,俗罕知詩書。繼盛簡子弟秀者百余人,聘三經師教之。鬻所乘

 馬,出婦服裝,市田資諸生。縣有煤山,為番人所據,民仰薪二百裡外。繼盛召

 番人諭之,鹹服曰:“楊公即須我曹穹帳亦舍之,況煤山耶?”番民信愛之,呼

 曰“楊父”。

 已而俺答數敗約入寇,鸞奸大露,疽發背死,戮其屍。帝乃思繼盛言,稍遷

 諸城知縣。月余調南京戶部主事,三日遷刑部員外郎。當是時,嚴嵩最用事。恨

 鸞凌己,心善繼盛首攻鸞,欲驟貴之,複改兵部武選司。而繼盛惡嵩甚於鸞。且

 念起謫籍,一歲四遷官,思所以報國。抵任甫一月,草奏劾嵩,齋三日乃上奏曰:

 臣孤直罪臣,蒙天地恩,超擢不次。夙夜祗懼,思圖報稱,蓋未有急於請誅

 賊臣者也。方今外賊惟俺答,內賊惟嚴嵩,未有內賊不去,而可除外賊者。去年

 春雷久不聲,佔曰:“大臣專政”。冬日下有赤色,佔曰:“下有叛臣”。又四

 方地震,日月交食。臣以為災皆嵩致,請以嵩十大罪為陛下陳之。

 高皇帝罷丞相,設立殿閣之臣,備顧問視製草而已,嵩乃儼然以丞相自居。

 凡府部題覆,先面白而後草奏。百官請命,奔走直房如市。無丞相名,而有丞相

 權。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是壞祖宗之成法。大罪一也。

 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薦也”;斥一人,曰“此非我所親,故罷之”。陛下

 宥一人,嵩曰“我救也”;罰一人,曰“此得罪於我,故報之”。伺陛下喜怒以

 恣威福。群臣感嵩甚於感陛下,畏嵩甚於畏陛下。是竊君上之大權。大罪二也。

 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議而成之”。又以所進

 揭帖刊刻行世,名曰《嘉靖疏議》,欲天下以陛下之善盡歸於嵩。是掩君上之治

 功。大罪三也。

 陛下令嵩司票擬,蓋其職也。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擬?又何取而約諸義子趙

 文華輩群聚而代擬?題疏方上,天語已傳。如沈煉劾嵩疏,陛下以命呂本,本

 即潛送世蕃所,令其擬上。是嵩以臣而竊君之權,世蕃複以子而盜父之柄,故京

 師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謠。是縱奸子之僣竊。大罪四也。

 嚴效忠、嚴鵠,乳臭子耳,未嘗一涉行伍。嵩先令效忠冒兩廣功,授錦衣所

 鎮撫矣。效忠以病告,鵠襲兄職。又冒瓊州功,擢千戶。以故總督歐陽必進躐掌

 工部,總兵陳圭幾統後府,巡按黃如桂亦驟亞太仆。既藉私黨以官其子孫,又因

 子孫以拔其私黨。是冒朝廷之軍功。大罪五也。

 逆鸞先已下獄論罪,賄世蕃三千金,薦為大將。鸞冒擒哈舟丹兒功,世蕃亦

 得增秩。嵩父子自誇能薦鸞矣,及知陛下有疑鸞心,複互相排詆,以泯前跡。鸞

 勾賊,而嵩、世蕃複勾鸞。是引背逆之奸臣。大罪六也。

 前俺答深入,擊其惰歸,此一大機也。兵部尚書丁汝夔問計於嵩,嵩戒無戰。

 及汝夔逮治,嵩複以論救紿之。汝夔臨死大呼曰:嵩誤我。是誤國家之軍機。大

 罪七也。

 郎中徐學詩劾嵩革任矣,複欲斥其兄中書舍人應豐。給事厲汝進劾嵩謫典史

 矣,複以考察令吏部削其籍。內外之臣,被中傷者何可勝計?是專黜陟之大柄。

 大罪八也。

 凡文武遷擢,不論可否,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將弁惟賄嵩,不得不朘削士

 卒;有司惟賄嵩,不得不掊克百姓。士卒失所,百姓流離,毒遍海內。臣恐今日

 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也。

 自嵩用事,風俗大變。賄賂者薦及盜蹠,疏拙者黜逮夷、齊。守法度者為迂

 疏,巧彌縫者為才能。勵節介者為矯激,善奔者為練事。自古風俗之壞,未有甚

 於今日者。蓋嵩好利,天下皆尚貪。嵩好諛,天下皆尚諂。源之弗潔,流何以澄?

 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也。

 嵩有是十罪,而又濟之以五奸。知左右侍從之能察意旨也,厚賄結納。凡陛

 下言動舉措,莫不報嵩。是陛下之左右皆賊嵩之間諜也。以通政司之主出納也,

 用趙文華為使。凡有疏至,先送嵩閱竟,然後入禦。王宗茂劾嵩之章停五日乃上,

 故嵩得展轉遮飾。是陛下之喉舌乃賊嵩之鷹犬也。畏廠衛之緝訪也,令子世蕃結

 為婚姻。陛下試詰嵩諸孫之婦,皆誰氏乎?是陛下之爪牙皆賊嵩之瓜葛也。畏科

 道之多言也,進士非其私屬,不得預中書、行人選。推官、知縣非通賄,不得預

 給事、禦史選。既選之後,入則杯酒結歡,出則餽饣盡相屬。所有愛憎,授之

 論刺。歷俸五六年,無所建白,即擢京卿。諸臣忍負國家,不敢忤權臣。是陛下

 之耳目皆賊嵩之奴隸也。科道雖入籠絡,而部寺中或有如徐學詩之輩亦可懼也,

 令子世蕃擇其有才望者,羅置門下。凡有事欲行者,先令報嵩,預為布置,連絡

 蟠結,深根固蒂,各部堂司大半皆其羽翼。是陛下之臣工皆賊嵩之心膂也。陛下

 奈何愛一賊臣,而忍百萬蒼生陷於塗炭哉?

 至如大學士徐階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違,不敢持正,不可不謂之負國也。

 願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裕、景二王,或詢諸閣臣。重則置憲,輕則

 勒致仕。內賊既去,外賊自除。雖俺答亦必畏陛下聖斷,不戰而喪膽矣。

 疏入,帝已怒。嵩見召問二王語,喜謂可指此為罪,密構於帝。帝益大怒,

 下繼盛詔獄,詰何故引二王。繼盛曰:“非二王誰不懾嵩者!”獄上,乃杖之百,

 令刑部定罪。侍郎王學益,嵩黨也。受嵩屬,欲坐詐傳親王令旨律絞,郎中史朝

 賓持之。嵩怒,謫之外。於是尚書何鼇不敢違,竟如嵩指成獄,然帝猶未欲殺之

 也。系三載,有為營救於嵩者。其黨胡植、鄢懋卿怵之曰:“公不睹養虎者耶,

 將自貽患。”嵩頷之。會都禦史張經、李天寵坐大辟。嵩揣帝意必殺二人,比秋

 審,因附繼盛名並奏,得報。其妻張氏伏闕上書,言:“臣夫繼盛誤聞市井之言,

 尚狃書生之見,遂發狂論。聖明不即加戮,俾從吏議。兩經奏讞,俱荷寬恩。今

 忽闌入張經疏尾,奉旨處決。臣仰惟聖德,昆蟲草木皆欲得所,豈惜一回宸顧,

 下垂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願即斬臣妾首,以代夫誅。夫雖遠禦魑魅,必

 能為疆場效死,以報君父。”嵩屏不奏,遂以三十四年十月朔棄西市,年四十。

 臨刑賦詩曰:“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天下相

 與涕泣傳頌之。

 初,繼盛之將杖也,或遺之蚺蛇膽。卻之曰:“椒山自有膽,何蚺蛇為!”

 椒山,繼盛別號也。及入獄,創甚。夜半而蘇,碎磁碗,手割腐肉。肉盡,筋掛

 膜,複手截去。獄卒執燈顫欲墜,繼盛意氣自如。朝審時,觀者塞衢,皆歎息,

 有泣下者。後七年,嵩敗。穆宗立,恤直諫諸臣,以繼盛為首。贈太常少卿,諡

 忠湣,予祭葬,任一子官。已,又從禦史郝傑言,建祠保定,名旌忠。

 後繼盛論馬市得罪者,何光裕、龔愷。光裕,字思問,梓潼人。嘉靖二十年

 進士。改庶吉士,除刑科給事中。偕同官楊上林、齊譽請召遺佚。帝可之,已而

 報罷。巡視京營,劾罷尚書路迎。與給事中謝登之、禦史曾佩建議節財,冗費大

 省。邊事迫,命清理諸陵守衛軍,條上祛弊七事,多報可。

 屢遷兵科都給事中。都指揮呂元夤緣得錦衣,總旗王松冒功襲千戶,光裕皆

 舉奏之。兵部尚書趙錦疏辯,帝斥元,下松都察院獄,而奪錦等俸。

 仇鸞之開馬市也,命尚書史道主之。徇俺答請,以粟豆易牛羊。光裕與禦史

 龔愷等劾道:“委靡遷就。馬市既開,複請封號。今其表意在請乞,而道以為謝

 恩。況表文非出賊手。道不去,則彼有無厭之求,我無必戰之志,誤國事不小。”

 時帝方響鸞,責光裕等借道論鸞,以探朝廷。杖光裕、愷八十,余奪俸。光裕不

 勝杖,卒。隆慶初,贈太常不卿。

 愷既杖,官如故。尋列靖江王驕恣狀,疏止大征粵寇。終湖廣副使。愷,字

 次元,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十六年進士。

 楊允繩,字翼少,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授行人。久之,擢兵科

 給事中。嚴嵩獨相,有詔廷推閣員。允繩偕同官王德、沈束、陳慎簡輔臣、收錄

 遺佚二事。未幾,奉命會英國公張溶、撫寧侯朱嶽、定西侯蔣傳等簡應襲子弟於

 閱武場。指揮鄭璽忽傳寇至,溶等皆懼走,允繩獨不動,因奏之。褫璽職,奪溶、

 嶽營務,罰傳等俸,由是知名。又劾罷兵部尚書趙廷瑞。

 居諫垣未幾,疏屢上。言提學憲臣宜簡行誼,府州縣職宜量地煩簡為三等,

 皆報可。俺答入犯,朝議急兵事。允繩請令五軍都督府、府軍前衛及錦衣衛堂上

 官,每遇考選軍政之歲,各具疏自陳,聽科道官拾遺;騰驤四衛及錦衣衛指揮以

 下,聽兵部考察。詔皆從之,著為令。已,又陳禦邊四事,報可。再遷戶科左給

 事中。謝病歸。久之,起故官。

 三十四年九月上疏言倭患,因推弊原,謂:“近者督撫命令不行於有司,非

 官不尊、權不重也。督撫蒞任,例賂權要,名‘謝禮’。有所奏請,佐以苞苴,

 名‘候禮’。及俸滿營遷,避難求去,犯罪欲彌縫,失事希芘覆,輸賄載道,為

 數不貲。督撫取諸有司,有司取諸小民。有司德色以事上,督撫壎顏以接下。

 上下相蒙,風俗莫振。不肖吏又乾沒其間,指一科十。孑遺待盡之民必將挺而為

 盜,陷憂不止海島間也。”

 其冬巡視光祿。光祿丞胡膏偽增物直,允繩與同事禦史張巽言劾之。下法司

 按驗。膏窘,言:“玄典隆重,所用品物,不敢徒取充數。允繩憎臣簡別太精,

 斥言醮齋之用,取具可耳,何必精擇?其欺謗玄修如此。”帝遂大怒,下允繩及

 膏詔獄。刑部尚書何鼇當允繩儀仗內訴事不實律絞,帝命仍與巽言杖於廷。巽言

 奪三官。膏調外任。居五年,允繩竟死西市。先是,有馬從謙者,以謗醮齋杖死。

 穆宗即位,贈允繩光祿少卿,予一子官。天啟初,諡忠恪。膏尋以貪墨被劾,誅。

 馬從謙,字益之,溧陽人。嘉靖十年舉順天鄉試第一。越三年成進士,授工

 部主事。出治二洪,有政績。改官主客,擢尚寶丞,掌內閣製誥。章聖太后崩,

 勸帝行三年喪,不報。稍進光祿少卿。提督中官杜泰乾沒歲钜萬,為從謙奏發,

 泰因誣從謙誹謗。巡視給事中孫允中、禦史狄斯彬劾泰,如從謙言。帝方惡人言

 醮齋,而從謙奏頗及之,怒下從謙及泰詔獄。 所司言誹謗無左證,帝益怒。下從

 謙法司,以允中、斯彬黨庇,謫邊方雜職。法司擬從謙戍遠邊。帝命廷杖八十,

 戍煙瘴,竟死杖下。而泰以能發謗臣罪,宥之。時三十一年十二月也。久之,光

 祿寺災,帝曰:“此馬從謙余孽所致耳。”隆慶初,恤先朝建言杖死諸臣。中官

 追恨從謙,沮之。給事中王治、禦史龐尚鵬力爭。帝以從謙所犯,比子罵父,終

 不許。

 允中,太原人。後屢遷應天府丞。斯彬,從謙同邑人。

 讚曰:語有之:“君仁則臣直”。當世宗之代,何直臣多歟!重者顯戮,次

 乃長系,最幸者得貶斥,未有苟全者。然主威愈震,而士氣不衰,批鱗碎首者接

 踵而不可遏。觀其蒙難時,處之泰然,足使頑懦知所興起,斯百余年培養之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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