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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奇俠(赴山海)》正傳・寂寞高手(下)
第三章 英雄寂寞

 這靈堂跟別的靈堂,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如果勉強要說有什麽不一樣,那就是篩幡上的

 字,是當今第一流的書法名家墨跡,各種筆路都有,但這並沒有什麽不同。人死了,再也聽

 不到別人對他怎麽說了;然而他一生所聽到最真的活,卻因為兀了再也聽不見了。

 人把掩蓋自己一付臭皮囊的東西,叫了各種各式的名稱,既叫靈樞,又叫壽木,十分講

 究,既畫花烏,又加桐油,無非是死了還不甘願從此真的死去,是要保存這一付血肉之軀萬

 世之名。由是,棺材店都雅號為“長生”、“福壽”不等。

 可是人死了,還是死了。

 ――除非有人能死了還等於不死。

 精神不死,流芳百世,英名不墮,古來有之;或遺臭萬年,唾罵歷代,也可能毀譽兼而

 有之――但人死,又怎能複生呢?

 當然,李沉舟之死,顯然有些不一樣。

 這靈堂確實沒什麽特別,如果說真正特別的,是通向這靈堂的唯一道路――花園。

 這“花園”是李沉舟生前一手布下的重地,若無季沉舟同意,進入這花園的人,至少要

 通過一百零一種埋伏――其中六十四種活捉,二十六種活殺的陷阱。

 靈堂上往日有許多人,為李沉舟生前每日冗聽幫中上下報告處。這廳堂幾幅字畫,卻隻

 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桌於是好的紫檀木,高大,甚巨,古老,椅子坐墊甚高,使人坐上去,比站著報告的人

 還高。

 本來坐在這裡的人就是無尚高大的人上人。

 李沉舟喜歡隔著一張桌子跟人說話,他喜歡人有距離,但也喜歡以直覺與人相交。

 現在他死了,他的桌子也不見了。

 他的桌子已改成了棺材,他自己的棺材。

 這決定的人是柳隨風。

 ――柳隨風在李沉舟死後立即這樣做,隻有兩個可能;忠或極不忠。

 權力幫就算再沒落,當然也不致於買不起棺材,柳隨風這樣作,究竟是想毀滅了代表李

 沉舟權力的事物,還是將李沉舟心愛的物品拿去陪葬,因為恭謹仰奉,而不敢冒讀私留。

 沒有桌子,卻還有椅子。

 椅子上沒有人坐,一張空椅子。

 空椅子對面卻有一個人。

 一個淡青色、沉思的人。

 他支頤蹙眉,向著空椅子沉思。

 那些平時來“報告”的人,都不在。人事是會變遷的,李沉舟一死,許多人都變了樣,

 就算沒變更的,柳五也沒讓他們來。

 因為他們無濟於事。

 而要來的人又委實太過厲害。

 ――柳隨風對著空椅子,是在懷人,還是在籌思人事無常、翻覆不定的變幻?

 這時一行六人,自曲徑通幽的國圃中走了過來,六個人都神色淡泊從容,毫不張惶。

 柳隨風靜靜地看著他們到來,他們也鎮靜地從容走進來。

 柳隨風在想:幫主才死,便有人闖入了“花圃”;闖進來的人心裡暗忖:躺在這裡的,

 就是名震天下,鼎鼎大名的權力幫主麽?

 柳隨風緩緩抬起了頭;進來的人慢慢止住了腳步。

 進來的人心裡一震:這用手支頤、淡淡微笑、好象一個含憂帶笑的少年公子,居然就是

 懾人千裡之外的柳五總管柳隨風?柳隨風心裡有一種感受,這些人儀表高雅、相貌堂堂、風

 度翩翩,高手氣態洋溢於眉字間,除了“慕容世家”外,江湖上再也不會有別家。

 這使得他心中有一般莫名的憤怒。

 憤恨。他出身是沒有人要的“狗雜種”。“狗雜種”就是他十二歲前一直被人叫的名

 字,他一直在爛泥堆裡打滾,在垃圾堆裡我吃的東西;有時跟叫化子搶殘飯剩肴,有時跟露

 出兩隻尖牙的狗搶肉骨頭。

 十三歲以後,他學得了功夫,把叫過他“狗雜種,的人,不管有恩還是有怨,全部殺

 掉,一個不剩,從此以後他搖身一變,變為“公子”。

 可是那一段經歷,他忘不了。

 他小時候又髒又破又爛,爬在地上的時候,一些小閨秀掩眼驚呼,退開或跑過,一面以

 憐憫的眼光,掩嘴同情的看他……他那時隻有一個意願:把這些自以為身嬌玉貴的女孩子強

 奸掉。

 一直到他長大了,還是這樣。直到他遇到另一件事更深地撞擊他心靈後。

 他現在丹田有一般火起,真想把前面那穿繹裙輕紗的女子扯過來,撕破她衣服,供他淫

 辱。

 雖然他也知道這女子不好惹:江湖上又漂亮又不好惹的女子中,她一定名列前三名之

 內。

 這女子當然就是慕容小意。

 慕容小意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要是她知道,她會不會還這樣想:這看來詢詢儒

 雅、翩翩俗世的佳公子,就是著名心狠手辣,親手殺害她的哥哥慕容若容的柳五總管麽?

 慕容小意輕輕蹙起了蛾眉:怎麽一點也不象自己心中所想的形像?

 這時慕容世情說:“我們慕容家一共來了九人。一個死在‘花園’中,兩個中了埋伏,

 剩下六個人,老夫、小女、‘鐵膽’濮少俠,以及‘慕容三攜’來拜祭李沉舟李幫主英

 靈。”

 “慕容三斜是慕容小天,慕容小睫和慕容小傑,是慕容世家的旁系。慕容三小男的眉

 清,女的目秀,不但武功高,而且人清秀,在武林中頗有快名。“濮少俠”即是“鐵膽屠

 龍”濮陽白,這人自小寄居在慕容家裡,少年時名聲已不徑而走,因為他真的屠了一頭

 “龍”。

 “傲劍狂龍”饋愧。

 饋愧一死,濮陽白可謂名震天下,目前他是追求慕容小意的人中最有希望的一個。

 柳隨風皺皺眉頭,沒有作聲,慕容世情又道:“當然,你也看得出來,我們自遠道而

 來,除了吊祭李幫主的遺體外,你還得請我們坐上一坐……”柳隨風隨便一擺手道:“這裡

 沒有其他的椅子,地方倒挺大的,你隨便坐吧。”

 慕容世情一笑:“這裡有一張椅子,又何必坐其他的地方。”

 柳隨風淡淡地道:“這張椅子不是你坐的。”

 慕容世情眉一揚,笑道:“難道是你坐的?”

 柳隨風也是眉一挑道:“不是。”

 慕容世情斜乜著眼問:“那麽是誰坐的?”

 柳隨風搖頭:“沒有人坐。”

 慕容世情笑著說:“讓我坐坐不行嗎?”

 柳隨風搖首,說:“幫主才可以坐這張椅子。”

 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的眼邊泛起了魚尾一般的紋路,他說:“這就是了,我就是要坐這

 張椅子。”

 “我還知道這張椅子,左邊把手,有一道機關,可以開啟權力幫的所有資料;右邊把

 手,有一張地圖,可以尋找權力幫所有寶藏;背墊有控制全幫上下人手名冊和機關,坐墊是

 李幫主自己的詩文記傳和武功秘辛……你可不可以讓一讓,讓我來坐坐?”

 “如果可以,這椅子對面永遠可以有你。”

 “如果不可以,你也將永遠看不見這張椅子。”

 他說完了之後,眯著眼睛,眼睛在細縫裡卻象毒劍一般地盯在柳隨風的臉上,在等著他

 的答覆。

 柳隨風沒有回答。

 他隻是以指甲磨指甲,嗒嗒彈了兩下。

 慕容世情一直笑著,可是眼睛一直未曾離開過柳五;他的眼睛就好象盯著一條昂首毒蛇

 一般,稍為松懈,很容易便會被它一口咬死。

 這時靈堂上、靈堂後也傳來“喀喀”、“咯咯”兩聲;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笑起來象隻

 老狐狸,多情、聰明而可愛的老狐狸。

 “我知道了,你在叫人。”

 “你在叫‘刀王’和‘水王’,他們倆常年守在這張椅子的左右。”

 “你一定是在叫他們,”慕容世情笑得刺骨,揶諭:“現下權力幫除了他們,也沒什麽

 人可以叫了。”

 柳隨風仿佛沒有看到他那惡意的笑容,隻是淡淡地說:“他們就夠了。”

 慕容世情的臉上,忽然沒了笑容。

 剛才他還在笑著,可是他的笑容,幾乎是說沒有就馬上沒有了。

 一點笑容也沒有。

 有笑容的他,和沒有笑容的他,判若兩人。

 慕容小意走進一步,道:“爹,這人交給我收拾好了。”

 ――收拾?

 柳隨風表面上平淡如昔,但心裡無名火起:收拾!這豈不是當年他象狗一般趴在街上,

 給人誤為偷餑餑的賊時,所聽到的話!

 ――可是那家店子的老板,後來讓他亂刀分了屍,那家店子的老板娘,也讓他逼瘋了,

 一絲不掛的尖叫著跑到街上去。

 ――她一輩子做不成人。

 柳隨風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左手,他左手在抖。可是他現在不能抖。一抖,就會讓敵人看

 出。看出,就得死。但他不能想到這些,想到那女子脫光了衣服跑到街上的一幕,他就不由

 自主的抖。他緩緩閉上雙目,心裡狂喊:趙姊,趙姊……唯有在喊這名字時,他才可以不顫

 抖。

 可是這在慕容小意來看,是極大的汙蔑。

 她俏媚的容貌,未曾有一個男子,敢當著她面前,閉上眼睛。

 ――就算眼睜睜看著劍刃刺來,也寧可瞪著雙眼看著她才死得甘願。

 她真想把這人的眼珠挖出來。

 不過她雖然生氣,可是她沒有那麽狠的心。

 上次她殺了一個采花大盜,足足惡心了三四天,以後再也不想殺人了。

 她雖沒那麽狠的心,但她卻很有信心。

 因為她確信自己有那麽好的本領。

 這時靈堂上又出現兩人,著青衫的臉上,有一般淡淡的殺氣,他躬身向柳隨風道:“總

 管,這雌兒交我料理。”

 柳隨風輕輕頷首,慕容小意氣得粉臉通紅,一咬銀牙,正要出手,三人倏地躍出,道:

 “小意姐,我們來掠陣。”

 說話的人是慕容小傑,他對這個“小表姊”,自也有“醉翁之意”,便要出來作護花

 人,以獲慕容小意心中感激,可是話未說完,迎面只見一片刀光。

 他急忙跳避,刀光緊隨追到。他躲過一重刀光,又見數重刀光,躲過數重刀光,卻是千

 萬刀光。

 所謂“刀影如山”。“刀王”這柄刀,正是“如山寶刀”。

 慕容小傑先機盡失,眼見不出三刀,就要死在兆秋息刀下;慕容小睫、慕容小天手足情

 深,連忙過去相助,誰知人蹤未到,兩道水花,直向二人卷灑而來。

 兩人連忙閃躲相鬥,才知道不是水流,而是雙袖;“水王”的袍袖飛卷,困住二人,使

 他們無法趕過去營救慕容小傑。

 正在這時,“咯噔”一聲,星火四濺,兆秋息的“如山寶刀”,被另一柄大刀封住!

 這刀黑漆如墨,卻鋒利無匹,“如山寶刀”才一交鋒,即多了塊米粒般大小的缺口。

 兆秋息收刀退式,叱道:“好刀。”

 濮陽白冷笑道:“我這柄刀,是萬刀之王刀。”

 兆秋息也冷哼道:“我這個人,卻是刀中之王。”

 濮陽白大喝一聲:“看刀!金刀大馬,連環三刀,兆秋息刀走偏鋒,連架三刀,也連換

 了三柄刀,而三把刀都被震崩了缺口。

 濮陽白發了三刀,正待換得一口氣,一道凌厲至極的刀氣逼來,他全力一閃,“嗤”地

 已被對方在左胸劃了一道半尺來長的口子,鮮血如泉噴湧,他定了定神,見“刀王”的左手

 有一層淡淡的金芒,宛如刀氣一般,他大吃一驚,失聲道:“手刀!兆秋息臉色莊穆,點點

 頭道:“你有‘萬刀之王刀’,我卻是真正的‘刀王’。”

 鞠秀山左袖如長江翻浪,右袖如飛瀑橫空,始終纏住慕容家的兩個高手,便在這時,人

 影一閃,一條苗條的人影,“霍”地擲出西條長紗,迎面向“水王”卷來。

 鞠秀山倏地一驚,知道厲害,以雙袖反舒而出,登時四袖上下舒卷,如鳳迎蝶,如雲迎

 鵲,煞是好看,鬥得十六八招,兩人雙袖交錯,往回反卷,相互一扯,而人功力互相抵消,

 扯不動對方分毫。

 然而兩人臉色都有些變了。

 在鞠秀山心中,甚是詫訝慕容小意年紀小小,袖功如此靈活,而且以小巧柔勁,化去自

 己的大力;在慕容小意心裡,也暗震訝於“水王”隻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之一,也有此

 功力,居然借水一般的無匹巨力,使得自己拔之不動,更無以借力打力。

 兩人僵持不下時,“刀王”那兒已佔先機,忽然人影一閃,兆秋息與之對了六刀,竟震

 得虎口欲裂;鞠秀山也覺一股大力,震開自己和慕容小意的雙袖,那人雙袖翻飛,鞠秀山接

 得五六招,便覺天旋地轉,把樁不住,十七八個旋身轉了開去,差點兒沒摔個倒栽蔥!

 兆秋息這時驚叫道:“手刀!原來對方,正是用“手刀”之技來破他的“手刀”。鞠秀

 山那邊也呼得一聲:“水袖!對方也是以他的“水袖”之法來破他的“水袖功”。這“對

 方”乃同是一人,定晴看去時,正是當今“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

 慕容世情出手,以袖消袖,以刀破刀,正是江南第一世家慕容氏的“以彼之道,還彼其

 身”之絕技,瞬息間便擊敗“權力幫”中的兩大天王!

 慕容世情抽手負背,水王和刀王面面相覷,臉如土色,慕容世情悠然道:“你們別急,

 要攔住我,也得看看你們總管柳公子的意思。”

 兆秋息和鞠秀山望去,只見柳隨風皺著眉,食指橫放在上唇,其他四指,則支在下額,

 不但沒有出手的意思,看來連激動和憤怒的意思也沒有。

 兆秋息這才真的目瞳收縮,就指道:“你……五公子……你……”鞠秀山囁嚅道:“柳

 總管,幫主生前,待你不壞……”慕容世情滿懷笑意地瞧著柳隨風,截道:“那你們就有所

 不知了。以前李沉舟身邊還有個‘老水王’公共工,‘老人王’官古書,後來他們一個退隱

 江湖,一個遠在塞外,你道他們怎地?

 便是因隻聽命於幫主,不聽命於總管……”慕容世情嘿嘿一笑又道:“偏偏你們幫主,

 又很信任總管老五,便將一個放逐,另一個見機不妙,也息隱江湖,以苟全身……這才輪到

 鞠老弟你閣下,以及南海鄧玉平走馬上任……”慕容世情的笑容似魚尾一般,既譏俏但又令

 人易生好感,他繼續說,並以眼角余光瞧自己微蹺的腳尖。

 “何況……我隻是要坐那張位子罷了,對你們幫主的遺涵…可不會有絲毫不敬,你們又

 何苦如此看不開?”

 “刀王”兆秋息和“水王”鞠秀山臉如死灰,神色沮喪,柳隨風以食指輕搓人中,似絲

 毫沒聽到慕容世情的話語一般。

 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道:

 “我不要位子,我隻要在棺村裡躺著的人心口扎一刀。一刀就夠了。”

 這時有十個人走了進來。

 這十個人中的九個人走進來,偌大的廳堂,盡是殺氣。

 這九個人走進來,就如一整支軍隊走進來一般。

 而且是鎮守邊疆、終年征戰、殺人無算的軍隊。

 這九個人中,隻有一個人沒有殺氣。

 這人臉帶笑容,年紀最輕,看來最年輕。

 這人走在最後,直至他踱入大廳時,柳五才皺了皺眉頭。

 這人什麽氣都沒有,反而有些和氣。

 這九個人走了進來,都沒有說話。

 看他們的神氣,是在等人。

 等一個真正能代表他們說話的人。

 果然那原先的聲音又說話了,還是從花園外傳來:“我們十個人來,十個人都到齊。”

 話才說完,這人已走了進來。

 花園很大,這人的輕功,真可謂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權力幫自有“花園”以來,也不是沒有人闖入過,隻是從沒有十個人

 進來,十個人仍是活生生的進來過。

 慕容世情卻笑花花地道:

 “墨太俠近在咫尺,說話卻能遠在天邊,‘千裡之行,始於足下’的內功,果真已練到

 了前人未有的境地。”

 墨夜雨冷笑,眼角瞧著自己腰間漆黑的刀鞘,淡淡地道:“不過我成名絕技,卻是刀。

 ‘千萬頭顱,斬於吾手’的刀法。”

 慕容世情一翹拇指,大笑道:“好!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要椅子,你要棺材,

 咱們都有所好,願亦各有所得,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不擋他人財路。”

 墨夜雨冷笑,捉緊自己的刀,冷電一般的眼神,冷毒地盯著柳五,冷銳地道:“你要替

 我打開棺材,看看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或者由我一刀把棺材劈為兩爿?”

 忽聽一個聲音拍手笑道:“聽了你們的話,我好生為難,如果我位子也要,棺材也要,

 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開罪諸位?”

 慕容世情、墨夜雨、柳隨風是全場中有些許震動的人,然而慕容世情恢復得最快,他歎

 道:“看來李沉舟一死,什麽人都來了。”

 柳五聽了這句話,臉上忽然掛了兩行淚珠。

 走進來的人有三個,一個青衣羅帽,一個老邁不堪,一個是懶慵慵的少年。話是少年人

 說的。他身著白色長袍,長袍上處處都是汙垢。

 慕容世情瞑目歎道:“連唐十七少都來了……李沉舟一死,權力幫真是美餌。”

 柳隨風聽了這句話,突然握緊了拳頭。

 唐君秋淡淡一笑道:“現在除了朱大天王……好象該來的,都已經來了”慕容小意冷冰

 冰地道:“要動手的,也該動手了。”

 唐十七少忽然說了一句話。

 “隻不知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

 墨夜雨的眼睛裡忽然閃起了兩道冷電,緊握漆黑刀柄的手,又握緊了一些,青筋凸露。

 唐十七少唐宋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沒死,也似以前一般,一出拳就將墨大俠的賢弟墨

 決絕打死,那豈不是我們才是餌?”

 江湖上誰都知道,墨家墨夜雨的親弟“一去無還”墨決絕是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

 手下的,唐宋一說完了這句話,墨夜雨就開始邁步。

 他一旦始步,任何東西,任何力量,都抵不住他的決意。他握著腰間的刀,向前邁去。

 向前邁去。

 慕容世情淡淡地道:“李幫主,我隻要你位子,不要你棺材,你怨不得我……你的好兄

 弟柳隨風是聰明人,何況,天下的凳子多的是,不只是這一張,他不必跟我爭……趙師容迷

 上蕭秋水,是不會回來了……李幫主,你既死了,多補一刀又何妨,無傷大雅的事,你的手

 下也不是蠢人,當然不必多管閑事……,他的話是故意說給大家聽的,目的是要權力幫留下

 來的人不要插手。

 這時墨夜雨已逼近棺材。

 三十步。

 他昂直走去。

 慢,但有力。

 那九個人的殺氣驟然都不見了。

 殺氣只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而且強烈了十倍。

 二十步。

 靈堂前的百數十支白蠟燭,被一般無形的氣焰,逼得火舌後吐,閃爍不已。

 墨夜雨的臉卻無表情。

 燭光閃爍不定,映照在他布滿筋虯的臉上,如千百條蜈蚣蠢動噬咬一般。

 他要一刀劈開那棺材。

 他要一刀把棺材裡的人斬為兩半。

 不管棺材裡的人是死人還是活人。

 大廳靜得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仿佛棺材裡有個僵屍的心跳聲,大家正在傾耳聆

 聽一般。

 可是大家都沒有心跳聲,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墨夜雨的殺氣,已不見了。

 殺氣都聚集在他的手上。

 青筋虯結的手上。

 他的手,就是力量。

 摧毀一切的大力量。

 十步。

 距離只剩十步。

 墨夜雨一行出去,仿佛永不回頭。

 眾人隻望見他的背影,都想不起他原先的臉容。

 記不起他的臉目,想象的臉容比事實更可怕。

 他要斬碎棺材裡的人,因為棺材裡的人曾打碎他弟弟的臉。他唯一弟弟的臉。

 李沉舟沒有殺他。但他的臉成了墨家的屈辱。

 墨家子弟隻有死,沒有屈辱。也不能被侮辱。

 墨夜雨的黑披風背影,似夜晚一般巨大無朋。

 他身上的殺氣已不見了。

 他手上也沒有殺氣。

 他的殺氣已移轉到刀上。

 他自信他的刀一擊,能粉碎一切。

 而且就算他的刀不拔出來,他已經勝了。

 隻有他自己心裡知道勝在哪裡和為什麽。

 隻聽一聲大喝:

 “站住!”

 任何事物都不能使墨夜雨站住。

 可是這一聲大喝,使墨夜雨霍然立住。

 他站住的時候,心裡已肯定,他站住的代價是叫他站住的人死亡。必殺。

 叱喝他站住的人是柳五。

 柳隨風用一種平時絕對從他那兒見不到的激動大喝道:“誰要碰幫主的棺材,先殺我柳

 隨風!”

 ――柳總管果然是柳總管!

 ――柳五果然是幫主的兄弟!

 墨夜雨停步,但沒有回身。柳五的話一說完,他又開始前進。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畔的刀柄上。

 就在這時,青影一飄,李沉舟的棺前多了一條人影。

 柳隨風。

 墨夜雨依然沒有停步,他一步一步地邁過去。

 而且他笑了。他絕少笑,幾乎已不懂得怎樣笑了,他的笑容極是難看:“也好。殺了你

 免留禍患。”

 五步。

 墨夜雨和柳隨風的距離只剩下五步。

 “刀王”和“水王”的額角有汗,雙手握緊。

 “趙姊姊”還沒有回來,他們的主力,只剩下了柳隨風。

 ――柳總管你不能敗!

 ――柳總管你不能死!

 四步。

 唐十七少笑了。權力幫和墨家的事,當然與他們唐家無關。

 慕容世情也眯著眼睛笑了。慕容世家當然也不必膛這趟渾水――他自己仿佛也知道自

 己,眯起眼睛來笑時狡猾得很好看。隻有他這樣成年男子才有這樣智慧的好看。

 三步。

 三步是一個伸手可及的距離。

 何況有刀。

 柳隨風卻無刀。

 但柳隨風是一個很絕的人。武林中人人都知道他“絕”。他出手有三絕,但這“三

 絕”,縱連他的結義大哥李沉舟,也捉摸不透;甚至李沉舟戲謔地說:寧願要用一個幫,來

 換取他的三道絕活兒,但都換取不到。

 拔刀。

 墨夜雨終於拔出了他的刀。

 一把將一生性命、一身血氣都灌注進去的刀,自然非同凡響。

 可是墨夜雨的刀,卻沒有刀。

 隻有刀柄。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

 那和氣的人出了手。

 他一躍就到柳隨風背後,就在柳五全神灌注對付墨夜雨時,驟然出手!

 這一刀力足以動鬼神、驚天地!

 何況是這等情形下出手!

 ――這一刀自然是一擊必殺。

 必殺的一擊!

 可是柳隨風一早就等著他。

 他出手時,柳五猛返身,全力出手。

 一隻手臂飛到了半空。

 手指修長,而有力,秀氣,且骨節露。

 血濺。

 柳五的左手不見了。

 他的臉色慘白如刀。

 那和氣的人卻倒了下去。

 額角四分五裂。

 可是他沒立時死。

 他“千裡之行,始於足下”內功,修為尚在他的“千萬頭顱,斬於吾刀”之上,所以能

 一時護住心脈未死,他掙扎地問:“你……怎知……我……我就是……墨夜雨?”

 柳隨風咬緊了牙,道:“因為你就是墨夜雨。”

 ――這個答覆無疑是最好的答覆。

 因為墨夜雨就是墨夜雨,住誰也化裝不來。他跟著那九個子弟兵,一跨入廳來,柳五就

 注意著他。柳隨風天生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有著野獸一般本能而敏感的人。權力幫創幫時的

 七大高手,只剩下李沉舟和他,也許就是因為靠了這種本能。

 這人才是墨夜雨。那按刀柄的人是他的大弟子墨最。

 ――他的弟子年紀比他還大。

 江湖中人只知道墨翠山死後就是墨夜雨當“巨子”,誰也不知道墨夜雨有多大年紀,他

 當領袖已十年了――其實墨夜雨十六歲就當上墨家的“巨子”,而且地位、愛戴及名望,有

 著無人可動搖的根深蒂固。

 被李沉舟打裂臉孔的墨決絕,系墨夜雨的兄長,而不是弟弟。但墨決絕卻喚墨夜雨作

 “哥哥”。沒有人敢叫墨夜雨做“弟弟”。連他父親也不敢喚他作“孩兒”。

 ――這樣的人,卻終於死在柳隨風手下。

 柳隨風的出手,使是他三道殺著之一。

 他昔日在浣花路上殺和尚大師是另一道殺手。

 他還有一道絕招未曾用過。

 墨夜雨死了,墨最卻立即出手。

 他的眼發紅了,他出手也拚盡了全力。

 其他九名子弟,也瘋狂地出手。

 這些人以一敵一,柳五舉手投足間即可置之於死地;可是柳五卻受了傷,而且這些人都

 不要命了。

 ――墨家的死士,世所聞名。

 兆秋息和鞠秀山也迎了上去,他們也殺紅了眼。

 柳五公子舍身為保存李幫主的靈樞,他們也可為他舍身拚命。

 江湖中本就有為朋友兩脅揚刀在所不辭的道義。

 慕容世情暗暗歎了一聲,仿佛覺得惋情。

 但就在他發出一聲歎息的同時,他的身子驀地飛了起來。

 他說要那椅子,可是他撲向那棺材。

 柳五不去維護那張椅子,而去守護那副棺材――棺材顯然比椅子更重要。

 ――而慕容世情不認為柳五是為了維護李沉舟的遺骸他是老狐狸。他很有信心,一眼就

 可以看出小狐狸的尾巴來。

 慕容世情自十七歲已漸穩握慕容世家的大權以來,以他驚人的絕世才華,驕人的博學睿

 智,一生洞透世情,明見萬裡,料敵如神,很少判斷有誤。

 他可以說是武林中犯錯最少的五個人之一。

 他撲近棺材,一掌就震開棺木。

 柳隨風瞥見,全力掠了過去。

 所以他沒避開墨最的一爪。

 那一爪使他的眼角、口唇、鼻孔、額頭、額下,出現掀翻了血口,從今這一爪便毀了他

 清秀英挺的容顏。

 慕容世情一掌震開了棺蓋,他愣住。

 李沉舟在棺中。

 李沉舟沒有站起來。

 李沉舟的確是死了。

 他殺人無算,更閱人無數,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李沉舟看來似是真的死了。

 無論是不是真的死了,他都要補上一掌,以策萬全。

 就在這時,柳隨風已經到了。

 柳隨風全力撲擊他的背後。

 慕容世情就算再輕敵,他也不致於敢輕視柳隨風這樣的大敵。

 何況柳五好象不要命了,誰敢碰一碰李沉舟的遺體,他都似是不要命了。

 慕容世情隻好回身全力對敵。

 就在此時,五道流星,急打李沉舟的屍身!

 唐十七少唐宋,終於在此時出了手!

 唐宋的暗器,叫做“送終”。

 他的暗器一出,敵人就隻好送終。

 他的暗器一旦出手,連柳隨風都未必躲得了,何況他暗器打的不是柳隨風,而是李沉

 舟。

 而且李沉舟已是死人。

 可是柳隨風撲起。

 慕容世情一掌打在他腳骨上,喀喇喇,他的腳骨碎了好幾根,他人卻掠到了棺邊,撲在

 李沉舟身上,嗤嗤嗤嗤嗤,五枚“送終”,都打在他背後。

 柳五身子一陣抽搐。

 這時就算瞎子都知道柳五維護的是李沉舟的屍身,卻不是棺材中有什麽秘寶;而棺中的

 李沉舟的確是死人,否則他斷不會不出手。

 慕容世情和唐宋雖判斷錯誤,但柳五也成了廢人――就算沒死,也是個“沒有用”的人

 了。

 可怕的反而是他們彼此對方。

 ――慕容世情和唐宋。

 慕容世情是何等精明人物,他即刻道:

 “我認為我們兩家,不宜相鬥,先解決這裡一切,我們再來瓜分,人人都有份。”

 “好!唐宋更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

 “別人這時希望我們兩家打起來,我們就偏不打起來。”

 慕容世情大笑。薑是老的辣,狐狸是老的狡,解決了權力幫和墨象,回頭再慢慢收拾

 你。他心中想,長身而起,撲向那張空椅子,笑道:“如此兩家都好……”他的“好”字一

 出,忽覺背後急風陡起。

 ――暗器破空之聲!

 ――比一切暗器更可怕、更尖銳、更快疾的劃空之聲!

 他硬生生止住,撲下,就地一滾――他以前輩身份,雍雅氣度,從未這麽狼狽過!

 ――但為了生命,再狼狽也顧不了。

 “嘯嘯嘯”三聲,二道暗器自他頭上飛過,哧地一聲,劃破了他的衣襟,險險擊中了

 他。

 他勃然大怒,翻身跳起:

 ――他決不能讓這狡獪小子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但就在他跳起的同時,有三個人倒了下去。

 ――他自家的人。

 慕容小傑、慕容小天死於唐土土之手;濮陽白卻死在唐君秋手下。

 慕容小睫和慕容小意之所以未死,也許不過是因為唐君秋“寡人好色”。

 慕容世情本來正恚然大怒,含憤出手的,但他現在連怒都不敢怒了。

 ――因為他發覺這少年遠比他更象狐狸。

 ――而且這少年正等著要他忿怒。

 ――對這樣的人,惱怒的結果就是:自取滅亡。

 ――何況他現在已沒本錢憎怒: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女兒。

 ――他已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不願死而無後。

 他笑了。雖然勉強,可還是要笑,而且一面鼓掌。“你很厲害,我很佩服。”

 “唐門三絕,聽說除了唐肥是唐媽媽調教外,其他唐絕和世兄您都是唐老太太親手訓練

 的,果然將門虎子。”

 “可惜慕容家未有你這等人才。”

 他一面說一面歎息,仿佛很惋借。

 ――隻有他心裡知道,他的歎息和微笑一樣,都是武器。

 ――殺人的武器。

 ――拖宕時間,使敵人疏於防范,讓對方錯誤判斷,就是這兩招的好處。

 ――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兵器,而是表情、語言,或者其他更象不是武器的武器。

 慕容世情當然很懂得這個道理。

 可惜他不知道唐宋更懂得這個道理。

 唐宋微笑道:“我不厲害,絕大少才是真正的厲害。”

 慕容世情故作訝異地問:“絕大少就是唐絕?”

 唐宋慵懶地道:“絕大少隻有一個,正如唐十七也隻有一個。”

 慕容世情不可置信地道:“唐家還有年輕人強過你麽?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唐宋淡淡

 笑道:“他當然比我強,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唐大少絕哥在哪裡。”

 慕容世情歎道:“其實有你唐宋世兄出馬,唐大少來不來,都沒有關系。”

 唐宋笑了。他搖著檀香扇,笑得一點敵意也沒有,可是他說的話卻如利針一般刺進對方

 的心房:“你在這時候,還跟我說這麽多做什麽?是不是想找機會殺我?”

 慕容世情並不動怒,他歎了一口氣,道:“說真的,我一直在找機會,可惜找不到。”

 唐宋眯著眼睛笑道:“你剛說的那句話,是想借辭誇獎我,讓我有些飄飄然,你才一擊

 搏殺我,是不是?”

 慕容世情本待出手,聽到了這句話,他才打消了頭;隻得又歎了一口氣。人生在他而

 言,不是笑即是歎息。

 唐宋輕搖折扇道:“我唐宋不是那麽容易給人逮著機會的。你的‘以彼之道,還彼其

 身’,是不是沒有把握,不敢出手?”

 慕容世情自從跟這少年交上了手,處處受製,步步下風,心中懊恨至極決意無論如何,

 都要將局勢扳過來,他道:“不是不敢,而是沒有絕對的把握;一旦出手,一擊必殺!“對

 了!唐宋收起折扇,做作地輕拍了一下手掌,道:“你可以學放暗器,你剛才說的,正是發

 射暗器的基本道理。”他突然將臉色一沉,又道:“其實你一直拖宕時間,來窺出我的疏虞

 處,這計策正好中了我的計。”

 慕容世情一愣,他不知道唐宋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唐宋說:“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你背

 後是否有一些些麻癢?”

 慕容世情幾乎整個地跳起來,他的臉色變了。他無法控制笑言,也來不及歎息,因為他

 背後確有些麻癢,唐宋笑道:“你的內功精湛,換作別人,早已倒下,但是隔了這麽長的一

 段時間,你縱死不了,也很難再有力量動手了……”唐宋說到這裡,一句一句地道:“我是

 唐宋。唐宋的暗器,隻要劃破你的衣襟,也可以把你毒死!唐宋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

 開始處於下風,源自於你的驕傲;現在招致死亡,乃因為你自以為是老狐狸,什麽事都瞞不

 過你。”唐宋爆出一陣猖狂至極的笑聲道:“你當自己是聰明人,但是卻不知天下間聰明人

 多的是!他一說完,暗器就發了出去。

 唐宋從不給人機會。

 慕容世情隻好死去。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慘呼著,掠上前來,唐土土便要下重手,唐君秋製止,他輕易地截

 住雙姝。

 就在這時,他的背後至少響起了十來聲“篤篤”。

 他也是暗器名家,當然知道自己已中了十來支尺長的鋼針。

 但他卻不覺得痛苦,隻有一點點麻,一點點癢。

 可是這使唐君秋更為害怕,他嘶聲回首:“你……你……我是你叔父……”放暗器的人

 是唐宋。他微笑道:“必要時,我不惜弑父。”

 唐君秋嘎聲道:“你為什……什麽要殺……我?”

 唐宋輕搖折扇,眯著眼睛道:“老奶奶說,你若好色,並不打緊,如果誤了公事,那不

 管事大事小,日後必成禍胎,凡是對唐門不利的事,都該根絕後患。”唐宋臉色一寒,又

 道:“剛才你說殺了這兩個丫頭,可是你沒有做,所以我先殺你,再殺柳五,再殺這兩個丫

 頭!遇到唐宋這樣的人,連唐君秋也隻好死了。

 他臨死前曾恐怖地大叫道:“四阿哥會來的……你沒權力處死我……他馬上就會來的,

 快給我解藥……我跟他說去……快給我解藥……”唐門的“四阿哥”唐君傷是負責殺人的,

 身為老三的唐君秋,也不知他是誰,只知道這“四阿哥”比他年輕許多歲。

 唐宋笑了。他當然不會給解藥,雖然他也未曾見過“四叔”。唐門四當家唐君傷和五當

 家唐燈枝,一直是唐門中最神秘的兩個人。對這件事,他很滿意。他一進來,即輕易清理了

 門戶,殺了唐君秋,使得他父親的地位,日後在唐門中自是大大的提高。而且重創了柳五,

 他現在要殺柳隨風,是舉手間的事情。更難得的是殺了慕容世情。這隻老狐狸真可謂精似神

 仙,至於墨夜雨,也死在柳隨風手上,武林中僅存的“慕容、墨、唐”三個世家,現在只剩

 下了“蜀中唐門”,更可貴的是,連“權力幫”的大權,都垂手可得。

 這僅僅是一個下午間,發生在權力幫中靈堂上的事。

 真是賞心樂事。

 他決定先殺柳五。

 柳隨風雖然垂死,但他卻有潛力。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雖未受傷,卻無潛力。

 唐宋向來分辨得一清二楚:哪個該先殺,哪個該後殺。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象他這種人,才能活到現在。

 他正要下手,兆秋息和鞠秀山在苦戰之中,拚力殺出重圍,由於旨在趕來護主,所以身

 上受了多處的傷。

 他們身上如果有十處傷口,定有五處是墨最砍的,其他九人隻佔上另外五道傷痕。

 墨最是墨夜雨的得意大弟子,他的武功最高。

 兆秋息揮刀衝過來,大喝道:“五公子,幫主是英雄,你是好漢,我們願做一個死

 士……”鞠秀山揮舞雙袖,卷了過去,補上了一句:“不止一個……”那邊的慕容小意和慕

 容小睫,也向唐宋背後衝了過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其他都可放開一邊。

 唐宋笑了:

 “你們都是賢徒孝女,都是好漢,就讓我這個小人得志,哈哈哈,你們是寂天寞地的英

 雄,我卻是吐氣揚眉的小人,你們又能怎樣!哈哈哈……今天一齊給你們這乾寂寞豪傑送終

 吧!

 他就要出手。

 衝來的人一共是“刀王”、“水王”、慕容小意、慕容小睫,甚至加上垂死的柳隨風,

 他也不怕。

 他深信他自己的暗器。

 他甚至暗地裡知道,若論定力及沉著,他可能不如絕老大,但論暗器上的成就,唐絕老

 大也未必如他。

 一柄輕輕的檀香扇,就裝上十一道絕門歹毒的暗器,其中有八種在江湖上還是見所未

 見,聞所未聞的,隻要按檀香扇柄上的一個機括,就可以全部發射出來――這樣的布置,唐

 絕能及得上他麽?

 就在這時,他也聽到了一個聞所未聞的聲音:“英雄不寂寞!五弟,你不會死的。”

 他返過頭來,就看見半空飛來了一個他見所未見的拳頭。

 第四章 壯士悲歌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宋死。

 死地:權力幫“靈堂”。

 死因:臉骨碎裂,中拳而死。

 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之手。

 三天后,蜀中唐門唐老太太乃接到這份簡報。

 李沉舟一出現,就打碎了唐宋的頭。

 李沉舟出手,就象他做事一樣,一旦決斷,永不更改;一經插手,穩操勝券。

 他一出現,唐宋便倒了下去,他奔向柳五。

 柳五為了他的遺駭,犧牲了一條手臂,又覆身其上,來擋住唐宋的暗器。

 ――皆因柳五,不知道自己未死!李沉舟衝過去,扶起柳五,就在這時,一件李沉舟絕

 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砰”地一聲,棺蓋四分五裂。

 一人自棺中一躍而起,一揚手,一道黑光直打李沉舟肩心死穴!

 就算此刻,暗算李沉舟的是柳隨風,李沉舟也不致於完全沒有防備。

 而就在因為他仍暗下防備――在情緒極之感動下,還要理智地考慮到柳五用的是不是

 “苦肉計”――這是一個做領袖人的悲哀,也是人在江湖的不得已,所以他反而更未能兼顧

 防范及其他。

 何況李沉舟再睿智,也未想到棺材裡的“李沉舟”,居然會暗殺他!

 他甚至沒有料到那癡呆的“李沉舟”會還沒死!

 ――不但還沒死,而且沉得住氣,在這個時候,才全力一擊!

 ――這麽絕!是唐絕!這個人一定就是唐絕!

 可惜李沉舟這時候知道已太遲。

 唐絕是人!

 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但就算是絕頂聰明的人,也隻是人。人不是神!

 人有錯誤!

 李沉舟是個絕世才華的人,算錯了一步,為唐絕所趁,但唐絕也斷未料到這一件事!

 ――柳五!

 唐家的暗器犀利霸道,唐宋的暗器更稱絕江湖。唐絕也很了解自己;唐宋比起自己尚嫩

 了一些,這不是指暗器的造詣,而是指江湖經驗。

 所以唐絕對唐宋的暗器“絕對”信任。

 ――唐宋的“送終”一向是唐門中比“唐花”還犀利的暗器。

 所以柳五就算未死,也斷斷爬不起來。

 但在這刹那間,柳五不但似觸電一般標彈起來,而且一揚手,他僅存的一隻手,手掌打

 出了一粒雷球!

 這雷球就是他打裂墨夜雨額角的東西!

 “雷球”及時擊中了唐絕打出來的“黑光”!

 兩件事物發起了一聲輕微的爆炸,就在這時,唐絕猛地返身,“要滅權力幫,先殺李沉

 舟”,“要誅李沉舟,先殺柳隨風”,這個江湖傳諺,他首次完全地領略到。

 他返身的刹那,暗器都發了出去。

 可是他不該返身。

 沒有人敢背對李沉舟。

 李沉舟如果沒有柳五的及時截擊,乃極有可能死於“黑光”之下,但是“黑光”一滅,

 李沉舟的反撲比“黑光”還可怕三倍!

 唐絕突覺背後一股大力湧來,“碰”地一聲,他的五髒六腑都似在這一撞間走離了位,

 而且他發出去的暗器,都失卻了準頭,居然全都向他自己身上打了回來,唐絕失聲大叫:

 “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無疑是江湖上,武林中最享盛名的一雙拳頭。

 這拳頭能打出這麽大毀滅性的力道,可說並不稀奇,可怕的是它也能發出如此巧妙的勁

 道,使得唐絕的暗器雖仍發了出去,卻打向了自己!

 這一招最絕。

 比唐絕還絕!

 他的暗器本來有多絕,他現在的處境就有多絕!

 一個人自己精心創研的暗器,全打回自己身上時,那種感受真是不能忍受的。

 唐絕現在就是這樣。

 他的暗器必死,但又不能馬上死去――隻是失去了一切:反擊力、意志力、耐力和忍

 力,甚至連站立的能力,以及控制便溺淚腺的能力也沒有了。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絕死。

 死地:同前。

 死因:背骨碎裂,中自己暗器三百六十一枚,共四十一種。

 死於:李沉舟、柳隨風。

 四日後,川中唐門唐老太太接到如上報告。

 柳五看見李沉舟,靜靜地看著,不知何時,已淚流滿臉。

 他跪下來,斷臂的鮮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轉眼成了一大攤,怵目驚心,他哭道:

 “老大,你回來了,我又可以追隨您了。”

 李沉舟也跪了下來,他恭恭敬敬地說:

 “老五,我一直錯怪了你,以為你是唐絕,所以詐死來試你。”

 柳隨風垂首道:“是我自己不好,做事必定有什麽衝撞了老大……我自己雖然詭計多

 端,對幫主卻從來不敢騙詐……”

 李沉舟過去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唉。誰說英雄不流淚,壯士無悲歌?今日你為我

 斷送一條胳臂,令我一生難安!”

 柳五垂淚道:“老大快莫如此說。”

 李沉舟道:“你先起來。”

 柳五道:“老大請先起,在下才敢起身。”

 李沉舟微微一笑,道:“好。”扶著柳隨風一齊起來。

 這時大局已經穩定下來了,宋明珠和高似蘭也到了,兩人力敵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墨

 家的人雖然明知不妙,卻仍紅了眼睛苦戰。

 李沉舟之所以遲至,乃因在莫愁湖畔,裝扮成稻草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深悉蕭秋

 水和趙師容的情厚義重,無限感慨,後幾乎為一武功高得連自己都難及項背的高手看穿,幸

 虧自己早一步先行遁走,才沒被識穿,所以他並不知蕭秋水被擄劫一事。

 李沉舟笑道:“我初時聽秀山說了你在浣花一役,用的是鋼鏢,殺了和尚大師,我便生

 了疑心,當今之世,若論暗器,試問又有誰比得上唐門……”

 柳隨風苦笑道:“我的確是唐門的人。”

 李沉舟著實吃了一驚,詫異道,“你說什麽?”

 柳隨風歎道:“我的師父就是唐門耆老‘唐公公’。”

 李沉舟哦了一聲,終於舒下心來,原來六十年前,唐老太爺子歸息江湖後,門戶的事便

 撒手不理,剩下一子一女,男的便是“唐公公”,女的便是“唐老太”,按道理說,當然是

 唐公繼承大業,但唐老太卻是一個事業心重、野心大的女人,她毫不謙讓,便與唐公大打出

 手,唐老太逐走了唐公,便當起家來,近六十年來,江湖上這最可怕、實力強大、潛力極巨

 的一家,便自此始,一直是女人當家。

 唐公流落江湖五十年,唐公便成了“唐公公”,他的暗器絕技自也非同小可,但始終未

 敢找唐老太太決一死戰,唐老太太的暗器手段如何,也由此可見。

 唐公公鬱鬱不得志,與唐門作對,便等於是攻擊自家人,也說不過去,但他對唐家來

 說,亦無異是等於深仇大恨,他終於遺恨難填,撒手西去。

 據說他死前,將生平之大絕技傳了給唯一的徒兒――李沉舟卻未料到“唯一的徒兒”竟

 然就是跟隨自己多年的拜把兄弟柳五。

 李沉舟恍然道:“那你殺和尚大師的鋼鏢,便是‘客舍青青’神鏢了?”

 柳五苦笑道:“哪有那麽好聽,其實是‘克死千千鏢’。”

 李沉舟點頭道:“唐老太太創有一種暗器,叫做‘千千’,聽說很厲害,這一鏢必是唐

 公公想出來克制它的絕技。”

 柳五道:“唐老太太還有一種暗器,更加厲害,叫做‘萬萬’,我剛才擊炸唐絕的‘黑

 光’,便是專破‘萬萬’的‘萬一雷震子’!”

 李沉舟搖頭道:“可惜它已碎了。”

 柳五澀聲道:“所以我的三件法寶,也只剩下了兩件。”

 李沉舟笑道:“是啦,武林人傳你三種絕技,還有一種是……”

 柳五笑說:“老大又想以一幫來換?”

 李沉舟笑道:“確想……”

 兩人談得很好,兩人創幫前,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待權力幫壯大後,倒是隔閡了,反

 而絕少有機會這般暢快盡情地聊天。

 柳隨風打斷道:“你別說。我不要幫,幫是老大的,我隻要跟隨,老大和……趙姊

 姊。”

 李沉舟正色道:“你不要幫也不行。幫也是你的。”

 柳隨風顧左右而言他,故意岔開道:“其實我所謂‘三大絕技’,根本就不是什麽‘絕

 技’。”柳五有些忸怩地將衣袍一敞,道:

 “你看。”

 原來他貼身衣內,還有一件黛綠色的深襖,柳五道:“我師父被逐出唐門,什麽也沒帶

 走,隻有一件‘百戰鐵衣’,再厲害的暗器遇到了它,也沒有用,一流的兵器碰著了它,至

 少也可以卸掉大半的力道。”柳五又將青袍一掩,笑道:

 “我便靠得此物,逃過了當時南少林群僧的攻襲,說來真是窩囊。”

 李沉舟眼睛都是笑意。他的笑跟已死的慕容世情的笑容,完全不一樣。慕容世情笑起

 來,象完全駕馭世情的訕笑。李沉舟的笑,是洞透世情的微笑。但兩人的笑容,又仿佛一

 樣。

 李沉舟的笑意,卻跟燕狂徒的幾乎相同!所不同的,也許不同的是一個人喜歡微笑,一

 個人喜歡的是大笑、狂笑、厲笑!

 李沉舟這時笑道:“哦,原來是這樣的。無怪乎唐家的暗器,打不死你。”

 柳五道:“不是打不死,隻是打不進去。這件鐵衣能解毒破毒,唐宋的暗器再狠,對它

 也無可如何。”李沉舟忽然正色道:“這些都是你救命的絕招,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柳隨風道:“我這些都是為了老大才有的玩意,不告訴老大,又告訴誰?”

 李沉舟垂下了頭,半晌才道:“兄弟,今後天下,我的就是你的。”

 柳隨風抬頭,雙目閃著光,毅然道:“不,是趙姊的。”

 李沉舟一愣,隨即道:“我們三人的。”柳隨風怔了怔。這時風吹日午,柳隨風有一陣

 子迷糊。仿佛是很多個夏天以前的很多個夏天,那時他又髒又臭,而且沒有志氣。那天他到

 那一個榮華富貴的大府第前行乞,自顧自地玩著鼻涕,隻這麽一吸氣,兩條青龍又吸回鼻孔

 裡去了……

 正在這時,一隻小貓蹦跳了出來,貓的顏色白絨絨地,眼睛靈動可愛,他和幾個行乞的

 小孩便去摸,那白花花的貓便給他們肮髒的手弄得黑一塊、綠一斑的。

 這時幾名青衣羅帽的家丁叱喝著走出來,說是找貓,見貓弄成這個樣子,紛紛罵著:

 “小雜種,我家小姐的貓,給你們這些小豬玀的手弄成這個樣子,哎也也……”

 “他媽的賊種賤小子!這叫我們怎麽向小姐交代……”

 “去他娘的,斬了這些賤種的雙手吧!”

 這一乾人正是作威作福慣了,而今喊打喊殺,捉住幾個小孩子狠命的揍,別的小孩喊爹

 喊娘,最後哭聲連天,求饒不迭,家丁們也不甚了了,趕走他們便算。獨有柳五,他向不求

 人,所以咬緊牙齦苦撐,兩個家丁狠狠把他揍了一回之後,卻見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自己,不

 禁心頭火起,一人卷袖道:

 “好哇!不哼一聲,是英雄好漢了!讓老子打掉你的門牙!”柳五忍無可忍,劈面打了

 一拳。那人捂鼻大叫。

 其他的幾個家了,也包攏上來,拳腳交加,那時柳五並未學過功夫,心智己很成長,但

 隻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拳腳功夫決及不上這一乾人,登時被打得臉青鼻腫,那被他打得鼻

 血長流的家夥,要兩人自後捉住柳五的雙手,他扳開柳五的嘴唇,就要一拳擂下去……

 這時忽聽一女子喝道:

 “住手。”

 那家丁的拳頭,在半途頓住。柳五被打得鼻嘴齊出血,脖子也幾乎折斷了,他見到有一

 雙腳,穿著象白貓絨毛一般的鞋子,向他走來。白色紗裙,幾乎沾地。地上很贓,他但願裙

 裾不會沾及。他不知人的腳也可以那麽好看的。

 可是這女子的聲音更好聽。她替他擦去了臉頰的血跡,柳五知道這女子也長他不多,可

 是他不願看她。而這女子望了他一陣子後,向身旁的人叱道:

 “幹嘛打他!”

 那家丁期期艾艾,卻顯得很畏懼地道:“他……弄髒了小姐的貓。”

 “弄髒了就要打人麽?”那女子顯然就是“小姐”,因為她說:“哦!這是為我出氣

 嘛!”在柳五心中,這女子的聲音象他小時無意撞在弦琴上一般清脆好聽。

 那些家丁躡嚅道:“不……不敢……”

 小姐叱道:“不敢還不快滾!人家將來可是有志氣的好男子!”

 家丁們一哄而散,那小姐忽又道:“阿羅,快帶他到後院洗乾淨,交給肥媽媽,帶他來

 見我。”

 那家丁隻得說“是”。這時白衣女子往府邸姍姍行去,柳五年輕的心靈裡隻覺有一股熱

 血湧出,幾乎要在地上,向她膜拜。

 他少年倔強,既恨人輕賤,也怕人同情,可是這女子既未輕蔑他,也不憐憫他,而說他

 是“將來有志氣的男子漢”,為了這句話,他決意奮發。

 那“阿羅”帶他洗了臉,換了件青衫,他愣愣不發一言,任那家丁擺布,阿羅心中老大

 不樂意,以為這小子土土的,但又不敢有違。

 柳五心中卻仍想著那女子的倩影,在她回頭走去時,陽光耀眼,照在那女子薄紗的纖背

 腰上,可以隱約看到那玉琢一般、羊脂一般。不知怎的,他卻沒有冒犯之心,卻覺心中

 好生鍾意,好生珍惜,好生敬愛!

 ――他要見她!他要見她一次!

 ――隻要能跟她在一起,縱死也心甘!

 那麽美麗的背影!這時那家丁把他交給一個胖胖的大嬸,便嘀咕著走了開去。那大嬸正

 替他換衣服,他卻瞥見門外一輕忽的人影閃過,正是那女子。還是那麽美麗的倩影!

 他心頭一陣狂跳、一顆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了。

 這時一個人卻躡手躡足,走入了房間來。

 這錦衣公子走了進來,張上一張,那胖嬸嬉笑道:“哎呀,姑爺,小姐早從這邊過去

 啦。”

 錦衣公子怪不好意思地笑道:“什麽姑爺,我又還未入贅到你們趙家。”

 肥嬸嬸卻道:“說笑說笑,這是遲早的事啦……小姐和你,天造地設一對,不嫁給你,

 又嫁給誰來著……”

 錦衣公子卻笑嘻嘻地走過來,在肥嬸嬸肥厚多肉的手裡塞了一錠亮澄澄的金子,道:

 “好嬸嬸,真會說話!這賞你……”

 肥嬸嬸頓時為之眉開眼笑,忙謝不迭地道:“啊也,這太厚的禮啦……”

 卻聽砰地一聲,柳五站立不穩,額角碰及高架,架上的水盆嘩啦地傾淋而下,淋得他一

 身濕透,剛穿上去的青衣也成了黛色。

 那錦衣公子皺眉道:“這小子是誰?”

 肥嬸嬸生怕錦衣公子不快,也僧厭道:“不知哪來的汙糟小子,小姐還要見他……”

 錦衣公子不屑道:“把他攆出去。”

 肥嬸嬸有些為難道:“這……”

 錦衣公子即道:“小姐是何等身份,怎能與這等下賤的人見面……趕走了他,一切事

 情,有我姑爺擔當……”

 肥嬸嬸登時又笑逐顏開起來,忙唯諾道:是……是……”

 柳五當然不侍他們來趕,呸了一聲,向地下吐了口水,便奔了出去。他雖然受辱,但心

 裡盡是溫柔的。他一路奔出去,一路只見著那光滑如天鵝頸子的肌膚,那紗衫隱透的後背,

 那秀氣的腳,那語聲,那音容……他雖然絕了希望,可是決意要此刻做起,做一個絕世的英

 雄好漢,待配得上小姐時,再回來,找她……

 他為了這個意願,他為了這個信,而活著。

 無論多大的苦楚,他都咬牙忍受。

 起先他遇上了唐公公。後來他遇到了李沉舟。

 他們一起闖蕩江湖,歷盡了艱辛困苦。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李沉舟,也沒有勇氣去打聽趙小姐的下落。

 他隻知埋頭苦乾,一面心急――快、快、快,趁青春尚在,亦趁自己意興飛躍時,找到

 趙小組,以博她為自己一顰。

 後來他們結合了七人,就是“權力七雄”,創幫立道,經歷過不少生死吉凶,大風大

 浪,權力幫建立了,七人卻死了五人。

 而他這時再找到趙府時,趙小姐已不見了。

 ――趙小姐不肯嫁那錦衣公子,跟另一個全家都反對的人,跑了。

 ――此後不知去向,下落不明。柳隨風雖然出來。他既沒殺阿羅,也沒殺肥嬸嬸,更沒

 加害錦衣公子。他第一次放過了罵他“雜種”的人。不為什麽,隻是因為每次想起趙小姐,

 心裡都有一種甜蜜的溫柔。他要保留跟她見面的一切一切,不管是好是壞,隻要這些人活

 著,他就能證實自己確見過她玉琢般的肌膚和背影。

 他時常飄然去找那些人,為了能時常勾起跟她見面的情懷。

 權力幫愈來愈強,他的名聲鵲起,神風俊朗,判若兩人,他知道縱碰到趙小姐,她也不

 會認得出那髒如泥鰍一般的小子就是他。但是他此刻權力有了,名聲有了,金錢有了,為何

 連一面,隻是一面也見不到!

 而她送給他穿的青衣,他還始終穿著。昔日的深黛已褪成了泛白。

 後來他終於遇到了趙小姐。

 ――當幫主李沉舟滿臉春風介紹他最喜愛的人兒時。

 趙師容就是趙小姐。

 他的心頓時沉痛若鐵纜抽緊,可是他笑了。

 他笑著去招呼,趙師容當然沒認出他來。

 她當然不知道這人一生為她而活,為她而奮發。

 柳五這才看清了她,在人群中她清麗高雅如輝照壁明的燭光,而他還是當年那肮髒汙糟

 的小泥鰍。

 泥鰍隻適合生存在水塘底下,所以他也沒讓它現身出來。

 此後他心裡常有這條看不見,觸不及但是也解不開的枷鎖在絞動著、著,他行事越

 來越心狼手辣,在他八名愛將中,就有五個是人間麗色的女子,後來還被他殺了兩個……

 可是這些都不能使他忘掉一個背影。

 那日午間,那個仿佛清晰又模糊的背影……

 “老五,”雖然其他幾人死了,李沉舟還是習慣叫他做老五:

 “怎麽你沒有止血?”說著急戳出指,戳了柳隨風左手斷臂幾處穴道,李沉舟忙著替他

 包扎,腦後部分,全在柳五眼下,些微的防守也沒有。

 ――這在向來大事能決斷,小事能慎防的權力幫幫主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柳五心裡一陣迷亂,終於驚醒,道:“是,我沒想到。”現在隻要他一出手,隨時可以

 擊殺李沉舟,而他現在才明白,自從知道了趙師容是幫主的妻子之後,對李沉舟的忠心效

 命,其實已經不是對李沉舟了,而是對……

 李沉舟沉痛地道:“你為了我,為了幫,斷送了一條胳臂……

 柳隨風淡淡地道:“沒有幫,則沒有了我們;沒有了幫主,我們也沒有命。”

 李沉舟終於包扎好了傷口,長舒一口氣道:“你也該想到,如果不是我故意放行,他們

 怎能有這麽多人闖過花園來?”

 柳五的雙眼也終於從李沉舟的“玉枕穴”上離開,舒了一口氣,道:“是。沒想

 到……”

 李沉舟望了一眼,笑了,笑如遠山,他說:“你在想事情,是不是?”他的眉毛如雲霜

 一般地挑揚,道:

 “從開始起,你就一直在想事情,……能不能說出來,讓我們一起來解決?象往常過去

 那一切戰鬥一樣?”

 柳五也不知怎地,迷茫中竟沉肩卻去他搭住自己膊頭的手,道:“一生裡總有些戰鬥,

 是一個人打的。”

 李沉舟也不以為忤,淡淡笑了笑,目光又變得遙遠起來:“師容也該到了……”

 柳五乍聽了這自話,腦子裡轟地一聲,立時清醒了起來,整個臉頰也燒般的熱,又猶如

 冰水濕背,暮然一驚!

 ――李沉舟這句話,是有意還是無意?

 ――真的一切都瞞不過李沉舟?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在“刀王”與“水王”戰團中的墨最,遽然撲了過來。

 他撲過來的時候,李沉舟正在照顧柳五的傷勢,背對著他,墨最一刀就斫了過來。

 他用的是刀鞘。

 可是他的刀鞘比真刀還沉猛、快厲!

 這一刀是墨最畢生功力所在――墨夜雨曾經說過,若他空手,也未必能接得下墨最這全

 力的一刀。

 柳五卻知道,墨夜雨接不下,李沉舟卻一定接得下。

 一個人能跟另一個人那麽久,這是起碼的信心。

 李沉舟果然接得下。

 他回身就是一拳。

 他一拳打去,墨最漆黑的刀鞘立時卷了起來。曲如廢鐵。

 李沉舟向來不相信任何武器,他只相信他自己的拳頭。

 拳頭長在身上,不象兵器一般,要隨時攜帶,而且使用拳頭,要有很大的勇氣和決心,

 因為拳頭不似其他的兵器,可以棄置,所以出拳時抱著必勝的決心和必死的勇氣,這勇氣使

 他出拳更有力量。

 他的拳無往不利。

 墨最的臉色變了,變得跟他手中扁曲的刀鞘一般難看,就在這一刹那間,“水王”鞠秀

 山已到了他的背後,雙袖一卷,已勒住了他的脖子。

 但就在他的衣袖未抽緊時,墨最畢竟是墨家子弟的猛將,他猛旋身,反而向袖袍旋入,

 直撞進鞠秀山的懷裡,他那把隻有柄的刀,居然也是武器,直戳鞠秀山的小腹!

 李沉舟一閃身,閃電般伸手,已扣住墨最的脈門!

 就在他扣住墨最脈門的刹那間,他陡然一震!

 這人的內功,精湛至極,遠勝他所表現的武功!

 ――怎會如此?

 ――必有圖謀!

 但就在這霎息之間,驟變已然發生!

 急風響起背後!

 發暗器的人,離自己不到兩尺!

 暗器有暗器的范圍,在一定的距離內,暗器又快又疾,才能發揮,如果太遠,力有未

 逮,則無效用!

 太遠還不是暗器能手的死敵――因為就算太遠,一個暗器能手可以設法拉近距離,而且

 發暗器的人手勁必比一般武林人強得多。而且距離愈遠,自己愈是立於不敗之境。發暗器的

 人永遠不怕對方與自己離得遠,可是卻怕離得近,太近!

 暗器若失了距離,便成了無力的死器!

 許多暗器隻能在距離的空間才能有存在的價值。

 若對方與自己距離太近,則伸手即可以攻襲自己,暗器到了這個地步,可謂一點用處也

 沒有。

 可是那放暗器的人,顯然已完全克服了這個暗器本身的缺點。

 這缺點一旦克服,短程的暗器,則根本無法閃躲,也無人能閃避的。

 在這麽短的距離裡發暗器的,隻有一個人,就是李沉舟此刻正在救援中的鞠秀山!

 就在這時,墨最的所有內力,全然發揮了。

 他一運力,全身衣衫,竟成破帛碎縑,他整個人,也似暴漲一倍!

 他兩手藍印印地擊來!

 李沉舟見過所有“朱砂掌”、“黑砂手”、“大手印”、“勾魂手”,但從未見過藍色

 的掌勁!

 這一下,背腹受敵,而且攻擊者的武功,都絕不下於唐絕!

 李沉舟在那瞬息間閃過千個百個的頭,但他一時卻無法做任一項行動――因為來不

 及!

 太快了。

 就在這雙眼一眨的刹那之間,一聲清叱,一條飛絮,卷住鞠秀山打出的五枚金鱗片,但

 就在這時:那一掌,已砰地擊在李沉舟胸膛上!

 李沉舟大叫一聲,借力後退,砰地撞中鞠秀山,兩人一齊向後飛退出去!

 可是那藍印印手掌,居然脫離了墨最的左手,急追李沉舟!

 墨最一直用右手執他的刀,所以別人也一直注意他的右手,他的刀,卻不知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居然是假的,而且是暗器!

 李沉舟大喝一聲,陡止身形,急遽一蹲!

 嗖!藍手打空,直射鞠秀山!

 鞠秀山身手也不弱,他雖給李沉舟撞中,但依然一個大仰身,那藍手也擦身而過!

 這時李沉舟和鞠秀山都跌在地上,人影一閃,一人飛舞如龍繡縑,撲向鞠秀山!

 柳五猛然一震!

 他又看見了那倩影。

 那衣衫裹住的高挑!

 ――趙姊……趙姐來了!

 鞠秀山一落地,十二片金魚鱗片又飛打而出!

 趙師容無他法可想。

 鞠秀山能在如此短程中發射暗器,趙師容的布帛卻無法在短距離中接下暗器!

 而且是“金魚鱗片”!

 更且金鱗散布,三片打頭,四片打胸,五片打下盤。

 金魚鱗片在四川唐門也隻有一人能使,一人會使――那便是神出鬼沒的殺手唐君傷!

 趙師容的武功驟然恢復,是因為她看見了李沉舟!

 ――李沉舟未死,李沉舟不能死!

 她心中喊著這樣一個聲音:幫主幫主你不能死……這個她不知為什麽,產生了一種不止

 情愛,還有父兄之愛的人!這個她在對著月兒的陰影默默許願,也誠心祝他永遠幸福快樂的

 人!

 趙師容別無他,她撲下!

 向十二片金鱗攔去!

 她決意代李沉舟以抵擋這十二片死亡令!

 她聽到了金鱗片割肉之聲,和“玎玎”地反彈聲響;她卻沒有感覺到痛苦。

 因為一個青衫人撲到了她的身上,覆蓋了她。

 那十二道追魂鱗自然也嵌入了青衫人的身上。

 他也不覺得痛苦。

 也許唐門的暗器隻有死亡,沒有痛楚。

 縱死亡也是輕柔的。

 他終於碰到這背影,而且覆蓋其上,心中有一種溫柔的感覺――他一生自認為怙惡不

 悛,卻未料到今日也有溫柔的感覺。

 他想喚一聲:“趙姊……”這一想說話牽動了肌肉,他才知道,有四片金鱗,打在他身

 上,被“百戰鐵農”彈走,其他八片,有兩片不中,另外一片中他左踝,一片中他右腿,一

 片中他宄骨,一片僅僅擦中了他下腹表皮,還有兩片,一片切中他的後頸,一片嵌入他右

 頰。

 他才一動,血涔涔下。

 血是淡灰色的。

 他笑了。

 ――為幫主斷臂,為趙姊死。他無憾。

 “唐君傷?”――自己死在這唐門一等殺手手下,也不枉。

 隻是他想說話,告訴趙姊他就是那個野孩子,那個“將來有志氣的漢子”,可是他說不

 出話來。

 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沉舟本來隻要緩得一緩,便可以製住鞠秀山――鞠秀山的“十二金鱗”雖快,但他的

 拳頭更快!

 他之所以比鞠秀山慢那麽一刹那,是因為他中了墨最的“一掌”。

 那一掌他雖借力後躍,並將掌力的一半傳到鞠秀山身上,可是毒力卻使他反應遲鈍了一

 下。

 隻是一下而已。

 李沉舟隻遲了那麽一下,也僅是那麽一彈指間的六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拳已揮出。

 他要救趙師容,卻來不及。

 一個青衫人卻擋住了趙師容。

 這時李沉舟的拳頭也打碎了鞠秀山的頭。

 墨最一擊不中,便看見李沉舟和鞠秀山跌了出去。鞠秀山先出手,卻讓趙師容截下。鞠

 秀山向趙師容出手,但讓青影所擋,然後李沉舟揮拳,鞠秀山倒了下去。

 墨最立時作了決定:

 走!

 唐門這次蓄勢已久,作出近六十年來最名動天下,預謀最久的一次暗殺,居然失敗,他

 也沒話可說。

 暗殺是摧殘偉大生命的事,墨最覺得一陣顫栗的美麗,毋論成敗!

 而這時李沉舟也大叫出聲:

 “柳五!”

 他的聲音悲愴若風雪。

 趙師容這時也發現以身子替她擋過這段災厄的人,原來是柳五。

 她一直以為柳五會似數百年前幫會中的律香川,獲得孫玉伯的信任和重用後,然後殘酷

 歹毒地背叛他,她一直感覺到柳五有事隱瞞著她,而且很多次在李沉舟背過身去時,柳五的

 眼神閃露出一種刻毒的深沉。

 ――她卻不知道那隱瞞是情的遮瞞,那刻毒的深沉其實是柳五的痛苦淵簸。

 而她如今親眼見到在丈夫的“靈堂”前,苦戰到最後一人的,是柳五:柳隨風!

 柳五流著灰血,看向她時,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這眼神,她見過!

 接近垂死,但無哀憐。

 在很多很多年前,仿佛有個夏天,仿佛有個被揍而不屈的少年……那時她的未婚夫周感

 還象夏日令人討厭的蒼蠅般地纏著她……

 這時人影一閃,李沉舟已搶過身來,扶起了柳五,她從側邊望去,丈夫的手是顫抖的,

 幫主的鬢角,已經些微有風雪般的斑白了……

 她忽然覺得哀傷欲絕。

 墨最決定要走的時候,是在他發現暗算失敗,心裡立刻檢討了失敗的原因:普通“暗

 殺”可謂出人意表的奇襲,他們所安排的不過隻是更精妙一些而已,但這對李沉舟、柳隨風

 這些高手而言,“奇襲”成了常態,很熟練的用一些方法粉碎奇襲的效果;而且“奇襲”的

 人心裡往往自以為算無遺策,仗賴一擊得手,易致疏虞,一旦失手,反易為對方所趁。

 所以他立刻決定要走。

 就在他掠起的同時,他乍見李沉舟的側臉。

 那傷痛的、沉悲的側臉。

 ――會不會因為傷悼於柳五之死,李沉舟失了鬥志呢?

 墨最不禁稍遲疑了一下,這一下又瞥見了趙師容。趙師容雙膝跪在李沉舟身側後一些,

 雙手置在膝邊,幾綹秀發散垂在玉也似的臉頰上。

 ――會不會她也喪失了平日的機敏?

 搏殺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不管是其中任何一人,如果得手,都足可名動天下!

 這不由得墨最不怦然心動,何況這個“行動”已完成了一半――鞠秀山己死,若此行動

 的另一半,由他來完成,唐門的大權,就很容易從大哥處奪來。

 ――墨最決意一搏。

 在這瞬息間,有一個糯脆而清定的聲音叱道:

 “二叔!”

 四川蜀中唐門的老二是唐燈枝。

 唐燈枝有個優雅的外號,叫做“佛手千燈”,“千燈”是他的暗器,“佛手”也是他的

 暗器。“佛手”便是他的一條左臂。他把整條左臂切掉,換了這樣一個隨時可以脫離身體飛

 襲敵人的“怪手”,而且布滿了毒。

 一個人能把自己一隻手切掉,來變作一樣暗器,這暗器的價值也可想而知了。

 李沉舟大意著了他一下,已沾上了用毒,但李沉舟的內力,非同小可,又借勢將“佛

 手”的勁道轉傳到後面鞠秀山的身上,“佛手”的毒力滲不入李沉舟體內,不過李沉舟也因

 毒力而內力大損。

 李沉舟中毒不深,隻是他傷悼於柳五以身救護,反而沒護住心脈――唐燈枝也看出了這

 點,所以他正要冒險一拚。

 卻突然聽到那一聲叫喊。

 唐堯舜、唐燈枝、唐劍霞、唐君傷、唐君秋,被稱為“唐門五大”。唐門的一切外務內

 政,都是由這五大高手主持,除唐老太太,或者傳說中有其人的唐老太爺子外,這五個人是

 唐門中最有權力的五人。

 年輕一代的高手,當然以唐大為最有號召力,唐朋交遊廣闊,但武功最高的三個年輕高

 芋,卻是唐絕、唐宋和唐肥。他們三人的武功,尤其唐宋和唐絕,絕不在“五大”之下。

 然而唐老太太最寵愛唐方。

 唐老太太不但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同時恐怕也是武林中最可怕也最神秘的女人,

 她的性格詭秘,出手向無活口,蜀中見過唐老太太的人,一提她的名字,瞳孔睜大,雙腿發

 軟,張口結舌。

 唐方不喜歡“權力”,但唐老太太的權力無限,她所喜歡的人,那人無形中也有了“權

 力”。

 唐門看重輩份,但更注重武藝的高低,唯這兩種作用,都比不上唐老太太的頷首或搖

 頭。唐方被“蛇王”所傷後,唐老太太為她親自療愈。誰都知道唐方是唐老太太最疼的人。

 唐方的父親是唐堯舜,唐堯舜又是“唐門”唐老太太以降,最能作主的一個人,唐方此

 時適至,喊這一聲“二叔”,唐燈枝不禁一怔。

 唐方自己卻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喊,她跟趙師容飄然入廳,已驚視怵目驚心的情景,

 唐門的人,皆已發動,接著下來柳五、四叔齊齊踣地,李沉舟、趙師容悲慟莫名,而二叔就

 要出手――這瞬息間,唐方腦中的許多事情紛至遝來,又豁然而通,但又大惑不解。

 ――她明白了為何唐老太太開始不準她來,後又予她跟蕭秋水相見之故了。若她與蕭秋

 水重逢,必有幾天歡聚,那便管不了“權力幫”的事!

 ――如蕭秋水不出手,權力幫在慕容世情和墨夜雨虎視眈眈下,難以卵存,而且唐門此

 役,足足出動了唐土土、唐絕、唐宋,還有唐君秋、唐君傷、唐燈枝等高手,是旨在必成

 的。

 ――豈料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的機智武功,還是遠超乎唐老太太的估計。

 ――可是自己因要暗中窺探蕭秋水和趙師容在一起的情形,所以沒讓蕭秋水知道是自

 己。可是蕭秋水又因何不來呢?

 ――當唐燈枝要出手時,唐方知道自己萬萬不能違背家門,但卻又想起,李沉舟、趙師

 容都是蕭秋水的朋友,自己該不該示警呢?

 說時遲,那時快,唐方已無暇多思考,便叫了出來。

 唐燈枝稍稍一頓。

 趙師容已然醒覺。

 她起來。

 她不是站起來、也不是跳起來,卻是“飄”起來。

 象一朵雲般“浮”了起來。

 唐燈枝一看,眼瞳收縮,他知道八成把握已只剩下了五成。

 ――他隻有五成把握能殺趙師容。

 ――沒有八成把握的事,他絕不做。

 ――何況還有隨時恢復神智的李沉舟!

 ――而且他的“佛手”已發了出去,收不回來了!

 ――他從來不會算錯,而且凡估計勝負,絕不一廂情願。

 所以他立即就走。

 而且抓了唐方就走。

 這次再不猶疑。

 柳隨風覺得下身已失去了感覺,他下半身象藏在雲裡,飄在雲端,風和日麗,美麗的倩

 影……然後綠意一蕩,好象水邊的一株楊柳,拂醒了他……

 隨來的是他腰際一陣刺痛,連胸腹間也麻木了,沒有絲毫感覺了。

 他覺得很悲哀,那兒時貧窮的夢魔又出來了。他想呼喊,想說話,可是發不出聲音。

 他的下齶已不能動了,很快的舌頭也在漲大中,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隻要這麻痹超過

 了額頂……

 他現在一定很難看了……他想,不自覺地又掉下淚來。那過去的種種奮戰、惡鬥,一幕

 一幕地,湧現在他眼前。

 那玉琢一般的背影,永遠高雅,他永攀不及,那犬吠聲、孩童聲、岸邊的水柳……他一

 生都再也觸不及了……他隻聽李沉舟道:

 “五弟,趙姊愛的是你。”

 柳隨風一震:怎麽?真的!又想:他怎麽知道?自己什麽都瞞不過他!他為什麽要這樣

 說?真的嗎……他心頭一陣喜、一陣驚,麻痹這時已到了腦部。

 他一陣昏眩,又覺一陣無由的辛酸,覺得歡喜……趙師容這時霍然回身,柳五覺得可以

 接近她了,然而又看不清楚……他想說“我很歡喜”,可惜他已說不出話來了,一個字都說

 不出,卻有一個淡如柳絲的笑容。

 他死了。

 趙師容霍然回身。

 李沉舟把臉埋在柳五的手裡。

 趙師容顫聲道:“你……你為何這樣說!”

 李沉舟在柳五掌中語不成音:“我……要他安安靜靜的離開……”

 趙師容顫著走前兩步,“你……你知道我不是……”

 李沉舟在掌中抬頭,兩道眉如遠山的雲龍,一揚,注目道:“我知道不是。”

 趙師容這才舒下了心。李沉唐又道,沉痛地道:“他一直是我的兄弟,好兄弟,我懷疑

 錯他了。”

 趙師容黯然道,“我也看錯他了。”說著一扯,“碌”地一聲,竟在鞠秀山的臉上撕下

 了一層膜,趙師容赫然道:

 “這人不是鞠秀山!”

 李沉舟沒有動容,道:“水王早就死了。如果他是秀山,就不會在演戲時拿‘虎婆’的

 頭給我了,他跟我這麽多年,斷不會連這一點點也看不出來。”

 趙師容驚魂未定,道:“那……這人是誰?”

 李沉舟悲痛恨切地說:“便是‘毒手王’唐君傷,他不但會殺人,而且精於易容,臉上

 那層皮,卻確是秀山的。”

 他跪在那裡,說:“唐門!我們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門!今日權力幫已是強弩之末,朱大

 天王那兒也好不了多少,我們互拚的結果,卻是唐門日益培養實力、坐大的時候!”

 趙師容點頭道:“我們對唐門,一直是低估了。”

 李沉舟忽然一聲大喝:“住手!”

 這是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與宋明珠、高似全仍然勢均力敵,而兆秋息以一人之力對抗

 墨家八人,雖最厲害的墨最不在,但也已險象迭生了。

 李沉舟這一聲喝,也沒怎麽大聲,但全場的人也不知怎地,為之震住。慕容小意和慕容

 小睫也不知怎地,呆立當堂,終於垂淚抱起了慕容世情的屍身,掉首而去。

 從此慕容世家一蹶不振,直到百數十年後始能恢復局面。

 至於墨家在場的子弟,被那一聲喝,不由自主地停了兵刃半響,其中一人叫墨統,最為

 剛介,他運氣撐叫道:“乾嗎要聽這人的話,我們要為‘巨子’報仇!”另一個使三叉矛的

 墨乾也嚷道:“是呀……”

 話未說完,人影一閃,砰砰二聲,他們手中兵器都被打得鋒口反卷、歪曲變形。

 李沉舟沉聲喝道:“走!快走!快快回去,丟掉兵器,退隱江湖,否則就象你們的‘巨

 子’,或我的兄弟,倒在地上,永埋黃土!”墨家子弟本都是百折不撓、庭不旋鍾的子弟

 兵,也不知怎的,給李沉舟這一喝之威,都垂下了兵器,看見地上墨夜雨的屍首,又看見殺

 墨夜雨的柳五的屍首,墨氏九雄中的墨軍默默地走過去,橫抱起墨夜雨的屍首,默默地踱了

 出去。

 其他的墨家子弟,也垂首默默地魚貫跟了出去。

 大廳中只剩下了“藍鳳凰”高似蘭、“紅鳳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中碩果僅存

 的唯一“刀王”兆秋息,他們看著柳五的屍體,隻覺手足冰冷。

 ――權力幫一直都有柳五在。五總管在時,十分可怕,他們對之十分畏懼,因為這人不

 但會知道你所作的是什麽,更可怖的是,他還可以知道你想什麽。

 ――可是五公子一旦死了……權力幫還是不是權力幫呢?這人雖然令人提心吊膽,但他

 們從未試過他不在的幫中生活。

 ――柳隨風不在,權力幫會不會倒?

 他們正在想著時,李沉舟也在想。以前他跟幫中的人聯系,或頒發命令、交待執行,都

 由柳五轉達,候命或執行,使他避免很多直接的衝突,不必要的磨擦――然而如果沒有了柳

 五呢?

 他也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因為他也沒有試過。

 他用“死”來試出柳五的忠心――當他“活”了過來時,柳五卻死了。

 真的死了。他這個試驗代價未免太大。

 兆秋息這時震驚地道:“唐君傷冒充鞠水王,想必有段時間,我還看不出來,真是象極

 了。”

 宋明珠道:“唐門要冒充‘水王’,必定用了很多心思,而且花功夫來觀察他平日一舉

 一動,並派遣唐門如此大將深入虎穴,所耗的時間心力不可謂不大。”

 高似蘭道:“而且計劃必定在極早……不但在‘權力幫’中伏下此殺著,竟然仗了鞠秀

 山,把假幫主的遺體換上了唐絕,只等幫主一早出現,他就出手偷襲,隻要幫主真的死了,

 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當幫主,真是何等絕計!連墨家大弟子墨最,也變成了唐燈枝,如此早有

 預謀……”

 趙師容點頭道:“如此苦心孤詣,隱忍多年,所謀必大……可笑我們這些年來還是目見

 毫毛而不見其睫!據悉最近金兵請動了那三個老魔頭,我們還得慎防是要。”

 李沉舟問:“是萬裡、千裡、百裡那三個魔君?”

 趙師容臉有恨色,道:“這三人當年曾被燕狂徒逐出關外,而今隻怕燕狂徒也未必是其

 敵。”

 李沉舟卻問了一句:“蕭秋水怎麽不來?”

 趙師容心頭一震,臉上宛似無事地說:“按照道理,他知你出事,是沒理由不來的。”

 李沉舟問:”他會不會已是唐門的人?”他知道他妻子心弦震蕩,這卻並不是“看”出

 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因為他妻子愈是裝做若無其事時,愈是美麗。

 趙師容道:“他和唐方?”李沉舟點點頭,嗯了一聲。趙師容婉然笑道:

 “不會的!怎會?唐方隻告訴我她是唐方,我們便一道來了……他不知道青衣人就是唐

 方,若他知曉,才不會讓她跑了……”說著又輕笑起來。

 李沉舟看著他的妻子,有些迷糊,可是他說:“如果蕭秋水不是幫唐門,以他的性格,

 是不會不來的。”

 趙師容為之一怔,半晌才說:“但若蕭秋水和唐門是站在一起,那適才唐方斷無理由喝

 止唐燈枝的行動。”

 李沉舟也為之一楞,沉吟一會,還是說:“不過以蕭秋水的武功,照理沒有人能困得住

 他,使他不能前來的。”

 趙師容也一陣迷茫,喃喃地說:“就算他不能來……他‘神州結義’的兄弟也總該會

 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囂鬧聲,以及打鬥聲,趙師容仔細聆聽了一會,臉露喜容,

 說:

 “他們來了!”

 這時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道,“趙姊、趙姊……你在哪裡!”

 趙師容匆匆應了一聲,向兆秋息問,“外面是誰當值?”

 兆秋息即答:“是盛江北。”

 趙師容笑魘如花,道:“難怪,他們是宿敵。”便要向李沉舟請準出去,李沉舟靜靜地

 道:

 “你們都出去吧,我這兒也要靜一靜。”

 趙師容、兆秋息、高似蘭、宋明珠等都出去了,外面的打鬥聲,息止了下來,換而代之

 的是溫言說笑的聲音。不過李沉舟知道,蕭秋水並沒有來。他並不是因為沒有聽到蕭秋水的

 聲音,而下此判斷,而是他感覺得到,蕭秋水並沒有在。有些人縱然你看不到他的人,聽不

 到他的聲音,你還是感覺到他在的,不說話卻有千言萬語,未看見卻碩大無朋,蕭秋水就是

 這種人。

 ――蕭秋水為什麽不來?

 難道他看錯了蕭秋水嗎?李沉舟如此尋思,他是第一個看好蕭秋水的人,不過也很可能

 第一個看錯了他!

 ――蕭秋水。唐方。

 ――唐門的人!

 李沉舟跪下來。在他身體已開始僵硬的兄弟朋友的屍首旁跪了下來,然後輕輕握住了他

 的手。

 他好多年沒握這一雙為他一直伸出來而等待的手了。他握住的時候,才發現室外的太陽

 金黃澄澄的,葉子也轉枯了,再過不多日子,就快下雪了。

 柳絲拂在江南岸那邊。

 這邊欲雪了。

 他這時想到的,倒不是跟柳五出生入死的情景,在腦海中偶然一閃而逝的,是些無關輕

 重的片段:在他還沒有成名的時候,他去拜訪一些名家,隱忍藏鋒,受那些人的忽視與奚

 落,柳五在一旁,歷歷在目,都曾看見過,但沒有安慰他,卻發綹覆在額上,臉色消沉了下

 來。又在他藉藉無名的時候,訪謁一些前輩,使他們慧眼識重,推許莫已,柳五也沒說什

 麽,但眼睛發著亮,好象在說:你看,我的老大……

 想到這裡,李沉舟心頭始覺一陣辛酸,真正感覺到柳五死了,他是最寂寞的……

 幫中的人,背叛的背叛,變節的變節,異離的異離,戰死的戰死,以後說起權力幫苦鬥

 的歷史,後人也所知不多……一生的奮鬥,仿佛也湮遠了,這樣的一位兄弟,也已經撒手塵

 寰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第五章 英雄不寂寞

 權力幫有難,蕭秋水為何不赴?

 他跟權力幫雖曾系死敵,但在峨嵋金頂一會中,李沉舟對蕭秋水有知遇之恩,而且以蕭

 秋水俠烈性情,斷無可能任由趙師容回去孤軍作戰。

 ――何況那時蕭秋水也在懷疑柳五柳隨風。

 一切的理由只因為蕭秋水被擒,動彈不得。

 誠如李沉舟所言,這世上能困住蕭秋水的人實在罕有。

 可惜他還是算漏了一個:燕狂徒!

 不過燕狂徒縱要蕭秋水束手就擒,也是要到五百招以後的事。蕭秋水的“忘情天書”、

 “少武真經”不是白練的。他的武功已在柳隨風之上,與李沉舟已近仲伯。

 燕狂徒並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蕭秋水倔強性格。在當陽城一役,燕狂徒方知此人是寧可被打死而不可以屈

 服的。所以他一上來,使用突襲製住蕭秋水。

 蕭秋水,乍見唐方正激動時,為燕狂徒所製,直到現在,燕狂徒猶不知蕭秋水的武功已

 非昔可比。

 燕狂徒是武林奇人,卻不是什麽前輩風范的高人,他向來不拘禮俗,抓了蕭秋水就走,

 也不計較出手時是否正大光明。

 他點了蕭秋水的穴道,提著他狂奔了一陣,這一路奔去,蕭秋水心中自然急得要死,終

 於到了一處峰頂雲境,坡路上山的所在,燕狂徒忽然停下,道:“我要解手。”把蕭秋水向

 大石上一放,獨自在路邊解起手來。

 蕭秋水的穴道被燕狂徒重手封閉,啞穴卻未封塞,隻是燕狂徒一路急奔,風湧激烈,使

 他無法開口而已,如今一旦得歇,燕狂徒把他重重一放,撞得遍體生痛,但也顧不得如許

 多,破口罵道:“燕狂徒!你這是什麽意思?快放開我!”

 燕狂徒側目斜睨道:“乾嗎?你也要解手麽?”說著把雙肩一聳,打了個冷顫,已解手

 完畢,拍拍手走回來,道:“你要小解,我替你扒開褲子,就解在這裡好了,你要大解,就

 解你左手穴道,總要擦擦屁股的。”

 蕭秋水氣到極點:“你沒膽放開我是不是?你枉為譽滿江湖的前輩!”

 燕狂徒火般的眉毛一揚,呵呵笑道:“這個‘譽’麽?不提也罷!江湖上的人,見到我

 就要殺,這個臭名,我可擔當不起!你要殺我,枉費唇舌而已!我不放你,怕你這人驢子脾

 氣,打不過人,便要自殺,我留著你還有用!”

 蕭秋水為之氣結,但靈機一動:又道:“我保證不自殺,有話公平的談,你先放開我好

 不好?”

 燕狂徒笑道:“你用什麽法門都騙不倒我,我已經製住你了,還用得著冒這一個險,萬

 一你自絕經脈,我出手再快也沒用,我才不上當哩。這又有什麽公平不公平的,昔日各大門

 派外加權力幫和朱大天王的人一起暗殺圍剿我,我也沒討還公道兩字!”

 蕭秋水禁不住又罵道:“枉我在長板坡救你,你這不知好歹的人!”

 燕狂徒大笑道:“好!好!好!妙!妙!妙!長板坡之役,又有誰叫你來救我?如今救

 也救了,所謂君子施恩不望報,你重提此事,是要我報答你麽!哈哈哈……你既救了我,我

 便會報答你,我帶你去,也為的是報答你啊,這自有你的好處……”

 蕭秋水呸了一聲,平時他也不致如此毛躁,隻是他急於要找唐方,便心頭火起,道:

 “誰希望你報答!快放開我,我要找唐方……”

 燕狂徒哦了一聲,故作狀道:“唐方麽?就是那個穿著青衫戴面具的小姑娘啊……嘿嘿

 嘿,待我趕過去先把她一刀宰了。”

 蕭秋水知燕狂徒的個性,有什麽不敢做的,連忙噤了口,燕狂徒知道生效,又狠狠地加

 了一句道:“你再想溜,我就殺了她,一定殺了她!你隻要跟我去,那我就不為難你,連

 ‘天下英雄令’也還給你!”

 蕭秋水痛苦地道:“我不要你任何東西,但你不能碰唐方!”

 燕狂徒大喝道:“好!君子一言!”蕭秋水道:“就怕你言而無情!”燕狂徒雙目暴

 睜,道:“我燕某別的不講,但無信字,則非人也!”

 蕭秋水大聲道:“隻要你言而有信,要我去的地方不傷天害理,我陪你去,絕不逃走,

 你又何必製我穴道!”

 燕狂徒道:“你的人我信得過,我點你穴道倒不是怕你逃走,而是不要你出手。我燕狂

 徒做事,向不要人助手,也不要人多口!”

 蕭秋水詫問:“那你要我一道兒去做什麽?”

 燕狂徒雙瞳閃過一絲淡淡的蒼涼,道:“第一個去的地方,有你在,可能比較生

 效……”

 蕭秋水奇道:“我不出手,也有作用?”

 燕狂徒不答,卻喃喃道:“至於其它兩處……卻連我自己也無十成的把握……假如我死

 了,他們也必有大損折,你要逃走,大概無礙,那我就要告訴你一些話兒,而且要你將這些

 話轉告給一個人……”

 蕭秋水道,“總共要去三個地方?”他心弦大震,連武林第一奇人燕狂徒都沒有把握戰

 勝的戰役,究竟是什麽樣的戰役?燕狂徒想要交代他些什麽話?要告訴給誰聽?

 燕狂徒默默地點了點頭,背負雙手,望向遠山。

 蕭秋水不禁又問:“哪三個地方?”

 燕狂徒笑了一笑,舒伸了一下筋胳,道:“我們先上臨安府,官道旁的‘關帝廟’

 去。”蕭秋水卻注意到他一雙白眉,始終未曾舒展。

 燕狂徒說著又提起蕭秋水,狂奔了一陣,這時一彎新月,已掛梢頭,燕狂徒奔至一處廟

 前,其時秋風勁急,落葉蕭蕭,破落的殘廟前隻有枯樹寒椏一株,燕狂徒道:“臨安府的人

 夜夜笙歌:在邊城馬革裹屍的軍將們是白死了;卻可憐關二爺的靈位也無人祭拜!”

 蕭秋水聽得熱血沸騰,覺得燕狂徒這人雖似癲佯狂,但有時說的話,頗有道理,隻聽燕

 狂徒又唏噓道:“你是正當英壯,象這棵春天的樹一般:而我,卻是寒秋了,那雪降的時

 候,就要掩埋了。”

 說到這裡,忽然向天大笑起來,隻聽“噗噗噗”一連急響,無數勁風掠過,蕭秋水大吃

 一驚,隻是驚起一樹烏鴉,向晚天黑幕飛去,蕭秋水不禁心頭一寒,正待相谘,燕狂徒忽低

 聲喝道:“襟聲!”颼地快如流星,閃入道旁草叢之中。隔了片刻,蕭秋水便聽到馬蹄急奔

 之聲。

 只見兩匹紅鬃烈馬,直向“關帝廟”馳來。馬上的人裝束隨便,布質粗糙,而且都無馬

 鞍,因為奔馳速度極快,身子與馬背幾乎貼成一條線,兩人都雙手緊緊抓住馬鬃;兩人方到

 廟前,馬人立而止,烈馬長嗥聲中,兩人已翻身下馬,對著破廟,噗噗噗叩了三個響頭。

 蕭秋水在月光下看出,只見兩條大漢,眉粗目亮,神威凜凜,燕狂徒卻低聲咕嘀道:

 “糟糕,糟糕,真叫這兩個混帳小子毀了我的大事!”

 卻見一人臉有青記,叩拜後目注“關帝廟”道:“關二爺,您老人家義氣忠肝,名耀千

 古,咱兄弟今番來此,只求了此心願,隻要能保住將軍,我練家兄弟,縱受千刀萬剮,也心

 甘情願!”他幾句話說下來,也不如何大聲,卻說得無比真誠。

 另一大漢,沒有說話,卻緊緊抓住腰畔鋼刀,手背青筋凸露。

 就在這時,有一陣清脆的鈴聲“叮鈴鈴、叮鈴鈴”地近來。蕭秋水不禁稍稍皺了皺眉

 頭,因為這響亮的鸞鈴聲,跟這破廟肅煞的景象很不調襯。只見燕狂徒的側臉,火燒般的眉

 毛一揚。

 這時那兩名姓練的大漢,相互望了一眼,留綹大漢道:“來了。”

 青記大漢十分精悍矯捷,嗖地拉胡須大漢閃入了草叢之中,只露出兩雙銳光炯炯的眼

 睛,注視廟前的情形。

 不一會兒,“叮鈴鈴,叮鈴鈴”的聲音近了,還夾雜著繁遝的步履聲、馬蹄聲。又一會

 兒,官道上出現了三匹馬,前後簇擁十幾個著緊身水靠的人,瞧他們熟練矯捷的身手,一看

 就知道是訓練有素的武林中人。

 而那三騎卻迥然不同。中間的人,馬馱金鞍,氣派非凡,韁轡皆飾珠光寶氣,馬上的

 人,披金色披夙,臉窄而長,兩顆眼睛如綠豆一般,皮膚又黃得近褐。馬鞍子上系了個鈴

 鐺,每走動一步,鈴鐺就一陣輕響,使得馬上的人,更加神氣。

 他身旁左右兩人,就完全被這人的貴氣比了下去。左邊一人,騎的馬混身漆黑,隻有尾

 白如雪,腿高臀壯,是一流驃馬。馬上的人,赤精上身,肌肉如樹根盤結,光頭盤辮,目若

 銅鈴,唇薄如紙,坐在馬上,一座山一般。如此看去,金披鳳者是女真族人,而這人則是蒙

 古勇士。

 第三人緊跟二人之後側,哈腰賠笑,打躬作揖,卻是漢人。這第三人蕭秋水卻是認得,

 正是昔日在長安古城被“藍鳳凰”橋上殺退的朱大天王的義子――“鐵龜”杭八!

 蕭秋水看到杭八一副阿諛奉承的樣子,便已心頭火起;這三騎逐漸行近,那金衣人一勒

 馬,馬長嘶一聲,立時停止,蹄上“咯得咯得”地走了幾個歇蹄步。那女真人問:“是這裡

 吧?”他說得雖然平淡,但語氣陰寒,聽了足令人心裡發毛,卻又帶有一種使人畏懼的威

 凜。

 杭八湊前笑道:“是,是,就是這裡,二太子一看就出,了不起,好眼光……”

 那女真人橫了他一眼,忽然問道:“你叫我什麽來著?”

 杭八一怔,心頭給他瞧得發寒,猛醒過來,苦著臉摑打自己臉頰,道:“是,是,我又

 叫錯了,二……”女真人雙目一瞪,如鷹鷲一般森冷,杭八又自心裡打了一個突,道:

 “二……二公子……”

 女真人嗯了一聲,淡淡地道:“看在朱順水面上,恕你無罪。再犯小心我要你的狗命!

 你們這些漢人,拿你們當人看就不知好歹!”

 這句罵得極毒,杭八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拜謝。蕭秋水只見燕狂徒鬢邊太陽穴上的眉

 梢又是一動。女真人道:“在這裡等他來,是最好不過了,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守株待

 兔’,這便是了。”

 蕭秋水隻覺“守株待兔”這用法,似乎不妥,卻聽杭八又伸出拇指,借口胡柴地道:

 “二……二公子真是博學淵源,連漢族的粗文陋矩:都件件通曉……”

 那女真人喝道:“胡說!大漢文化我向來羨慕得緊,才跟父王打到這兒來,為的就是這

 每一垣每一寸上的文化,怎能說粗文陋矩!”說著向天長歎:“要是我大金國能得天下,這

 瑰麗博大的文化,便是屬於我們的了。”說著負手,眺月沉思。

 蕭秋水聽了那女真人這一番話,心中覺得他說的也不無道理,至少比身為漢族人氏的杭

 八珍視得多了,但又深覺不妥:金人既愛慕漢人文化國土,又何苦征戰經年,弄得殘民以

 虐,敗垣廢墟,以致生靈塗炭呢。

 那杭八又道:“我看,點子快要來了,我們不如先埋伏好,殺他個措手不及。”

 女真人望了一會兒月亮,回過頭來,道:“他也本是神武天生的好將軍,若肯投效金

 國,咱們如虎添翼,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萬裡、千裡、百裡三位前輩因事未能趕至,我也無

 把握將他一舉成擒!”

 杭八卻笑道:“他雖有些聲威,比起二太……不不不,……二公子,二公子來卻是還

 差……差那麽一大截。”杭八一面說著,一面用左手拇食二指比劃。

 女真人冷笑道:“算了,咱們大金國悍將無數,但未出此不世英雄,哼,哼,‘武將不

 怕死,文官不貪財’,哈!哈!哈!可惜宋國盡出你這等人才!”

 杭八給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隨即又嘻嘻笑道:“我這等人,也沒什麽不好哇……至少

 可以給二太……二公子,幫得上些……小忙。”

 女真人也不為甚已,道:“說得也是。”拍拍杭八的肩膀,這“鐵龜”真個一副受寵若

 驚的樣子,女真人哼了一聲道:“我們給飛將軍在朱仙鎮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死傷無

 數,血流成河,卻敬他是一條英雄,隻想令他回心轉意,歸順北朝……你們宋國的人,卻恨

 不得置他於死地,十二金牌召他回去還不夠,還要在這道上趕盡殺絕……”

 蕭秋水腦門轟轟然一聲,血液上衝,“飛將軍”三字,猶如自天而降,登時憶起他當年

 在浣花派劍廬,得會嶽太夫人和“陰陽神劍”張臨意時,已定下的“見嶽飛”的畢生志願,

 難道來的是……隻聽杭八道:“二公子有所不知,那姓嶽的跟金國隻是兵戎相交的仇敵,跟

 咱們朝廷的官兒可是勢不兩立的強仇。誰站得穩腳步,另一方就必定得倒下去……試想,咱

 們秦相爺怎會又怎能容得下嶽將軍!”

 女真人想了想,笑道:“宋國那麽大,土地那麽富庶,卻容不下一個嶽飛,難怪好漢都

 死絕了。沒想到你還有些小聰明,局勢捏拿得倒挺有準兒的。”

 杭八搔頭笑道:“別的我不成,跟隨朱大天王那麽久,順水轉舵,看清局勢,這點把握

 不是我杭八誇口,是有幾分真本領的。”

 女真人微微歎了一口氣,又道:“嶽飛已接令,專程寅夜趕返臨安,待到了朝廷,秦檜

 要將他是殺是剮,都沒問題,隻要我父王一聲令下,秦檜還不是唯命是從!卻又何苦派你的

 人來截殺,又再三懇求我父王遣我來援手?”

 杭八以為女真人真的請示於他,他隻圖表現優良,可望升官發財,當下知無不告:“二

 公子說的是……不過,京師之中,不少嶽飛黨羽,他們或劫獄,或請纓,總之會設法營救嶽

 飛,尤其是韓世忠、劉琦這等不識抬舉的家夥,說不定會聯合起來,要是有什麽異動,那就

 糟了,秦相爺不得不未雨綢繆,來個斬草除根,外加上先下手為強……”

 女真人道:“嶽飛萬裡兼程,算是白回了。”

 杭八得意地道:“若他被咱們刺殺於此,明日未到臨安,相爺正好定他個‘違命’之

 罪,包叫他滿門抄斬!”

 蕭秋水隻聽得心脈責張,眶眥欲裂,手中都捏了一把汗。燕狂徒卻伸手連他“啞穴”也

 封了,只見他根根銀發豎起,卻未有所動。

 那女真人又道:“好計劃,你們南朝人,作戰怕死,卻詭計多端,嶽飛這次可謂死得不

 明不白。”

 杭八笑道:“其實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才多呢。這幾天來,一路上有人圖救嶽飛,都是讓

 咱們或朝廷的禁軍、相爺心腹手下,盡皆殺死,封官發財的人,也多得緊哪!若是嶽飛知

 道,準叫他心疼死了……有次梅鎮的民眾集體在官道上等候嶽飛,結果給我們殺光殺盡了,

 一村的人哩,屍首都布了五六裡路……”

 女真人道:“你們宋人,手段真忒也狠!卻以為我們不知麽?你們奸淫燒殺,又搶虜掠

 劫,事後賴到我們身上,便是你們的拿手好戲。”

 杭八一呆,一時說不出話來,隻好囁嚅道:“二太……二公子神通廣大,我……我

 們……”

 女真人一笑,道:“其實這也沒什麽,朱老先生為我們開路清道,立的是大功;今番若

 成事,自也有重賞。”

 杭八忙咚噗一聲跪倒,拜謝道:“屬下萬謝二太子……不不不……二公子大恩。”說個

 不停,女真人微笑道:“起來,卻未知這一戰是否功德圓滿?唉,你們宋人,好不容易得一

 勇將,卻連多等幾天,到京師再定罪誅殺,也待不及,唉。”

 杭八起身道:“這次部署,是天王精兵,嶽飛慣於沙場征戰,這種武林狙殺,他斷斷應

 付不來的。這點二公子萬萬可放一千個心……至於讓嶽飛回朝,相爺是怕‘夜長夢多’

 呀……何況……何況相爺早一一細查了嶽飛的底細,卻是不貪財,不徇私,不枉殺一人,不

 鄙行一事,根本無法治之以罪……”

 女真人聽到此處,向天呵呵大笑一陣,中氣充沛,隻震得馬匹一陣噓嗚,道:“向來奸

 臣殺忠臣,何須有罪?隻要我大金國的父王點一點頭,你們宰相要殺忠臣良將,不過是喝酒

 吃飯的事兒一般而已,隻要朝廷要做,把比乾皋奠打成大好大惡之人,綁在城門任民割剮凌

 遲,也在所不難。”

 原來這女真人,便是金術兀的二太子,因慕宋朝文化,以國為姓,漢名為慕夏。其時金

 國兵強勢大,連驍勇善戰的蒙古人,每年都要進貢女真族人,這馬上沉默寡言的蒙古人,便

 是勇士浩特雷。這兩人是金尤兀特派監視宋人捕殺嶽飛的使者。

 金慕夏望望夭色,道:“看來嶽飛就快到了。”

 杭八道:“嶽飛接了十二金牌,不寢不眠,父子兼程趕來,定必又疲又饑,在此地伏擊

 他,正是最好不過。我們先埋伏起來……”

 忽聽叱喝一聲,那蒙古人比手劃腳,說了一會兒的話,一個黑色水靠中隙露朝廷官服的

 人,踏前一步,道:“蒙古勇士說,他不肯埋伏暗狙人。”

 杭八跺足道:“唉呀,這嶽飛雖是強弩之末,忒也不得了啊,怎能明打明攻?這豈不吃

 虧……律三叔,你還是去說說吧。”

 這翻譯的人,原是宋朝帶刀侍衛律靖旋,今番一起在這兒,要伏殺嶽飛,當下又照杭八

 的意思,對蒙古人說了,那蒙古人仍是搖頭不肯,杭八無奈,隻得望向金太子,金慕夏沉吟

 了一陣,終於還是向蒙古人嘰哩咕嚕說了幾句,瞧那蒙古人的神氣,還是不服,但已不敢多

 說了。蒙古其時尚受金國威脅,隨時可以出兵攻打,蒙古人哪敢再得罪以致禍國?金慕夏

 道:“好,我們藏起來再說。”

 這時一陣風吹來,草動沙飛,廟裡傳來一陣乍聽如呻吟般的聲響,杭八罵道:“哪來一

 陣怪風!”便要指揮大夥兒在廟邊匿藏起來,金慕夏忽然道:“慢著。”

 杭八一怔,金慕夏道:“草堆裡的朋友,你們要自己出來,還是要我們揪出來?”

 隻聽“霍霍”兩聲,兩名大漢躍了出來,青記大漢大駕道:“好奸賊,竟敢誣害嶽元

 帥,我練虹升跟你拚了!”

 另一個胡須滿臉的大漢也罵道:“兀那狗賊,無恥下流,待我練俊賢替嶽爺爺清道!”

 說著一個揮動鐵錐,一個拎起銀鉤,揮舞呼喊攻來,那二三十個黑衣人,身形閃動,迅

 速擺起陣勢,圍著兩人,杭八卻怪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楊再興的舊部‘練氏雙雄’,

 哈哈哈,既是如此,正好替我們先祭祭兵刃,快利一下!”

 這兩人正是嶽飛收服的盜匪,後為宋朝屢立大功、作戰驍勇的楊再興楊將軍的部屬。秦

 檜等奸人因恐嶽飛等聚眾生權,所以在遣調兵將希防時,故意分散這些作戰英勇的悍將勇

 舉,撥作其他庸將麾下置不用或借故剪除。練氏雙雄等發配南海,眼見將領昏庸無能,而同

 袍兄弟,十之都不明不白地喪生,悲憤莫名,按捺不住,便違軍紀逃逸,聞嶽飛在朱仙

 鎮大捷,喜不自勝,連程趕去報效,要直搗黃龍,雪靖康之恨。不料在途中聽得嶽飛已被敕

 令調遷,練氏兄弟哀憤莫名,便要在這路上守候嶽將軍,懇其為國珍重,願效死同往。

 誰知二人在客店投宿,無意中聽得杭八這一乾人要伏擊嶽飛的消息,便先躲在廟旁,待

 嶽將軍來時,出言示警,好叫歹人好計不逞,卻未料金慕夏也是個厲害角色,竟然洞察出他

 們匿伏的行蹤。

 二人此時早已豁了出去,只求決一死戰,拚得一個是一個,拚得兩個是一雙。

 燕狂徒身形一動,正想出手,忽然身體中奇經八脈,如萬錐攢刺般刺痛,一齊發作,跟

 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原來燕狂徒數十年前,傲嘯江湖之際,曾被派高手,連同當時才算初崛起的“權

 力幫”以及朱大天王的部屬圍攻,燕狂徒雖負重傷突圍而出,十數年來,消聲匿跡於江湖,

 當他在擂台會再度復出時,武功已因療傷護體,失去了三成,擂台之會,燕狂徒再度受巨

 創,他年歲已大,要痊愈已難有望,隻是消耗驚人的功力,勉強暫時將之克制而已,舊創可

 能隨時複發,而且舊傷加新創,正可謂一發不可收拾。

 燕狂徒因見知年事已高,近日來眉跳氣喘,難望久活,內心急於要完成幾件心願,所以

 不顧一切,在未能完全羈製內傷之前,便又復出,功力再減退二成;此刻他的武功,實不及

 他自己全盛時的一半。

 此刻燕狂徒隻覺一陣陰森之氣,帶著刺痛,奇經八脈,上下交流,無不空滯錯亂,而帶

 脈環身一團,絡腰而過,狀如束帶,更血脈倒流,衝逆難受。他雙服翻白,全身忽寒忽熱,

 所中的陰毒暗器和掌力,一齊暴發,可謂內外交征。

 燕狂徒竭力平定心,以止觀法門,由“製心止”,而至“體真止”,來逼住體內真氣

 遊走、血脈逆流。此刻性命懸一線,唯以個人幾十年來性命交菊的修為來壓製。此刻他忽如

 炎日臨空,盛暑鍛鐵、手執巨炭、身入洪爐,全身汗浸,忽如天降飛霜,冰封萬裡,腳陷雪

 窖,懷抱寒棒,全身又結了一層薄冰。

 蕭秋水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無奈穴道被封,明知燕狂徒正在要緊關頭,卻無法相

 助。

 再回首注視場中,那兒的情況,卻更是緊急了。

 這時練虹升,練俊賢二人,已跟場中的黑衣人交起手來,練氏兄弟可說是楊再興麾下悍

 將,楊再興的鐵槍,在戰場中十蕩十決,當者披靡,練氏兄弟的鐵錐銀鉤難免受其影響,都

 有點使槍的氣態。

 朱大天王的弟子、秦檜的部下、金太子的下屬,這些黑衣人之中,不乏高手,但一時也

 未能奪之得下。

 練氏兄弟求挨得一陣是一陣,隻要嶽元帥到來,自然洞透奸黨計劃,以致狙擊不成。

 但金慕夏等人焉看不出練氏兄弟的心思,金太子稍點了點頭,“鐵龜”杭八大聲叱道:

 “吠!兀那小狗,快快就擒!”他這時手上兵器已改作了哭喪棒,策馬直驅,一棒分打二

 人。

 練虹升將鐵錐一架,哨地一聲,星花四濺,練虹升隻覺對方哭喪棒有一種奇異的陰勁,

 接下了這一棍,卻使體力反激,極不舒服;杭八也覺得對方膂力奇大,硬接這一錐,震得虎

 口發麻,險些兒握不住兵刃。

 兩人又各自大喝一聲,杭八策馬調首,又向他衝來,練虹升人在低處,卻雙目暴睜,橫

 錐當胸,絲毫不讓;兩人如此棒來錐往,已來回衝刺了一十四次,交手十九招,都覺得勢均

 力敵。

 練虹升吃虧在並無坐騎,所以難作主動衝擊,而且又心有掛礙,一方面擔心弟弟練俊賢

 的戰況,另一方面又掛嶽元帥的蹤跡,所以一個疏神,吃了一棒,打在背上,打得他口吐

 鮮血,寬厚的背肌上,多了兩行如鯊噬般的血洞。

 練虹升受傷,而戰氣不衰,環錐穩守,那邊的練俊賢,越戰越勇,殺卻對方一人,又傷

 一敵,但雙拳不敵四千,何況對方如此多人,終於被傷了三四處:他披發覆臉,咬發苦戰,

 毫不退讓。

 那邊的練虹升,見情勢緊急,心生一計,待杭八衝鋒過來時,突地一滾,一錐橫掃,居

 然及時打斷了兩隻馬腿,要知道以練虹升的功力與年歲,要使這一招,端的是十分危險,若

 一錐不及時擊碎馬腿,馬蹄一旦踏下來,練虹升不死也得重傷,至於杭八若能及時勒韁,棒

 往下擊,練虹升則更無悻理。

 但這一刹那間,練虹升及時做到了,他打斷了馬腿!

 馬悲鳴,蹶地翻落,杭八便被摔了下來。

 練虹升哪肯放過?一錐便刺了過去!

 杭八倒也機警,尤其是事關他自己的性命,反應自是快極,人未落地,便已翻滾開去!

 哧地一聲,鐵錐刺中杭八的背心!

 當的一聲,原來杭八的背上有一塊鐵板,鐵錐便刺在鐵板之上,稍為挫了一挫,杭八仗

 賴了這一擋,翻滾而去,險險躲過了這一錐。

 隻是鐵錐上湧來的大力,撞凹了鐵板,也撞中了背肌,他隻覺喉頭一甜,也嘔出了一口

 血來。

 原來他背上,真的著有鐵甲,這鎖子甲一類的鐵背心,是因他這人常常暗算狙殺別人,

 所以也惴惴不安,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被人暗算。他自恃武功高,敵人正面出手,尚可守

 架,而且他一生中,向不落單,恃著人多勢眾難有人殺得了他;但背後不長眼睛,若被人暗

 算,那可糟了。

 於是便特地製了一件鐵甲來護背,這一下,便保全了他一條性命,他兀自驚魂未定時,

 練虹升叱道:“狗廝鳥!真的是龜免子!”揮舞鐵錐,又攻上來,杭八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不敢戀戰。

 練俊賢那邊,一雙銀鉤,又鉤下一人頭來,此時他已負七八道傷,仍是酣戰不休,反過

 來追打強敵,金慕夏策馬旁觀,不禁低聲歎道:“若宋朝人人如是,別說我們不敢出兵,就

 算宋方派軍打我京城,我們也不作抵擋,枉死軍民。”

 那蒙古人浩特雷聽得如此說,便嘶吼了一聲,音若獸嗥。金慕夏回首笑道:“你不服

 麽?”

 蒙古人用手大力拍鐵鈴一般的胸瞠,嘶鳴不己,金太子道:“你想試試麽?”

 那蒙古人大聲嘶鳴,十分開心,不住點頭,金太子微笑道:“好,你去吧。”

 那蒙古人“嗚嘩”一聲,在金太子面前翻了兩個筋鬥,表示答禮,呼地一個大翻身,到

 了練虹升處,一出手箍住了他。

 練虹升已可算是熊背虎腰,彪形大僅,但跟這蒙古人相比,還差了一截,蒙古人的摔

 跤,世所聞名,練虹升一旦被他拿住,雙錐便揮動不得。

 練虹升心中早罵個一千八百遍,這胡兒偏在此時搗亂,又力大無窮,掙脫不得。練虹升

 急中生智,忙松手棄錐,雙錐“忽忽”二聲,落了下去,恰好插中了浩特雷的足踝。

 浩特雷哇呀一聲,痛人心脾,登時松了手,練虹升趁機反拿,左手扣他的“魂門穴”,

 右手扣他的“章門穴”,足膝頂住他的“期門穴”。

 浩特雷的摔跤術雖好,又力大無窮,無奈先手一失,對認穴又不似南人如此精確,登被

 製住,但他也是一條好漢,死力反擊,隻是武學中有道:“三門一關,到鬼門關”。浩特雷

 的情形,正是如此。

 就在此時,浩特雷忽一低首,砰地一聲,兩人互相擒拿,相距極近,這一撞便撞中練虹

 升的鼻梁,練虹升不防有這招,掩臉倒退,浩特雷反敗為勝,一把手扭住了他,卻在這時,

 一記悶棍敲在練虹升的腦袋上,腦漿四迸,練虹升登時沒了命。

 蒙古人雙目如銅鈴般暴睜,放開練虹升,練虹升身子登時似沒了骨脊般倒了下去。杭八

 偷襲得手,得意大笑,蒙古人嘰哩呱拉,指著杭八痛罵,十分憤怒的樣子。

 原來蒙古人天生好戰,但不失好漢本色,因見練虹升勇悍,便上前一鬥,杭八在一邊偷

 施暗襲,殺死浩特雷的對手,浩特雷怒極,杭八不知他說什麽,隻好向金太子望去。

 這時那邊的練俊賢在浴血苦戰中,仍耳聽八方,眼觀四面,乍見兄長身亡,怒急攻心,

 吃了一鞭一肘,揮掃銀鉤,也傷了一人,便向蒙古人背後衝來。

 杭八站在浩特雷正對面,眼瞥及此,正想示警,卻見金太子森沉地搖了搖首。杭八登時

 將喊到了口邊的話,吞了回去。

 原來金二太子見浩特雷一上來,就製住了悍勇無比的練虹升,心中已然不快;又見練虹

 升反敗為勝,心中倒有些希望他們拚個同歸於盡。但浩特雷旋又控制大局,如此一來,一個

 蒙古人,豈不是比自己金國的兵員,秦檜的部下,朱大天王的手下都威風得多了?

 杭八殺了練虹升,金二太子不知怎的,有些惋借,又萌一股妒意。這時見練俊賢為報兄

 仇,向浩特雷衝來,便不示警。

 眾人見金二太子如此,便都不再阻攔;浩特雷猶自大駕杭八,練俊賢不懂蒙語,認定這

 光頭巨人一上來,兄長便遭橫死,悲痛之余,再不講究武林規矩,一回雙鉤,便已鉤中蒙古

 人的左右“肩井穴‘之中!浩特雷乍受重創,狂嚎一聲,也不回身,仰腦一撞,砰地撞中練

 俊賢的”天井穴“,兩人都身受重傷,頭昏眼花,一時未能恢復,忽聽半空金衣如矢,飛投

 而來,啪啪兩掌,分左右擊中兩人。兩人隻覺中掌若落葉般輕,原不在意,但所中之處,忽

 如遭雷殛,摧肌斷腸,嘶嚎半聲,都溘然而逝。出掌的人自是金二太子金慕夏。眾人未明他

 因何出手,而且連浩特雷也一起殺掉,但見他出掌輕若飛煙,但此輕輕一掌,頓此將二彪悍

 至極的人摧枯拉朽一般擊斃,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忙不迭地如雷般喝起彩來。就在這時,

 那浩特雷忽又從地上躍起,他明明已死了,巨大的身子忽然彈跳起來,攔腰抱住了金二太

 子。金慕夏大喝一聲,反掌拍夫!只見浩特雷雙目圓睜,不住地在說話,眼眶也不住滲出血

 來,金慕夏知道這蒙古人一直在重複一句:“你為什麽要殺我?你為什麽要殺我?”金二太

 子不理會那麽多,一直打下去,打到了第十七掌,那環抱著他的巨蟒身般粗的銅臂漸漸松

 了。金太子運力於掌,雙掌一合,“哇嗷”一聲,猛力一衝,終於掙脫了浩特雷的攬抱。

 浩特雷砰地一聲,栽在地上,永遠再也起不來了。

 金慕夏端詳了老半天,外表雖強作鎮定,心裡卻怕這人再度躍起。看了半響,確知浩特

 雷早已氣絕,這時杭八等紛紛走了過來,大吹猛捧,既為金太子開脫,又把他讚捧得上了

 天。

 其實浩特雷死得不明不自,不知金二太子何故殺他,金慕夏這時卻在別人讚美聲中,心

 底裡暗忖:宋人氣數已盡,有的忠臣良將,都給貪官汙吏喪盡,不足畏也;倒是北邊苦寒爍

 熱之地,這些韃子勇悍無比,而且聲勢日益壯大,不可不慮,此番回去,定要稟告父王,要

 嚴防北疆。

 他心下盤算已定,當即道:“嶽飛就要到來,快清理屍首,我們埋伏去。”就在這時,

 山風撲面,將那關帝爺的破廟,直吹得格格作響。

 金慕夏呆了一下,忽然分辨出一種很細微的東西。

 呼吸。

 這呼吸十分細微:細微到幾近完全聽不到,顯然是一流內家高手發出來的呼吸。

 但這呼吸又十分急促,似在極衰弱的狀態。

 這又不象是一流高手的呼吸。

 若非如此,他還真聽不出來,有人躲在這附近。

 他未入中原前,已知道中土武林多能人異士,不可輕視,他年紀雖輕,但決不魯莽行

 事,自傲托大;心意既定,便道:“我們出手的訊號是‘拜神’,一聽到這兩個字,立即動

 手。”

 眾人應道:“是!”

 這些人平時欺壓良善百姓慣了,自也作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兒,而且自恃武功高強,那

 曾怕什麽來著?而此番要殺的是威震天下,任大守重的嶽飛,他們都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金慕夏用手一指,道:“杭八,你帶一批人,就藏在那裡……”話未說完,驟然之間,

 飛掠而出,已撲入灌木叢中,只見一老一少兩人,都是令人一見難忘的壯容,金慕夏稍猶疑

 瞬息,一掌就向其中一人的頭頂,拍了下去……

 他打的是“百會穴”。“百會穴”是人生百穴之宗,這一掌下去,自是非死不可,何況

 他的“輕煙掌法”,出於越輕,對方傷得越重,他心知能在此潛伏如此之久,而令自己一直

 未曾發覺的,必是武林高手,而且在自己掠入灌木叢中時,尚能恆靜如常者,單止這份定

 力,就是一流好手,所以他的出手,自是更加輕了。

 他卻不知這兩人的確都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中的一等一好手。而且在此刻這兩名一代宗

 主偏偏都無法還手。

 他打的是燕狂徒。

 燕狂徒正受內外交征之苦,他此刻運功與逆走血脈相抵,卻一直羈絆不住,耳邊如金鼓

 齊鳴,鐵騎奔躍,眼前旌旗如雲,刀光似雪,如罩身炊瓶之中,忽又感寒如玄冰。

 他明知此刻五心向天,未必不可將真氣導引正途,但此刻心火未清,暴伸暴縮,若蕭秋

 水能助一臂……他這才想起蕭秋水已被他點了穴道,這一憶起,更加心煎如沸,就在這時,

 金慕夏一掌擊在他腦門“百會穴”上。

 這一下,一般烈風,幾乎摧裂他的腦子,但是這一般力道,剛好稍稍挫了自己的逆走真

 氣――隻那麽刹那間,燕狂徒已將內息納入尾閭,再由尾閭升空臂關,一到臂關,便大可控

 製,真氣再由夾脊、雙關,升至天柱、王枕,最後納回頂心的泥丸宮,在片刻之間,舌抵上

 胯,內息下面下降,又經過神庭、鵲橋,到了重樓之後,經黃庭、氣穴一關,便納入丹田之

 中。

 他運氣奇速,頃刻間已運轉一大周天。砰!砰!二聲,雙掌擊出。

 金慕夏擊中燕狂徒一掌,卻見這獅子一般堂皇的老人,臉色陰暗不定,他不知自己所作

 的行動,是對是錯,便想照準蕭秋水的“缺盆穴”又是一掌。

 就在這時,燕狂徒的雙掌已擊中了他。

 就在擊中他的衣袂,未及他的肌膚之一刹那,燕狂徒閃電般易掌為指,戮中了金二太子

 上“雲門”下“大赫”二穴。

 金慕夏乍然受襲,不及閃躲,大喝一聲。

 他大喝一聲用意有二,一是提醒眾人,並警示自己受襲遇險:二是運起“小祁連山金燕

 神鷹”所授的氣功,大喝一聲,逼出閉塞之氣血。

 但燕狂徒的功力,金燕夏哪裡抵消得住!才叫得了半聲,聲音登時窒在咽喉,便已被點

 倒。

 這時杭八那一乾人紛紛吆喝著衝了過來,燕狂徒一手拎住金慕夏的脖子,猛把他提了起

 來,緊了一緊,金慕夏幾乎連眼睛也凸露了出來。燕狂徒喝道:“你們上來!再多上來一

 步,我就擰斷這金小狗的頸子!”

 杭八那些人投鼠忌器,況且他們諸般作態,莫不是要得到金太子賞識,好升官發財,而

 今太子在人手裡,哪裡敢有異動;但蕭秋水這邊,也是變了臉色。

 蕭秋水倏然色變是因為他與燕狂徒接觸不多,但頗了解他那狂飆般的性格,斷無可能拿

 金太子也威嚇住其他人不敢造次;以燕狂徒的如火烈性,定必衝進去大殺一番,半個不留,

 而今如此,必有所因。

 最大的可能就是燕狂徒的功力並未恢復或並未完全回復。

 強敵圜視,而自己受製,主將功力又未曾恢復,這是十分可怕的事。

 何況這些“強敵”,莫不是手辣心狠,賣國貪榮的人物,而且這些人若殺了燕狂徒和自

 己,那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關系整個家國命脈的嶽飛嶽將軍了!

 “鐵龜”杭八當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天神般的大漢,就是名動天下的楚人燕狂徒,若他

 知曉,恐怕早已逃之不迭。杭八心中所盤算的,不過是如何在太子面前立功,為他升官發財

 鋪路。

 杭八當下喝道:“你是誰?快快放下太……二公子爺,有話好說!”

 燕狂徒瞪著眼睛道:“沒有什麽好說的!”

 杭八怒道:“你若敢傷二公子一根寒毛,我就把你剁成肉泥!”金二太子聽了,心中大

 奇,按理說對方一招擒住自己,功力遠在杭八等人之上,大可輕易將之打發,何必大費唇

 舌?當下疑竇頓生,隻聽燕狂徒冷笑道:“我若要傷他,你們又能怎樣?”燕狂徒手裡又緊

 了一緊,金慕夏頓時一口氣透不過來,臉色發黑,杭八心想這次若金太子有什麽“冬瓜豆

 腐”,自己可要遭殃,當下急叫道:“別別別別……”

 燕狂徒嘿嘿冷笑幾聲,便住了手,暗自調息,原來他真氣雖通行無阻,但至帶脈之下,

 雙腿已不能動,血脈閉塞不通,形同朽木,而且功力回復不到一半,他心中忖,自己封了

 蕭秋水的穴道,現在卻無法維護他,自己照顧自己,尚無問題,故計劃一舉將眾人殺盡,方

 才是上策。因為並無把握一擊得手,雙腿又苦於不能動彈,所以遲疑未下殺手。

 杭八轉一想,這人看來不好惹得很,他既製住金二太子,我也要製住他的朋友才好!

 驟然閃身,已鉗住蕭秋水,將哭喪棒一架,架在蕭秋水後頸上,如鯊齒一般的尖刺,嵌到了

 蕭秋水的肉裡去了。

 燕狂徒明知杭八身形一動,是撲向蕭秋水,奈何下盤苦不能動,無法相救,隻聽杭八喝

 道:“你放開二少爺,我就放你朋友,否則……”

 “否則什麽?”忽聽一人問。

 杭八忽聽此話,大吃一驚,回首一望,只見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人,月光

 澹淡下,這人容色飛越,卻不清楚多大年紀。

 杭八大怒,叱喝:“來人,拿下!”

 他連喊三次,部下都屹立不動。杭八頓有毛骨悚然之感。只見昏朦月色下,他部下的背

 後,都踏出一個人來,這些人都是宋民服飾,手持短刃,抵住杭八手下的咽喉。金太子噫了

 一聲,他雖為燕狂徒所製,但事事瞧得分明,他幾乎不敢置信,積弱頹靡的宋朝,居然有這

 一群英悍、矯捷的宋人,簡簡單單,輕輕易易,神不知鬼不覺間就製住了自己的部下。

 而這些部下除了金兵精銳外,還有宋軍及朱大無王手下的武林人物,在這於神秘人物面

 前,竟都如此的不堪一擊!

 “否則什麽?”那人再問。杭八一咬牙,道:“否則我就把他一刀給殺了!”

 那人緊接著問:“你是什麽人?”

 杭八映著月色一照,覺得那人還頗年輕的樣子,膽子登時壯了,道:“什麽什麽人?”

 那人笑道:“你是宋民,怎又幫金人打我們宋人?”他說著,指了指燕狂徒挾持中的金

 太子。

 杭八一時啞口無言,金太子知來人非同小可,便答:“什麽金人宋人,天下一家,大宋

 王土,談什麽分際!”

 那人微笑道:“金二太子,你也別裝蒜了,記得穎昌之役麽?我們曾相會過!”

 金太子聽得心裡頭一寒,隻覺這人好眼熟,卻不知是誰。

 那人笑道:“你們殺人傷人,汴京還不夠麽?要到臨安府來滋事!”

 杭八不知這人是誰,惡向膽邊生,喝道:“去你媽的蛋!”

 那人臉色一變,搶前一步,杭八正想殺掉蕭秋水,再來應付此人,也不知怎地,為此人

 氣勢所迫,不自覺地手下一慢,那人探手一拗,就奪下了他的哭喪棒,一踢腳,就把他踢飛

 出去,順手將蕭秋水接了過來。

 蕭秋水只見此人出手,武功十分平庸,而且一派正宗,功力也不見得如何突異,但偏偏

 在舉手投足間,產生了一種大氣勢、大氣魄、不可思議的力量,而且含有一種百戰沙場的大

 無畏,所以一出手,就打退了“鐵龜”杭八!

 杭八被那人一招打退,金太子立即想起一個人來了,駭然叫道:“你……”

 那人笑著揮手道:“今天你在危境之中,而且人孤力寡,我不想殺你,你且回去,他日

 在戰場上,我在千軍萬馬中斬你首級。”

 燕狂徒滿腹狐疑,又見金太子聞言後神色慘然,便喝問道:“閣下何人!”

 那人笑而拱手道,“在下嶽雲。隨家父返京複命,知途中亂黨埋伏,故在下先行一步,

 為父清道,前輩是……”

 燕狂徒一聽“嶽雲”兩字,退了兩步,失聲道:“你父呢?”金慕夏趁機一掙,掙脫了

 燕狂徒的鉗製,回身“啪啪”兩掌,打在燕狂徒胸脅上。

 燕狂徒卻宛似未覺。金幕夏打了兩掌,心中已慌慌惶惶,心疾忖:別說這癲癲癩癩的

 人武功深不可測,就算單憑這嶽雲個人之力,已夠不好對付,何況自己已先機盡失,埋伏失

 敗!不如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計!

 原來在穎昌一役中,金兵布陣十五裡,金鼓震天,城堞為之動搖。但守將為嶽雲與王

 貴,二將計議,將白軍統製董光留守,以先鋒軍副統製胡清守城,王貴、嶽雲二人出戰,從

 早殺到晚上,斬金兵五千人,金統軍上將軍夏金吾,便死於嶽雲之手;金副統軍粘汗孛董被

 重傷,抬返汴梁途中氣絕,兀術為之喪膽。

 由於是役以眾擊寡,金兀術以為勝券在握,便叫二子去參戰,意思是討個功勞回來,方

 便遷升,殊料一敗塗地。金慕夏也非常人也,在夏金吾戰嶽雲時,曾與上將軍雙鬥嶽雲,但

 見嶽雲在陣戰麈河中如天神奮威,三招即斬夏金吾,金慕夏一招俱插手不下,嚇得心膽若

 裂,一直打馬逃至汴梁,才敢稍停。

 從此金慕夏畏絕了嶽氏父子。愈是畏懼,便愈想殺害嶽飛、嶽雲,隻是一旦見著了,還

 是嚇得手腳發軟,沒了鬥志。

 金慕夏返身便逃,杭八等看見主帥走了,便忙不迭跟著便跑,其他人見沒了主兒,紛紛

 抱頭鼠竄。月色下,那一小撮人瞬間走得個乾乾淨淨,只剩下嶽雲、燕狂徒以及蕭秋水三

 人。嶽雲的部下,也悄悄地整隊退去。嶽雲似已司空見慣,對金兵潰竄的事,已不足為怪,

 笑道:“我手下這一乾兄弟,便去接家父來。”

 燕狂徒眼睛發出了亮光,喃喃道:“你父親要來!你父親要來!”

 嶽雲銳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燕狂徒,關切地問道:“前輩要見家父麽?不知有何見教?

 前輩的雙足,可有不妥?在下稍通醫理,可否代為察看……”

 燕狂徒厲聲道:“你毋近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料理!我要見你父,是有要緊的事

 相告!”

 嶽雲湊近一步,道:“有什麽事兒,前輩告訴在下,也是一樣!”

 燕狂徒道:“好!就告訴你!我不準嶽將軍見皇帝!”

 嶽雲倒是一呆,噫道:“哦?”

 燕狂徒道:“你父是孝子,你也是孝子!你試想想,這次回京,還有命嗎!秦檜、韓佗

 胄這等狗官,會放過你爹嗎?剛才這些人,便說是秦檜派來的,也有黑道上的敗類,和金賊

 合作,要伏殺嶽將軍!你想想啊,你們一旦死了,喪盡了大宋土地,傷盡了天下百姓的心!

 你父親對不對得起你娘?你對不對得起你娘?對不對得起你們的老婆兒女、百姓軍民!”

 嶽雲聳然動容。燕狂徒愈說愈是振奮,大聲說:“如果我是嶽將軍,我就不聽命於朝

 廷,領著一般兄弟兵,為大宋人民打江山去!嶽將軍不怕沒有強援,糧,百姓供得起,人,

 武林多的是!”燕狂徒說得激動起來,須發幡揚。

 蕭秋水在一旁聽了,也為之震動。他沒料到燕狂徒這看來放蕩不羈的前輩,競有一般如

 此激烈的愛國心,而且要自己答應的第一件事,原來是勸阻嶽將軍奉詔回朝!蕭秋水不覺熱

 血沸賁,覺得就算為這事兒饒上了自己一條性命,也是值得。

 只見嶽雲沉思了一會,說:“前輩所說,自是字字金玉良言,當頭棒喝。”嶽雲苦笑了

 一下又道:“隻是……”

 燕狂徒瞪眼道:“隻是什麽?”

 嶽雲道:“隻是家父常與我言:‘行事不計成敗,只求心安。’此刻舉國烽火,人心異

 離,家父情知此行必死,也在所必行,以免帶頭起來,違逆帝旨,即一呼百和,成了聲勢,

 於宋於國,一無好處啊!“燕狂徒跺足道:“唉呀,現今是皇帝昏庸,不圖恢復,秦檜卻要

 害你全家啊!有言道,‘大丈夫寧死戰場,不毀於佞賊手中!’嶽將軍英名一世,你也耿耿

 精忠,如此自投羅網,不值得呀!”

 嶽雲微笑道:“隻要忠臣死,能得天下安,萬世平,那死也並不可畏!”

 燕狂徒抓腮搔腦,急道:“怎麽這般食古不化!你們為國家民族謀大事,還是替宋朝皇

 帝趙家保天下!皇帝不好!換就換,翻就翻,有什麽了不起!”

 蕭秋水禁不住也插口道:“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者;嶽少將軍,令尊大人功同日

 月,澤被蒼生,若為奸相所害,則天下平民,還有誰能替他們申冤?金兵鐵蹄踐踏中原,則

 有誰為大宋江山直搗黃龍?嶽將軍若有不幸,試問天下尚有何人在奸相當權下還我河山?少

 將軍,令尊之死實乃無異於天下千千萬萬百姓之死也,請少將軍三思!”

 嶽雲仰天長歎道:“兩位大俠說得有理,實不相瞞,在下心中所思,亦與兩位之意不謀

 而合。大丈夫生於世,只求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人,至於是不是落得個惡名,我倒不在乎……

 在下如此勸過父親,不過父親大人,對‘忠義’字甚是堅持,在下百勸無效,有次還險被當

 場處斬……”

 燕狂徒頓足罵道:“嶽將軍怎麽如此拘泥古板!”

 嶽雲臉色一變,道:“前輩,請自重,若再辱及家父,在下則鬥膽得罪了。”

 燕狂徒幾時被人這般叱喝過,也臉色微變,蕭秋水怕引起衝突,忙岔開話題道:“今尊

 嶽飛將軍,忠勇雙全,義薄雲天,隻是廟堂縱控在秦相手中,對朝廷存忠,不過是‘愚忠’

 而已。”

 嶽雲笑道:“這位兄台言之有理,不過也有過慮之處,秦相雖握大權,而且皇帝老爺還

 賜予家父禦劄一十五道,而且韓、劉、張諸將軍重兵在握,諒秦檜不敢對爹怎樣!”

 燕狂徒冷笑道:“不敢對你爹怎樣?”說著用手向地上屍首一指,道:“看!這就是你

 爹的舊部,為阻止秦老賊派人伏殺你們而犧牲了!”

 嶽雲跪了下來,對練氏兄弟的屍首拜了四拜,然後轉向燕狂徒,緩緩道:“前輩好意,

 在下心領。在下自會為家父除道途上障礙,並悉心保護父親安全。”

 燕狂徒氣得反笑道:“憑你們幾下三腳貓,保護得了麽!”

 嶽雲靜靜地道:“適才前輩和這位兄台之危,還是在下解的。”

 燕狂徒本來勃然大怒,但見月色下,嶽雲的臉容絲毫無懼,他轉一想,猛自懷中抽出

 一件事物,大聲叱道:“看這是什麽!”

 嶽雲赫然退了三步,臉色大變,顫聲道:“是爹的‘天下英雄令’。”

 燕狂徒厲聲道:“既知是你爹爹用以召集天下英雄之令,你也是一條響當當的好漢,還

 不聽令!”

 嶽雲俯首半跪,嘎聲道:“前輩既持令在手,在下絕不敢抗命,隻是……隻是這令原是

 家父出征之前,恐老奶奶在家受奸相迫害,持以此令召天下英雄以助,卻怎會到了前輩手

 上?”

 燕狂徒倒是一愕,道:“這令我是從那小兄弟手中得來,詳情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嶽將

 軍的‘天下英雄令’,可促致天下英雄拋頭顱,灑熱血,而無怨懟,昔日曾在嵩山共歃血為

 誓,遵從此令……喂,你又是從何得來的!”燕狂徒側首向蕭秋水問。

 蕭秋水道:“晚輩也不清楚,嶽大夫人後來的確受到迫害,據晚輩推測,共有兩股勢

 力;”蕭秋水何等聰明,一番思索便知個中原委,邊想邊破解邊接著道:秦檜等畢竟不敢明

 來逼害,便運用了朱大天王的力量,沿途截殺;恰逢權力幫想奪得‘天下英雄令’,借此令

 使嶽將軍和天下英雄歸心,推翻朝廷,稱霸天下,也派人奪取。“蕭秋水說到這裡,歎

 了一聲,愈說,他心裡愈見分明了:“朱大天王見權力幫既然出動,便袖手旁觀,坐收漁人

 之利;偏偏李沉舟部下也有敗類,他所派出未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人品良旁不齊,

 就是‘八大天王’中,也有內奸,匡護太夫人的英雄豪傑,又怎肯心服,火拚之下……還是

 叫朱大天王佔盡了便宜。”

 燕狂徒冷笑道:“權力幫所要的,正是我所想的,嶽大將軍何故要為這靡廢朝廷賣命?

 江湖上多得是熱血漢子!可惜……可惜李沉舟這呆子太笨,竟給朱大天王逮著個機會!”

 嶽雲卻道:“這些……這位兄台……又怎曉得?”嶽雲雖然年輕,但頗有乃父之風,英

 明精細,明察秋毫。

 蕭秋水垂淚道:“我知道這些,因為我就是蕭秋水。”

 嶽雲動容道:“是近年來崛起武林,大鬧朱大天王,惡鬥權力幫,勇戰金兵,神州結義

 的老大哥――蕭殺的蕭,秋天的秋,流水的水――蕭秋水?”

 蕭秋水苦笑道:“嶽兄這般說,我好生慚愧,那些都是私鬥逞能,不比嶽兄救國為民,

 俠之大者。”

 嶽雲震動未息,道:“蕭兄之出身,聽說便是浣花蕭家了?”嶽雲雖經年在軍中,但也

 聽聞家裡的慘變,幸得浣花蕭家舍命召集天下英豪苦苦支撐,最終仍不免家散人亡,太夫人

 也沒了消息。

 蕭秋水歎道:“正是。”

 嶽雲正容道:“蕭兄為我家以致一門遭禍,恩同日月,請受在下一拜。”

 嶽雲便要跪下去,蕭秋水苦於無法動彈,急道:“嶽少將軍,你不能拜,不能……這,

 萬萬使不得,我,我受不起……”

 嶽雲道:“蕭兄一家,乃因受我們所累,才致如此……嶽某實百拜難表寸心。”

 燕狂徒這時的功力又恢復了很多,伸掌貼胸,遙遙一托,嶽雲竟跪不下去,燕狂徒道:

 “我兄弟不要你跪,你還是省省事吧。”

 嶽雲隻覺有一股無形又極其強大的力道,穩穩托住自己,自己無論怎樣運力,都無法使

 膝蓋稍彎曲一下,心裡情知這怒獅般的老人武功深不可測,於是道:“那前輩手上的‘天下

 英雄令’……”

 燕狂徒不耐煩地道:“我說過,我不知道,我是從這小兄弟手中奪得的。”

 嶽雲道:“這令原是爹爹交予奶奶的,以圖家裡能受天下英雄相護,卻不知……”

 蕭秋水黯然道:“其實就算沒有此令,嶽將軍的事,還不是大家的事!說什麽也要誓死

 匡護的。權力幫也旨在威脅,不是要對太夫人下毒手,隻是當時我們不知,黑白二道互拚,

 反叫朱大天王得了手,我重返浣花時,人蹤已遝,聽說朱大天王殺了我雙親……又將太夫人

 捉去長江水寨……而家慈預先把‘天下英雄令’藏於劍廬之中,逢巧為我所得……後來在長

 板坡之役中,朱順水見我亮出‘天下英雄令’,便要來奪,結果給燕前輩搶去……”

 嶽雲又是一震,失聲問:“前輩姓燕?”

 燕狂徒道:“我就是那個燕狂徒。”

 嶽三恭然道:“原來是燕前輩。家父曾提起過您,說您是江湖上一條好漢,做事不拘塵

 俗,不受世間權位富貴所擺布。”燕狂徒眼睛發了亮,顫聲道:“他,他提我……”

 嶽三繼續把話說下去:“爹還說,燕先生的武功,在當今武林中,可以說是首屈一指

 的,可惜……”

 燕狂徒急著要聽下去,問道:“可惜什麽?”

 嶽雲說:“可惜就是太不受羈束,好惡無常,是非全憑一心,率意而為,故對人世間造

 福者少,殺戮反多。這樣很不好。”

 燕狂徒默然了半晌,在月色下低垂了他向來昂揚的頭,道:“嶽將軍他說的是。”忽又

 抬頭,凜厲地說:“我還要去完成幾件事,就不理江湖事了!這是一件。”他說著舉起令

 牌,道:“我要以你爹爹發出的‘天下英雄令’,來製止你爹返朝複命,亦即是不許嶽將軍

 回去送死!”

 嶽雲歎道:“燕前輩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領。在下也曾常勸父親,卻都無效……燕前輩

 若拿‘天下英雄令’使家父就范,是大大的不妥……不如,不如燕前輩先將令牌收起,讓在

 下再設法勸阻父親,如仍無效,燕前輩再行定奪……這樣好不好?”

 燕狂徒一時也心意難決。他一生做事,任意為之,無所畏懼,但想到要以“天下英雄

 令”威脅嶽飛,雖是為對方好,卻總覺不妥,很不願意遭逢此尷尬場面。隻聽嶽雲又說,語

 態十分誠懇:“家父發出‘天下英雄令’,旨意深遠,若前輩以此威脅,實有不妥之處。”

 蕭秋水在一旁也說:“燕大俠,若讓少將軍來勸,可能比較妥當,清大俠三思!”

 燕狂徒苦笑道:“哪還用三思,我燕狂徒雖有‘狂徒’二字,但仍不敢犯嶽飛將軍的虎

 威。”燕狂徒一笑又道:“我們就躲在廟內,若你勸不來,我們再瞧情形來辦好了。”

 嶽雲拱手向燕狂徒朗聲道:“前輩高義,在下沒齒難忘。”又向蕭秋水抱拳道:“且不

 管這次回不回朝,生死安危,但少俠一片熱腸,嶽家銘感五中。還有一事,尚請少狹仗義費

 神……”

 蕭秋水道:“嶽兄為國為民,高情高義,有什麽吩咐,隻管說好了,毋庸客氣。”

 嶽雲輕歎了一口氣道:“我有一子,叫做嶽遺……我怕萬一有什麽意外,那時還請蕭少

 俠護送他至黃梅縣去避避,並請代末將告之:鋤強扶弱,兼善天下,乃俠之本色,唯官場險

 惡,寧可餓死,不要做官……”說著,又低歎了一聲。

 原來嶽雲屢立卓功,但在官場中眼見許多不平事,時仗義執言,屢遭入妒。若論戰功,

 嶽雲實不在朝中大將之下,但嶽飛知若封賞其子,必遭眾忌,故寧可隱忍,顧全大局,將輝

 煌戰績讓奸佞們居功虛報。嶽飛還差點被迫斬此愛子。嶽雲只求跟隨父親身邊戰死,但對官

 宦的耍弄權謀,實是深惡痛絕!

 蕭秋水道:“我記住了。”就在說了這句話後,忽然:一陣風吹來,荒草一陣騷然,地

 上的影子,也動了動,仔細看去,原來是樹的倒影,看去好象一團山魑鬼魅什麽的,蕭秋水

 也不知為什麽,心裡一寒,覺得很象一個生離死別的場面。嶽雲卻道:“好象是家父要來

 了。”

 燕狂徒哦了一聲,忽然凌空“哧哧”二指,便已打通了蕭秋水雙腿的穴道,蕭秋水一躍

 而起,但因雙腿穴道被封閉已久,一時麻痹不靈。嶽雲在旁,見燕狂徒隔空解穴,心中震

 撼,暗忖:若軍中有此高手,何愁大事不可為……心下計議已定,決意若勸得父親不返朝

 聖,便設法使父親收錄這等江湖豪傑,以謀大舉。

 蕭秋水未明所以,燕狂徒疾道:“快,過來背我。”蕭秋水走近去,卻因手不能動,無

 法相執。燕狂徒腿雖不能動彈,但雙掌一按地上,身形竄起,已落在蕭秋水背上,牢牢夾住

 蕭秋水,“我們先走,讓他們父子說去,快!”

 蕭秋水的輕功自是非同小可,幾個起落,已躍出了數十丈,燕狂徒忽道:“我們進廟裡

 去。”

 蕭秋水道:“好。”

 於是背著燕狂徒,竄入了破廟。這關帝廟甚是破舊,蛛網四布,失修多年,因在臨安城

 郊,皇帝天天酒如池、肉如山,時時苛征暴斂,哪有功夫修廟建橋?蕭秋水暗歎一聲,燕狂

 徒道:“你歎什麽,是歎我不解你手上和全身穴道?”

 蕭秋水道:“其實我既答允了依你去三個地方,就算你放了我,我也不會走。”

 燕狂徒笑道:“你的為人我知道,確是言而有信的好漢子,我不解你穴道,倒不是怕你

 逃,而是怕你出手……這些事我不想別人插手。”

 隻聽這時馬蹄杳雜,傳入耳中,燕狂徒捺不住有些興奮,道:“嶽飛來了!”

 蕭秋水忍不住追問道:“你既不想我插手,又要我來作甚?”

 燕狂徒瞪了他一眼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事情要你轉達,萬一時有個見證啊。”

 他一面說一面張望出去。只見外面燭火明晃,月色反而黯淡下來,那嶽雲正向一人行

 禮,那人與嶽雲說了幾句話,便仿佛往這邊行來。這時燭火燒得嘩啪有聲,火舌奇響,連燕

 狂徒、蕭秋水在破廟裡,都清晰可聞,忽聽古舊木製封塵的神像後“卜”地一聲,兩人嚇了

 一跳,猛回首,原來是一隻老鼠匆匆鑽入洞凹裡。

 燕狂徒和蕭秋水對視一眼。

 燕狂徒道:“他們來了。”

 蕭秋水道:“好象往這邊來了。”

 燕狂徒也一世豪勇,心裡噗噗直跳,道:“見嶽將軍,這時見著了,有些不好。”

 蕭秋水也不知怎的,知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到來,心中亦十分緊張,道:“是不好。”

 燕狂徒低聲道:“不如……先躲起來!”

 蕭秋水也嚎聲道:“好,我背你上梁!”

 蕭秋水一蹲身,燕狂徒一攀蕭秋水手臂,即躍上了他的背肩。這時兩人手上一觸,都覺

 對方的手甚冰冷。兩人一個勇猛狂悍,古今獨步,一個年少氣盛,世無所匹,突然都因一個

 將軍的出現,而控制不住心生的震畏與奮悅。

 兩人悄沒聲的上了梁,梁上灰塵甚多,簌簌落下,燕狂徒細聲罵道:“唉呀,哎呀,怎

 麽這般不小心,別灑著了將軍!”

 蕭秋水緘默了半晌,火光漸亮,顯然嶽飛一行人,已走近廟門,蕭秋水這時忽道:“燕

 前輩。”

 燕狂徒漫不經心地應道:“嗯?”

 這時人聲、馬蹄聲已近廟門,蕭秋水精神恍惚,道:“燕前輩,真沒想到您是這樣的

 人。”

 燕狂徒沒聽清楚,即問了一旬:“怎麽?”

 蕭秋水道:“晚輩以為燕先生要我去三個什麽樣的地方……江湖上人人傳您荒誕絕倫,

 度越常情,卻不知道您抗節孤忠……”

 這時已有人推開廟門,隻聽“依嘎”一聲,燕狂徒心裡慌惶,低聲疾噓道:“噤聲!來

 了!”

 只見火光忽地照了進來。只見一人軍戎打扮,從梁上看下去,那盔帽頂的澄銅,映著火

 光,耀眼眩目。人雖著軍裝,卻有好一種文氣!

 那人之後,站著的是嶽雲。嶽雲本生得俊朗英挺,但此時俯視,也許是居高臨下之故

 吧,反而顯得矮小、可是那為首的人卻不使人有這種感覺。

 那人站在兩人中央,左邊是嶽雲,右邊還有一武將打扮的人。這人虯髯滿臉,但臉容也

 給頭上軍盔遮蓋,故看不清楚。

 當中那人,一入廟門,立刻畢恭畢敬,對廟中神像,拜了三拜,說:“關二爺義薄雲

 天,護漢盡忠,是值得我們景仰的人,可惜流年征戰,廟宇失修,他日直搗黃龍之後,必定

 來修建此廟。雲兒,此事且記住了。”

 嶽雲即恭聲應道:“是。”

 燕狂徒和蕭秋水心裡同時一動:那人就是嶽飛了!卻又偏生看不到他臉目。隻聽旁邊那

 虎虎生風的武官說道:“大哥,我看雲兒的話,也有道理。奸相當權,咱們回去,豈不受

 死?死倒不打緊,但大丈夫焉能受辱!咱們到朱仙鎮,跟兄弟殺到汴梁去!要是皇帝反過來

 咬咱們的尾巴,咱們乾脆袖手旁觀,看要是咱家不打,韓老將軍不打,劉、張不打,看秦

 檜、許龜年他們能不能打!要不,趙構自己打去!”這人說得性起。

 嶽飛忽低喝了一聲:“張憲,不得無禮!”

 張憲“騰騰騰”退了三步。而這一喝聲低沉,卻有一種威勢,令梁上二大高手,也為之

 一震。隻聽張憲惶恐地道:“將軍息怒,屬下知罪,請處置。”

 嶽飛默然了半晌,歎道:“這怪不得你,確是佞臣當途,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隻是天

 子為大,聖恩如天,不可稍加冒瀆。若人人如此,則禮法何在?規矩無存!敗一家之禮,不

 成體統,喪一國之法,則禍亡無日矣!”

 張憲垂首道:“是。”

 嶽飛踏前幾步,端視神像,燕、蕭二人,正圖看個清楚,卻因木梁遮擋,反而看不見,

 又怕稍動驚擾了嶽將軍,便屏息靜聆,隻聽嶽飛又道:“雲兒的活,不是沒有道理。‘將在

 外君命有所不受’,話雖如此說,但國家多難,正是尊王攘夷之際,若作此忤行,恐怕正中

 了賊子所謀,壞了社稷,成了千古罪人哪。”

 那張憲忍不住又插口道:“金兀術命秦檜‘必殺飛’,殺的就是大哥您啊!‘必殺飛’

 才是他們的陰謀,就算咱們回去,也不必急在一時啊!”

 嶽飛喝斷道:“張憲!”張憲陡然住口,隔了半晌,嶽飛才平靜了音調,道:“你和雲

 兒出去吧,我要在這兒……”

 張憲答:“好。”嶽雲乍想燕狂徒、蕭秋水二人,臉有難色,正想啟口,嶽飛道:“去

 吧。”

 嶽雲打量了一下廟裡的情勢,與張憲怏怏然退了出去,隻留下嶽飛一人在廟裡。

 燕狂徒和蕭秋水二人,仿佛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

 這時忽聞“噗”地一聲,只見兩隻鞋跟,並齊踮企,原來嶽飛跪在神像之前,隻聽他

 說:“關二爺,此刻家國多難,女真入侵,內有貪官,您護漢抗賊,義膽忠肝,這等局面,

 可要開開眼、發發威,保佑保佑,我嶽鵬舉實在山窮水盡,內外交煎了啊。”

 語音懇切,聽得蕭秋水眼眶一熱,只見燕狂徒眼圈兒也紅了。一個戎馬倥傯的大將軍,

 竟在此時對神像這般泣訴。隻聽嶽飛又道:“我這番去,大概難逃一死,秦檜要殺我而放

 心,皇上殺我而安心,金人殺我而甘心。我嶽飛死不足惜,隻是山河未複。宋人金人,本無

 分別,但女真一族,無故入侵,瓊奪殺擄我民以虐,故我誓師殺敵,隻是皇上怕我真個大捷

 時,接二帝還,他就皇位不保了,故甘心受秦檜之利用……唉。”

 隔了半晌,隻聽嶽飛又道:“現今我隻有三個願望,求關爺庇佑。我一求家國安寧,天

 下太平,若下官能以一死,喚醒天下民心,逐佞臣,護法君,還我河山,直搗黃龍,吾將含

 笑於九泉也!”

 這時門外幾聲馬嘶,馬蹄聲不安地踏響著。隻聽嶽飛又道:“我的第二個願望,系求秦

 檜奸賊,殺我一人便可,萬勿連累軍中兄弟,以及無辜百姓,和嶽某家人!還有朱仙鎮布

 陣,絕撤不得,一撤則前功盡棄,為此流血流汗的弟兄,都白白犧牲了!關二爺庇佑,求關

 二爺庇佑!”

 燕狂徒和蕭秋水又對望了一眼,心情激動,莫可抑止。嶽飛又說:“第三個願望,是

 望……”話未說完,忽一陣急蹄卷至,驟然在廟前停下。隻聽嶽雲“刷”地拔出腰刀,喝問

 道:“是誰?”一人急應:“嶽飛在否?”張憲大喝一聲:“你又是誰?”隻聽砰地一聲,

 那人似被這一喝,嚇得跌落下馬來。

 隻聽張憲又大喝道:“你究竟是誰?再不說,一刀把你給殺了!”

 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我,我……是……是……皇上派來的……使,使,

 使……使者……使不得,不要殺我……”

 嶽飛揚聲問道:“是什麽人?”

 嶽雲稟告道:“是皇上特派使者。”

 嶽飛又問:“什麽事?”

 張憲搶著答:“我在來人身上搜到一張字條……上面寫……寫什麽來著?王貴!”

 隻聽一人應聲而出,隔了片刻,一人從容地道:“確是皇上禦筆,上書‘飛速回’三

 字。”

 嶽飛站了起來,道:“張憲不得失禮。快送使者回去。”張憲答:“是。”

 隻聽外面一陣騷動。隻聽張憲還在外面壓低了聲音道:“你別假惺惺,我知道是誰派你

 來的。你回去告訴秦檜,若他敢動嶽爺一根寒毛,我張憲……”

 嶽飛又低喝了一聲,語音微帶責備之意:“張憲。”

 張憲應道:“是。”

 外面便沒了聲息,不一會便傳來馬蹄聲,那使者走了。

 嶽飛長歎了一聲,走了出來,恰好又是在原來的地方,即木梁之下,仍是看不清面目。

 只見他臉朝外,映著月光,出神了一會兒後,毅然自語道:“就算上刀山,下油鍋,我也要

 去,否則國不為國,家何以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望韓將軍等,能力挽狂瀾矣。是真正

 關懷我嶽某人的,嶽某心領,但請成全我嶽某人,嶽某並非意氣用事,或圖名傳後世,而是

 以死全忠而已。”說罷向著神像,深深一拜,又向梁上,雙手一揖,便霍然步出廟門。

 “依呀”一聲,廟門又告關上。馬蹄忽起,馬嘶遠去,廟門縫隙中的火光,也逐漸淡

 去,只剩下月色,仍幽淡的滲進來,一綹一綹的灑鋪在地上。

 月光皎潔,地上灰塵很多。

 蕭秋水、燕狂徒對望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隔了一會,燕狂徒一頷首,蕭秋水會意,一彎腰身,燕狂徒即登上他背項,蕭秋水躍下

 地來。只見地上一行腳印,踏在灰塵上,清晰可見,但人已遠去。那是嶽飛適才踱步時所留

 下的腳痕。

 燕狂徒伸手掩開了門,“伊嘎‘一聲,月光劈頭劈臉,當頭罩了下來。兩人都深深吸了

 一口氣,只見那棵枯樹,在月色下更無生氣。燕狂徒氣湧丹田,大喝了一聲,又清嘯了一

 聲,再狂吼了三聲。這三聲長嗥,再震得一樹昏鴉,簌簌掠起,掠入昏夜之中。燕狂徒嘯了

 三聲,側首問蕭秋水:“幾時天才亮?”

 蕭秋水道:“快了。”

 燕狂徒指著枯樹道:“怎麽才秋天葉就落盡了。”

 蕭秋水說:“可能冬天近了。”

 燕狂徒呆呆出神了一會兒,忽覺月光鋪灑在遠山、近樹、滿地上,就如雪色一般,忽然

 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近乎呻吟地說了一句:“真是寂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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