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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奇俠(赴山海)》後傳・大俠傳奇(上)
第一章 兩小述往事

 某年某月某一天,陽光底下……

 “你為什麽成天跟著我?”那笑起來蜜一般甜的女孩子說,“天下那麽大,你總是跟著我走,已經三個月又七天了。”

 “因為我一定要見到你。”

 “為什麽?”那桃花般啡紅色的女孩,眨了眨眯眯的眼,微側著稚氣的圓臉,略帶驚詫地睨了那青年一眼。

 那青年笑了。卻說:“蕭秋水蕭大俠當年見著了唐方唐女俠時,為了她苦了――一輩子!她沒有問他為什麽。”

 那女孩垂下了圓臉,睫毛輕微地顫動對剪著,然後她抬起了眼睜,眼眶裡有一層感動的薄霧,她的聲音如夢般輕軟:“但你不是蕭秋水。”

 那青年笑了,兩排白白的牙齒像閱兵一般在陽光下亮著閃爍的兵器:“我也姓蕭。”那女孩甜甜地笑開了,側著頭問:“你,蕭什麽?”

 那青年傲然笑道:“我沒有名字。”隨後又道:“我跟了你三個月又七天,你才跟我講話,我就叫‘蕭七’好了。”

 那女孩子噗嗤地笑了一聲,捂嘴笑道:“那你應該叫‘蕭三七’。”

 那青年卻認真得像聽“子曰”一般,緊接著道:“你若真要我叫“蕭三七’,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蕭三七’。”

 那女孩子感動地看了他一眼,紅著臉,低聲說:“蕭七,蕭七,你可知道我是誰?”蕭七搖頭,但他的眼神是很想知道。

 那女孩子笑著說:“我姓唐,蜀中唐門的唐。”她笑得如一滴正在滴的蜜糖。“你的名字叫做甜,唐甜?”

 “我正是四川唐家的人,唐方是我的小姨。”

 蕭七整個人都怔住了,但他雙眉卻剔了起來,眼睛裡不止有亮,還有光,更有神采。可是那女孩子又斂起了笑容,她有笑容的時候,像甜蜜的兔子,沒笑容的時候,卻似一隻美極的紅狐,她正色道:“自從蕭大俠闖唐門後,唐家聲望;大不如前,上一輩的高手和這一代的好手:大都在連番戰役中喪盡,可是……”唐甜的聲音如刀兵碰擊,從低柔的聲韻變成了一種特有成熟的女子才有的殺伐之氣:“唐門還是唐門。唐家隻要有一人在,唐門精神不死。”

 蕭七肅容道:“是。

 唐甜道:“你既然姓蕭,我既然姓唐,你就要幫助我,完成一個心願。”蕭七立即點頭,而且立刻就問:“什麽心願?”

 唐甜的眸子裡發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光芒,如一隻野外寒風中的紅狐,在荒漠中仰首看到陪月。

 “設法找到蕭秋水的下落,從他的下落,就可以取得‘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就可以光複唐門!”

 蕭七聽得一震,唐甜即刻問:“怎麽了?你怕?”

 蕭七冷笑,他的白齒在陽光下可以令人眩目。“這是大男子漢才做的事。”他笑笑又道:“而日,也是我想了好久的事。”

 唐甜又眯眯地,帶著深深酒渦地笑了。蕭七下面的話令她更喜歡:“何況單止是為了你,再大的險,我也要冒。”

 庸甜的聲音又低又柔,但是卻聽得蕭七熱血往上沸騰,本來就筆直的腰脊,而今更筆挺了。

 “對。那我們就像蕭秋水和唐方一樣,在武林中,要做一點顯赫赫、轟烈烈的大事來。”她忽又側著頭,向蕭七昵聲問:“如果我有一日像小姨一般,給人擄了,你會不會像蕭大俠一樣,不顧名譽地位,犧牲性命青春,冒九死一主來救我呢?”

 “會。”蕭七的聲音自牙縫裡進出來:“一定會。”

 唐甜笑了,她低下了頭,小小的額在陽光下很讓人心動,但不知她在想些什麽,蕭七也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他問:“蕭大俠赴蜀,七年沒有消息,如果他已遇不測了呢?尊上唐老太太,和唐老太爺子,都是武林中頂尖的人物,蕭大俠隻怕……”

 唐甜道:“依我看,如果老奶奶還在,不致會匿伏著不出來領導唐門的,這些日子以來,江湖動蕩,群龍無首,如果到時候找不到蕭秋水,隻找出老奶奶,那天下大勢,仍是唐家堡的……何況老奶奶的暗器,也不能就此失傳,她跟蕭秋水是一起失蹤的,老太爺子好像也在……我們不管找出的是誰,都是一定要找出來。”

 唐甜語間一頓,又甜甜地笑道:“昔年蕭秋水和唐方姨在一道的時候,有他激血為盟的忠兄義弟……你……”

 蕭七笑了,他一面笑一面看著唐甜,唐甜這才發現蕭七的眼隋,笑時也有點狡儈,蕭七說:“我有個朋友,叫鐵恨秋,外號‘黃臉老二’,腦瓜欠紋路,但憑熱血一腔,跟我攏得來。”

 唐甜甜甜地笑道:“我聽說過,這漢子這幾年很有點名聲……以前蕭大俠身邊不是有個鐵星月嗎?這人倒台對了鐵星月的路子。”

 蕭七接著又說:“我還有個朋友,腦筋活絡,武功也較高,表面恬淡,心底裡很傲氣,志向很高,就不知道請不請得動他。”

 唐甜問:“他是誰?”

 蕭七道:“就是‘打鼓書生’。”

 唐甜詫然:“容肇祖?”

 蕭七點點頭道:“打鼓書牛’容肇祖。”

 唐甜沉思了一下,道:“若能請得動此人,倒是個好助手。”

 蕭七道:“我去試試看。”說著看看唐甜那桃花一般美的臉,又有些遲疑。店甜甜甜地道:“本兒不僅是你,一個人貼,我身邊有個丫鬢子。叫做唐三千,她會跟我們一道。”

 唐甜露出白白的兔子牙笑,看起來很天真,但其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唐三千在江湖上的名頭很響,外號‘三千煩惱絲’,這是形容她的暗器手法,但她的武功更高……雖然她在唐門裡,隻是一個丫頭片子。”

 蕭七點點頭道:“唐三千能來,那是更好了。”

 唐甜婉然笑道:“現下有你,有我,有容肇祖,有唐三千,還有鐵恨秋,我們還等什麽?該有個名字了吧?”

 蕭七奇道:“什麽名字?”

 唐甜白了蕭七一眼,道:“從前蕭秋水烏江起事,對抗‘權力幫’和‘朱大天王’時,即有‘神州結義’,俗話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名頭闖響了,行事起來,自然事半功倍……所以咱們也該有個名字。”

 蕭七皺起的眉頭一舒,又露出他兩排白白的牙齒笑道:“這取名的事兒,我不在行,就由你來作主好了……不如,叫上鐵老二、容小哥兒和唐三千等一塊兒取好。”唐甜笑道:“說得也是,”她低下頭來忖思一陣,使得她又像一隻美極了的紅狐:“昔年蕭秋水起義時,首要的敵手是權力幫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而今我們也有強敵…”蕭七緊接著道:“九臉龍王,十方霸主!”

 唐甜的甜臉也宛似鋪了一層寒霜,與她的天真甜美,看來很不相襯,她重複他說:“九臉龍王,十方霸主……”

 蕭七見唐甜凝重之色,他即把胸膛一挺,道:“這些人也沒什麽不得了、了不得的,論武功,他們不過和當年十九人魔不相伯仲,但昔日的十九人魔之上,還有‘八大天王’及‘雙翅一殺三鳳凰’等,這‘十方霸主’上面,又沒有棘手的角色……昔年蕭大俠做得,咱們有什麽做不得的。”

 唐甜瞟了蕭七一眼,甜甜一笑道:“好豪氣。”蕭七被美人一讚,熱血往腦門上衝,一下子倒紅充了臉,一股氣反而豪不起來。唐甜笑笑又道:“十方霸主加起來,恐怕都及不上一個九臉龍王,不過……他們十下個人,比起以前的權力幫,十九個人魔、八個大天王、雙翅、一殺、三鳳凰、李、柳、趙外,還有朱大天王的‘五掌六劍,四棍三英,雙神君’,實不可同日而語……這江湖歷次遭劫後,破落多了,現今除‘血河派’崛起外,門派都因屢次劫難中而沒落,徒具聲名而已。”唐甜抬起頭來,她的美眸發出――種仿如狐狸見著小雞般的神色。“所以我說,隻要能找到蕭秋水的武功,或者把老奶奶重新請出來,蜀中唐門,就可以天下無敵,重振聲威了。區區一個‘血河派’,算得了什麽?”蕭七皺皺眉頭,道:“可是……”話隻說了一半,沒有說下去。

 唐甜甚是機伶,一瞧便知道蕭七有難言之隱,便笑道:“你有什麽不滿意,盡說好了。”

 蕭七皺眉道:“鐵恨秋、容肇祖他們,都是心高氣傲的人,若為創幫立道,為名為義而戰,相信沒有什麽問題,但如果叫他們好端端的為唐門而戰,恐怕……恐怕……”唐甜嗤地一笑,道:“這我早就想到了,天底下的事,哪有白幫的道理?所以我才要給咱們取個名兒,待闖出名堂了,再來建立唐門,唐門畢竟是威震八方,現下雖然受挫,但論起實力聲威,各大門派又有誰能及得上?當年蕭秋水之所以在武林中大大摔了筋鬥,被權力幫、朱大天王甚至宋、金雙方追襲,就是做事太過擰腦瓜直性子,一時兩時都不轉變兒,後台不夠硬,所以‘神州結義’,終究還是散板。我們要好好乾,就得避免到處樹敵:而且,要立穩了根底再往前伸,容小哥兒、鐵老二等人,不會不明白事體的。”蕭七緊皺的雙眉,才算舒了舒,笑道:“唐姑娘,還是你有辦法,我們這就去找鐵老二和容小哥兒。”

 唐甜笑問:“咱們第一步,既不能明著挑‘十方霸主,九臉龍王’你說該怎麽辦?”蕭七想了一下,道:“咱們不是要先把蕭大俠失蹤之謎探出個究竟嗎?隻要蕭大俠留下武功,或者老太太還在,便算是有了底兒了。不過……”

 “不過什麽?”唐甜間。

 “要是蕭大俠沒有死……或者,或者蕭大俠死了,但沒有留下任何武學的秘籠呢?”“以蕭大俠的為人,他要是有一口氣在,他不會不出來找唐小姨嗎?”唐甜肯定地道:“蕭秋水確是不世英才,就算他死了,也不會不把武功留下的……就算他來不及留,‘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也會在他身上啊。”

 蕭七笑道:“你這一說,我可開竅了。”他心中有一種幸福的樂陶陶的感覺,天底下,有哪個男兒郎不希冀自己的女孩子,又美麗又聰明啊。

 唐甜笑著問:“我們要去找蕭大俠,這,可不是我們單幫人而已,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漢在找,算一算……”唐甜在陽光下豎起稍短而秀小的手指,一隻一隻地算:“……至少就有‘十方霸主’,‘九臉龍王’鐵星月、陳見鬼、李黑他們這幾股……這樣找法,輪也輪不到咱們沾上邊兒,你說,“唐甜曉得自己什麽時候應該把決定性的話留給男孩子說,所以她就很巧妙地收住了,反問:“我們該怎麽找法?”

 可是這仍把蕭七給難倒了。

 唐甜恬然一笑,她不會讓他覺得窘,她隻要他適到好處的傾慕她就可以了:“要找到蕭秋水,隻有先找到唐方。”

 蕭七不是笨人,他當然明白:“因為世上找蕭秋水時,沒有比唐方更急切、更不顧一切的。”

 “所以如果誰能找到蕭秋水,唐方一定會最先找到。”

 “唐小姨武功不算很高,”唐甜精於分析:“她雖曾得老奶奶真傳,但憑我們幾人力,還應付得了她,何況……”唐甜笑笑又道:“她找蕭秋水是在乎他活與不活,而不是武功。”

 蕭七當然明白:“何況你跟她又是親戚關系。”

 唐甜眯著眼睛,露出兔子牙,笑:“所以說,如果有人在搶,唐小姨在那種心情之下……也不見得不優先讓給我這小侄女吧?”

 蕭七看著唐甜的笑容,樹影扶疏,陽光些微些微地照下來,蕭七看得似癡了。唐甜笑著問:“看什麽?”

 蕭七趕忙找個話題說:“……但是如何才能找到唐方?”

 唐甜道:“現在要找康方,要先找到公子襄。”

 蕭七詫然道:“公子襄?”

 庸甜點點頭道:“正是威震中原的公子襄。”

 “因為現在唐方跟公子襄在一起:“唐甜的一半笑容在陽光下,亮晃晃的,一半笑容在樹影裡,深盈盈的,“公子襄是現在中原武林‘黃河歐陽、長江公子’的最有力量的兩人之一,南方為了要找到蕭秋水,不得不投靠他,因為公子襄有最宏厚的實力“而且公子襄也樂意幫這個忙,因為他喜歡唐方;”唐甜笑眯咪他說,但她的酒渦這一次卻沒有顯出來。“不管找到蕭秋水的活人或者屍體,對公子襄要得到唐方的心來說,都是有利,而且……”唐甜的眼角連笑意都沒有了,陽光下,她的稚氣神奇般地消失不見了。“以蕭秋水的武功,如果還活著,哪還用得著讓人來找?他自己早就石破天驚地出來了。”

 蕭七點頭覺得有理,但卻想起師父的一句話:“世間上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的意旨,就可以行事的,有些是天意,不是人為的阻滯,可能蕭秋水就是因為……因為這樣而無法出來,也不一定……”

 唐甜靜靜看著他,問:“可能嗎?”

 蕭七不知道唐甜聽了會不會不高興,但被她這一看,心裡著了慌:“大概不可能。”唐甜笑了,又現出了她的稚氣來了。

 “那我們就去找容小哥兒,鐵老二,唐三千……”

 “然後再去找公子襄。”

 第二章 歌衫氣伯正人君

 不同年不同月不同一天,梁王府外……

 五匹急馬,如風卷殘雲般,直撲襄陽城,入城門時連戌卒的招呼都不用打,卷掠通暢大街,行人倉皇走避,一匹駿馬所卷起的灰塵,半天沒落下來,五匹馬已到了街口的一棟大宅前面……很少有官道正中,擺著那麽一所巨宅,連官道都隻得從這巨府前面,分左右兩邊繞過去……

 這巨宅前原來的一名小不伶訂的乞丐;被這不速之客嚇得飛也似的走了,差點沒撞在五名大漢中的一名駝背大漢的馬屁股上。

 這巨宅紅瓦白牆,氣派之大,使五匹駿馬上的五條精壯大漢,還比不上門前的兩具石獅,那漆紅的大門,在飛簷下宛似將門前的人都吞噬了下去,點滴無存……其中一名大漢,也感覺到自己五人等龍卷風般的來,來到這府邸門前變作了呆頭鵝,有失威風,便故意清了清喉嚨,旱雷似的聲音喊話道:“‘東南霸主’江傷陽江十八爺派我等來拜會公子襄,裡邊有沒有人在?”

 如此喊了三遍,他內力甚沛,連遠處城樓上的金兵成卒都聽得一清二楚,偏偏在這大太陽下,這府邸前,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連門上匾牌“襄陽梁王府”都不動一下……那虯髯大漢,看著那張口凸目、噬人伸爪的石獅,心中很不是味道,太陽底下,燦爛非常,他不禁衝口不大不小聲地罵了句:“王八蛋,有沒人在?”

 一掌劈下去,啪地一聲,石屑揚起,竟在石獅背上打了個微痕。虯髯大漢對自己開碑碎石的掌力,十分滿意,只見他再舔了舔乾燥的舌頭,運足功力;發出他全力的大叫:“東……”

 話才伊始,就在這時,咿呀一聲,門開了,探出了一個老蒼頭,青衣羅帽,―雙眼睛,仿佛被皺紋縫合起來了,不徐不疾恰到好處地沙嘎問了一聲:“誰在那兒大哭小叫的?”刹那間,不但那大漢的話硬生生地給迫回去,下面的話無法喊出來,喉頭一塞,竟在大太陽下一陣烏天暗地,咕嚕一聲,翻下馬來。

 這虯髯大漢背後的一名駝背漢子,身手十分敏捷,及時夾住了虯髯大漢,卻見這大漢嘴邊咯有鮮血,喘氣急促,已被震傷了內髒。

 駝子此驚非同小可,忙下馬長揖抱拳道:“敢問前輩,是否就是梁王府中‘氣伯’泰誓老爺子?”

 那老爺子卻眯著眼睛,老眼昏花,腳步踉蹌地走到門前,端視石獅子,喃喃自語嘀咕道:“是哪家的野貓子,在梁王府前抓了一把,”他搖搖腦袋,仿佛歎息道:“這年頭,連石獅子也捏得泥巴爛似的,經不起拿捏的……”

 說著竟用左手抓起石獅,就往裡邊抬,一面叫道:“歌衫妞兒,去換座新的石獅,重一點的來。”

 這一下,可把四條仍清醒著的,本來威風凜凜的大漢嚇呆了。這石獅子少說也有五百來斤重,這老蒼頭年已老邁,居然像提菜籃子一般,提了進去。要知道那虯髯大漢一掌劈下去,雖能在石獅背上印出印兒來,但要將這石獅抬起,便說虯髯大漢邊兒都沾不上。就是合五人之力,也難保能動分毫,而這老蒼頭卻似提貓頸般提進去了,四人張口結舌,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好,原先來時的威風,而今全似鬥敗了的公雞,喪氣垂頭的。而這時又轉出了個人兒,是一個靈巧的女子,眼珠子滴咕兒轉,嘴邊一顆小症:瓜子臉兒顯得十分慧黠,長得十分高挑,但身腰又輕得似葉瓣一般,右手提了隻石獅子,放在原來石獅盤踞的地方。那虯髯大漢一口氣才換過來,睜眼看到這種情景,另一口氣幾乎又換不過來,幾乎臉都黃了。

 那女人卻十分和氣,嬌俏地一笑道:“我說怎麽啦?呆頭木臉地看本姑娘乾嗎?本姑娘知道你們是‘東南霸主’江爺的五位高足,外號‘五方太歲’,這位……”她眼珠子靈溜溜地一轉,轉到了那駝於身上,那駝子什麽大風大浪沒看見過,被她這一瞄,竟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你就是‘五方太歲’中的‘鐵背太歲’了?”這女子俏媚地笑了笑,她笑的時候,冉歡轉眼珠子,她眼珠黑白分明,右眼白裡有一顆黑點子:“聽說你的鐵背,很歷害,給撞著了,”她指著身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多很多個洞了;”她身材美好,連隨便迎風站著的時候也讓人有飄舞的感覺:“聽說是穿了件寶甲衣,叫‘盒絲銀甲’,是不是?”“鐵背大歲”聽得心裡暗罵:這女娃子怎麽對自己武功家數,如此熟悉?但也打從心底裡樂開了眼,給這麽漂亮的小姑娘,當著幾個師兄弟面前讚,當然樂陶陶了。那小姑娘抿嘴一笑道:“不知是不是就是這一件?”說著將手一揚,拿著一件甲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下不但鐵背太歲變了臉色,連其他四名大漢;都鍺愕不已,鐵背太歲黃豆般大的汗珠,自額前淌了下來,原來那甲衣便是他附在背後的,每逢遇上勁敵,便用背帶甲衣撞向敵手,很少有不奏效的:所以江湖上才給了他個綽號“欽背太歲”,位居”東南霸主”手下“五方太歲”之首。而今貼身甲衣竟教人取下,自己尚不知曉,這一下,可是驚得膽變綠,驚得臉發藍,明知不是對方對手,但又不甘忍此辱,嚏地拔出腰間的板門斧,掄斧吼道:“你……你幾時偷的?”

 那小姑娘故意長長地“晴”了一聲,道:“你太歲爺就算是真的,不是假的,也不必大咆小哮地對我這小女子吼啊……剛才你們幾位大爺怒馬長鞭咯得咯得地來到我家公子大門口,我正在門前討口飯吃,被驚走了,既設了生意上門,隻好從您大爺背上借件金甲來填數啦……”

 另一名單眼大漢膛目道:“原來適才門前的小乞兒就是你?”

 小姑娘笑了笑,怪天真地道:“人說‘單眼太歲’目力最佳,百步穿楊,十步穿針的,果然名不虛傳,認出我這乞兒相來了。”

 “單眼太歲”甚是穩重,勉強搽手笑道:“適才俺師兄弟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兄台……姑娘就是公子貼身丫鬟‘歌衫’姑娘……俺大師兄的寶甲,是他吃飯的家夥,價值連城,不知可否賜還,咱們再另行向姑娘謝罪……”

 那小姑娘笑道:“小女子姓秦,踐名歌衫……這件甲衣嘛,在大太歲來說,可謂奇珍異寶,但對我家公子來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還給大大歲爺也無所謂……隻是……”“隻是什麽?”‘鐵背太歲”最是著急,他的武功在四個師兄弟中,不算得最高,而今能享聲名,全憑這一件金甲衣。

 秦歌衫笑嘻嘻他說:“這件金甲衣,也不是你鐵背大爺的。”

 “鐵背太歲”變了臉色:但知對方扎手,強奪隻怕不行,隻得跺著腳吼道;“不是俺的是誰的?”

 “歌衫”輕笑道:“大太爺是真的不知,還是假作不知?這件寶衣,原叫‘金絲銀甲’,原是浣花蕭家的,在長板坡擂台一役中,你大太歲爺趁混亂中摸去,所以……我不能還給你,待我家公子找到蕭大俠後,再交口他手裡……這事兒嘛:就不追究了,你看怎樣?”

 “鐵背太歲”氣得脹粗了脖子,偏生又給“歌衫”說中了,他一肚子氣無處可泄,乾脆賴潑上了,吼道:“你還是不還!”一輪雙斧,就要撲上。

 “歌衫”俏笑,一揚手,石獅子飛摜而出:勢頭凶而急,“鐵背太歲”等五人閃森不及,五人硬著頭皮,齊心合力,“頂硬上”,一起開金刀馬,雙手天王扎塔,硬生生扛住。這五人在武林中,也是響當當的角色,那口石獅加一摜之力,怕也有七百斤之力,這五條大漢,硬吃住了,但就在這刹那間,歌衫飛起,翩翩如舞,但又快若流墾,五條大漢脅下俱是一麻,勉強放下石獅,砰的一聲,塵土飛揚,五人都白了臉色,知著了人這人道兒,運氣一試,果然氣穴阻塞,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疤臉大漢,最是知機,低聲下氣地道:“這位秦姑娘,我等趕路被星戴月的,來替家師傳話,拜會你家公子,姑娘卻下此重手,未免……”

 歌衫嘴兒一努,禁不住噬笑道:“什麽重手,隻是你們剛才想動粗,我才封了你們的一處血脈,三五時辰內,提不起氣力罷了,自會解穴無事,在你們也是武林人,竟不知本姑娘封的是什麽穴道。”

 五人面面相覷,尷尬地當堂,又是喜來又是愁,歌衫臉色一冷,道:“好,你們帶來了什麽消息,我洗耳恭聽!”

 五人在東南一帶,跟著他們師父江傷陽,作威作福,誰敢出面頂撞他們?誰也沒有那七個頭,八個膽,而今來到“梁王府”,先給一個老蒼頭鎮住,再給一個小丫頭來播弄,偏生自己等人差對方太遠,發作不得,隻氣歪了鼻子,疤臉大漢忍氣吞聲道:“家師是‘東南霸主’江傷陽,家師再三吩囑過,要對公子爺面稟……”

 他特別強調帥父的名號,指出“東南霸主”的名諱來,少說也可以震震人的膽子,歌衫卻皺著鼻子笑道:“得了,得了,什麽霸主,就算他親來,公子爺日理萬機,忙得很,也得先經過我歌衫來傳話……怎麽,難道諸位爺嫌我歌衫不夠格是不是?”

 五條大漢臉色變了又變,“疤臉太歲”結結巴巴,苦著臉道:“當然不是……但家師吩咐過……”

 忽聽一人道:“是不夠格。”

 聲音飄飄晃晃令人聽了不知怎的,引起一陣煩惡,要吐,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五人一聽,卻臉露喜色。

 歌衫的柳眉快得幾乎讓人看不見的一盛,立刻又笑嘻嘻地抬頭,尖秀的下巴迎著陽光,如銀鈴般地笑道:“怎麽啦?我說,堂堂一方霸主江十八爺,怎麽坐在屋瓦上喝風曬太陽啊?”

 飛簷上一個聲音哼道:“好耳力。可惜……”

 歌衫即問:“可惜什麽?”

 那聲音依舊冷冷地道:“可惜你是一個女子。”

 歌衫依舊俏皮地道:“否則怎樣?”

 那人飄晃晃的聲音,自飛簷上傳來:“否則我就要撕下你的兩隻耳朵來。”歌衫正待要駁,忽覺心頭一股煩惡,幾乎要作嘔,她立即抱元守一,臉上卻不動神色,依然調笑道:“江十八爺打從老遠來襄陽,為的是我歌衫一雙耳朵麽?哎喲,我這雙耳啊,可不是人參鹿茸什麽的,吃了可要打呢。”

 那聲音略帶溫怒,喝道:“公子襄手下的‘歌衫氣伯正人君’,原來全都是些耍嘴皮子損人的膿包貨!”

 他這句話一說完,便聽到幾乎就貼在他背後的聲音道:“江爺,區區與您及令高足,連照面都未曾打過:怎地把區區也罵進去?”

 江傷陽隻覺那人說話的口氣,直吹他的耳背,他橫行江湖數十年,成為“十方霸主”之一,算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東南江山,對他江十八,誰人不怕?他半生大小二百余戰,不是憑空虛假得來的,此番來襄陽,更是忘在必得,但手下一開始就在梁王府前吃了大虧,自己運“昏冥神功”,卻連這小丫頭都沒扳倒,面子沒扳回:反而讓人給貼到背後去了,自己尚來得知,以後還怎麽出來在江湖上混!

 他此驚非同小可,一個翻身,已落在府前,落在歌衫與五太歲之間的石階上,仰首望去,太陽亮瑩瑩的,飛簷上,獨勾一角蓋天,沒半個人影!

 忽聽背後一個聲音,不溫不火地道:“江爺子,區區在此。”

 江傷陽心中一凜,知對方是勁敵,單止這身輕功,就已高得出奇,他並不馬上回頭,心中已猜著了七八分,故作鎮定道:“人說:公子襄手下‘正人君’不但‘正字五劍’名震天下,輕功也是稱絕中原,而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嘿嘿,可惜都是喜歡躲在人的背後。”

 忽聽依呀一聲,一人從站在自己對面的歌衫之背後,倏然行了出來,一面向江傷陽拱手笑道:“江爺何必動氣,小可不是自大門出桑恭迎江爺大駕麽?”

 江傷陽一聽這聲音,便是適才緊貼自己背後的人,不用回身看,便知道這人在瞬息間,竟已躍進圍牆,再自門內踱出,單止這身輕功,無怪乎當今武林都一致認為長江一帶的公子襄是動不得的人物,更不知黃河一帶的血河派歐陽獨等如何了?

 江傷陽心底裡有些喪氣,但外表可不動聲色,人家可沒留難自己,端端然自大門迎駕,而“君子劍”仲孫揪是公子襄手邊第一紅人,自己可不能在徒兒面前失了威信,便也大大方方地打了個哈哈,道:“公子襄有仲孫兄這等強助,難怪連我這等落魄江湖的老頭子也吃閉門羹了。”

 “正人君”仲孫湫一身文士打扮,臉白無須,抱拳笑道:“江老爺子哪裡的話,公子爺尚未知江爺大駕光臨,故有失遠迎,倒教江老爺子笑話了。”

 歌衫嘻地一笑,道:“人家江老爺是遠道而來,蹲在咱們的屋頂上呢,要不是湫大哥你在,又怎麽恭迎來著?”

 江傷陽心中暗罵:死丫頭!但礙著仲孫湫,不好發作,仲孫湫談淡一笑,道:“江老爺了跟五位高足,光臨敝府,不知所為何事?侍區區稟報公子爺,也好有個交差。”。江傷陽暗怒:好哇!這豈不是擺明了有話跟他說就好,公子襄是不見咱了,心中雖怒火中燒,但自付仲孫湫所顯的一身武功,而且在這看來空蕩蕩的“梁王府”中,不知隱伏了多少能人高手,心下盤算著,發作不得,便強忍怒氣道:“仲孫兄既是這樣說,我江某雖然不能親自對公子襄說、有仲孫兄您一隻肩膊替我擔待,我江某人也是沒什麽二話的,很簡單,我今天來……”江傷陽索性先把話擺了下去:“我江某人想跟公子襄討一樣東西,如果仲孫兄答應,那也是一樣。”

 仲孫湫微笑逍:“什麽東西?”

 江傷陽伸出一指,道:“一本書。”

 仲孫湫雙眉一皺,旋又舒開:“一本書?”他笑笑又道:“春秋尚書,周易詩經,不知您老要哪一本?”

 江傷陽乾笑兩聲:“仲孫兄,咱們是明人不作暗事,打開天窗說亮話。”江傷陽笑得似直打跌,手裡已在袖中暗運“昏莫神功”,以防仲孫湫驟起發難。續道:“我要的是‘忘情天書’。”

 太陽底下,靜得一點聲響也沒有。

 亮晃晃的陽光下,一排螞蟻,連貫著翻爬“梁王府”的白色圍牆。

 仲孫湫不動,江傷陽也不動,連秦歌衫,也沒了俏皮的笑容,一陣微風吹來,掀動了幾人的衣挾。

 仲孫湫道:“江老爺子,您老說笑了,‘忘情天書’是蕭大俠的。蕭大俠久已未現俠蹤,我家公子又怎會有這本書?”

 江傷陽緩緩地松開了緊握成拳的手,發覺手心都是汗,他心中發狠,暗罵自己,江十八,你什麽陣仗沒見過,竟對一個後生小子的奴仆如此生畏?臉上盡是怪笑,故意擠看眼睛笑道:“當然,蕭大俠書既失,人必亡,公子襄如來個矢口不認,我們也莫可奈何,不過……”江傷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幾聲,“武林中人,可是雞吃螢火蟲――心知肚明的。”“正人君”仲孫湫不禁沉下了臉,秦歌衫捺不住,朝指叱道:“姓江的,在你是雄踞東南的一方霸主,說話竟含血噴人,我家公子日夜尋找蕭大俠,對蕭大俠更是傾遲仰慕,怎會像你如此無恥下流!”

 “我無恥下流”江傷陽暗下戒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一方霸主的威名,怎能給一個黃毛丫頭叱喝下來?“我下流無恥?公子襄尋覓蕭大俠?”江傷陽故意唉聲歎氣道:“這種話兒,大概隻有高尚的公子襄才說,可憐的唐方才信。”

 秦歌衫氣得俏臉都白了,正侍發作,仲孫湫一揮手,搶先道:“好,江老爺子,你的話已傳到了,區區自會向公子爺凜報,您老可以請回了。”

 江傷陽本待見不著公子襄,強鬧一場,趁個虛兒搏亂,總比別人捷足先登的好,卻不料仲孫湫一身武功,並不發作,卻來請他走路,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打嘛,隻怕拿不下,走嘛,這寶自己扛不動可有別人來拎,於是打定主意,索性撤賴:“嘿,嘿,嘿,我出的可是敬酒,仲孫兄這卻是下的逐客令!”

 仲孫湫一字一句地道:“是。江老爺子如果沒事,區區要關上大門了。”江傷陽正想潑賴幾句,但覺仲孫湫銳利的雙目,仿佛把人的五髒六腑全洞穿了,話到了喉頭,卻說不出來。仲孫湫已欠身而退。秦歌衫也跟著閃人,隻要他們把門一關,自己又如何進去?闖進去?江南公子襄的名頭,可不是白幌的!

 正在這時,江傷陽忽聽背後傳來個嗲聲爹氣的聲音:“哎喲,我說哪,公子襄好大的架子,連東南霸主江十八爺都得吃閉門羹裡!”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接道:“不知加上我這糟老頭子和落花娘子,公子襄賞不賞這三張薄面?

 江傷陽一聽,也不知是喜是愁,喜的是增多了兩個強援,自己不虞勢孤力羊,愁的是一塊到口的肥肉,而今卻要分薄了,更不易爭得到手!

 仲孫湫站在門檻,神色絲毫不變,眯著眼睛,說:“是西南霸主‘落花娘子’和西北霸主‘開開叟’?”

 那體態豐腆,圓臉闊腮,嬌媚萬分的女子笑說:“正是甄厲慶甄老和賤妾莫承歡。”在她身旁的邋遢老人,一雙眼睛,滿是紅絲,但卻炯炯有神,烏亮如漆,張開一張血盆人口笑道:“江十八爺,花娘子,加上我糟老頭於,隻請仲孫先生開個方便門,不知扛不扛得住?”

 仲孫湫眯著眼睛,尚未答話,已聽一個豪爽得令人覺得誇張造作的聲音,自街口處傳來:“哈哈哈,咱們乾脆湊一湊腳,東南、兩北、西南的正主都來了,俺東北吃閑飯的也來湊個足數,還有幾位東北一帶的英雄好漢,一齊來拜公子襄的山,你看如何:哈哈哈……”這一來,連“西南霸主”‘落花娘子”莫承歡,“西北霸主”“開開望”甄厲慶,都心裡犯嘀咕。

 只見來了一大群人,長袍錦服,窄衣短靠的都有,泰半是彪形山東大漢,當中一人,卻甚矮小,一面豪笑一面向莫承歡、甄厲慶兩人抱拳引介道:“這位是‘黑龍江心虎’,這位是東北七大鏢局總鏢頭苟去惡,外號‘刀不留人’,這位是山東參客首領‘袖裡乾坤’稽健……”

 他呵呵大笑,一路將身邊十六八個人介紹下去,甄厲慶、江傷陽、莫承歡都無心聽,要知道這“東北霸主”辜幸村自以為豪邁爽達,其實心胸甚是狹窄,這一票人:雖在東北一帶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說穿了都是辜幸村的墊底幫腔,以江、甄、莫三人的身手;自然沒把這乾人放在眼裡,隻不過辜幸村拉了這一大夥人來,聲勢上,自是站了上風,到手後,如何分法,倒是個難題。人愈多,愈不易撈,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這時“東北霸主”辜幸村已一一介紹完畢,然後笑著對仲孫湫道:“哈……東南、西北、西南以及咱東北的角兒都來了,還有一大群江湖上亮萬兒立字號有頭有臉的好漢英雄,為的是來拜會公子襄,不知仲孫兄肯不肯賞臉,開個方便門?”

 說罷,又哈、哈、哈地笑了三聲,便靜待仲孫湫的答覆。

 仲孫湫乾咳一聲,正待說話……

 忽聽室內一個聲音帶著很好聽的鼻音說:“請他們進來。”

 仲孫湫一聽,立時恭身引旁,垂首肅立,應道:“是。”仿佛他尊敬這個人,到了連他的聲音都敬重不已的程度。

 第三章 白天賣寶劍

 在一家野集的歇鋪裡,稀稀落落地坐有幾個趕路歇腳的,其中有一桌,兩個男,兩個女。

 那四人當中,其中一男一女,尤惹人注意。那男的長得高大英挺,額角高,笑起來的時候,一排白牙齒,像在陽光下的刀尖一般耀眼。

 但最吸引人的,當然是那女子,不管看的人是男是女,都喜歡看女子,不大喜歡看男子,男的看女的,當然是“食色性也”,至於男的看男的,就是“同性相斥”了,而女的也喜歡看女的,看看對方有多美,跟自己能不能比,有什麽了不起,要是真的好看,氣量大的女子,也會以讚羨的眼光,更加多看幾眼,女子看女子,因為比男子看女子不用顧忌,所以更可以看得放肆。

 而這女的,看了讓人覺得像吞了一個蜜糖麻花兒,只在舌上一沾便融入心坎裡去了。好甜。

 唐甜。

 唐甜知道很多雙眼睛在看她,所以她就越發笑得甜,蕭七看得眼睛發呆,發覺自己好像掉入了糖湖去了;可是,鐵恨秋好像什麽都看不見,因為他也掉進“湖”裡去了――他掉的是“酒壺”!

 唐甜膩聲道:“鐵二哥,你有黃疽病,這酒,是萬萬不能喝太多的。”

 可惜鐵恨秋不能不飲酒,他隻是剛嘴向唐甜笑了一笑,表示無奈,聳了聳肩,又埋首喝他的酒去了,宛似沒把唐甜看成一個女子。

 鐵恨秋越沒把唐甜看成女子,唐甜就越是要跟他說話,但是蕭六卻要跟唐甜講話:“我不明白。”

 唐甜甜甜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明白我在一路上替武林同道做那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時,所說的那些話。”

 蕭七緩緩地道:“咱們鏟平了‘九九峰’牛八德的股匪,又掃蕩‘笑裡藏刀’李九妹的黨羽,更助‘劍試鏢局’掀開了皮老板就是黑白道兩吃的‘人狠’波老大,這幾樁事都做得極為漂亮,也使我們的‘剛極柔至盟’大享名聲……”

 唐甜笑眯眯地道:“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走兩面得靠人的路――要快竄起,必定要討好勢力大的一面,另外擇實力較弱的黑道人物下手,就可享有俠名。”

 她笑笑又道:“從前蕭秋水就不懂這‘順天則昌’,結果四面不付好,部下眾叛親離者有之,糊裡糊塗喪失性命更不計其數。”

 蕭七點點頭,他點了頭,卻忽然覺得好似失去了什麽似的,可是又說不上是什麽東西。“但我還是不了解,為什麽要說那些話……要找‘忘情天書’,咱們捷足先登,不是更好嗎?”

 唐甜又笑了,她的甜笑足可把人融化,但她的語鋒像刀鋒般冷。

 “捷足先登?固然是好,但公子襄不是死人,別說公子裹他本人武功深不可測,單止他手下‘歌衫氣怕正人君’三人,是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正氣歌’之傑,單憑我、你、鐵二哥、唐三千,還真闖不過去……所以,我們要武林豪傑先替咱們闖,首先要把公子襄攪得頭暈暈!咱們要漁人得利,就不難窺出時機了……何況,我倒真認為公子裹貓哭耗子,難說‘忘情天書’已早在他手裡,隻是捂著不說出來罷了。”

 蕭七道:“如果不在他手裡呢?”

 唐甜道:“那麽這一逼,至少迫得公子襄全力去找,以他的實力、加上七十一了弟,隻要發狠,沒有找不到的,省了咱們費工夫在尋尋覓覓上。”

 蕭七又問:“如果這下找到了,卻讓‘十方霸主’等人攫走了呢?”

 唐甜展顏一笑道:“你心急要去是不是?別急躁,公子襄不是易與的角色,不是三扒兩拔就讓人撂倒的。”

 蕭七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一口把杯酒乾盡,道:“好厲害,你都算準了。”唐甜也一口把酒飲盡,兩頰即刻現出談淡配紅色來,蕭七看了,比喝酒還醉:“當然,我以唐方侄女的名義,有意無意間地透露,公子襄已找到蕭秋水,正在學‘忘情天書’,研究‘天下英雄令’,你想,這一乾武林豪傑,加上什麽‘十方霸主’、‘九臉龍王’的,哪有不爭無恐後去找公子襄麻煩的道理,如此拚下去,公子襄的實力,必定大為折損,這乾餓虎擒羊的,也啃著了石頭――到時候,咱們‘剛極柔至盟’,就可以出來乾一番大事了。”蕭七喝了一口酒,歎了一口氣,又呷了一口酒,再歎了一口氣,斜睨著唐甜。“然後就是引出唐門實力,稱霸武林的時候了。

 唐甜甜眯眯地笑道:“那你歎什麽氣啊?”

 蕭七盯著她,好一會,才緩緩吐出幾個字:“老實說,我不知因何要幫你。”唐甜淡淡地笑道:“因為你也是唐家的人。”唐甜臉上的酡紅似桃花一樣醉人:她的聲音更溫柔若夢,“近三百年來,入贅唐門,而飲譽江湖的一流高手,如江南霹雷堂的雷震天,大風堂的上官刃,都是名震天下的好手……你……當然不會嫌棄吧?”蕭七一聽,心跳加‘快,握住酒杯的手,也拿捏不穩了,卻去想握住唐甜的柔美,唐甜卻別過臉去叫鐵恨秋道:“喂。”

 鐵恨秋也喂了一聲,仍然隻管飲酒。

 唐甜笑了:“你為什麽叫鐵恨秋?”

 鐵恨秋沒好氣地瞪了唐甜一眼,一道:“我是鐵星月的弟弟,當然姓鐵,恨秋是恨我自己一生人還沒見過蕭秋水。”

 唐甜噗嗤一笑道:“你跟我們一道,創‘剛極柔至盟’,卻只顧飲酒……足可君臨天下的‘英雄令’,足可雄霸武林的‘忘情天書’,以及足可號令江湖的‘蜀中唐門’,你對哪一樣有興趣?”

 鐵恨秋放下酒杯,一雙大眼,瞪住唐甜,慢慢他說,說了好久,才把話說完,一反他平常含糊亂說話的態度:“我是鐵恨秋,我不懂什麽武林紛爭,也不要什麽江湖名利,我跟蕭七,近二十年朋友,他去哪,要咱去,咱就去,何況沿路他供我喝酒,而且還可能見到蕭秋水蕭大俠……所以我才來的,你懂了沒有?”

 唐甜居然依然甜笑:“我懂。”

 砰地一聲,唐三千一捶桌面,霍地站起來,跳到鐵恨秋面前,她長得比牛高馬大的男子漢還高大,站在鐵恨秋面前,宛如一座山似的,朝指罵道:“你是什麽東西?敢對咱們小姐這般說話!”

 桌子上的東西全讓她一拳擂得蹦起來,在地上摔得個稀巴粉碎,乒乒乓乓的,客店的人都吃驚地看著這個熊腰虎背的女人在大發脾氣。

 鐵恨秋卻眼明手快,一把勞住酒壇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三四口酒,才擦擦嘴巴上沾的酒沫子,道:“好酒。”

 然後抬頭看看這個身材比他還高大,眼睛比他大的女人,同行這許多時日,仿佛還是第一次正式看到她,道:“你就是唐三千?”

 唐三千道:“怎樣?”

 鐵恨秋忽然大聲道:“好!”

 沒有人知道接著下去會怎樣,兩人惺惺相措,還是大打出手?沒人知道,因為蕭七在這時說了一聲:“來了。”

 他們等的人來了。

 他們等的人是誰?

 “賣劍啊。”

 他們等的是一個賣劍的人。

 一個人,賣兩把劍。

 人是落魄的人,但他落魄得一點也不在乎。

 他皮膚很白,個子很高,但瘦削,鼻子很挺,身上的衣服雖然洗得發白又將破,但他還是不在乎。

 他一進來,叫了一聲:“賣劍啊!”

 就大模大樣,而且十分閑適地坐下來,仿佛落魄賣劍的不是仙,而他隻是在這裡安居樂業,正在吟詩作對的文人。

 他放在桌上的劍,有兩把。

 一把全黑,一把純白,劍鞘如此,劍身不知如何。

 唐甜見了,全身一震,失聲道:“這不是………

 蕭七點了點頭,唐甜沒有再說下去。

 而且在這時候已不能再說下去,店子裡的人,都悄悄地走得一乾二淨,因為在東、西南、北方,都出現了一些人。

 這些人一出現,也沒什麽,隻是天地間仿佛風都不吹了,樹上鳥都不叫了,連守門的狗,都夾著尾巴一聲不響逃走了。

 隻有一身充滿殺氣的人,才有這種魔力。

 而這些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

 但是這三四十個人,到了這茶館前,便自四面八站住,雙腳似樁子釘入土裡般,再也沒有誰移前一步。

 除了兩人。

 這兩人穿得比勞動人民為光鮮,人中有德,大步踏人店來,一個人在櫃台換了個熱茶壺,一個人拿了三個杯子,老實不客氣地往那文士的桌子邊一坐。

 一個把三個杯子擺著。

 ――一個倒茶。

 茶立刻倒滿。

 ――一個將茶杯推到三人面前。

 個個拿起茶杯,說:“請。”

 那文士絲毫沒有錯愕,也沒有吃驚,好像一個人看到自己-隻手脊五隻手指一般正常,好像理所當然似的,站起茶杯,飲茶。

 “三人都把茶一口喝乾淨。

 鐵恨秋在旁,禁不住喝了聲:“好內力。”

 那人中有痣的人指指桌上的劍,道:“我們要買劍。”

 文士談淡地道:“我的劍要賣給識貨的人。”

 右邊人中有痣的人說:“多少?”

 文士堅起了三隻手指。

 左邊的人略略皺起了眉頭,然後又是一展,道:“三千兩?”

 右邊的人使個眼色,道:“昔年蕭開雁蕭二俠的‘陰陽雙劍’,有這個分量,有這個價錢。”

 文士搖搖首,淡淡地道:“三兩,或三百兩。”

 那二人斷未料到,如此便宜,左邊額系紅中的道:“一千兩吧,我們買了。”右邊額系藍布的道:“小兄弟,我們就算是交個朋友。”

 文士淡談地道:“三兩,或三百兩,多了,或少了,我都不賣。”

 兩人相顧愕然,文士道:“我爹欠人債三百兩,我家欠柴米三兩,我賣劍:為的隻是先還一樁債。”

 紅中漢笑道:“兄弟規矩奇怪!究竟是三兩?還是三百?”

 文土斜瞥著眼,他的鼻子著實又挺又高:“那要看人。”

 藍中漢頗有自信地大笑道:“小兄弟,你知道你的劍賣給的是誰?便是威震四方武林的’十方霸主’之’四方霸主’,汪逼威汪大俠!”

 那文士淡淡地始頭,掃了二人一服,道:“汪大俠?”

 兩個眉心有德的人,一齊點頭,“九雷重手”汪逼威的大名,抬出來壓不死人,也可以壓彎人腰脊的。

 那文士卻抓起兩把劍,拍拍身上的灰塵,小心得就好像他的袍子裡金絲織的一般,便起身要走了。

 兩人相顧一眼,迅速站起來,腳步稍一移動,那文土便顯得前進不得,後退無路了,這等配合的天衣無縫,令在旁的蕭七,也皺了皺眉頭。

 紅中大漢伸手作勢一攔道:“怎麽,不賣了?”

 那文士宛似完全不知險境,從容地道了一個字:“賣。”

 然後伸出了三隻指頭。

 兩條大漢,略為松了一日氣,藍中漢要伸手拍那文士的肩膀,賣交情地道:“怎麽?還是三兩,或是三百?”

 那文士談談地道:“三萬。”

 藍巾漢的大手,僵在半空,文士繼續道:“汪逼威這種人,不出三萬,休想碰一碰劍鞘。”他的鼻子翹得高高的:“我是說:他出三萬,我隻賣給他劍鞘。”藍巾漢僵在半空的手,突然布滿了青筋。

 第四章 晚上卸新裝

 這野店並不十分乾淨,蒼蠅嗡嗡地盤旋飛著。

 眾人人店已一段時間,卻在此時才對蒼蠅的聲音清晰可聞。

 因為這是唯一的聲音。

 隔了好半晌,才有人說話,紅巾漢說話,他說:“收回你的話。”

 藍巾漢冷冷加上了一句:“否則躺下。”

 那文士坐下,慢條斯理他說道:“仲長九,仲長十,你們兩人,替汪逼威為虎作倀已久,七年前‘打鼓嶺’上的好殺慘案,‘銅鑼棚,的雞犬不留,全是你們作的好事。”紅巾漢、藍巾漢兩人的臉上,都現出十分詫異的神情來,紅巾漢臉色一沉;喝道:“你究竟是誰?”

 紅巾漢喝問同時,藍巾漢已下了殺手。

 紅巾漢的叱聲如雷,完全掩蓋了藍巾漢下殺著的風聲。

 戰鬥在驟然間發動。

 戰鬥在驟然間結束。

 藍巾、紅巾兩條大漢,分左右兩邊倒下去,咽喉處各冒出一股血泉。

 現在他們相同處,除了眉心印堂處的一顆紅痣外,便是至死不信的大眼睛。那文士仿佛沒有動。

 那兩柄劍仍在桌上。

 他的手也平放在桌子上。

 唐甜低聲向蕭適七道:“好快的劍法!他,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蕭七冷冷地道:“黑劍鞘內的是白劍,白劍鞘內的是黑劍,他以左手使白劍,右手使黑劍,以右劍刺殺左邊的紅巾漢,以左劍刺殺右邊的藍巾漢。”

 唐甜偷愉地瞄了蕭七繃起的臉孔一瞥,這次她沒有把笑容堆在臉上。

 文士殺了兩人之後,慢慢地把杯中的粗茶,品嘗似的飲完,然後起身付下兩文錢,拍拍身上的塵埃,靜靜地離開。

 他喝了茶,就要忖帳,就算一兩文錢,仿佛他也從不欠人帳。

 但茶店外的人群,井沒有散去。

 文士的步履,走到門口,忽然淡淡他說:“你可以下來了,九月天的太陽,並不好曬。”

 隻聽茅棚頂上,一個聲音大笑道:“好耳力!隻是我汪某人,向來喜歡騎在別人的頭上,包括閣下的頭上!”

 聲音是這樣說著,人已飄然躍下。

 一個又矮又肥的肉團,人不到四尺半高,但有百來斤重,一身金衣熠熠,手中拄了一根鐵拐。

 唐甜忽然明白門外那些人為什麽不走了。

 因為他們的頭頭在這裡。

 他們的憑藉還在。

 這時茶店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一個背上掛了搖鼓,呼呼作響,帶油紙傘的書生。

 他仿佛是路過鑽進來看熱鬧的,但當三四個“神秘人物”皺著眉頭要把他摔出去的當兒,那三四個人都莫名其妙的被扔了出去。

 這之後就役人再敢動這個作風憨憨的書主了。

 狂逼威比那文士矮一個頭,但至少粗肥三倍有余。

 但他手裡的拐杖,卻比文士還長上一倍。

 他笑著問:“你就這樣走了?”

 文士談談地道:“我沒錢替他們買棺材。”

 “哦。”狂逼威笑笑道:“你殺了我兩個得力助手,就這樣便溜之大吉了?”文士道:“不必相送”。

 汪逼威拎了拎他的鐵拐杖,那拐杖合兩人高度,純鐵打造,兒臂粗,在他左手拎來,就像拎起一支鵝毛也似的。

 “也好,至少你要賜告名號,好讓老夫向下屬的家人交代。”

 文士道:“我在江湖上,沒字沒號,說了,你也不知道。”

 “這樣吧。”汪逼威也表示無奈:“你把兩把劍留下,勉強算抵‘仲長雙雄’的兩條命吧。”

 文士談談地道:“三條命。”

 江逼威奇道:“三條命?”又問:“誰的命?”

 “你的。”文士冷冷地道:“十七年前,你陷害結義老大方墨洲全家,又蜀結官府,將師門殺得一人不剩,雞犬不留,來造就你的一方獨尊……你這種人,早該死了。”汪逼威大笑。他的長杖忽裂為二。左右手各執一,一攻一守,發出破空的尖嘯:“你不把劍留下,就連命也得留下!”

 但留在地上的是他沒有生命的軀體。沒有人敢相信。

 名震四方、九雷重手汪逼威,竟忽然死了。

 隻三劍。

 第一劍是白光。

 第二劍是黑芒。

 到了第三劍,黑白合一,雙拐飛起,落下時,已在丈外,而它們的主人,已喪失了性命。

 那些包圍的人,來得快,退得也快。

 他們的信心已然失去――誰者不敢跟那一雙“魔劍”拚命。

 唐甜的眼睛發著亮:“五展梅’的‘一笑傾城’、‘福慧雙修’、‘陽關三疊’!趙師容的遺學,已經好久未現江湖了!”她奮慨地低呼:“我們‘剛極柔至盟’有這個人,不愁不得天下。”唐甜的上齒輕咬下唇:“隻有這一雙劍,才是公子襄的勁敵!”她甜笑著走過去,可是不管她笑得如何甜蜜、純真、可愛,那文士眼睛發了亮,但卻不是因為看見她。

 他眼裡隻有那剛從外面進來的攜油紙傘的書生。

 “你來了。”

 那文士的眸子裡,發出友善樣和的光芒。

 “我來了。”

 那書生笑態可掬。

 他們倆緊緊握著對方手腕,然後面對面坐下來,唐甜就愣在那邊;文土沒有招呼唐甜坐,那書生卻趕忙松了手,騰出一張凳子給唐甜。唐甜帶著含蓄的甜笑,盈盈坐下,誰都看得了出來,她是一個名門淑女,大家閨秀。

 可是那文士的一雙眼睛,就像他鼻尖一樣,朝上翹得高高的,除了看那書生的眼神像個看放鞭炮的小孩子一般外,唐甜那麽一個可人的女孩子坐在那兒,他就當茶壺擺在桌子上沒什麽兩樣。

 那書生介紹道:“她就是蜀中唐門的唐甜,近來創立‘剛極至柔盟’,跟兄弟我;蕭兄、鐵二哥、唐三千等一起闖……您也是我們借重的人物。”

 唐甜正在等接話頭,那文士卻隻關切在那書生身上道:“你近來可好?”那書生笑道:“好。”恐唐甜尷尬,便又道:“這位就是方小哥兒,方覺閑,他是當年趙師容的入室弟子,權力幫李、趙、柳潰倒後,他傷心失望,從此遁跡山林,不問江湖世事……”

 唐甜笑語晏晏地道:“其實倒了權力幫,江湖上可以再起個……”

 方覺閑打斷道:“容兄若沒有什麽事,兄弟我要走了。”

 方覺閑淡然站起,那書生也隻得站了起來。唐甜可急了,道:方小哥兒,‘剛極柔至盟’留你來行俠仗義,替天行道……憑你武功,是武林一把黃羅大傘,咱們都靠你的庇蔭呢……這番打天下,不愁沒名兒,俗語說地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方覺閑淡淡地道:“我要出名,早就不必賣劍了。”隨後向那容姓書生一拱手道:“容兄,我告辭了。”

 “打鼓書生”容肇祖一時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唐甜粉臉一寒,叫道:“蕭七!”蕭七站起,向容肇祖一拱手,道:“容兄弟,多有拜托了。”

 客肇祖臉上一陣陰晴不定,終於咬了咬牙,趨前說道:“方小哥兒。”

 方覺閑一直往前走,他聽到了叫聲,仍然走了幾步,越走越慢,終於停了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容兄,我這一停下來,可以感覺到,我一生不涉世事的修為,全給毀了……容兄,您真的要叫我嗎?”

 容肇祖沉默了半晌,終於道:“是。我叫你,你答應過……”

 方覺閑回頭,長吸一口氣,接道:“我曾欠你一個情,答應替你做一件事。”容肇祖勉強笑了笑,想把氣氛弄好:“您放心,在‘剛極柔至盟’,不會是壞事。方覺閑定定地道:“你隻要說,是什麽事,而且,我隻答應,做一件事,隻一件事。”容肇祖望向蕭七。蕭七望向唐甜。唐甜笑得好像狐狸太太敲著了小雞的門,笑道:“不管何時何地,答應我們,出一次手。”

 方覺閑根本不理,隻是平平直視容肇祖。

 容肇祖乾咳一聲。望向蕭七。唐甜也望向蕭七。

 蕭七癡癡地看了唐甜一會,終於歎了一口氣,向容肇祖道:“容三郎你知道,我從來不要人報恩……”

 容肇祖趕忙道:“六年前,你救我的大恩大德,是當然要報的。”

 蕭七長吸一口氣,毅然道:“那請你代求方小哥兒一次,要他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好。”容肇祖轉向方覺閑,眼睛卻沒敢與對方直接接觸,道:“方小哥兒,請答允我們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方覺閑緩緩地。緩緩地點頭,然後問:“對象是什麽人?”

 容肇祖又望向蕭七,蕭七轉望向唐甜,唐甜眼珠兒一轉:蕭秋水麽?跟老太爺子和老奶奶之戰,哪還活得了?“十方霸主”、“九臉龍王”麽?沒什麽應付不了的!公子襄……對!公子襄!

 她笑得又像一滴蜜糖,輕輕吐出三個字:“公子襄”!

 蕭七又長吸一口氣,擰首向容肇祖說:“公子襄。”

 容肇祖聽了,臉色一變,他垂下了頭,看著自己雙手。仿佛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力的聲音,沉重地道:“公子襄。”

 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吊唁。

 “公子襄?”方覺閑眼睛直了。他悠悠地憶起,在那黃土的沙原上,當晚霞滿天,那個教子弟練劍的人……而今,竟也無可避免的,自己真要和他決生死了?他想著,鼻子又高高地翹起,像瓣玉葫蘆一樣:“我答應你,不過,我此生就陷進去了。”

 容肇祖仍然垂著頭,他的脖子也如有無形的千斤壓力,方覺閑“笑笑又說:“也罷,聽說最近唐方唐女俠跟公子襄在一起……唐方一戰,為蕭秋水,名動天下……如果我有什麽不測,能見唐女俠再死,也算不在此生了!”他忽然豪爽地以手拍擊木門,用一種清厲的聲音高歌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唐甜這時臉色變了。她本來正得意地笑著,一刹那間,她臉上的甜,都宛似封了霜、下了毒似的,她低下首去,仔細看去,可以瞥見她顴骨顯有兩道青筋。這時蕭七正向容肇祖悄聲問道:“容三郎,敢問一事。”

 容肇祖默然道:“蕭兄您說。”

 蕭七道:“方小哥兒跟你是……”

 容肇祖歎了一口氣,道:“其實隻是鄰居……我家境比較富裕,而且練武比他早……他是很遲才得趙師容所傳的……他家境壞,有次屋被鳳刮走,差點凍死,我把他和他老爹接到家裡來,住了幾天……就這樣,他自認為欠我一個情……”

 容肇祖越說越感到臉上無光,但說到最後,終於也抬起頭來,望定蕭七,道:“有些人,有恩必報,已諾必然的。”

 蕭七也望定了他沉重地道:“是。”

 這一瞬間,蕭七、容肇祖、方覺閑,這三個性格、出身、武功都完全不同的人,心裡都有一陣忽然的激動,不管這激動是來自對別人還是對自己的,都是一個武林中人、江湖好漢所珍視的“有恩必報,一諾千金”!在方覺閑,也許是指他對容肇祖的一飯之恩,在容肇祖也許是在他對蕭七的感恩圖報,在蕭七,也許是為他對唐甜的“情”字勘不破……這頃刻間,三人心裡不約而同的,都有些感動。

 ――唐女俠!唐方。

 又是唐方!江湖人,人人都知道,“唐女俠”隻有一個,而且就是唐方。唐甜實在不明白哪裡比不上她的小姨,但是她確實知道,她不如唐方。

 唐方雖名份上是她的小姨,可是在年齡上,並不比她大多少。她記得,有次唐方在外面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那時她是跟幾個妹妹在她房間裡,唐方輕快地唱著歌,走進來,對著銅鏡子,卸她束起的如雲烏發,“瀑”地垂掉下來,就連唐甜是女孩子,也一陣心動。隻聽唐方旁若無人地輕唱:“姑娘我生來愛唱歌呀,一唱就是幾大籮……”唱著又抿嘴笑,忽又“花”地一笑,貝齒都露出來了,齊齊白白的,酒渦深深的,在房欞的走馬燈下,唐甜瞥了這一眼,很清楚地知道,這小姨,不但比自己快樂,而且比自己好看,更比自己年輕。

 這小姨雙頰俏白,但又紅配配的兩朵飛上了靨,只見她自己又神秘地一笑,輕快地歌聲輕而低哼:“郎在一鄉妹一鄉……有朝一日山水變……”

 唐甜不知道這首歌是浣花蕭家蕭秋水唱的,可是誰都知道,這小姨戀愛了。戀愛得那麽動心,連名震天下的唐門規矩,都不顧慮了。連武林中也是唐家裡最有威望的女人唐老太太的垂愛也無動於衷了。她那麽不經意地唱歌,自己笑,甚至忘了在房裡羨妒的姊妹。她卸下了常著的輕裝,穿上水色羅裙,讓烏發重新梳妝,飾上玉替,笑道說,那麽快樂:“他,還沒見過不是勁裝的我呢。”

 那個“他”,便是日後名動武林,聲跡八表的蕭秋水!

 這更使唐甜嫉妒。於是她把事情,用巧妙的方法,讓唐老太太知曉。唐老太太囚住了唐方。

 唐方不快樂了,可是蕭秋水不遠千裡,歷盡艱險來找她,以至唐家堡,與唐老太太及唐老太爺子作出一場迄今尚未知勝負生死的殊死戰……

 唐方終於失去了蕭秋水……就算比她美,比她年輕,也不如她快樂了……――可是竟又有了個公子襄!

 而且唐方還要公子襄去找蕭秋水!

 難道天下間的美的好的,都讓唐方佔盡了麽?連這野店裡一個懶散閑人,也是為見唐方,而不惜與公子襄一戰!

 ――而她自己呢?她也是唐門的人,她是唐甜啊!

 唐甜永遠不能忘記,她目睹唐方,在梳妝台邊梳鬃、卸妝,那哼著的歌,那快樂的神情,那幸福的酡紅,那秀細得如燕子剪窗而出的小蠻腰……她那時正在吃著冰糖葫蘆,故意把糖漿糊在唐方的枕裳上……她那時發誓,自己長大後,一定要做唐方。可是唐方隻有一個。

 ――除非沒有了唐方。

 ……那時候,人間就只剩下唐甜了。

 想到這裡,就想到蕭七、鐵恨秋、容肇祖,還有方覺閑,都會為自己而去殺公子襄,找“天下英雄令”,奪“忘情天書”……唐甜就微微地笑了……很快地,她的笑意又如蜜一般甜。

 第五章 公子襄

 “落花娘子”笑得很甜,她相信正常的男人,隻要真的是正常的,見到她朱唇半啟,眼兒媚,好像想著些什麽事的神情,如果在沒有人的時候,男人都會撲上來,男人嘛,就是男人,容易對付得很。

 可是她看到女人就不同了,像剛才那丫頭片子叫什麽“歌衫”的,一身體態輕盈,有的是她所沒有的天真、年輕,恰好跟她形成對比,她看到了,就恨不得攫前去,一把扼死她所看到的,的確,她也真的扼死過好幾個年輕貌美的女人。

 隻是那丫頭不知溜到什麽地方去了?

 這座院落很寬很大,眾人在仲孫引領之下,信步走來,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居然還是一進又一進的,盡是屋邪,一層又一層的,擺設簡樸、明淨,好似戰國時的王候世家,自有一股威儀,梁思王的舊居,確是氣派非凡。

 眾人都想看一看,這崛起江湖、冠絕一時的公子襄,究竟是什麽三頭六臂、頭上生角的人物?

 只見一停院宅,迎面而立,建造所用的本質、陳設,都很樸拙,但自有一股沉厚的氣派襲人,只見數十青石階上,站有一個錦衣青年。

 眾人心想,這就是公子襄了吧?眾人雖衝著公子襲來的,但懾於他的威名,便都一齊止住了步,拱手示劄,那青年也長揖到底,一一還禮,十分恭謹,然後引身向後稍讓,道:“在下杜而未,是公子爺七十一門生之未,公子在‘來王殿’已恭候多時。”江傷陽、甄厲臉上俱一熱,辜幸村稍呆了一下,即仰天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俺這可看走了眼,兄台英氣逼人,弟子已是如此,主子更不得了……今個兒可是大開眼界了。”說著大步行前。“東南”、“西北”霸主,本就與“東北”霸主齊名,見辜幸村前去,甄厲慶、江傷陽哪有落後之理,其他的武林豪客,自都跟上,亦步亦趨,獨有“西南霸主”莫承歡在尋思:嘿,一個居其未座的弟子,已英朗逼人;主人還得了?看來這樣的男人……”非會會他不可。

 眾人又走了一段路,從一個院落到一處院落,氣派之大,今這幾個四方霸豪,都為之氣短,倒是辜幸村,一路上說著話:“哈哈哈,梁思王的府邱,倒似走不完般的,要見公子襄哪,跟見皇帝老爺沒什麽兩樣……”

 忽見一座高閣,閣樓上一人憑欄下望,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繡金絲華服,相貌清俊,已猜著七八分,正待行劄拜見,那青年卻先拱手揖劄,轉眼已到樓下,搶先行劄道:“在下是公子爺六十一門生中叔梁訖,諸位大爺勞駕,公子爺已恭迎久矣。”辜幸村又哈哈幾聲乾笑,他本自恃人多勢眾,現今也不由不暗自危懼,長吸一口氣,道:“那還等什麽?哈哈哈。”

 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處荷池旁,一名公子,身著金衣黃袍,悠然出色,這青年簡直眉目如畫,“落花娘子”莫承歡心中不禁暗歎了一聲:世間竟有這等美男子!只見這荷池後,就是“來王殿”,這大殿外形建築,樸實無華,卻似一頭振翅欲飛的龍。

 這不是公子襄,還會是誰!

 甄歷慶這遭可不落人後,搶先拱手,故作海派地道:“公子爺。見您真不容易,三防六衛,再加迷宮也似的,咱們可……可……”

 話未說完,那青年檢衽行禮。

 眾人見纖尊之公子襄居然行此大禮,都不禁有點受寵若驚,那青年卻溫文有禮地道:“在下是公子爺座下羊舌寒,忝七十一門生之首,向諸前輩請安……公子爺就在‘將相亭’中講課,請諸位前輩移駕……”

 甄厲慶討了個沒趣,“落花娘子”卻嘿嘿地笑出產來,甄厲慶回首瞪了莫承歡一眼,卻也沒奈她何;江傷陽自覺聲勢上不及辜幸村,也一搶奪寶物,恐怕要吃虧,而且又在未入府前,先在大門口裁了個筋鬥,便想討好甄厲慶,以兩大霸主之力,不愁辜幸村不退讓七分,於是拍拍甄厲慶的肩膀,討好地道:“甄老,咱們就多走幾步吧……”

 誰知甄厲慶正在羞憤之中,發作不得,江傷陽光說還好,還在他肩膀上要拍,甄厲慶一向自視頗高,怎容人勾肩搭背,盛怒之下,自然用手一刁,江傷陽見勢不妙,他的武功隨心而發,馬上聚力於腕,隻聽啪地一聲,兩人已由指自腕,閃電般對拆了七招。兩人稍一接觸:立即分開,在這交手間,都知道對方非同小可,誰也不想在寶未現前,兩人先鬥了個兩敗懼傷。

 江傷陽可是一片好心,給人當作狗肺,氣得鼻子都歪了,狠狠地罵道:“甄老頭兒,你真夠狠,就別朝我發,有種打從哪兒栽的,就打那兒討回來,衝著我火冒八丈,我江十八就好耍麽?”

 甄厲慶貿然動招出手,心中也知江傷陽本無惡意,但有些歉意,但手已經動了,加上江傷陽這麽一喝,臉也拉不下,冷笑道:“衝著你來怎樣?”

 辜幸村見二人爭執,倒瞧著樂乎。

 “落花娘子”知大敵當前,可不是鬧著玩的,嗲聲嗲氣地道:“我說兩位大爺,敢情今天不是到公子府來了,而是過年過節,上擂台比武,鬧著玩來了。兩位爺們也是刀尖舔血見過場面的,怎麽不先算算時辰八字,選在這要緊關頭打冷棍,不是太沒意思了嗎?這下說得兩人都暗自在手心捏一把汗。

 辜幸村哈哈大笑,又領先行去,江傷陽、甄厲慶互望一眼,心知這充豪爽的東西心底笑他們,不禁都有些敵汽同仇起來。

 這下走沒幾步,原來就是來的一座亭子裡,有幾十個人盤膝而坐,聆聽十分用神,一個背向眾人,正在娓娓而談。

 眾人在亭外站住,正待招呼,那人就從容地擰轉身來,笑道:“殿上已擺三十四位席,請移足至‘來王殿’一敘。”說著當先引領行去,他座下弟子,也紛紛起座。這人說話的聲音極好聽,有恰到好處的鼻音,他才回身,便道出總共有三十四人,隨隨便便的幾句話,把每個人都當作人看待,既不會偏重幾個霸主,亦沒有蔑視其他群豪。眾人見他迎著陽光行去,身上服飾,已洗得月白,但一身高貴安詳的氣質,使人感覺到無限高潔。

 眾人來到“來王殿”,只見果然設有上席三十四位,其他懼為陪席,想必是給門下弟子的,眾人心裡暗自悅然,公子襄竟對來的人數了如指掌,設席以待,隻怕早有防備。公子襄卻神態安詳地坐下來,先喝一杯,說道:“這是敬天、地、君、親、師;”然後又向群豪舉杯遙敬,道:“父親遠行已久,未能親自接待諸位;這是敬諸位遠道而來的英雄豪傑。”

 眾人聽梁思王不在,心中都舒了一口氣。梁思王雖在武林中全無地位,但畢竟是冊封為王的大官兒,惹不得的,公子襄在作揖之時,施禮雖恭,但氣態上如王氣侵然,幾名東北群豪,瞧在眼裡。心裡都不由民主暗自欽服,忙起座還禮;仲孫湫的席設在公子襄右側,他笑道:“這是給各位洗塵的,來來來,咱們先了為敬。”

 又有家丁們捧出菜肴下酒,菜肴不見得是山珍梅昧,但十分可口美味。初嘗一日,便禁不住大嚼起來。

 酒過三巡,辜幸忖估量情勢,此番遠道而來,反教公子襄取了主動,搶了風頭,萬一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讓公子襄吸引過去、自己等不遠千裡而來,吃吃喝喝一番就算數,傳出去,臉摘下來,往哪兒接?便率先打了個哈哈兒,正待說話,卻教江傷陽搶先把話頭接去了!原來江傷陽也算準這“東北霸主”辜幸村說話,老是喜歡先把幾聲“豪笑”,擺在前頭,生怕別人不知他豪氣乾雲似的,江傷陽有意塌辜幸村的台,隻要待他笑完之後,話到了喉嚨,自己搶先說,便吃定了“東北霸主”辜幸忖的鱉了。

 “公子,這番咱們遠道而來,可不是光為了叨擾公子一餐飯而已,嘿嘿唄。無事不登三主殿,來這裡,是為了請教公一件事。”

 公子襄一笑:“請說。”

 江傷陽搶得說話的先機、一時變成了許多群豪的首腦,他嘿嘿笑了兩聲,便道:“請教的事兒麽?這我在公子府前大門口,己說追了,卻給公子身邊的仲孫見報不接見,而今這話麽,還是問他最好。”

 仲孫湫在旁微笑,公了襄返過頭去,仲孫湫的神態立時顯得甚是恭敬,仍公子襄卻對待朋友一般和善親切地問道:“仲孫先生,是什麽事呀?”

 仲孫湫幾句話就說明了:“江老爺子誤以為我們已找到蕭大俠了,而已把‘天下英雄令’及‘忘情天書’佔為已有,所以我沒讓他進來煩擾公子。”

 公子襄訝然道:“哦?有這等事?”轉身向江傷陽抱拳揖道:“仲孫先生乃克盡職守,體晚生,如有得罪十八爺處,則由晚生給江爺賠不是。”

 公子襄如此謙衝,倒令群豪大是錯愕,而江傷陽一時也無法借題發作。

 “這種事情,已不止江爺你第一起,這幾天來,不斷有人為此事而來,晚生倒想向江爺請教一二,流言從何而來,如能賜告,晚生感激不盡。”

 江傷陽一呆,道:“那公子是不承認有這一回事了?”

 公子襄尚未答覆,強厲慶即冷笑一聲,卻不說話。公子襄抱揖問:“前輩有話請說。”甄厲慶聽公子襄問話,心忖:果是初生之犢,當下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外面大雷大雨,公子這兒卻連風都沒有,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何況……不見得盡是空穴來風吧?”

 辜幸村在這節骨眼上,當然也不甘後人,隻不過他說的話比較婉轉:“天下英雄令’、‘忘情天書’,都是人見人眼紅的東西,嘿嘿嘿……人說,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腳的,哈哈哈……人言可畏,公子這些歲月來:出全力尋找蕭大俠,俗語說,沒有挖著寶,也有一腳土……所謂有寶大家分,不然就指點條明路,讓我們這些土老兒、鄉下瞧瞧,開開眼界可好?哈哈!”

 公子襄聽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如此說,便道:“那麽諸位是認定晚生已經找到蕭大俠,拿了神令、天書了?”

 江傷陽道:“敢情不是麽?”

 甄厲慶道:“嘿嘿。”

 辜幸村冷笑道:“這可是公子自己說的。”

 大殿下首,一設有附席的座上,數十名弟子中,已有幾人變了臉色,江,甄,辜等當然有所警覺;但自恃藝高人膽大,除對手公子襄仲孫湫幾人外,還真沒把這些人看在眼裡。落花娘子卻笑吟吟地在一旁看。

 公子襄道:“若天叫我真的能找到蕭大俠,襄可謂無枉此生,無憾此生了。”他深深的眸子,竟有著談談的淚光:“而襄也算對唐姑娘有了交代。”

 辜幸村笑得就像一隻老狼,舌頭都伸了出來:“公子,蕭大俠的生死,我們可管不著,實不相瞞,我們這些俗人,隻對‘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有興趣……至於這兩件事物兒,又跟您與唐姑娘的事無礙;公子何不皆得玉成?大家好嘛!”

 江傷陽也皮笑肉不笑地道:“分子身尊人貴,光府第就不知幾百幢、門生也像孔夫子般,七十一人、三千子弟,又何苦與我們為本破書、一面銅牌作那雞蟲之爭呢?”甄歷慶接道:“正是如此!何況近日武林,人人都知道公子身懷奇寶,試想想,咱們幾個糟老頭子,還好商量,要是換作東方霸主陸見破及西方霸主海難遞等人前來,那就更不好辦了,還有北面稱王的‘血河派’歐陽獨,以及稱雄七海的‘九臉龍王’,這些可都是一等一難惹的人物呀,唉唉,公子在武林中向有清譽,又何必沾惹這些煩惱來著?早些放下,與唐姑娘逍遙自在雙宿雙棲,豈不是好……!”

 忽聽一聲如雷喝:“住口!”

 波、波、波三聲,辜、江、甄三人手中酒杯,俱給這一聲喝破,裂作幾片,酒濺在下人衣衫上。大殿門口走人一人,正是公子襄座下二大高手“正、氣、歌”中的“氣伯”泰誓!

 第六章 氣伯泰誓

 三盞瓷杯齊被震破,但”開開叟”甄厲慶、江傷陽、辜幸村三人的武功,卻非同小可,三隻瓷杯破的同時,三種不同的情形也立時出現!

 泰誓的氣功震破三人手中杯,三人措手不及,但杯一碎,三人是一方霸主,在公了襄的手下就栽了個筋鬥,傳出去,摘下了臉,無處可掛。

 甄歷慶大喝一聲,酒杯在他欽爪之中,硬主生捏成粉未,自指縫籟籟漏下。江傷陽挽救無及,一掌拍下,在酒杯未碎之前,砰地全打得嵌入桌面去。“波”地事幸村手中酒杯破了,但就在這刹那間,他的功力也到了杯上,竟以巧力將裂片穩住,他五指輕輕拎著杯沿、杯身和杯底,一隻酒杯,看來是跟完好的杯子一樣。然而三人杯中的酒,卻已潑到他身上去。

 三人各用力、勁、巧,將破杯之危解去,但仍是大感面上無光,甄厲慶砰地一掌,擊在幾上,霍然站起,怒問:“靠聲大麽?”

 江傷陽也變了臉色,站了起來,辜幸村卻回首向公子襄道:“這倒要請教公子,究竟什麽意思?”

 公子襄向泰誓搖了搖頭,秦誓立即垂手恭立,儼如老家人一般隨侍身後,公子襄道:“三位有所不知……晚生家人,全都對蕭大俠仰慕心儀,三位提及蕭大俠時,語言或稍有不當處……況且,令、書確不在晚生之手,晚生為尋蕭大俠,已使家中諸人勞心勞神,一直是音訊全無,三位確是誤信流言了……”他的眼睛深深地看下去,說得不徐不疾。“至於三位適才提到晚生的門人,與孔夫子相比,確令晚生愧無自容……晚生因恐膺越,門人隻敢收到七十一,不敢逾越先人之七十二門徒也,這些門人,其實都是晚生生死之交……而三位前輩提到晚生和唐姑娘,可能有所不知,唐姑娘是晚生最傾慕的女子,更不敢稍存冒瀆之心,可對天地,而晚生諸位中,對唐姑娘甚為尊敬,所以泰伯一時抑製不住,得罪前輩,晚生代為謝罪……”

 說著起身喝酒,他這一番話,既將泰誓的氣功破杯的事因交代得一清二楚,又將未找尋得蕭大俠之事解釋得明明白白,言下之意是,就算我瞞天過海,難道是一齊費心勞力去找的眾多子弟也跟著瞞騙不成?江傷陽、甄厲慶,一時發作不得,辜幸村也閉上了嘴巴――別人以劄相待,難道自己要來硬的不成?

 卻聽“落花娘子”開腔就嗲聲嗲氣地道:“公子。”

 公子襄淡淡地道:“莫前輩有什麽指教?”

 莫承歡故意地晴了一聲道:“公子這一聲‘前輩’,可把奴家給叫老了,其實踐妄的年歲,也役比公子大多少。”

 甄厲慶和江傷陽實在受不了這等肉麻語言,幸而“落花娘子”也算知機,腮邊圓卜卜地笑道:“指教嘛不敢當,公子矢口不認找到蕭大俠的事,咱們也無可奈何,又不能真個把公子連皮帶骨則著吃了……”說到“吃了”時,眼睛好像要滴出水來一般,水汪汪的瞟向公了襄,那模樣兒就像那盤絲洞裡的蜘蛛精看到鍋裡的唐僧肉一般。

 “不過,公子既以晚輩禮待,我落花娘子就倚老賣老直說了,公子至少也是耗過最多的時間、最大的人力,找到蕭秋水……想公子心中,必有了底兒,我們也將就將就點,退求其次,隻要公子點出人在哪裡、東西在哪裡,也就行了,我們隻說一句‘謝’字便是。這幾句話倒是說得合情合理,辜村、甄厲慶、江傷陽三人不住點頭,公子襄蹩眉道:“前輩您開門見山的這番話,說得扒心亮肺,若晚輩得知蕭大俠俠蹤,必定盡悉相告,隻借……”住口不語。

 落花娘子等於碰了一個“軟釘子”,慢怒道:“那是說,連公子找了這許久,連門路都沒有了?”

 公子襄道:“倒不是完全沒有,而是都沒有把握。”

 落花娘子緊接著問:“那公子下一個全力搜索的地方,總可賜告吧?”

 公子襄苦笑道:“實不相瞞,下一處晚生等尋索之處,還是唐門廢墟。”辜、江、甄、莫四人相顧一眼,還是由落花娘子道:“不是賤萎不信公子所言,而是蜀中唐家,在昔日與霹靂堂戰火中夷為廢墟,唐家余眾也移居川西,蕭大俠最後出現,乃是在唐家堡中,跟唐老太太迄今尚不知勝負之役,這是武林中任誰都清楚不過的事兒,這些年來,為尋蕭大俠,或志在天書,或旨在英雄令者,已不知徹底搜索過唐家舊宅千百遍……怎麽公子在這些年來苦心積慮搜索之余,居然還在唐家廢墟依戀下去,這不是……不是叫人太無法敢信了麽?”

 公子襄說:“前輩如果不信,晚生也沒有辦法,不過晚生說的確是真話。”不知怎地,公子襄的說話和神態,確易令人信任,覺得誠摯無比,落花娘子便靜了下來,辜幸村、江傷陽、甄厲慶三人一時也沒有說話,在旁的仲孫湫卻笑道:“若諸位此番來,沒有什麽其他的事,那我家公子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怕要失陪了,這兒一切:在下代公子照料便可……”

 這已是明顯的“逐客令”,四大霸主都是一方之尊,哪有聽不懂的道理,辜幸村眉頭一皺,當先發難道:“公子的話,咱們都信了,衝著公子的面子,咱們也不在這兒騷擾公子……隻不過,為了方便,還得向公子借一件事體。”

 公子襄道:“什麽東西?”

 辜幸村哈哈地於笑兩聲,道:“人。”

 公子襄道:“什麽人?”

 辜幸村一字一句地道:“唐方,唐姑娘。”

 這一句下去,滿座子弟臉色俱變。

 辜幸村即道:“老夫要借唐姑娘,絕無惡意,隻是萬一蕭大俠健在,咱們有唐姑娘在,見面說話,也方便些,想公子一定樂意成全。”

 這一下,江傷陽、甄厲慶、莫承歡等都聽明白了,如唐方在手,至少有三大好處:第一,可保公子襄投鼠忌器,不致與自己等爭奪寶物。第二,進入唐家廢墟,唐門雖毀,但唐家建築的精密複雜,稍有不慎,還真讓人步步危機,這幾年來,為尋寶而狂死唐家廢墟者不少,如有唐方領路,可免此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蕭秋水萬一未死,有後方作為人質,也不愁蕭秋水不乖乖交出“天下英雄令”和“忘情天書”。辜幸村深恩密慮,深謀遠慮,而且點出了意向,甄、江、莫三人在這件事上,自然是眼鼻通氣,江傷陽即道:“公子既沒拿‘天下英雄令’,也沒交出‘忘情天書’,公子的話,想必是一言九鼎,這些咱們都不追究了……這唐姑娘嘛,隻是借幾天,一定禮待如上賓,想公子不至拒人於千裡之外吧?”

 不料一直斯文淡定、不喜怒的公子襄,驀然臉色一沉,直截了當他說了兩個字:“不行。”語言斬釘截鐵,絕無余地。

 這一下,來客三十四人,臉色懼一齊變了,甄厲慶心想,這世家公子,敢情沒真見過“十方霸主”的手段,居然不賣自己等人這個情!於是決定嚇上一嚇,唬上一唬,這公子襄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便齜著牙道:“公子襄,你左一句也不行,右一句也不準,真要叫咱們人寶山空手回了?”

 公子襄道:“唐姑娘是我們這裡的上賓,除非唐姑娘自己願意……否則,晚生有一口氣在,任何人都不能要挾她。”

 公子襄一身溫文淡定,卻說出這麽衝的話來,一點余地都沒有,辜幸村等都知道今番難有易了的局面,隻是對方人多,真要一哄而上,確不易鬥,就在這時,忽聽人聲噪雜,公子襄一皺眉心,即道:“放他們進來。”

 聲音源源不絕地傳了開去,不一會,竟擁進來了五六十名武林人物,瞧衣著服飾,僧、道、俗都有,而且黑白兩道江湖好漢,都摻雜其中,為首的數人,一見四大霸主在座,忙招呼眾人拱手施禮。

 原來“四大霸主”在武林中的分量,遠在一般武林人物之上,而這些黑白兩道的江湖人,今番前來,有的便是聽近日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公子襄已獲“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的訊息,來此希望能分一杯羹,明而顯之的是跟東南、西南、西北、東北霸主是同一個鼻孔出氣的。

 四個霸主見忽然來了那麽多人,聲勢大振,但也擔憂,怎麽這些人都在今日成群結夥地來,辜幸村不動聲色,笑呵呵地道:“今個兒是什麽風,恰好東南西北中,把諸位都刮來了公子府?”

 為首的“大鵬幫”幫主湯勝雄道:“這次咱們能一道來,是趁著把興兒:聽說東方霸主陸見破陸大王要來梁王府,所以咱們都一場來湊熱鬧,順此勸勸公子爺。”這湯勝雄也是八面圓的人物,順此也向莫測高深的公子襄維維人情,便說:“人說:君子無罪,懷壁其罪,天書、神令,對公子這等位尊身貴的人來說,沒什麽用,不如早些讓咱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開開眼界,你爭我奪去,省得麻煩。”

 這番話既是勸,也是威嚇,公子襄笑著搖頭,道:“諸位好意,在下心領。千百句話是一句話:書、令既不在我身上,唐姑娘也不能跟各位而去。”

 江傷陽見此刻人多勢眾,不如趁心狠手辣的“東方霸主”陸見破未到前,快刀斬亂麻,解決此事的好,於是將腦一沉,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句話,公子可聽說過?”公子襄根本懶得回答,在旁的仲孫漱卻微笑道:“這一句話江老爺子今早在門前已經說過了。”

 江傷陽想到早時仲孫漱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隻覺耳後又有人吹氣似的,心裡有些發毛,想“正字劍”,看來不是玩的,眼角一轉,只見甄厲慶已踏前一步,蠢蠢欲動,當下把話鋒一轉,道:“仲孫兄,你這話可見外了,我倆的交情,拿刀動劍的,未免太傷和氣,隻是今番‘開開叟’甄老爺子的‘開山掌’、‘開天拳’萬一火起上來,隻怕你仲孫兄就要吃不了兜著定了。”

 這一下,可把目標都移轉到甄厲慶身上去了,甄厲慶自是一呆,仲孫湫卻不以為許,微笑道:“正要開開眼界。”

 這下可把甄厲慶激怒了,他一步踏出去,大廳上有一陣似炒栗子的“嘩嘩”爆裂之聲,甄厲慶已運聚內力,全身骨節一齊震動起來。

 這骨路互震之聲,遽爾增強!

 然而這速增的聲音,卻不僅來自甄厲慶的身上,還來自公子襄背後的“老蒼頭”的身上。

 “氣伯”泰誓!

 大廳上隻聞這兩人身上骨格“嘩嘩”之聲,都屏息以待,看這兩大內功高手的拚鬥!兩人眼見一觸即發,辜幸村自多黑少的眼珠兒一轉,忽然插口道:“咱們勝了又怎陽?敗了又怎樣,先劃下道兒來,免得日後讓啟人笑話,說我們閉上兩眼亂潑水啊,哈哈哈……”

 “落花娘子”自然也是懂得趁風趁浪,才能在亂局裡混,她打蛇順杆上,笑說:“這樣好了,咱們權當沒事鬥著玩地比一比,要是公子方的人勝了,咱們拍拍屁股就走,話也不多說一句……不過要是公子敗了呢……”

 麽子襄仍是淡淡地但堅定地道:“天書、神令,確不在我處,唐姑娘的事,在下不能代決。”

 “落花娘子”見公子襄一說話便封住自己的下文,她也沒有棍頓怒,即道:“那怨我鬥膽,若我們僥幸勝了,公子就得開放門府,任我們搜一搜。”

 公子襄連想也沒想地道:“可以。”

 眾人不禁暗下大點其頭:隻要公子襄肯讓自己等人大肆搜一搜,就算搜不出寶來也可以大撈一番油水,不禁喜形於色。辜幸村更是老狐狸,即道:“不知公子要幾場見勝負?要什麽人下場?”不得公子襄說話,便搶先道:“一般比武規矩,總是三場定勝負,公子爺乃眾人之首,身嬌肉貴,自不必也不便出手,正好與老夫掠掠場子,俗話說,光看不動手,哈哈哈。而公子手下‘歌衫氣伯正人君’,恰好算作三陣雄師,我們一老一少,就作個仲裁可好?”說罷又哈哈哈笑了三聲。

 莫、甄二人心裡均是想:雖叫那老鬼佔得便宜,少拚一場,但自己能將對方打敗一陣,也可說是群豪面前大大出了風頭,對日後自己聲望,也是大有好處一事兒。獨江傷陽心裡知道,仲孫漱並不好惹,但仲孫漱為公子襄座下三大高手“正、氣、歌”之首,自己隻要不挑著他,也十拿九穩,勝定了。

 所以三人聽事辜村這一番自抬身價、置身事外的話,都沒有反對,隻各冷笑一聲:三人心中俱付,這番讓你這老狐狸得逞,待會兒你趁火打劫時,看我們三人不聯手做了你!如此想著,三人更加同仇敵愾起來了。

 然而辜幸村也有他的想法:他人長得矮小,卻足智多謀,估量情勢,東方霸主陸見破片刻就到,這可是個扎手角色,自己引莫、甄、江三人與對方相搏,待陸見破來到的時候,勢必與公子襄一戰,自己才可坐收漁人之利;一上來先耗了氣力,不是智者所為,何況他現在是仲裁,與公子襄並舉,這件事,既不費力又討好,傳出去,也是臉上貼金的事。公子襄依然平平淡淡,不置可否的樣子,薄而拗拗的唇緊抿著,辜幸村又直快接道:“我們這邊,自是甄爺、江爺、莫娘子的武功最強,公子若無異議,對手則由他們三位來挑了?”

 公子襄道:“我的朋友兄弟、弟子門生,哪一個贏,都是我的光榮,哪一個輸,就是我的失敗。”他稍停一下,道:“這兒任一人都可代表梁王府,代表我。”“東北霸主”辜幸村心裡冷笑,公子襄,你真是初出茅廬,不知厲害,拿手下弟子來鬥三大霸主,也未免太狂一點了!

 甄厲慶、莫承歡、江傷陽卻心中爆怒:好,今番不把你的爪牙羽翼拔去,就不配做一方霸主!甄厲慶早想出手,上前一步,道:“哪一位先上?”

 氣伯泰誓一步當先踏出,只見他年歲彌高,雖瘦骨磷磷,但雙目炯炯有神,銀發白須,凜然有威。

 大殿十分寬敞,而且空曠,有數丈之寬,泰誓大步而出,先向公子襄拜禮,再向眾人拱手,然後就向甄厲慶抱拳:“咱們就請公子和話未說完,甄厲慶已閃電般出了手!

 “既要動手,何必多禮!”

 “氣伯”泰誓沒料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一方霸主,竟如此卑鄙偷襲,猝不及防下,甄厲慶左右手十指如鋼箍,直插泰伯左右“太陽穴”去!

 泰誓怒吼一聲,不及閃躲,猛地雙肩一聳,全身格格作響,竟以雙肩橫擋左右太陽穴,務必抵住甄厲慶一擊!

 甄厲慶的十指嗤嗤連聲,已嵌入泰誓的雙肩胛裡去,他一擊未能如期殺死“氣伯”,即運“開山碎石”之功力,要硬生生將泰誓的左右肩肌撕成兩片!

 “氣伯”秦誓還擊無及,七十一門生等都不禁失驚,他強自沉氣運力,竟硬生生以一股凌厲之氣,硬抗住甄厲慶雙爪的撕心裂肺之力。

 刹那間,泰誓滿臉漲得通紅,全身衣服,都似鐵片一樣硬卜卜地漲了起來,而甄厲慶全身骨頭,又格格地連響起來,一個在運全力撕裂對方,一個在運全力拒抗以免被對方撕裂!

 第七章 少年・胖子・老太婆

 鐵恨秋和唐三千追蹤前面那個和氣的商賈,已經很久了。

 他們倆跟蹤他隻是因為唐甜在“白雲居”吃茶時望下來,忽然見一個很和氣的商人和一個孩子向一個佝僂的老太婆買桔子,她就臉色變了。

 “跟蹤那胖子。”

 沒有理由。跟蹤這人幹什麽?這人要去哪裡?連這人究竟是誰鐵根秋和唐三千都一點也不知道。

 這非常和氣的商人無論去哪裡,都和氣非常地跟人打招呼,寒暄、如此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巷又一條巷,唐三千和鐵恨秋早已十分不耐煩了――要不是他們倆知道如果追丟了人,唐甜臉色會很不好看,說的話也會很難聽,他們早就不迫蹤下去了。鐵恨秋當然不怕唐甜。不過這“不怕”隻是表面的,內心裡不知怎的,對這外表圓腦甜甜的美人,也有些畏懼。隻不過這點他是絕不承認的。

 可是他更怕的是唐三千的臉色,而唐三千在唐甜對她板起了臉孔的時候,對他更黑起了臉,這是鐵恨秋最受不了的。

 而敏感的唐甜看出了這點。

 所以她要鐵根秋替她做事,易如反掌,因為唐三千一直是她的奴婢,自小到大,從她三歲起就曾剪斷唐三千的裙子,要她當眾出醜,當她知道愛漂亮時,就用“蛤模俏”潑在唐三千臉上,使她成了麻子。

 ――而唐三千從不敢忤逆她一次。

 唐甜跟唐方在一起的時候,黯然失色,同樣是笑,一個燦若花開,一個甜如蜜漿,就用筷子在自己頰上刺,卻沒有刺出酒渦來,她覺得可能要冒險用唐三千一試,所以她就趁唐三千睡著了,先在她臉頰――故意刺上一點,免得真有酒渦時便宜了唐三千――刺在她“頰車穴”上,從此唐三千頰上一個深孔,而右目看不清楚,大大影響了她發射暗器的能力,所以她才苦練以暗器的多量取勝,即是聞名江湖的“三千煩惱絲”。

 ――當然唐甜的“酒渦試驗”失敗了。

 唐甜千方百計要模仿唐方,可是唐方的很多氣質,不是模仿可以得來的。酒渦,還是唐方才有。

 唐甜隻有甜。

 那胖子商人走人一家雨傘店,跟那老板仿佛很熟,聊起天來,那雨傘一張一張在店裡地上,晾著曬於,唐三千和鐵恨秋都恨不得去拿一把來遮太陽。

 這要命的太陽!

 “唐甜搞什麽鬼,叫我們來跟蹤這胖嘟嘟的家夥,真是活見鬼!”

 唐三千也咕嚕道:“我寧願去打黃天蕩,總比在這兒跟人尾巴走的好。”鐵恨秋聽唐三千與自己同感,很是高興,道:“是呀,我們‘剛極柔至盟’,在黃天蕩那一役,將那一票土匪頭子,七擒六殺,在江湖上可有名得很呢!”

 “別多嚼舌了,小姐又要……”

 話未悅完,她臉色已變了。

 他們隻說過四句話,一人兩句。

 可是四句話尚未說完,回望那店子裡,隻有雨傘和那掌櫃,那胖子卻不見了。鐵恨秋一步就搶入了店門,一手就把老掌櫃衣領揪起來,凶狠狠地問:“那人呢?”那老掌櫃嚇得帽子罩住了臉,好半天才弄清楚這個凶神惡煞問的是什麽,囁嚅指著街口道:“剛……剛走了……”

 鐵恨秋不顧一切,摔下他就去追,唐三千早已在街頭街尾,找過幾遍了,兩人相對,都一攤手,心裡都同時浮起一個人的臉孔:沒有笑容的唐甜!

 兩人在太陽下汗流如雨,又找了好幾遍,兩人在龐大的街市行人中擠來擠去,早令人怨恨連天,惡聲叱罵,兩人哪有心情理會”,不管怎麽找,那胖子還是杳如黃鶴。唐三千、鐵恨秋兩人無奈,齊聲歎了口氣,在一處大宅石階上蹲了下來,兩人心裡都想著:回去怎麽向唐甜交代呢?

 鐵恨秋懊喪地道:“三千,這次我們……”唐三千忽然輕歎一聲,十分緊張地抓住鐵根秋的手腕,又歎了一聲。

 鐵恨秋不禁也緊張起來,問:“什麽事?”

 唐三千握他的手卻緊了緊。“噓――”然後指向剛經過的江湖相士。

 鐵恨秋開始時不明所以,忽然眼睛亮了一他從唐三千手指所示,看見了江湖相士那籬綠色的靴子。

 ――江湖郎中,怎會穿靴子?

 ――而這靴子,正是剛才所跟蹤的脖子商人所穿的!

 ――難道這江湖相士就是那胖?

 ――如果是,在這片刻之間,那胖子竟如此迅速地易容,豈能是等閑人物!待那江湖相士走出約摸三四丈遠,兩人相顧一眼,才回過神來,一齊竄起,跟蹤過去,兩人心中都想,自己運氣不差,恰好蹲下來瞥見江湖相士的鞋子,要不然,這次肯定是追丟了!

 兩人就待跟去之際,忽聽背後宅院的黑色木門,咿呀一聲打了開來,一個熟撚穩的聲音暖了一聲,鐵恨秋、唐三千二人俱是一憎,返身護體,回頭一望,只見門內探出頭來的,竟是唐甜!

 唐三千、鐵恨秋二人都吃了一驚:唐甜不是在那茶店裡吃東西嗎?怎麽變成這巨宅的主人了?

 鐵恨秋忙探頭過去看那宅子究竟是什麽樣子,唐三千已急著指向正要遠去的江湖相士背影,道:“小姐,那江湖相士就是……”

 唐甜冷笑,她自宅子內竄出,身側跟了個蕭七。“那樵夫才是。”

 唐三千大為錯愕,唐甜、蕭六等已掠出文外,她慌忙拉住比她更震愕的鐵恨秋,追了過去,向江湖相士去處相反的方向,掠了十七八丈,就見到一個樵夫,正背著兩捆木柴,吱吱呀呀地往前吃力地走。

 唐三千心裡大急,掩上前拉扯唐甜的衣袖,正想告訴唐甜那江湖相士靴子跟那胖子相同的事,避然一瞥,只見那樵夫,竟也穿著暗青色的鞋子。

 唐三千示意鐵恨秋看去,兩人都暗叫“慚愧”,差點給人以“調虎離山”之計引走了,而原來唐甜等一直在附近,自己這下子的跟蹤,可謂丟到姥姥家去了!

 只見那樵子背後,早有兩人跟蹤著,唐甜等這時已追近樵子,那兩人回身,向唐甜一點頭,唐甜打了個眼色;――人便挺身攔住了樵子。

 那緊躡追蹤瞧夫的兩人,卻正是方覺閑和容肇祖。挺身截住的是“打鼓書生”容肇祖。只見容肇祖雖然截佐那人,但神態十分恭謹,抱拳一揖,說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話:“大水衝著了龍王廟,敢問和升的是什麽火?”

 那樵夫給這沒來由的一問,一楞,半晌才田出一排哨牙,滿臉狐疑地問:“哥兒是誰?依不識字,卻來問依?這……”

 容肇祖臉色一變,失聲跺足道:“糟了!”

 那樵夫猶在莫名其妙,容肇祖“咳”地掠到唐甜身前,道:“不是他……”唐甜、蕭七臉色也變了,蕭七遲疑了一下,道:“會不會……”

 唐甜卻忽然大悟的樣子。“對了!”

 “到傘店去!”

 唐甜、蕭七、唐三千、鐵恨秋、容肇祖、方覺閑趕到了傘店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地上的傘仍是晾著,唐甜一進去,就往地上晾曬的傘瞥了一跟,蕭七搶過去,踢開了幾柄傘,就現出了血跡。

 那製傘的老板就在傘下。

 唐甜向鐵恨秋疾道:“剛才你揪的人,就是凶手。”

 鐵恨秋的腦袋,一時擺不過來,事情發展得太快,他想:那老掌櫃,殺了老掌櫃……他還設想透徹,神也沒會過來,唐甜的身形在他身邊掠過一陣急風,丟下了一句話:“快!回到茶樓去!”

 茶樓上高朋滿座,生意興隆,街上喧嘩熱鬧,人潮熙攘,根本沒有什麽兩樣。唐甜的雙眼,卻如利劍一樣,刺在街角處那賣桔子、棗子的老太婆處。

 那老太婆顯然已十分老邁,她正秤著一斤桔子,給她的客人。

 她客人是一個少年,只看得背後,隻覺這少年在鬧市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鐵恨秋莫名其妙,他不認為老太婆和少年人的買賣有什麽看頭,但連一向驕傲沉著的蕭七,臉色都有些驚疑不定,除了方覺閑一直置身事外,不聞不問,其他的人,臉上都呈緊張之色。

 ――在滅黃天蕩,攻打黃八婆老寨時都未曾有過的神色!

 鐵恨秋忍不住要問,唐三千卻扯了他一把。

 唐三千顯然要比鐵恨秋聰明,她很快地貼在鐵恨秋耳邊說了一句話:“我們未跟蹤那胖商人前,那少年已在買核子付錢,那老婆婆已在秤桔子斤兩……現在回來,他們的姿態還未變更。”

 鐵恨秋覺得唐三千貼在他耳邊講話,耳垂子癢麻麻的,十分好受,而且聲音很是好聽,一時迷糊了,也役弄清楚唐三千講的是什麽。

 在唐三千跟鐵恨秋說這句話的時候,唐甜卻敏感地返過頭來,狠狠地橫了唐三千一眼,那眼色充滿了在看一個不是女人的女人講話的那種鄙夷和不屑……

 唐三千連忙垂下首去,站得離鐵恨秋遠遠地……

 容肇祖看了一會兒,額角滲出了玲汗,道:“好厲害。”

 鐵恨秋引頸伸望,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蕭七點了點頭,道:“厲害,老太婆的秤、站姿、桔子,甚至地上的籮筐,全是殺著,隻要少年稍一疏神,就要千洞百孔,血流遍地。”

 唐甜卻道:“那少年更厲害。”就沒有說下去了。

 這時一向寡言和置身事外的方覺閑,卻說話了:“那少年能牽製住老太婆的殺著,不足為怪,但他還能維護街上全不知情的行人,這才了不起,而且不容易。”他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道:“恐怕連我也沒辦法做到。”

 鐵恨秋這才捏了一把汗,原來兩大高手在川流不息的行人大街中作一場靜默的廝殺,而街上的人全不知情。

 就在這時,唐甜忽然低低說了一聲:“正點子來了。”

 “正點子”才要來?難道這一身殺著的老太婆和能拒泰山膽氣的少年,還不是唐甜要等的人?

 ――這次康甜要自己做的會是什麽事?等的是什麽人?

 鐵恨秋心裡有著這些疑問。

 來人是椎?

 原來便是那個胖商人。他不知是從哪兒忽然鑽出來的,看見他的時候,他已擠身在少年與老太婆間――臉上仍是笑態可掏,隻是腋下多夾了一把油紙傘。

 他蹲下來選桔子――跟一個要買水果挑好的普通人沒什麽兩樣――但是他這一笑嘻嘻地蹲下去,老太婆全身的殺氣,就像一隻破了氣的球,氣都漏出去了,她很快地將秤好的水果遞給少年,那少年接過,也付了幾文錢,一場廝殺,消解於無形,而大街上,來往行人,無一驚動。

 然後那胖子忽然一抬頭,眼光竟穿過街上所有的行人,向茶樓的窗戶上,正在探頭注視的唐甜等人一笑。

 這一笑,令唐甜都笑不回去。

 然後胖子和少年宏動著的嘴唇,似在對話,老太依然在胖子的背後,仍在賣她的桔子。可是唐甜等人都看得出,那胖子是跟老太婆一夥的,因為沒有人能把自己的背後賣給個滿身殺氣的老人婆。他們不禁都有些為那少年擔心,不過那少年一點也沒變,他依然背向茶樓,看不到臉目,隻是在街市上的背影看來,他仍是那麽孤獨,那麽寂寞的一個少年。唐甜在那胖子一瞥後,抽回了頭,忖思了一下,毅然道:“他發覺我們了。”蕭七道:“換個地方,繼續監視。”

 唐甜道:“最好近一些,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麽。”

 六人付過茶錢,迅速而不驚擾行人地,自街角那邊折過去。再自橫街轉出來,閃過兩條小巷,又回到了那熱鬧的街口,隻不過片刻工夫,已折到了胖子、少年、老太婆的側面。他們就在街角的牌坊下,擺攤子的地方,仿佛選購東西,賣雜零東西的老板,也正在露出一口黃牙,向他們兜售貨品。“這是狐皮的呀,是這一帶所沒有的,遠自靈河山戶運來,據說為了獵這一張皮,七個獵戶,苦等了七天,還有一個在冰崖峭壁下在送了性命呢……姑娘大姐兒你穿上去,一定出落得花俏動人,少年哥兒誰不眼光看個發直,我王八麻子……”他極力推售這張紅狐的眼通紅,因為他看出唐甜的身家正可適合這張價值不菲、不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買下來的狐皮。至於時其他雞零狗碎的貨品,他倒用不著多費唇舌來兜銷。唐甜外表正在留連、羨慕、討價還價,但她的一雙耳朵,卻能透過街上所有繁瑣嘈雜的聲音,嶺聽那微弱的、細微的、但最重要的――少年、胖子、老太婆三人對話的聲音。

 第八章 文士與老僧

 “……以你這等身手,到‘龍王廟’來,不出十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樂而不為哉,小兄弟,你多考慮考慮。”那胖子笑眯眯他說,這是誘之以利。

 “不。”

 胖子說:“小兄弟,憑你這身絕活兒,大江南北走遍了,能動你寒毛者,確沒有幾人,在人神共憤的老歐陽那兒做跟班,正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投的辱沒了自己一生前程……人往高走,水往低流,你學了歐陽老怪的武功,再來學老夫的,老夫也沒皺一皺眉頭,刀尖要兩面利,哪有光磨一面的道理?”這是勸之以理。

 少年搖首。

 胖子道:“我跟你,不知怎的,也許是投緣吧……一直不想出手傷害你,想保存你,栽培你,讓你日後在江湖上,大放異彩……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出身太相近之故吧!我從前也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倔強少年……”這是動之以情。

 少年連頭都不搖了。

 胖子道:“如果你真的不識抬舉,真個動起手……你知道,我手下從沒有人能走得過十招,‘十方霸主’也對我眼服帖帖,就算你師父和公子襄來,隻怕也要敬我五分……你小子雖是要得,但撞在我手裡,一旦動上了手,你有手有足的,恐怕就要變成半殘不廢了,那樣多不好啊………其實你又何苦來哉?寧折不彎是有種,但勘不過時崩斷了,哭爹哭娘可就來不及了。”這是威嚇了。

 少年冷笑。

 胖於可謂把好話歹話說盡,最後將臉色一沉,唐甜等都以為他要發作,隻聽他道:“拿下!”

 就在這時,攤子的老板、老析娘、哭叫的小孩、沒法子的姐姐、擰丈夫耳朵的老婆、被老婆擰的丈夫、六個人,驟然出手!

 老板的紅孤皮,突然噴出一陣白霧,罩向唐甜!

 老板娘手中的針線盒,忽然射出三道白光,飛打蕭七的臉門!

 那黃臉婆的手,不擰丈夫的耳朵了,她十指又尖又利,飛插容肇祖的後頭!那被擰耳朵的擰得一直“雪雪”呼痛的丈夫,也不撫耳大叫了,反而一低頭,撞向方覺閑後背後!

 同時間,那小孩,那小姑娘自袖中抽利刃,已抵在鐵恨秋、唐三千二人的後心、背門上!

 任何人――就算是老手,殺人之前總會先露出一下“凶相’’,就算沒有凶相,至少也會有一些特別的表情,諸如不懷好意的笑容,臉色鐵青,目露凶光之類,這一類“殺人的預兆”,若使人感覺得出來,而發生顫栗、提防,就叫做“殺氣”。

 一個一流的殺手,可能因為他殺人太多之故,故往往使得他全身布滿了“殺氣”――這“殺氣”之濃之烈,足可令被殺者因畏懼而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但一個一流的殺手,更擅乾將自己的“殺氣”隱藏起來,教人防不勝防,隻有到最後一刹那才現露出來,懾敵之心,再一舉而殺之。

 無疑這幾人都是一流的殺手――他們在行凶的刹那間,才現出了“殺氣”。卻就在這刹那之間,唐甜雖全神傾注在聽胖子和少年的對話裡,但這電光石火間的一瞬,她已感覺到了。

 她立刻翻了出去。

 唐家的一門暗器,也應手而出。

 那白霧罩不中她――她翻出去時早已閉住了呼吸。

 那枚唐門的暗器同樣電打不中那“老板”。

 但那暗器依然生了效――終止了那“老板”的追擊。

 唐甜避過這一擊,臉都白了。

 那胖子要的是他們的命,早已布下了開羅地網――他根本不要他們活門,隻要留下兩個――唐三千和鐵恨秋,他認為從呆頭楞腦的家夥口中,可以追問出他們跟蹤他的原因。所以一出手,就是殺手!

 當街殺人,這胖子宛若平常!

 那老板娘花粉裡的毒針,給叮上一口,就等於給七十隻瘋狗同時咬到一般,蕭七跟唐甜幾乎同時感覺到被攻擊,雖然刹那間他們都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攻擊他們――如果等到知道的時候再避,就已經不能避了。

 蕭七沒有避,他手裡正拿著一張狼皮――他本來是佯作問這張狼皮的價錢的。他拿著狠皮,身那老板娘盒上一罩;在這同一時間,容肇祖的雙線錘鼓,也格住了那女人的十隻尖指。

 砰!一個人倒在街上。

 那倒地的人是那男人。

 那用頭去撞方覺閑的男人。

 這時候,安詳熱鬧的大街變作一口混亂。大街上都是奔走、呼叫、走避的人們。“殺人哪!”

 “救命啊!”

 “天呀!”

 那白霧罩不中唐甜,但靠邊的行人卻遭了殃,射向蕭七的銀針,也有一根射偏了,一人在送了性命,街上亂作一團,行人走避不迭。

 那少年忽臉有怒色,飛竄過去,她救那些沾著白霧的行人;那胖子對唐甜等還能活著稍有些錯擺,但他的眼神卻隻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輕描談寫,看來一切與他無關,背上一柄黑劍,腰間懸一把白劍的青年人。方覺閑。

 胖子忽然跨前一步,問:“閣下是蕭開雁蕭二俠的什麽人?”

 方覺閑道:“非親非故,僅‘景仰’二字而已。”

 胖子圓嘟嘟的臉上依然笑態可掬,眉目口鼻之間,顯得十分清俊:“趙師容趙大姐,跟閣下怎麽稱呼?”

 方覺閑慢慢地,像看一本書的最重要一節章句般地,望了胖子一眼,道:“趙姐姐教過我‘五展梅’。”

 混亂中,幾對人一齊動手,閃電驚虹間,方覺閑對偷襲自己的人出了手,胖子不但能看清自己的劍路,而且還道出了自己的師承。

 胖子嘻嘻地笑道:“了不起,英雄出少年。”

 回頭向唐甜罵道:“老夫向來不喜歡讓人跟蹤,你這丫頭,跟我已不少路程,確有一番身手,老夫衝著這哥兒面上,今後你們離我遠遠地,別再讓我給瞧著就好了!”說著一揮手,那“姐弟”兩人,立時收起了尖刀,唐三千、鐵恨秋二人才幸免於難…胖於對他的那個部下之死,宛若沒事一樣,唐甜卻道:“晚輩是唐家的人,跟蹤龍王,不是為別的,是為了要走報給龍王一個消息,而這件事非天底下一等一大英雄、真好漢不能提扛得起!”

 “天底下一等一的人英雄、真好漢!”那胖子眯起了笑眼:“你奶奶的!你這小姑娘成真會說話,隻是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時街上正紊亂成一片,捕快不久就會到來,那少年發覺中“白霧”的人都已無救,憤怒地站了起來,胖子笑嘻嘻地道:”我門都有話要說,這兒他奶奶的吵得很,咱們到城外聊聊可好?”

 那少年怒道:“這兒條性命!”

 胖於毫不在乎地道:“這幾條性命算什麽!比起貴派殺人,可是‘九牛一毛’了!”少年道:‘血河派’殺的人是該死的人,而且都是雙手沾血的武林人物……但這倒下的人,都是無辜良民!”

 胖子道:“咱們不要在這裡辯這個無聊的事兒,捕頭來了,總是不好,來來來,咱們出去冉說。”

 少年終於道:“好。”語音斬釘截鐵又加了一句:“到時候你要給我個交待!”唐甜不禁留心望去,只見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但雙目間流露一種奇特的感情,而整個人看過去,讓人有一種孤寞之感,仿佛一座雕像,冷寂的留在冷暖人間。那胖子依然笑道:“那當然,那當然。”一面向方覺閑道:“有勞二位走一趟。”他顯然是十分重視方覺閑和那少年兩人。

 蕭七沉下了臉,他一向不喜歡被人忽視。

 唐甜卻甜笑。大魚是不吃餌的,一定要退而結網,結一張很大很大的網,然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海上,撤下網去,那時釣到的,可不止是一條魚,而是一頭龍王!城外“龍王廟”前面,也有幾個攤子,這兒已經出城,趕路的人通常都會在這裡歇一歇,吃點東西,填飽了肚皮,才去趕長長的風沙路的。

 這時已午後,隻有少數七八個行人,趁陰歇個腳,然後才趕路或進城去做買賣,在這兒打個盹,養養神。

 唐甜放眼望去,只見苦行僧、文士、商賈、書生、衙役、農夫都有。那胖子就帶他們定到這兒,停了下來,”龍王廟”已十分破舊,大多數的行人,都在廟前停下來吃飽了就走,隻有少數虔誠的,才會到廟裡上香求路上平安,放點香火錢。

 胖子一到,那廟祝就趕忙出未迎接。那迎接的手勢既不是合十,也不是抱拳,而是中指屈向掌心,四指豎直,而那廟祝見到胖於的神態,恭謹得就像看到神憲上拜祭的龍王菩薩下凡一般。胖子卻很隨和,不進廟裡。“我進廟的話,恐怕諸位就疑心老夫有布置了。”說著就在殘破的台階上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同時要大家也坐。

 那在街市上露了一手的“老板娘”、“老板”、“老婆”、“姐姐”、“弟弟”,以及一直沒有出手,沉默不響的紋臉老太婆,也跟隨了過來。加上唐甜、蕭亡、方覺鬧、容肇祖、唐三千、鐵恨秋,以及那少年,這一行十四人,倒像結伴而行的一夥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使得打尖的路人和買賣攤販,都往這邊兒看。

 那胖子卻一點也不在意。

 “我的用意很簡單,是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胖子笑眯眯他說:“你們幾人:身手都不錯,到我這裡來,不出五年,‘十方霸主’的名頭,就是連夜趕路都趕不上你們。”他這話是對唐甜、蕭七、唐三千、容肇祖等人說的,然後他對那少年和方覺閑就更客氣了。

 “至於你們兩位,在我麾下,才是將材君用。”他說這種話居然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不過你們可以多多考慮一下,我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性,凡是一等一的人才,如果不在吾麾下,我就覺得很不舒服,不借千方百計要爭取到,如果仍是叫我失望……”胖子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道:“我隻好將之殺了,免得留給他人所用。”

 這人說話就好像天下人的生死全是他一手掌握似的,鐵恨秋最看不順眼,“蓬”地一拳打在石階上,竟打崩一角石灰。

 “你是哪座山上的哪根蔥!我們於什麽要聽你的話,你憑什麽說要殺就殺?”他說話如雷鳴,廟前歇腳的人,全被他嚇了一跳,胖子說話,一直很溫文,很細聲,直到這鐵塔般的大漢喝了這一聲,眾人中有些見勢頭不對,可能有架要打,怕被牽累,便悄悄拎了行李溜了。剩下幾個有膽色也有兩下子的人,正要上前來圍觀;仍然端坐不動。若無其事的,隻有兩人。

 這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一個道:“很像。”

 另一個笑道:“像極了。”

 ――像誰?

 ――誰像?

 那胖子仍是笑眯眯地,並沒有生氣,唐甜卻慌忙接了鐵恨秋的話頭去:“他可以。”鐵恨秋閉上嘴巴,瞪大了眼睛,怒目凸視唐甜,好像不敢相信,唐甜竟說出這等話來。唐甜甜甜一笑道:“因為他就是‘九臉龍王’。”

 圍觀的人,一下子走光了。

 他們不是靜悄悄溜走的,而是跑下來,一連叩頭,一邊退走。

 他們不敢說走就走。

 ――隻要“九臉龍王”沒揪起他們,他們就感激不盡,回家去戒齋膜拜一個月了。“九臉龍王”沒有去抓他們;他依舊笑眯眯,他連頭都沒有回,卻笑道:“女娃子有眼光!”忽將臉一沉,問:“那兩人是誰?”

 那廟祝早已垂手恭立在他身旁,被他這一問,更把脖子藏到衣領裡,顫聲道:“屬下探聽過了,無法試探出來。”

 “九臉龍王”回首盯了那廟祝一眼,他沒說什麽;可是他知道連“順風千裡”胡行雄的“千裡眼、順風耳”都打聽不出來又請不走的人物,自是非同小可。

 ――這小小一座石誠,這小小一座分舵,怎麽今天到了這麽多的能人?

 這令“九臉龍王”也有些暗自警惕起來。

 那兩個人,仍在一石幾上呷茶,神態十分清閑。

 一個上了年紀的文士。

 一個老和尚。

 鐵恨秋凸著兩顆眼珠子,瞪住那個臉有十六七個饅頭那麽大的胖子。

 ――自“權力幫”、朱大天王墜後,與“血河派”並峙崛起於黑自兩道,讓人聞名喪膽、神出鬼沒、莫測高深的“九臉龍王”:慕容不是!

 第九章 九臉龍王

 “九臉龍王”慕容不是眯著眼,像蒼蠅盯上了蜜糖一般地看唐甜,他的看法是標準色狼的看法,先看腰,再看胸,然後才看臉。

 他的眼睛雖小,但眼卻像一根針一般,能刺穿對方的衣服。

 唐甜無所渭,她姿態優美地站在那裡。

 慕容不是的眼光,終於在她甜臉上停住。

 “你叫什麽名字?”

 “唐甜。”

 “唐家的人?”

 “是。”

 “幹什麽跟蹤了我好幾天?”

 “因為有話跟龍王說。”

 “那為什麽不直接走來跟我說,而要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偷聽人講話。”胖子的眼光仍留在唐甜臉靨上,像一隻蒼蠅在花蕊裡不願飛離。

 “你知道,一個姑娘家,偷聽大男人講話,會吃虧的。”

 “龍王爺;”唐甜呢聲道:“如果直接走到您老的面前,您老的手下‘走鬼婆婆’花非花花老前輩不把小輩們打成馬蜂窩才怪!”

 “走鬼婆婆”的名號,真是“鬼見愁”,黑白二道給她這個名號,是惡鬼冤鬼遇道她也要走避的意思。“走鬼婆婆”一直站在慕容不是身後,佝僂著身子,低垂著頭,聽到唐甜的話,才挺了挺胸,眼睛閃亮了一下。

 “好。”慕容不是的眼睛沒有“針”了,溫和地道:“你想說什麽,說吧。”“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慕容不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什麽代價?”

 唐甜媚笑道:“我還沒有說是什麽事哩。”

 慕容不是上上下下打量唐甜,語音暖昧:“我從來替人做事,先說代價,再看是什麽事的;”他例口笑道:“你找著我,可謂找對人了。”

 蕭七忍無可忍,突拔劍出手。

 慕容不是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身旁的“走鬼婆婆”已出了手,憑一雙空手,接下了蕭七七劍,蕭七被逼退了一步,走鬼婆婆正待追擊,蕭七在退七步中,又遞出了七劍。

 走鬼婆婆逼回原位,刷地一聲,左袖劃破了一道口子。

 蕭七還待出手,唐甜既低喚道:“蕭七。”

 蕭七頹然住手。他心裡知道,出手的是走鬼婆婆,而走鬼婆婆隻是慕容不是的下屬。他這樣打下去,也沒有什麽意思。

 慕容不是一直沒有動手,也沒有動怒,卻有點動容:“你們這幾個年輕人,武功都實在不錯。”他偏了偏頭,又笑眯眯地道:“你們幾個人辦不成的事兒,要我去做,嘿嘿。”他笑兩聲,就沒有說下去了。但是唐甜卻說下去,她說下了這一句話,局面就變了。她的話隻是反問了一個問題:“您老當然聽說過‘忘情天書’了?”

 大俠蕭秋水的武功很雜,其中包括了少林兩太高僧、武當兩大真人、朱大天王兩太長老、李沉舟兩大護法,以及渾厚的“無極先丹”內力,但使他的武功提升到頂峰,使得可與李沉舟、朱俠武、天正、太憚甚至燕狂徒等並駕齊驅的武藝,卻是因“忘情天書”。練武的人,誰沒聽說過“忘情天書”?“九臉龍王”神色完全沒有變,仍是笑眯眯的一副討價還價的樣子,但沒有再說話――他心裡正急於等唐甜說下去。

 誰知道唐甜憂怨地唉歎了一聲,垂下了頭,不說了。

 慕容不是道:“怎麽了?”

 唐甜淒然搖首道:“說了也沒有用,龍王您掌令江湖,貴人事忙,慕容世家又是武林世家,自是百事紛忙,您老又怎有空……”又就此打住,不說了。

 慕容不是也是在江湖上混得成精成怪的人,心裡暗罵一聲:臭胰子!表面上卻不倔不火地笑道:“慕容世家早在攻權力幫之役,傷亡慘重,難以再起,我這才爭一口氣,來搞‘龍王幫’,這是江湖上誰都知道的事,丫頭你倒不必朝‘慕容家’臉上再貼金了……至於事情嘛,‘龍王幫’向來替天行道,樂於助人,有什麽事你說說看,說不定我可以替你拿拿主意……”

 唐甜眼圈一紅,怪可憐地檢祆謝道:“多謝龍王恩典。我小姨唐方……”在旁向不言語的方覺閑忽道:“是唐女俠。”

 慕容不是瞪了方覺閑一眼,道:“唐方怎麽了……”

 那少年忽然插口道:“是唐女俠。”

 唐甜優怨地歎了一口氣,道:“我小姨這些日子來,一直在找蕭秋水……”這次輪到鐵恨秋開口了,道:“是蕭大俠!”

 唐甜也不以為迕,繼續柔聲細氣地道:“可是蕭大俠跟我老奶奶一役後,一直不見影蹤。您老是知道的啦,‘在江湖上南面為王公子襄,北方稱帝歐陽獨’,唐小姨自然找到一向有點俠名的公子襄處求助了……”

 唐方為要借重大力尋找蕭秋水,公子襄仗義幫助,不借全力以助,這是江湖上任誰都知道的事。隻是武林中人眼裡有沙,不少人都暗中說:公子襄隻怕醉翁之意,不在蕭秋水,而在唐方……唐甜又道:隻是近日來,我見著了唐小姨近身隨婢,說起後來,引起懸疑,令人自是想聽下去。可是慕容不是心頭大急:這丫頭,胡說八道的,跟“忘情天書”又有什麽關系!

 “唐藕是唐方帶在身旁的的隨身侍婢,她說,有天晚上,她看見公子襄的房裡燭火晃搖得寸‘分厲害,像有幾隻巨幅在裡邊撲一龜一般,禁不住好奇心,就走過去看了一看,發現公子襄沒有睡,聚精會神地在著著…本書,偶然千裡比劃一下,文外的高堂燭就明滅晃動不已……”

 “九臉龍工”慕容不是聽到此處,已然緊張起來:書?那會是什麽書……輕微比劃間就使丈外巨燭八為之滅,這是何等功力!隻聽唐甜道:“唐藕這一下張望,正好看著了書的封面,有‘忘情……’二字,下面是什麽字,就看不清楚。但她回頭一想:如果是‘忘情天書’,這就可恨了,‘忘情天書’不是蕭……蕭大俠的嗎?唐小姨也一直在找蕭大快,難道公子襄早已找到了嗎?不然‘忘情天書’又怎會在他手裡?如此付間,不禁失聲‘哎喲’,聲音雖然輕微,但燭火呼地一聲,幾乎全暗,公子襄已破窗而出,鐵青著臉,站在唐藕身前……”

 唐甜說得繪影繪聲,十分精彩,連那少年、方覺閑等都不禁傾聽起來。慕容不是最關心的當然是那本書,便問:“那本書呢?他有沒有扎那本書一齊拿出來?”語氣焦急,似如果公子襄忘了拿出來他就可以趕到房裡去取一般。

 “公子襄出來時,書早已不在手裡了;”唐甜繼續不徐不疾,甜絲絲他說:“他厲聲問唐藕:‘你在這裡幹什麽?’他平時溫文滯灑,幾時對人那麽疾言厲色過?唐藕便說:‘奴婢瞥見公子房中燈影亂晃,以為有事,趕來察看。’公子襄沉下了臉,又問:‘你看見了什麽?’又以較柔的口氣,再問了一遍:‘你看見了什麽?”’唐甜將這一段事情講得十分傳神,就似是親眼目睹一般,眾人都不禁為唐藕擔心起來,唐甜笑了一下,又道:“唐藕是我唐家相當聰明伶俐的婢子,武功也很不錯,她心思竅巧得很,眼珠兒一轉,就說:‘哎喲公子爺,我可還沒來得及,只見燈火一暗,又有激厲風聲,奴婢以為有敵來犯,我叫了出聲……’公子襄臉色稍緩,道:‘後來呢?’唐藕道:‘後來公子爺您就站在我面前了……還真把奴婢嚇了一大跳呢,’公子襄沉默了一會,臉上青筋突突地跳動了兒下,揮手道:‘沒事了,你回去吧,今晚的情形,不可對人說。’……唐藕這才暗自籲了一口氣,便匆匆離去………

 聽到這裡,眾人也如釋重負,為唐藕僥幸得脫,應付過去而欣慰。唐甜又道:“唐藕是唐方小姨的愛婢,公子襄自己不敢對她怎樣……何況公子襄目前,正千方百計,在小姨面前賣好賣乖……這個嘛,咱們就不說了……唐藕覺得這事兒,大有古怪,便趁隙告訴了我,我聽了心裡不是味道,便想:要是公子襄找到了蕭大俠,會不會不告訴唐小姨?我怕小姨上當,便要唐藕約小姨出來,我要把心中的疑慮告訴她……可是唐藕這一去之後,一人侯門深似海,不管我怎麽打聽,都再無小姨和唐藕的消息……小姨和唐藕,像在‘梁王府’裡消失了一般……”

 “九臉龍王”心裡早已計算得七七八八了,眯著眼睛,道“你告訴我這些,為的是什麽?”

 “唐方是我的小姨,她有事,我自不能不理;“唐甜憂愁地又道:“但是就算我翻牆入‘梁王府’,也不免給公了襄似抓小偷一般扔出來而已,所以,這件事,就要靠一個在江湖上名聲、地位、武功實力都可以跟公子襄相比的人出頭’,方才有望。”慕容不是蠻有趣地望著唐甜,問:“你看我就是那適當的人選?”

 唐甜甜笑,點頭。

 慕容不是又問:“這番話你總共告訴過幾個人?”

 唐甜有點笑不出了,但她仍是不慌不忙地答道:“東方霸主陸見破,也是一方稱霸的人物,我會求助於他。”

 九臉龍王臉色變了變,即刻問道:“你說……你把整段經過都告訴他了?唐甜茫然點頭。

 慕容不是幾乎要氣得跳起來,賞唐甜一記耳光,難怪前幾天自己探得消息,東方陸霸主正招兵買馬,又神秘兮兮的,不知要去做什麽勾當……原來是!誰才管什麽唐方嘛!陸見破這活王八不是跟自家一樣,為的還不是那本人人欲得之而甘心的奇書!這小黃毛到處張揚,敢情天下有不少人己沸沸揚揚,到“梁王府”搶書去了,自己怎能落人之後!再忖思一下,九臉龍王氣得鼻子都快掉下來了,他奶奶的熊,這幾夫,連東北、東南、西南、西北霸主都行蹤詭秘地出現在附近,莫不是打的同樣鬼主意!這丫頭片子不可信,這番話,早晾出去不知給多少人聽過了,自己再遲出半步,豈不是連搶書皮的份兒都沒了?九臉龍王不想猶可,想後火冒八丈,但回心一想:反正已人人都知道了,這丫頭殺了也沒用,自己要取書,可不能讓這一夥人曉得,尤其那少年是“血河派”的寵兒,還有那雙劍青年,都是極扎手的人物,要是一齊到“梁王府”去,可都是勁敵。

 九臉龍王既聞“忘情天書”出現江湖,隻恨不得插一雙翅膀,飛到“梁王府”去,對這邊的事兒,再也無心理了,當下道:“這事你既告訴了我,我就不能不管:你盡可放心好了。”

 唐甜展現喜容:“真的?”

 九臉龍王陰陰地道:“我這就替你去一趟……不過,以你們現在幾個人,武功倒…以叫公子襄皺半天眉頭的……為什麽自己不去,要叫咱家去?”

 唐甜的笑容依然嫵媚:“我說慕容龍王,我這些人,可不一定都聽我使喚。”九臉龍王也是看肉知骨的人,他當然也感覺得出來,首先那使雙劍的閑散青年,就未必聽她使喚,於是道:“我若去‘梁王府’走這一趟,你怎麽謝我?”

 其實九臉龍王早已無心逗留在這裡,隻是不好顯得太關心此事,故意提出條件;而且,唐甜的笑容,很使他想到淫欲時的滿足。

 蕭七劍眉一揚,又待發作,那少年已按捺不住,前行一步,道:“你說要給我交侍的。”

 他是向九臉龍王說話的。唐甜見少年為她挺身而出:正想煽風潑火幾句,忽跟那少年打了一個個照面,隻覺他眉字之間,出奇的孤峭,出奇的寂寞,就連唐甜的一顆不斷算計人的心,看了也不禁心口一痛,就似見著了多年前的哥哥,或久已失散的弟弟,仍孤傲地活在人間一般,不禁低低地啊了一聲,話也沒及時接得上去。

 九臉龍王一時沒弄清楚:“晤?”

 那少年再說了一次:“你說要給我交待的!”

 九臉龍王道:“什麽事啦?”心中忖思:“此子不除,終是大患……”

 那少年道:“街市上的幾條人命。”

 九臉龍王冷笑道:“幾條賤民的命,算得了什麽,他日我給你‘血河派’送奇珍異寶三大車,這總算‘交代’了吧?”那少年臉色沉了下來。他雖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當他臉色沉下時,就如一個君王下生殺令一般威儀。

 “人命的交待是人的性命。”

 “好!”九臉龍王豪邁地喝了一聲,心裡卻想:先殺這人,再殺那使雙劍的!“這裡有幾條命,你要哪條,隨便拿去!”

 少年冷冷地道:“我隻要那放毒霧和射毒針的。”

 “老板”和“老板娘”的臉色開始發綠。

 “拿去。”九臉龍上談淡地道,他眼角正估量那文土和老僧,那兩人仍然微笑地向這邊注目,但卻無插手之意――這兩人究竟是什麽來路?終歸得試它一試。

 少年道:“好。”

 便徑自向“雷公”羅九、“電母”黃八走去。

 九臉龍王並沒有命令“雷公電母”束手待斃,而且雷公電母也深知九臉龍王並無此意――就算慕容不是真有此意,為求生存,羅九、黃八豈能隨意任人宰殺!

 那少年還沒有出手,他們就已經先動手了。

 雷公電母在江湖上的名頭,自不是幸致的。

 沒有白霧。

 沒有銀針。

 但是雷公的“雷公錘”和電母的“電母轟”,挾著如雷霆電擊的威勢,真壓那少年的前後左右,隻要給稍微砸中了一下,那少年就真的要粉身碎骨!

 這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鐵恨秋忍不住要衝過去,但他腳下卻給一絆,險些兒沒摔了一交,也不知有意無意地,九臉龍王的腳不知何時,己踩到了他的鞋尖上,而絲毫沒令他發覺。

 ――一個胖子,卻有那麽靈便的一雙腳。

 雷鳴電閃,那少年連眼都沒有眨。

 他的雙手突然布滿了血氣――就在“雷公錘”、“電母轟”未砸中他的前一刹那,他衝入了雷電之內,左手劈在羅九額上,右手擅在黃八喉上。

 雷公電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送了性命。

 就在這時,那一直僵立不動的走鬼婆婆,驟然出了手!

 她是向少年的背後出手的!

 那時少年正在全力搏殺雷公電母!

 走鬼婆婆的十隻手指指甲,突如卷紙一般,得地彈了出來,又尖又長,就像十根長針。喂毒的針!

 走鬼婆婆是九臉龍王座下第一殺手,她的出手更是必殺之一擊――在街市上,她與少年對峙已久,觀出了少年的弱點,但卻無任何出手的機會,她自己心裡最清楚,若那時她出手,死的是她自己!

 ――所以她越發要殺那少年。

 那少年殺死雷公電母的刹那,便知道他的真正勁敵,是在後面!

 他沒有慌,也沒有避,慌沒有用,避來不及――他隻是猛回身。雙手布滿赤紅,如浸血中,候然抓出。

 他回身得快,但走鬼婆婆的雙爪,依然先抓中他的腰脊。

 兩塊肉,給他硬生生地撕下來!

 走鬼婆婆很滿意,不是為這兩塊肉,而是她雙爪有毒!

 可是她的滿意很快變成了恐懼,因為那少年的雙手已抓住了她的雙爪。

 ――難道這少年竟不怕毒!

 她想到了這一點,更是慌恐,就在這裡,她的雙爪就感到一陣尖銳的苦痛。――就算不怕毒,但她畢竟扯掉了少年的兩塊肉啊,難道這少年不怕痛!就在她想到這一點時,她已聽到她一隻手指指骨折裂的聲音。

 第十章 衛悲回

 可是那少年的眼光變了:不是勝利的喜悅,不是決鬥的銳芒。而是像一頭狼,知道自己中了暗算時的那種略帶悲哀的孤寂,因為九臉龍王在這時出了手。

 他可以一舉擊殺雷公電母,也可以帶傷重創走鬼婆婆!但九臉龍王――同他師父“血手屠龍”歐陽獨齊名的慕容不是――卻在這裡下了殺手!這不是他所能接得下的九臉龍王用的是戟,一柄短戟。

 這一戟,刺向那少年的後腦。

 少年避不了。

 少年隻有死!

 少年沒有死,因為兩把劍,一黑一白,交叉在他頸後,擋地一聲,星火四濺,戟收了回去,黑白雙劍也不見了。

 九臉龍王冷冷地道:“你救他?”

 方覺閑談談地道:“因為你的出手很不公平。”

 “好。”九臉龍王忽然轉身就走:“衝著你的面子,我這就走!”

 他說走就走,帶著剩下來的“老婆”、“姐姐”、“弟弟”一起走。

 可是當他經過那文士和老僧的石塊旁時,像忽然絆了一下。一足踹在石上。那文士正支頤微笑,看著全場,他的肘在石上。

 那老僧正在合十而坐,他的掌沿按在石場旁。

 然後三人都停了一下。

 九臉龍王忽然笑一笑,笑得有些不自然。

 老僧放開手,目如電光道:“走好。”

 九臉龍王道:“失陪。”

 文士微笑道:“好走。”

 “九臉龍王”就此率眾,匆匆離去了,他再走的時候,右足有點跛,不過旁人沒有看出來。

 常人沒有看出來的事,還多著呢。

 “九臉龍王”、文士與老僧,剛才在長苔的岩石上,靜悄悄地展開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驚心動魄的較量。

 “九臉龍王”之所以退,不僅是因為怕方覺閑與那少年聯手,不好對付――他本就想一口氣除去兩人――更主要的,他感覺到那一僧一俗的目光,看在他背上,盡管兩人微笑溫文,但他仍感覺到,如芒刺骨。

 這種感覺非常銳利,甚至使他無法專心作戰,所以他隻有退,誰都不希望在前門有虎、後門有狼下開窗曬太陽的。

 但是光是這樣退走,他又不甘心。

 所以他決心要在退走以前,掂一掂那一僧一俗的分量。

 他那一腳踹在石上,至少可以將腳力自兩人肘底、掌沿襲入內腑,重創二人。可是兩人沒有動。

 他的足尖一陣火辣,就像一腳踩在火炭上一般。

 他立時退走――這個地方,不能久留。

 因為,他已想到這兩人是誰了。

 九臉龍王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兩個“龍王幫”的人――一個是“廟祝”胡行雄,一個是走鬼婆婆。

 “順風千裡”胡行雄掌管這座破廟,沒龍王的命令,他是不能走的。

 他隻是苦著臉期盼這一乾牛鬼蛇神也似的人物,能放過他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走鬼婆婆”的十指斷――她仗以成名的“勾魂鬼手”,已然被人廢――所以“九臉龍王”也不想帶她走少年沒有殺她,反而松開了手。

 “我不殺你,你已老了,你走吧!”

 走鬼婆婆垂頭喪氣,終於跺了跺足,歎了一口氣,然後瞪了那少年一眼,見鬼也似的走了。

 唐甜又甜甜地笑著問:“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那少年看著方覺閑,忽然說道:“謝謝。”

 他說這兩個字,跟別人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有一種重逾千鈞的力量。

 方覺閑笑了,他第一次笑得一點也不懶散。

 “貴姓大名?”

 那少年的眼睛變得非常有情,非常好看,說:“衛悲回。”

 方覺閑亮著眼睛道:“日後江湖一定會有人給你起綽號。”

 那少年禁不住想笑:“什麽綽號?”

 方覺閑笑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血手屠龍’之類的名字吧,你殺起人來,就像龍也可以抽筋剝皮的。”

 那少年笑得很開心,在陽光下,他的眼光不再那麽孤峭,而顯得有情了。“不可以。‘血手屠龍’恰好就是那些武林人給我師父取的綽號。”他笑著道:“不知日後江湖上還能叫我做什麽?”

 少年道:“我要走了。”

 方覺閑隻說了一句:“保重。”

 那少年點點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問唐甜:“你說的,是不是都是真的?”唐甜心頭又掠起一線喜悅:那頭龍王,已經如她所願,必定會去她所希望他去的地方,但是她心中仍有一絲悵然,而今這少年返頭來問她,仿佛那西垂的夕陽,得趕快把握夕陽的機會。

 “‘忘情天書’確在公子襄那兒。”可是她很快地發覺那少年並不關心這點,她心頭一沉,可是她還是照她所推測的情形說了。

 “唐小姨真的可能被瞞在鼓裡。”

 那少年果然比較注重這一點。

 “公子襄為什麽要騙唐方?”

 ――唐方,又是唐方!連這孤傲的少年,關注的也是唐方!這瞎了眼的東西,知不知道我唐甜就在這裡,就在你眼前啊!

 ――有一天,我叫你後悔!

 唐甜心裡狠狠地發誓,她甜美的一張臉,稍為有一點沉鬱,但她不會因心情而放棄一個她所需要的人。

 “因為公子襄不瞞她,唐方一旦知道已經找到蕭秋水了,一定會離開他的懷抱,與蕭秋水溯然離去的。”

 那少年整個人忽然繃緊:“蕭大俠還活著?”

 唐甜知道,又一隻蛟龍,落在她網中了,她撒下了網,向來都沒有空回的,江湖人還不知道,唐甜的暗器,是一張無形的網,要是知道:隻怕在暗器榜中,必然會在前三名之內――也許不在唐老奶奶、老太爺之下吧,或許之上,這也不是不可能,隻是她這種暗器,不是能讓滿江湖上的人有所風聞的,一旦得知了,就失去效用了。

 “活著;”她用力地點頭,“隻是受了重傷,便敵不過公子襄,人被他俘虜了,‘忘情天書’也給他奪取了……”

 講到這裡,她忽然發覺,“忘情天書”的這一段,她根本不必多說,因為那少年根本沒有興趣。

 那少年聽到這裡,眼中發出劍一般的厲芒來,靜靜地問道:“你所說的都是真話?”唐甜驀然覺得一寒,也個知怎的,她感覺到那少年有一股迫人的氣息,這使得她本有一大串的謊話,從心裡,到了喉嚨,卻說不出來。這時候她知道不能有稍微遲疑,可是她仍是不自然了起來,原來她的謊己撤不下去,可是自她有生以來,她已經扯謊慣了,就是她此刻心亂如麻的刹那,她說不出來,但是她卻及時點了頭。

 那少年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我怎麽能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

 唐甜這時已恢復鎮定了,她很快地檢討了適才她自己的心亂,很快便答:“因為唐方是我的小姨,蕭太俠就是我的姨父――我不幫他們,幫誰?”

 那少年望了她好久,這時夕陽已西斜,他發覺這女子本來嬌媚,卻有一陣了,這女子又有些憂愁,前一刹那,這女子又有些慌張――他都很喜歡看。他有時候常常想:長大後,他要得到一些女子,然後,深愛一個女子,生要能盡歡,死才能夠無憾恨。這女子,雖然不是他深愛的人,但可能是他偶然的留情……

 他的思路很快就被自己的憤怒打斷了,他聽過公子襄的名聲,素來尊重,但他更欽慕蕭秋水,如果公子襄作出這等事,他就不能不去惹公子襄!

 ――他自知在武功上,尚不及公子襄,但他可以去告訴他那被江湖上傳為煞星,其實卻是急人之難的師父!

 於是他說:“如果你說的都是真話,‘血河派’便與‘梁王府’的人沒交情了。”一說完,他就回身走出去。

 他的背影那麽孤獨。但身影又那麽傲岸。

 他一開始走,就不停步,甚至沒有踞方覺閑多說一聲再見。

 所以他沒及時看見唐甜的眼。

 因為他說了那句話之後,唐甜畢竟也是人,一個年輕的女人,禁不住在眼色裡,表達了她的喜悅。

 如果那少年看見,如果那少年看見的話。

 ――一切就會有很大的不一樣了。

 夕陽如演,殘葉旋舞。

 在這破落的廟前,日薄西山,更令人心田裡有一股抑鬱難舒,似暮色般難以拒抗。方覺閑遙望那少年孤傲的背影,心中發出一陣歎息:也不知是對自己的一向閑淡生命,還是對少年那堅忍的志願。

 隻是對茬臨的暮色蒼茫來說,生命都是一樣,如夕陽沉去一般,有星,或無星的夜晚,還是要來的。

 方覺閑低低地歎了一聲,他的歎息無人聽到。可是他的問話雖然低沉,仍是可以叫人聽到的:“你,為什麽要騙他?”

 唐甜這裡正像一個女孩子在收到她情人衷慕的信時,臉紅心跳皆是為了歡喜,但是她即刻要自己不要笑出來。不能笑出來,她對一無所好、一諾千金的方覺閑,還沒有把握。――這人的一雙怪劍,武功當在少年衛悲回之上,也絕不在九臉龍王的銀戟之下。唐甜想起那架在衛悲回後頸上的一雙劍:一黑一白,黑白分明――唐甜當然不希望這一對劍也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所以她的臉容很快地幽怨了起來,她知道騙不過方覺閑,在這種人的面前,講真話才是最聰明的。

 “因為我要‘龍王幫’、‘血河派’的人:都要去找公子襄的麻煩。”

 方覺閑知道她說真話,他的手指本已緊握住劍了,隻要這女子說謊!隻要這女子再對他說謊後,他就有理由立即殺了她……雖然殺了她之後他仍得去應諾與公子襄決一死戰,但他畢竟除去了要他殺公子襄的人……可是她沒有對他說謊話。

 方覺閑沒有辦法,也個忍心下手,殺一個甜美的妙齡女子。

 他隻有再問:“你為什麽要非殺公子襄才甘心?”

 ――因為唐方。

 ――蕭秋水本已經死了或者完了,唐方的靠山已經沒有了,人間輪到她唐甜了,可是偏生出來一個公子襄!

 公子襄的威名、公子襄的才華……而公子襄維護唐方!

 想到這些,唐甜就不禁根得牙絲絲的、幾乎要衝口而出,誰叫公子襄對唐方好!可是話到嘴裡,變成了:“公子襄表面與世無爭。但他暗收七十一門生及‘正氣歌’三大高手,為的是獨霸武林,獨步天下,公子襄不除,咱們‘剛極柔至盟’,永無抬頭之一日。何況……”

 “公子襄對唐方,確有非分之,否則誰會勞心勞力,不惜一切,甚至茶飯不思地找蕭秋水?而且公子襄對‘忘情天書’也有野心,試問:武林中人,有誰對這本書不想得之而甘心的,就算不想佔為已有,好奇一觀之心總有吧?”

 這點連方覺閑心中也默認,自己對“忘情天書”,雖無搶佔之心,但好奇總有一些的,想著看這稱絕江湖,令武林色變的天下第一奇書――是怎麽一回事。

 他心裡一旦同意了部分,店甜當然看得出來,別的就好說了。

 “所以我猜測的未必是錯的,公子襄本就是這樣的人。”

 方覺閑心中一陣痛苦,他外表當然仍是那麽不經意:“你為什麽要那麽多人去對付公子襄?”

 唐甜笑了。這個問題很好答。

 “因為那些人都該死,‘血河派’殺人,血流成河,‘十方霸主’本就惟我獨尊,無法無天;‘九臉龍王’更是黑白兩吃,估惡不俊;十六門派中,也有自私自利,明爭暗鬥……讓他們跟公子襄去鬥,豈不更好,而且……”唐甜呢聲溫柔地道:“我是要你為我去殺公子襄,不是去送死……”唐甜柔美如花:“讓他們先消耗公子襄的戰力,你豈不是一擊必殺!”

 方覺閑冷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道不盡的譏笑孤傲,仿佛與那少年衛悲回,是同一類型的孤寞。

 “我要殺公子襄,天際出現第一顆黃昏星,而夕陽還殘留在青山外:而且我如果要殺公子襄,也是為了履行我的諾言,絕不是為你。”他一字一句地道:“絕不是為你。”他說完了這句話,蕭七就站了出來,面對他而立。

 容肇祖也立刻站了出來,站在他們兩人中間。

 他不希望看見朋友中任何一人受傷、倒下,甚至死亡。

 雖然他心裡也覺得方覺閑太過分些了――那話鋒大傷害唐甜了。

 大概暗地裡為方覺閑那番話鼓掌的人,隻有一個――至少鐵恨秋他自己是這麽想。不過他可不想真的拍起手掌來,因為他不想讓唐三千又狠狠地瞪他幾眼。可是他聽到掌聲,他居然聽到掌聲。

 “這位小姑娘,心地太毒了,這位哥兒的志氣倒好。”

 說話的人,語氣平和,像在做衷心持平的事一般,絲毫沒有一點火氣。

 第十一章 梁思王的身份

 蕭七抬起頭來。

 他的身軀隨時都是站得筆直的,就算坐,也坐得筆直,他的白貝一般的牙齒在暮色間雖然不會顯現出來,但他高寬的額,峻峭的棱角,在淡暮中依然令人一眼望去,印象深刻。他筆直地走過去。

 他不想對方覺閑出手。

 這倒不是因為他自知不是方覺閑的對手,而是他真的不想對他的朋友出於――除非他自己有適當而充足的理由時,不管這理由是不是一種必須的解釋,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當他作敵人一般地,消滅他的朋友。

 可是他現在當然不想消滅方覺閑,或讓方覺閑消滅。

 那掌聲和說話的聲音,正好使他可以走過方覺閑――而迎向那兩人。

 那兩人正舒適閑但地拂袖站起來,付了茶錢,如所有趕城路客一般,拍拍衣衫,哎,又要在晚上來臨前,趕一座城了。

 那兩人當然就是:僧人和文士。

 蕭七走到兩人的身前。

 那文士青衫白襪,臉帶微笑,樣貌平和。

 那僧人白眉低垂,他的眼睛又一直往下看,就像閉目走路一樣。

 蕭七就攔在兩人面前。

 唐甜也悄悄地掠過蕭七身後。

 方覺閑問她,她隻答了部分實話,盡管實話隻有部分,但這些話,絕不能傳出去,這兩人,絕不能留活口。

 那文士三絡長須,隨風微動,平靜地笑道:“你擋著我們的路了。”

 蕭七冷冷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拍手呢?”

 那文士回答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因為我們都有手。”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聽了那小哥兒的話,有手的人都應該拍手的。”

 蕭七臉色一沉,道:“我也有手,可是我沒有拍掌。”

 文士笑道:“隨你的便。”

 蕭七卻徑自道:“因為我的手,是用來殺人的,而不是拍掌。”

 那文士毫不動氣,微笑,那僧人卻說話了。

 他雖是出家人,但一說起話來,火氣卻非那文士所能比:“你的手能殺得人嗎?”這句話已問得夠絕,他居然還要加多一句:“我看它連隻雞都捏不死。”

 就在他講完那句話的刹那,蕭七已出手。

 他的手中本來無劍,在瞬間已有劍在手。

 他手中劍本來無招,但刹那間已刺了七劍。

 那老僧驀然出指――他的頭依然沒有抬――食指彎曲,勾了七勾,每一勾,都勾佐一劍。

 蕭七的七劍疾刺,都讓他以指勾消去了。

 蕭七大為錯愕,那老僧這時才抬頭,張目……

 騰,騰,騰,蕭七一接觸到那僧人的目光,如受重擊,連退三步。

 但老僧也松開了手指,任由他帶劍而退。

 但就在這時,唐甜出手了。

 她決定不讓這兩人活著走出去。

 她射出的是“子母離魂嫖”,這是唐門非常有名的暗器,其中一鏢還可迂回攻擊敵人的背部,一前一後,兩面夾擊,防不勝防,再由唐門子弟施用過,應付過幾番大戰。唐甜是唐門子弟中,女子是最出色的人之一,她當然會使“子母離魂縹”。而她的子母雙鏢,是幾乎貼著蕭七雙脅下射出去的――隻要不傷著蕭七,無論敵人功力怎樣高,發覺時已遲,早已躍過那短短的距離,而命中目標了。

 她本意是要先除去老僧――她的計劃絕不能被自命正道、多管閑事而又實力雄厚的少林派知曉――然後再集中人力去對付那個看來比較難對付的中年文士。

 她的鏢貼蕭七身體而出,使得她的出手了無痕跡。

 可惜她也因此,被蕭六那雄岸的偉軀,掩住視線,未能看見那老僧抬頭的目光。要是她看見那雙眼睛……她就會想起武林中的一人,就不至於這樣貿貿然地胡亂出手了。

 那老僧以七指破七劍,再以雙目一瞪,嚇退蕭七三步,可是他畢竟也是一個人,唐甜的暗器當然還比不上當年唐宋、唐絕、唐君傷這等唐門翹楚,但她借蕭七的身軀作為屏障,待老僧發覺有暗器時,他雙指一拈,夾住前面一枚鋼梭!

 蕭七一面退,一面大喝:“般若指!住手!是……”

 話未說完,另一枚“子鏢”,已無聲無息地打向老僧背心。

 就在這時,那青衫文士的手,忽然動了一動。

 他的人平凡,但就在那一刹那,完全不同了,就像一個高大無鑄的神!

 刀光一閃!

 刀光是談青色的。

 “子鏢”就在一刹那碎,被一刀斬為兩截,嵌入岩石之中。

 然後倏然間,刀光又不見了。

 文士還是文士。

 他隨隨便便地、臉含笑地站在那裡。

 唐門是武林第一暗器世家,唐甜自曉得使“子母離魂鏢”以來,從未見過,甚至也向未聽過,有今日這番事情!

 “母鏢”似被人夾住一枚靖蜒般鉗住;“子鏢”則讓人一刀兩段,就似兩隻被拍死的蚊子一般嵌入石上。

 她面對那青衫文士,隻覺那文士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和藹,她忽然覺得全身被琳了一盆冷水似的,幾乎被冷汗濕透。

 因為她驀然想起這人是誰了。

 這時蕭七正在大呼下去:“……不能殺,不能殺!他是地眼大師,他就是南少林僅存的寺監地眼!”

 那老僧目中的神光,漸漸收斂起來,目光從銳利轉向澹和,微笑合十:“阿彌陀佛,老袖是地眼,那位檀越……”

 他還未說完,唐甜就拜伏下去,道:“小女子唐家唐甜,拜見地眼大師,梁大俠……”那文士微笑反問:“你怎知道我就是梁鬥?”

 唐甜聲音微顫道:“就算有人像梁前輩一樣的刀法,也不會有人像梁大俠的風度。”那文士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前輩,好一個大俠!”他笑笑又說:“可惜我隻是一個平凡的人。”

 (大俠梁鬥的故事,在神州奇俠故事的《江山如畫》、《英雄好漢》裡,已有詳述。)自從“劍王”屈寒山在峨媚浴血後,兩廣一帶的武林,大俠梁鬥可說是翹楚。但是他生性淡泊,對名利一概不取,行跡不定,這些年來,也很少人知他雲遊何處。而今他又出現了。

 大俠梁鬥。

 地眼的目光已十分慈祥,他看得出蕭七雖是一個好殺的青年,但並不是無惡不作的人,一個青年見著前輩會害怕,至少他還畏天懼地,不曾完全無法無天。

 他道:“不完全是‘般若指’,勾住你七劍的。是‘多羅葉指’。”

 蕭七一時不知說什麽話是好,也許地眼、梁鬥的武功,不是高到了不得、無可敵的地步,隻是在初出江湖的俠義少年來說,這些年傳說中的前輩人物,不是武功可以去限量的。這時鐵恨秋、唐三千、容肇祖,以及方覺閑,也上前來拜見這兩位欽慕已久的前輩名人。

 梁鬥向方覺閑道:“你的身手,已不在當年蕭易人、南宮無傷之下,為何不在江湖上好好闖下一番基業,作些有意義的事?”

 方覺閑搖首道:“晚輩對於站在別人屍首上的名,浸在別人血泊中的利,都不感興趣。”

 梁鬥點點了頭,道:“也罷,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只可惜了太好身手……隻是,位又因何要殺了公子襄?難道……你跟他有什麽夙怨?”

 方覺閑慘笑,道:“無怨無仇。”

 梁鬥背負雙手,背後一彎新月,已上柳梢頭。

 “哦?”

 方覺閑道:“我殺公子襄,只因我答應了我的一個恩人,要為他做一件事。”他苦笑了一下:“而他要我做的就是這件事。”

 梁鬥長歎一聲,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一位武林前輩,早已說過的,這也怪不得你,隻不知你的恩人是誰,何以要你這般做?”

 方覺閑沒有回答,他望向容肇祖。

 容肇祖恨不得張開雨傘,來遮往他這張挾恩以報的臉,他隻好苦著臉道:“我也是不想殺公子襄的,隻是欠了人的恩情,答應人家的事,自己做不來,隻得托以能人了。”梁鬥頷首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已諾必誠,了無後悔,是大丈夫所為,本無可厚非……卻不知又是誰,叫你這般作呢?”

 這下輪到蕭七愧無自容,恨不得打下洞把臉藏到地下去。

 因為別的人可以說出主使者是誰來,但他卻沒有理由說出是唐甜慫恿他作的,為了唐甜,他心甘情願。

 梁鬥看了看蕭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唐甜,眼裡露出了解的神情。“唐姑娘年紀輕輕,跟公子襄應了無過節,又何苦如此勞師動眾,使公子襄退無死地呢?”

 從梁鬥詢及方覺閑因何要對付公了襄時,唐甜已打從心裡擬好了一份說詞,所以她稍微挺了一挺胸脯,甜甜一笑,道:“公子襄存心不良,對蕭大俠的瑰寶,意圖染指,系對唐小姨的貌美――這些不只是小女子妄加猜測,江湖中大半的人,都這樣以為。”唐甜又很認真地反問回去:“梁大俠在武林中,一向是好打抱不平,濟世為懷,而當日蕭大俠與前輩更是相交莫逆……”她的眼睛居然直視梁鬥,問:“而今蕭大俠、唐小姨可能都落在公子襄手裡,卻不知梁大俠因何坐視不理,反而來問小女子何故要對公子襄不利呢?”她的語音極其挫脆旖旎,但語鋒迫人,梁鬥卻笑了,談談地道:“因為,公子襄他不是這樣的人。”

 唐甜倒抽了一口涼氣,但她仍未氣餒,晏晏一笑道:“人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前輩跟公子襄有交誼,也未必能看到他腸膽裡面去啊?”粱鬥說:“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笑笑又溫和他說:“我跟他不止是有交誼,我是他父親,他是我兒子。”他又說:“我兒子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這一下,連詭計多端的唐甜,從容鎮定的方覺閑,全都愣住了。

 容肇祖期期艾艾他說了半天:“您……您老……您老就是梁思王……”

 梁鬥很好笑地反問道:“我並不太老,是不是?”

 唐甜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自度聰明絕頂,見機行事,卻不料今天居然在一父親面前,說了他兒子老半天的壞話!

 人這是旁的還好,卻剛好是名動江湖的大俠粱鬥!

 ――他是梁鬥也還罷了,而梁鬥也正是梁思王!

 原來梁思王是梁王一線嫡傳下來的世族,至北宋時尚在朝握有兵權,但到了南宋,梁系子弟式微,徒具名聲富貴,在朝已無力量,至梁思王時,已十數代。

 梁思王本身當然有期世侯的影響力,但在武林中,梁思王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甚至沒有人想到這一向行蹤無定的貴族世胃,居然會武,而且便是最廣交結友,遊戲人間的大俠梁鬥!

 而公子襄――梁襄――便是他的兒子!

 唐甜這下可沒話說了。

 梁鬥向她道:“你也不必難過,你要害襄兒的原因,我可以猜測一二,唐姑娘……唐方的成就,不是妒忌就可以換取的……唐女俠是人間絕色,她在古城一戰,不借棄家而赴結義神州,不輟不舍尋覓蕭秋水……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力的,嫉妒,只會害了你……”唐甜聽著,雙頰發燒,掛下兩行珠淚來。

 梁鬥輕歎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在旁的地眼,卻忍不住合十“阿彌陀佛”了一聲,學歎道:“女施主,你今番墜人煩惱妄心之劫中矣;還不快快回頭。”忽然睜目,目中神光暴射,喝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唐甜被這一喝,震得一震,眼淚簌簌而下。

 接著人也不由自主,對地眼大師跪了下來。

 地眼大師與天目神僧,原為南少林寺兩大寺監之一,他兩師兄弟的武功,僅在掌教和尚大師之下,兩人的指法指功,更是一時無鑄。

 隻是在浣花溪畔,跟“權力幫”第三號人物柳隨風一役中,天目、地眼勇奮力戰,雖與和尚大師等先後戮力擊倒柳五,但天目也在是投捐軀,該役中,和尚、方丈、天目神僧懼歿,南少林寺中,便以地眼大師馬首是瞻。

 但是武林中在那一陣子的變動,十分動蕩,地眼在當時雄心勃勃,立志要複興少林派,而且借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來統領各大門派,成為抗金及打擊黑道人物的主力,所以墮入武林紛爭之中,以致跟武當派大永老人祭無朋主辦當陽擂台,結果一死一受辱。旋又因勘不破武林中的“武無第二”之心,在燕狂徒、蕭秋水闖篙山時再度受挫。惟那次燕狂徒、蕭秋水一老一少離篙山後,地眼大師亦心灰意懶,離開北少林,既未返福建,卻雲遊各處,在苦行中悟佛道,他在一路上端視人民疾苦,頓生慈悲心,跟以前尚武好殺的性情,已大是不一。

 恰好他在路上逢著“一生好與名山遊”的大俠梁鬥。梁鬥一生,喜與市井豪傑相交,放著個“梁思王爺”名位富貴不當,而常存常心,遊歷人間,而又在這段時間內,憑了他偉大的人格,創悟出比“劍王”齊名時更神妙的刀法。

 梁鬥本就是通懦學、悟佛道的人,與大徹大悟的地眼一見如故,兩人結伴而行,一路上,在武功上互相切磋,在學問上互相潔摩,相交莫逆,這些日子來,也不知為民間作了多少行俠濟世的善事。

 而地眼大師原有的戾氣,亦因佛光普照而除盡。

 再加上大俠梁鬥那博大的寬宏,溫和謙衝的胸懷,更使地眼除了作為一個一個難得的武林高手外,更是一個得道高僧。

 所謂“一理通,百理明”,地眼心情遞變,一心不亂,反而能領悟了天目大師所學的指功,以及少林派的幾種絕學。所以地眼大師竟成了少林現存高僧中,唯一諳“多羅葉指”、“般若指”、“阿難陀指”、“金剛指”法的人。

 當然,一代奇僧天正大師的“拈花指”,地眼尚不能同時妙悟。

 地眼見唐甜跪下,兩鬃秀發卷垂,神情淒傷,楚楚動人,心裡起慈悲,便柔聲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今日墮入苦海,全國不曉戒字,而生妄心,而生嗔,隻要能‘戒’,必定可以恢復寧定之心;法性空寂,法相如幻,女施主一定要以金剛之志,破除癡。”

 唐甜抬起淚眼,惶然問:“我敢問大師,我如何戒始?”

 地眼道:“一切佛法無不是戒,戒是學佛之根。要常思己過,要心存誠厚,然後要定。定是正定,世人病根,在終日動亂,必須以定來對治,故佛說一切法,無不以慧為導。”說罷合十又道:“戒’如防賊,‘定’如纏賊,‘慧’如殺賊,到未了不防不纏不殺,阿彌陀佛,始成正果。”

 說完之後,這老僧合起凌厲的雙目,在暮色裡,宛如一座森峭的大山。

 第十二章 初晚向北郊道上的新月

 唐甜茫然,不知何適。

 梁鬥在旁,輕輕歎息一聲,一手搭她的肩膀,道:“明悟自心,徹見本性,是一切之元。心是幻生幻滅終日隨緣的,它暗鈍為無明,能障覆自性為業障,重習纏縛為習氣,動擾不安為煩惱,固執自是為執見,貪戀不舍為情愛,總是生滅的妄心而已。”他在暮色裡輕輕說著,為怕唐甜一時間盡破盡滅,年輕脆弱的心將抵受不住,便暗運純陽內力,緩緩地自唐甜“肩井穴”裡輸了進去。

 他這一股真力,在武林中可謂至純至陽的,而且也是不可求得的,梁鬥心存仁厚,不借自己內力,輸入唐甜體內,來解唐甜破滅傷心、真氣逆走之險。

 他卻不知唐甜沒有傷心。

 而且在偷偷把這一股純陽內力,納入丹田之中。

 唐甜依然惘然楞立暮色之中。梁鬥放開了手,歎了一口氣,輕輕道:“我也不想逼你改變意思,不找襄兒時麻煩,反正各人有各人的因,各人有各人的果,該有的,總有,應無的,會無,你自己好好想想。”他說完之後,很有點蕭索之意,向地眼道:“大師,這次我倆連抉南來,看來,武林又多起事端,我們也到了不能不分手的時候了。”地眼合十應道:“是。這一路來,老袖與閣下相識,可謂有緣,致使者袖能明心見性,證悟理法。”

 梁鬥道:“在下跟大師,也是修密教理,得益匪淺。”

 地眼道:“閣下又何必客氣,當日之地眼,已非今日之地眼,皆仗閣下行果悟化之故。”

 梁鬥道:“今日之地眼,又何異昔日之地眼……”說著,梁鬥、地眼二人均微微一笑,又懼覺笑意將尺,皆有些蕭索,地眼長歎道:“各派聯盟,加上‘十方霸主’,‘九臉龍工’,以及‘血河派’,取‘梁王府’,奪天書神令,這等大,老袖還是要趕返篙山,稟告五大長老為宜。”

 在浣花劍派之役以及峨嵋金頂的血戰中,少林北系的高手諸如:天正、木葉、木蝶、龍虎、豹象等高僧俱已喪生,但是少林五大長老,抱殘抱風抱花抱雪抱月,卻居然仍健存著,在燕狂徒闖少林一役中,施出了駭人聽聞的武功,使北少林的聲名不墜。梁鬥道:“大師北上之際,在下正好南下;襄兒武功,年來益進,對門下調訓,亦頗有法度,但以螳臂之力擋車,各門各派的異士,盡是不少……我這個做爹爹的,自也該回去調解調解。”

 地眼默然一歎,道:“若然當別,終須別了。”言畢地眼合十,梁鬥長揖,兩人在暮色中,一朝南,一北向,各自飄然行去,再不多言。

 梁鬥最後還留下了一句話:“襄兒的武功,非我所授,他自小是武當俗家第一高手‘劍若遊龍’卓非凡真傳,又在少年之際,得一異人傳藝,武功高出我甚多……你若跟我兒決戰,我自不想我兒遭敗,但亦不想你在送性命。請自保重。”

 他的話是對方覺閑而說的。

 方覺閑心裡一陣激動:他幾乎是不為什麽原因的,要殺他的兒子,而梁鬥還是告訴他應注意提防的事。

 梁鬥已飄然而去。

 這時候,也許是夜晚將臨了,西邊的一角豔陽,令人殘豔麗不安。那幾位江湖上的青年子弟,也不知為了落暮寒鴉,還是目睹兩個前輩高人的分手,心裡像有一塊鉛,喉嚨有一股鬱悶,都難以舒泄。

 所以一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

 唐甜是頹然呆在暮色裡,其實她的眼珠在轉動著,向南,那遠去飄然出塵但親切的背影,向北,那巍然高大但孤寂的身影。

 唐甜忽然用力咬了咬唇,拋下一句話:“你們等我一陣子,我去去就來。”她似乎決定了什麽事,如風而去。

 他們都不知道她要去幹什麽。

 在初晚,向南的郊道上,一彎新月如鉤。

 唐甜稍微躊躇了一下――隻稍稍那麽一跺足――她立即決定了她的方向。向北追去。

 北方是地眼。

 唐甜很快就追及了地眼。

 她追近了這位年高時再次悟佛明性的高僧背後,已氣喘籲籲。

 地眼轉過身子來,等她。

 所以他看見一彎新月,就在那奔來的女子頭上。

 而唐甜抬頭也看見,那新月的光芒,照在地眼大師的臉上,那麽慈祥,那麽露樣,一點也不象昔日江湖上所傳聞的鋼指鐵腕、殺手無情的南少林寺監。

 唐甜哭了。

 地眼驚異地發覺這氣喘不已的女子:滿眼是淚,便問:“女施主有什麽事?”唐甜抬起眼,她沒有唐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而且是單眼皮,可是仍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在笑的時候,而現在是一種令人撫然的淒楚,在淚光中。

 她惶惑地看著地眼。

 地眼皺了皺眉,心中默盧一聲佛號,再次問:“什麽事啊?”

 唐甜用手撫理亂鬢,隱然有汗。

 “大師,我心依然妄息不止,則請教如何解脫?”

 地眼笑了。他的雙目,閃耀新月的清輝。

 “……四祖道信,十四歲時,到三祖僧熠處求情,說:‘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三祖說:‘誰縛汝?’他說:‘無人縛。’三祖說:‘何更求解脫乎?’他便於言下大悟。”

 唐甜仔細聆聽著,也不知怎地,或許是因為一陣晚涼的風吹過吧,也或許這才奔得太急促,她“哩睜”一聲,竟然絆倒了下去,跌向地眼大師的身上來。

 地眼忙雙手扶起,唐甜卻依在這高僧的身上。

 地眼心裡一陣亂,唐甜是個很美麗的女子,全身就似糖做的。晚風吹送來的氣息,和她奔走流過微微的汗息,都令一個君子無法不動心,何況唐甜很恰當地把臉埋在胸襟裡,而胸脯的柔軟也微觸地眼的臂膀。

 地眼急長吸一口氣,偏偏吸入的是唐甜身上的微香,他猛張目,只見一彎新月,清明瑩亮,他卻輕輕扶穩了唐甜。

 他畢竟是一位君子,而且是有道的高僧。

 地眼的雙眼,望向月亮,同時間扶穩了唐甜,也推開了她。

 “女施主站好!”

 可是他也因此沒有看到唐甜的臉。

 在地眼推開她的時候,她臉上猝然有一種極其奇異的變化,這種變化,本是在她這麽一個生有一張甜美的圓臉女孩子不該有的。

 這肌肉和神情的牽動與影響,使得她那張甜臉,全部都成了狠毒、殘忍、陰詭的形容。她知道她第一步計劃失敗了。

 所以她隻好進行第二步。

 她的手緊抓住地眼的雙臂,唉聲說:“我頭暈……”

 地眼十分無法,他用力攙扶著唐甜;一面想著:在這荒郊上,既不能置這女子不理地不能孤男寡女如此共處――自己還是少林僧人,傳出去可糟透了。他決定先將這女子攙回去交給那一乾青年武土一同照料……

 就在這時,他忽覺雙臂一痛。

 就在他感覺到的同時,疼感己消,只剩下了麻癢。

 他大吃一驚,唐甜已放了手,倒竄而出!

 地眼若在感覺到一陣痛之後的一刹那,打出他的“般若指”,唐甜隻怕便避不了。可是地眼昔時好勇鬥狠,現在又太宅心仁厚:他在那一刹那,雖然大致上知曉了怎麽一回事,但仍遲疑了一下,不欲出手誤傷了人。

 他現在想要出手,顯然已太遲了。

 正如夕陽已西沉了,要等太陽,那是明天的事。

 唐甜已到丈外,哧哧地笑著。

 她笑得像一隻偷吃了小雞的紅狐狸,正在得意地望著那隻氣急敗壞的老母雞。地眼大師嘎聲道:“你……”

 唐甜甜甜地笑了。那月光的微芒隻鋪到她發後和側面上,那微銀的屏芒,使她的笑容看來十分詭異:“我這暗器叫‘倒刺’。在唐門裡,是三等的暗器,高手都不屑用。它的形狀就像‘倒刺’,長在指甲肉旁,我把它改良了,不是把它發出去,而是把它接觸時刺進去……這三流的暗器,卻取了少林一流高手的性命。大師,你說好不好玩?”地眼咬牙切齒,猛一聚力,想發出瀕死的一擊,忽覺麻癢已至心髒,然後心口一痛,眼前盡黑:隻聽唐甜聲音仍笑著道:“暖,我忘了告訴您,中了這暗器,不發力還好,一旦聚力,它就隨內力刺穿丹田,隨血氣戳人心田……你是中了兩枚,這就叫‘龍鳳會’……”地眼自是氣得全身發抖,偏又運不起真力,就在這時,唐甜忽然接近,雙手閃電般擊出,她的出手也決不致於使地眼也招架不了,但是這時地眼也真的無法招架――砰砰兩掌,都拍在地服胸膛上。

 地眼著了兩掌,忽噸聲嘶道:“這是梁鬥大俠的掌力……”話未說完,聲嘶力竭。他突然明白了唐甜因何要殺他了。

 唐甜笑嘻嘻地道:“正是。我引他輸我一點內力,又偷偷地蓄存於氣海,然後正在嘛……都打到你身上去了!”

 就在這時,在夜晚忽現兩點厲芒,凌厲得什麽似的,唐甜猛晃,不禁全身打了一個寒噤,癱瘓當堂。

 但厲芒很快又暗淡下去,直至什麽光芒也沒有了。

 原來地眼大師受到心房;丹田兩處慘戳,痛苦萬分,聚半生目力,向唐甜瞪視,地眼天目,本就是少林一脈。兩個目力天賦,異於常人,這一睜目怒瞪,令唐甜驚立當堂,地眼欲運“訶摩指力”殲除此妖孽,無奈力稍聚合,如萬針逆刺,地眼終於慘死。地眼倒地而段,唐甜獨兀自呆立在當堂。此時若有任何人施於一擊,唐甜必無法閃躲。好一會,唐甜才回過神來。

 她隻覺全身遍體,大汗淋漓,幾乎全身濕透。

 她又過了半晌,一手捂住心胸,細細輕籲,才敢緩緩走過去,審察地眼死了沒有。地眼目眺盡裂,又目已無神。

 地眼已死了。

 唐門的暗器,非同小可,“倒刺”雖屬三流,但肩甜以她的狡詐,變成了一流的暗器用出來,而且塗上了一流的毒藥。

 這身經百戰、歷劫磨難的奇僧,也隻得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女子的手裡。

 唐甜自己當然知道,適才的抉擇:她要向南去追梁鬥還是北去趕上地眼,便是決定她要殺地眼還是梁鬥,顯然地眼、梁鬥之間,她隻能來得及(用計)殺死一個。――地眼上少林!絕不能讓多事而且自居正義的少林和尚,管上這門事!――梁鬥畢竟是返去“梁王府”,那兒正有一批仇敵等著他,夠他應付的了。就在他們父子應付這批強敵時,唐甜相信自己已有足夠的時間,把握住線索,找到蕭秋水手中的天書與神令。

 ――就算沒有天書與神令,至少可以毀了唐方,斷送了公子襄!

 所以她決定殺地眼。

 而且在殺地眼的同時,她也等於完成了一些事。

 她現在自懷裡摸出一把精光煙煙、柄上鑲有七顆寶石的匕首。

 她一刀插進地眼的心口。

 ――地眼已死,她為何要加這一刀?她沒有把刀拔出來,卻在臉上露出滿意又詭異的微笑;拍拍手,返身就走了。

 這時北郊道上的一彎新月,正當頭清冷地照著。

 唐甜回來了。

 她的雙頰,泛著喜悅的紅潮。

 大家還是不知道她去做了什麽事來。――當然誰也想不到她竟然殺了當代南少林第一高僧地眼大師。

 蕭七、容肇祖、唐三千都有種感覺,看唐甜匆匆地跑來,眼睛洋溢著喜悅的光芒,仍佛刨作了一件什麽得意的事兒一般,三人都有些代她高興,而且希望她永遠如此快樂著,又怕她太累了。

 可是唐甜隻是興奮,一點也沒有美觀感。她說:“我們現在可以起程了。”容肇祖、唐三千等以為唐甜在這“龍王廟”前,遇著了大俠梁鬥和少林地眼,算是栽了個筋鬥:聽了這些道理,也該醒醒了――沒料卻更是野心勃勃。

 “去哪裡?”還是蕭七先問。

 “到蜀中唐門。”唐甜的甜展現出一種一世梟雄才有的堅決冷酷之色來:“我們先到‘蓮藕小築’,扎駐下來,再尋遍蜀中唐門。”唐甜道:“不管有沒有神令天書,蕭秋水是死是活,總之若要讓人找到,就得先讓我們找到。我察過公子襄這些日子來搜索得最頻,又最仔細的地方,還是蜀中唐家舊堡!”

 “公子襄不是傻人,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們應該先去舊堡去搜個一清二楚。”唐甜驕傲地笑道:“我是在那兒長大的,對那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無論公子襄再怎麽強,都強不過我,而且在這個要緊關頭……”唐甜得意地笑:“他正在被一群跟他要書討令的人纏得透不過氣來,而我們才是真正搜索天書神令、尋覓蕭秋水的人!”唐甜說著,有點躊躇滿志,覺得自己有點像君臨天下、號令江湖的不世巾幗,最後她說:“我們先到‘蓮藕小築’,那兒是唐家堡以前入口的關塞,還沒被毀去,可以住人,離唐家堡方才九裡,很是方便,而且一定安全,沒有人會到那兒去找我們,我們正可以放心地搜尋。”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她是說對了,此刻,公子襄正與各路英雄豪傑應戰,忙得不可開交;翌日地眼大師的遺體被發現,更掀起濤然。但是她也錯了。

 “蓮藕小築”的確是很平靜的小屋。溫暖、柔和、寧謐。正如昔日蕭秋水冒死來找唐方時一樣。但是唐甜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她(他們)會在那兒遇著了誰。

 第十三章 落花娘子秦歌衫

 且說“來王殿”大廳上,“氣伯”泰誓正運氣全力拒抗“開開叟”,甄厲慶的開山裂石的撕扯。

 “開開叟”的“開山拳”、“開山掌”以剛猛無匹名震江湖,西北群豪,自是人人膺服,他這番先行出手,第一節指骨己插入泰誓肩中,原料此陣,雖勝得有些欠光明,但一擊即取,不可謂不瀟灑,又大大撈回面子,更保存了實力,一拳數得;卻不料泰誓一身氣功,竟以純厚威力無匹的內力,生生硬迫回來。

 這下可謂騎在虎背上,如果貿然收指,內力回震,自己縱不死亦得重傷。泰誓也很甄厲慶心鄙劣,強提真氣,青筋暴現,滿臉通紅,宛若天神一般,銀眉白發,氣布全身,要將這“西北霸主”震倒。

 兩人一佔盡先機,一處於劣勢,俱要拚個舍死忘生,難分軒輊。

 兩人本無遠仇近怨,但一上來,就拚出了真火,令大廳中的群豪,為之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公子襄輕咳一聲,正想說話勸解,講甄厲慶突施暗襲,有欠江湖比武正道,辜幸村卻搶先嘿嘿笑三聲說話:“俗語有說:拳腳無眼,一旦拚上了陣,就沒有文鄒鄒、酸溜溜的場子……嘻嘻嘻,大家眼睛都夠亮,看得出剛才甄老爺子這個嘛……先動了手……但既已說明了比武,這便是合法度的,嗜嗜嗜,誰叫泰老爺子沒好生防著……卿卿卿,但願兩人點到即止,不要出事才好……”他眼裡見兩人氣功高強,心裡也巴不得兩人早死早好,又咳了一聲歎道:“我們旁人,是勸不得的,誰勸了,就是那邊的栽啦。”

 公子襄本欲說話,聽這個“東北霸主”這般一說,眼光掃了一下場中,微笑不語。就在這時,場中已分出了高下。

 隻聽一陣“格勒勒”連響,甄厲慶的十隻手指,好似彈琵琶一般,抖動了起來,十分急促,甄厲慶的臉色也愈來愈白。

 而“氣伯”泰誓的一張臉,紅得關公也似的,越來越神威。

 眾人的一顆心,都緊張得幾乎躍出口來。

 而甄厲慶這時也心知肚明――那來自自己十指的壓力,如果不迅即割斷,隻怕這十隻手指,便要毀了。

 他這時已顧不及傷人,悸懼之下,大喝一聲,雙手猛自泰誓雙肩連血帶肉,拔了出來!泰誓也隨著大喝一聲,“蓬”地吐了一日血,打在甄厲慶臉門!

 這兩聲和著血水,旱雷般的巨喝,可說十分驚人,在大廳中,功力稍為不濟的,一顆心正被吼得打跌,人也不由自主,蹬蹬蹬地退了幾步。

 大殿中本就形成圍攏圓圈如觀的現象,這兩聲厲喝一起一落,至少有一半以上退了開去,這些人自覺如此不濟,都紅了臉。

 但誰也不會注意他們。

 大家注意力都落在“氣伯”泰誓和“開開叟”甄厲慶身上。

 “氣伯”泰誓傷了肩腫,又在劣勢中強運氣功以抗,傷了肺髒,是以猛吐出一日血。這口血打在甄厲慶臉上,使得這“西北霸主”,登時成了個血人也似的,這還不打緊,這口血乃挾著泰誓的真力,氣貫丹田,噴打而出,饒是身經口戰的甄厲慶閉目得快,聚力臉門,也被射得猶如萬針刺戳,痛得一時睜不開眼睛。

 但甄厲慶為人,十分愛面於,而且也十分潑賴狡詐,要不,他也不會碎起發難傷泰誓,他知道肩胛被自己抓傷,而又吐了血的泰誓,正是自己對於,再打下去,自己也未必有把握取勝,現下自己並沒有受傷,可以說是佔了上風了,所以他大呼道:“我贏了!我贏了!”這時他目不能視,全身又被真氣反蕩,震擊得披頭散發,臉上流淌鮮血,手指上泰誓的勁氣反擊未消,抖動不已,只見他幾自張牙舞爪,力竭聲嘶地嚷道:“我贏了!我贏了!”宛似被對方內力反擊得神智個清,受創過巨一般,偏生在此時,他雙手所沾泰誓的勁氣,使他雙手舞動不己,加上目不能見,狂嚷狂叫,收勢不住,叭隨一聲,摔了仰八叉。這下連幸災樂禍的辜幸村瞧在眼內,也不禁大搖其頭:這一來就算想狡辯甄厲慶勝了這場,給這一交也跌得說不出來了。

 要知道武林中比鬥,寧可給人打得重傷,也不能被人絆跌折辱,比鬥受創,畢竟是奮勇一搏不如人所致,摔交,跌折,則是給人逗弄戲辱,是有骨氣的武林人物所不能忍的。辜幸村勉強哈哈乾笑兩聲――平常他都是笑下聲――正想說話,在旁觀戰的秦歌杉嘻地一笑,促狹地向甄厲慶道:“我說甄大霸主,你這跌個狗扒式,連眼都睜不開來,手指也彈琵琶似的,還說‘贏了’――原來前輩的封號確不假:‘開開叟’,尋人開心和開自己的開玩笑,可真有一套!”

 這時公子襄和仲孫湫已掠了出去,替“氣伯”,泰誓檢視傷勢,泰誓的傷隻是傷了肌肉,他內力高強,一口瘀血噴將出來,反而沒事,可謂神完氣足,隻是十分憤怒。甄厲慶這時也自地上一躍而起,用手往地上一抹,一掌是血,睜開眼來,模樣兒既尷尬,又狼狽。這時公子襄、仲孫湫、秦歌衫三人都在廳上,而公子襄先為泰誓照料傷勢,仲孫湫正扶持泰誓就座,江傷陽呆得一呆,落花娘子已笑道:“秦姑娘,這下該到咱們下場,顯顯女將們的威風啦。”

 江傷陽一聽,又懊悔又惱怒。

 原來落花娘子這一接場,挑上了泰歌衫,剩下最難惹的仲孫湫,豈不是等於又要留給自己了,在門外原就吃過仲孫湫的虧,這次趁著大夥兒一齊進來,說是不騎老虎背,不料偏偏又騎上了。

 江傷陽心裡打突,暗暗盤算對策。

 這邊的落花娘子和秦歌衫也動上了手。

 落花娘子打從心裡對這小妮子就沒什麽好感,恰好秦歌杉對這張雅潔的容色實妖媚的臉也十分厭惡,兩人容貌,一個輕靈俏喜,身輕如燕,一個珠圓王潤,體態豐滿,都十分好看,眾人可都傻了眼,有些武林人物是綠林市井出身,居然喝彩打氣起來,在這氣派恢宏的“來王殿”上,顯得十分不調和對襯。

 落花娘子本身在風塵中已打滾得毫無所謂,有人喝她的彩,便回頭媚然一笑,笑得那些人骨頭都酥了,喝得更起勁。

 秦歌衫卻十分悄皮,小女孩家的心思,群豪中比較喜歡這女子的清新可愛,也有不少人為她喝彩:她心下欣悅,仗著公子襄對她一向如兄妹相待,執法不嚴,便也對向她喝彩的人微微頓首,居然還眨了眨眼。

 這一下,可引得一群人來個滿堂彩。

 落花娘子心中憤怒,心忖:憑你這小妮子還強得過老娘哩,論狐論媚,火候還差得遠呢……偏生秦歌杉的靈巧年輕,和她成了對比,落花娘子心中對這點有一點無法形容的難受。

 兩人比武,卻都講究動作的優美,各自檢衽一揖,然後幾乎是立即地,兩人都出了手。一出手,便是殺手。

 都不給對方留余地。

 落花娘子心向:這樣的丫頭,今時不把她活宰了,他日能把江湖的水都給攪渾掉,我落花娘子還有立足的地方嗎,一及此,她的出手就更凌厲了。

 落花娘子用的是劍:長劍。

 她的劍法在女子來說,可以說是少見的,每十一劍中,才有一劍是取守勢的,其他盡是攻勢――不但劍的招中出襲,連人也撞出去――落花娘子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她的劍法,而是她的身子。

 可秦歌衫是女的,她的這個方法始終沒有用,而且簡直是不能用。

 因為秦歌衫的袖中雙劍正等她的身子過來。

 奏歌衫用的也是劍:短劍。

 她的劍法完全是女子的――沒有像落花娘子那種大開大合一流劍手的氣度――但她的劍法已達靈巧、迅捷、機敏之巔,使落花娘子無時無刻,不能不留意這一雙銀光煙煙的劍,趁著眼包劍招的隙縫襲人。

 但是秦歌杉的身法和招式,也完全被落花娘子那一股劍風和劍氣所帶動,隻要她那燕子抄水般的身法稍微滯礙,隻怕就得被這凌烈的劍勢重創。

 這兩個女子都是使劍的,然劍法造詣以及劍意上,竟有著如此大的區別。秦歌衫心想:這樣的潑婦人,留在世間給男子們笑話,丟盡了武林巾幗的臉,一定要叫她栽在“梁王府”!

 是以秦歌杉的雙劍,也密如急雨,趁隙反擊!

 兩人的武功都極高,一旦交上手,自不像一般街市潑婦,亂抓亂咬,但兩人既動上了手,卻連作為仲裁的公子襄、辜幸村也無法勸解得了。

 兩人搏劍,一陣“錘錚錚”連響,又沒了聲音,隻余衣抉急風,如此數次。若論攻擊,是落花娘子佔了絕大優勢,但無論她怎樣凌厲犀利的劍招,都被秦歌衫那靈巧輕快的身法躲過,而秦歌衫一旦乘隙所襲,必定覷準落花娘子劍法中的破綻,一出手就是狠、急、捷、疾的絕招。

 但是她的出襲,卻為落花娘子舞動全身所帶起的劍風所彼。

 要知道,“落花娘子”這個稱號,指的雖是她“落花有意”的個性,但也是因為自她有一次在黃花樹下練劍,舞劍一遍後,所帶起之劍風,竟使一樹黃花盡落――因而得此綽號。但是秦歌衫的身法,雖不似趙飛燕的傳說,能在力士掌上載歌載舞,但她確曾在瓷盤上將一套“翩翩雙劍”使完,而不踩出任一絲聲音,瓷盤也完好無缺。

 兩人劍法,完全泅異,身法也極端不同,來回走招下,如雁飛蝶舞,鷹擊燕翔,十分好看。

 那些武林群豪,原就是百無禁忌,見得這樣好看,便歪腔邪調地喝起彩來:竟分為了兩派,喜歡騷媚的豪客站在一邊,為落花娘子打氣,但又被喜歡清新可愛的一群老粗倒喝了回去,真是熱鬧到了家。

 仲孫湫在旁邊瞧見,皺起了眉頭,偷偷看公子襄的臉色。

 公子襄卻臉帶微笑,也湊熱鬧看著一份,絲毫沒有介懷的神態。

 仲孫湫這才放下了心。

 就在這時,場中也見出了真章。

 不只是見出了真章,而且還定出了生死。

 ――沒有生,隻有死。

 旁人不喝彩險喝還罷,一旦吆喝助威,兩個女子,都激起了好勝之心,落花娘子突解下劍鞘,飛擲而出,擊中秦歌衫飄飛的身子。

 秦歌衫身形稍一緩,落花娘子的長劍便趕了過去,立意要將秦歌衫刺個透明窟窿。――但秦歌衫是可以避過那劍鞘一擊的。

 她是故意慢下來,待落花娘子一近,她的雙劍快若流星,一上一下飛刺過去。――隻是落花娘子也知道秦歌衫是故意慢下去的。

 她也故意飛身出劍,因為她決定要冒險一試,而將秦歌衫搏殺於劍下。

 這下兩人都出了全力。

 而且兩人都急於分出勝負。

 ――所以兩人都隻有死。

 因為她們的武功,本就相仿,正是旗鼓相當,各有千秋。

 就在這一刹那,人影一閃,一人白衣一晃,攔身子落花娘子、秦歌衫之間。秦歌衫和落花娘子,可說是武林中的兩大高手,現下她們不惜全力一拚,劍勢如虹,又有誰敢冒此大險,舍身相截?

 ――當然隻有公子襄。

 就在兩女要血濺當堂的刹那,公子襄的雙手,己閃電般但輕柔地,按在秦歌衫的雙肩上。

 也不知道公子襄雙手所蓄之力,或是秦歌衫一向聽遵公子襄的話――她的雙手便無了力,那一雙劍,自然也垂了下來。

 但是落花娘子的劍可不容情,直向秦歌衫刺了過去。劍刺半途,忽然頓住。原來公子襄雙手按住秦歌衫肩膊之際,微一張口,竟以牙齒咬住了落花娘子的劍身。落花娘子粉劍一寒,唇一下勘,反手一震,以手腕翹力,反切公子襄。

 但劍身絲毫未動。

 落花娘子此驚非同小可,心想:莫非你的牙齒是鐵鑄的,鑲在我的劍上不成?當下發力一扭,往前一送,此時她心中發了狠,要連公子襄一並殺了。

 可是劍身紋風不動。

 落花娘子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暗一咬牙,全力抽劍,可是劍身猶如熔鑄在山岩裡,無論怎樣抽拔,都一動也不動。

 這隻不過是一刹那的功夫,落花娘子已從刺變戳,再由戳變抽,但都使不動手中這一柄忽重逾萬鉤的劍,就在這時,公子襄說了話,話音十分誠懇。

 “莫娘子,就賞在下一個薄面,這場算和如何?”

 就在公子襄開口說話的刹那,劍身一松,落花娘子正全力抽拔,怎料凝力忽去,差點向後摔個斤鬥,但公子襄的右手袖袍,也在此時,無風自動,在落花娘子腰上扶一扶――僅是袖袍而已,公子襄雙手仍是在施禮抱拳。

 ――這一下子扳回了落花娘子的跌勢。

 落花娘子喘得一口氣,雙頰現出了紅潮:公子襄溫文有禮,救了自己的一口劍,又挽回了自己的顏面,這還有什麽可說的?當下微歎了一口氣,道:“公子好內力。”公子襄仍然居下首,示晚輩之禮,低聲迅疾地道:“莫前輩的劍法、本是劍道正宗,可謂心地光明磊落,若能在劍理上多加鑽摩,劍術必可至巔峰;人世問險惡好邪,須前輩伏劍衛道,萬莫因此劍走偏鋒,反而使劍法差他,若娘子能以誠心正意使劍,這套‘落花神劍’,萬萬非在下能敵了。”

 由於聲音極低,而鼻音極重,在場的人俱見公子襄神態恭謹,唇齒間合,似在說話,卻爾知說的是什麽,都很奇怪。

 落花娘子一聽,如冷水澆背,驀然一醒。原來莫承歡為人,並非大奸大邪,她的“西南霸主”名號,一方面是以諂媚手段,使西南一帶的豪傑,都讓她三分,讓她獨佔鼇頭,另一方面確因她劍術超群,確是在連番挑戰中坐穩了西南一角武林霸主的主座。她之所以如此好權,全因出身微賤,際遇淒涼,造化弄人。她個性本也英烈,卻在齲齡之際,挨盡了艱辛,保往了清白,卻因欲慕一個極其厲害的武林人物,而給騙失了身子。隨後這人遺棄了她。她為報仇,投“天南劍派”之門拜師,卻不料當代掌門“天南滄海客”周吉也是個好色之徒,又強佔了她。莫承歡屢受侮辱,卻學得了劍法,但周吉此人,荒淫至極,競迷醉了她,讓師弟等呷戲,而以此交換師弟的姘婦共淫樂。

 自此之後,莫承歡忍辱偷生,犧牲色相,練成了武林高手,學得一身武藝,終於技成,返天南嶺上,殺光了天南一脈,也因此她人心大變,集各家武功之長,雖漸而創悟這套“落花劍法”,但劍走偏鋒,行事極端,縱欲,只求目的,不揮手段,出手狠辣,終於爬上西南霸主的位置。

 ――而今卻讓公子襄這幾句話,既定了善良的本性:又點出了她因個性所致使劍法的弱點,心下一陣悵惘,只見公子襄滴塵不染的衣飾,那上勘下抿好看而驕傲的薄唇,就似她第一個原來好看的情人――後來卻變成了市儈屠夫一般樣貌,再有一個禽獸的心的人。落花娘子心中一陣淒茫,眼淚已到了眼眶;但她苦澀而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忖道:自己一把年紀,不好再在這裡感情衝動,給人丟醜了,強忍激動,淡淡地裝作若無其事道:“好。有什麽不好呢!既然公了說了,賤妾沒有二話。”

 說罷,便漠然出場,回到人群中去。公子襄留意到她也一直雜在人群間伸長白白主生的脖子觀看場中的格鬥,在她漠不關心的臉容上,淚光一直漾在眼裡。

 公子襄的手按在秦歌衫的肩上,秦歌衫就乖了起來,對她這位心裡又佩又慕的公子爺來說,她一直要做一個柔順而不稍有拂逆的女孩。

 公子襄嘉許地點了點頭,秦歌衫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她這時才覺得,如果自己跟落花娘子平平白拚個兩敗俱傷,是何等的不智啊!

 仲孫湫跨出一步來,向公子襄施劄,公子襄點頭笑笑道:“前面兩場,平分秋色,勝負就看這一場了。”

 仲孫湫恭謹道:“屬下全力以赴。”

 這下辜幸村可說不出話來,他原以為西南、西北、東南三大霸主拚公子襄的部下“歌衫氣伯正人君”,至少前面兩場是贏定了,不料泰誓和秦歌衫的武功,委實非同凡響,甄厲慶那一場還是使詐勉強穩下來的,現在剩下的仲孫湫,是“梁王府”裡首席高手,江十八這一戰,隻怕凶多吉少,仲孫湫微笑向江傷陽拱手道:“老爺子,該我們了。”誰知江傷陽大刺刺地站出來,偏首不去看仲孫湫,乾咳一聲,道:“這比武之前景是說好了,這邊派三人,公子手下也派出三人,可沒指定是誰,我們今番前來,先是行客拜坐客,盡了江湖禮數,這回訣戰比鬥人選,卻該由我未挑選了!”

 說完大模大樣地向公子襄的門生中一指,道:“我選他!”

 他選的人居然就是曾在接待來客時門生之未的杜而未。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一門生

 江傷陽居然還生怕公子襄不答允,加了一句:“我們事先說好,這邊三人,公子也派三個人,可沒說明是誰,公子不是說過:‘這兒任一人都可代表梁王府’嗎?而今不作算嗎!”

 江傷陽以“十方霸主”之一,居然隻敢挑戰公子襄的門人子弟。而且是位居最末之人,實在令人扼腕,而且覺得難堪,都不敢看他。反而是江傷陽遊目四顧,一副怡然自得之色。其實在他自己心中,也很難堪,但事已至此,若與仲孫湫放手一戰,必敗無疑,自己在第三場落敗,等於給群豪輸得個碗底朝天,到時候招人怨尤,丟人失威,不如現在乾脆老著臉皮佔個便宜,討個旗開得勝,所謂勝者為王,替大家贏了這一場,到時候群豪羞辱轉為讚譽,這可謂“深謀遠慮”。江傷陽既能在武林中享得盛名。自是伸屈自如、能觀察時局的好手,當下既已不顧顏面,索性賴到底,挑上公子襄七十一門生最末一人,來個必勝之算,又用話來先擠兌公子襄等。

 辜幸村初時一聽江傷陽的挑戰,也禁不住心中暗罵這老狐狸卑鄙、下流,但他也是沉得住氣成精成怪的人,轉一想,江傷陽的卑鄙下流對自己等實有利無害,實在若要穩操勝券,便越要卑鄙下流才好,於是道:“江十八爺言重了,公子一言九鼎,講過的話,自然算數……

 他話還未說完,公子襄神色不變,淡談他說了一句:“我說過。粱王府中任何一人,都可以作為代表……”他說完這句話,再也不多看辜幸村、江傷陽這等人一眼,卻走到杜而未身前。杜而未立即站了起來,神色肅然。公子襄道:“而未,這一位,你可以打,可以不打,你打不打,我都不怨你。”

 杖則未既沒有絲毫慌張,但也沒有裝作鎮定,他隻是平實他說:“打。”公子襄沒有嘉許半句,但雙目凝注杜而未的臉上,隻是片刻,但眼中的許多話,都已“告訴”了杜而未。然後他轉回身向江傷陽道:“無論他勝或敗,都代表我。”然後他就行了開去,仿佛他把這一場決定“梁王府”榮辱的戰役,交給了杜而未,他就完全放了心似的。

 眾人聽江傷陽如此不要顏面的耍賴,大感失望,都要看公子襄如何用語言化解這場不公平的決鬥,不料公子襄居然不反對,得杜而未同意後,竟然放心讓自己的小門徒來對抗一方霸豪江傷陽,有些比較有正義感的武林人,看在眼裡,很不是滋味,杜而未就算武功再高,也斷不可能高過江傷陽,所以這一場戰鬥,已沒什麽看頭;比較利欲熏心的武林人物,早已暗中盤算,勝後如何大肆搜索“粱王府”,如何順手牽豐,趁機撈一筆。

 杜而未緩緩行了出來,向江傷陽一拱手,道:“公子有命,在下向江爺求賞幾招。”江傷陽大刺刺地一站出來,他心想勝券在握,也好裝得個落落大方,便道:“我是前輩,也不想佔你便宜,你先出招吧,省得後人說我以大欺小。”

 這下無疑系佔了人油水還講風涼話,而杜而未斯文有禮,不慍不怒,道:“在下與江爺戰,無疑以卵擊石,所以在下一旦出手;必全力以赴,貽笑大方處,尚請江爺見諒。”杜而未的話乃是實情,一方面無疑也等於對自己絕非江傷陽之敵的事坦承不諱,江傷陽心中聽得樂陶陶,倒覺得這杜而未有幾分得人意,只可惜偏教自己挑著了他,活該他倒霉。便道:“你盡管搏命好了,這樣敗了也好向公子交待。”

 他言下之意,仿佛社而未已敗定。杜而未絲毫不慍,趨前一步又道:“在下擅長的是輕功,這裡廳堂交手,多有不便,請江爺移駕到院庭如何?”

 江傷陽笑道:“好,好,讓你逃起來,也方便一些。”說著當先舉步去,眾人雖明知戰果,但都好熱鬧,紛紛移步跟出去瞧。

 各人圍成一圈,遠遠旁觀,杜而未和江傷陽兩人站在院落中央,公子襄神態安詳,對杜而未這一戰似十分放心,江傷陽眼尾瞟過:莫非這家夥想等他的弟子輸了賴帳不成?這時杜而未已在江傷陽遙對七尺而立,一拱手道:“江爺,現在開始了。”江傷陽心忖:不管如何,把你這小子撂倒,壯壯膽氣再說,當下道:“你有什麽鬼門道,都可放馬過來,我江十八照單全收……”

 話未說完,驟覺雙腳猶如針刺,躁、趾、跟、底間,同時一痛。

 江傷陽此驚非同小可,心知著了道兒,但是杜而未尚在七尺之遙,卻是從何施毒手?――這點江傷陽已無及細慮,一躍而起。

 就在這刹那間,杜而未出手了。

 他人如煙花旗炮般嗖地掠出。

 他的右手劍,迎風一抖,抖得筆直:直刺江傷陽。

 他左右雙腿連番踢出:左腿踢額,右腿踹“鼠蹊”。

 一刹那間他已出手三招,招招奪命。

 江傷陽心已被腳痛所分散,杜而未的輕功,確是非同小可,就在他躍空的瞬間,已接近了他。

 可是江傷陽這東南霸主的名號,絕非幸致,饒是在這般險惡的情景下,雙爪一晃,左手抓住杜而未的右腳,右手抓住杖而未的左腳。此時隻要他雙手用力一分,杜而未就要被撕成兩片。

 但是杜而未的快劍,已迎面刺到。

 在大廳時泰誓曾用氣功喝碎三隻茶杯,江傷陽的應變神速,雖稍不如辜幸村,但絕對在甄厲慶其上,就在這性命彼關的瞬間,他疾偏首,險險閃開了劍尖。

 也在同時間,他的雙腿正要踢出去。

 但是他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的足部的刺痛麻癢,顯然是著了暗器,八成有毒,雙腿一動,毒發會快,心裡便打了一個突,腿下一慢,便沒踢出去。

 他的腳沒及時踢出,壯而未蓄勢已久的左拳,卻在此時揮擊出去。

 砰地一聲,這一拳在江傷陽的鼻梁上,同時向肩膀拍了一記。

 江傷陽頓時眼淚鼻涕齊流,這時兩人勁道已盡,齊齊落下地面來。

 江傷陽一落地,便知腿傷無礙,雖尚不知足躁被何物所傷,隻知上了杜而未的當,心中大怒,雙手運“昏冥神功”,再想把杜而未撕成兩片。

 但砰地一聲,臉門又著了一記,他本來就給杜而未一拳打得金星直冒,但意識尚清明,以為可在杜而未揮拳第二擊之前,先震死了他,豈料杜而未不知用什麽東西,第二記竟在他不及運功前,又擊中了他面門。

 江傷陽淚腺受傷,看不清楚,自然不知道壯而未是用腰挺而起,借劍身往江傷陽肩膊一拍之力,以額角及時撞中江傷陽臉門。

 江傷陽連受二創,大叫一聲,牙齒一松,但他畢竟是東南之龍,非同小可,自討隻要自己不能及時殺傷敵人,隻怕難免落得個同歸於盡,當下雙手同時一松,砰砰二掌,率先擊在杜而未胸膛上。

 杜而未趁江傷陽足心刺痛的刹那,全力出襲,江傷陽大意在先,所以繪這一連串的急攻緩不過平來,他現今只求先推開杜而未――先離開這“可怕的家夥”,保持距離,緩得一緩,歇得一歇再說。

 所以他雙掌之中推力佔八成,擊力隻佔二成――原是想把杜而未推出十丈八丈遠,就算自己負傷不輕,但隻要換得過一口氣來,遲早可把這臭小子不要命的家夥斃之於手下的。誰知杜而未竟是真的不要命,他若順勢後跌,至多不過血氣浮騰一陣而已,即可恢復,但他硬吃二推重力,根本不退半步,砰砰二聲轉成“怦怦”悶響,杜而未大喝一聲,猛噴出一口血。

 但是杜而未站立不動。

 他的劍已動了。

 劍俠若電,真刺江傷陽的咽喉。

 眼看江傷陽的脖子,將被一劍貫穿,猛然劍勢一止,停頓在江傷陽的喉核上。江傷陽臉部受兩下重擊,七葷八素,看不清楚事物,以為兩掌已將杜而未打飛出去,忽辨風聲,避已不及,乍覺咽喉一陣冰涼了。

 但是杜而未的劍,並沒有刺下去。

 “江爺,在下僥幸獲勝,承讓包涵。”說完之後,又吐了兩口血。他受兩掌重擊,傷得不輕。但右手劍始終穩若磐石。

 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子弟中最末一人,居然打敗了“東南霸主”江傷陽。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一呼吸,透不過氣來,有些人為江傷陽的落敗而氣忿,失了大事搜刮梁王府的好機會,至於江十八的朋友,卻為他難過得抬不起頭來。

 公子襄神色恬然,仿佛他覺得杜而未的最後勝利,本來就是應該的一般。江傷陽的汗,大滴大滴地,不住從額上倘了下來;他喉嚨轉動,卻在每一轉動時,都感覺到那劍鋒透心的冰寒,終於他道:“我……你贏了。”

 他一說完,杜而未就收劍。

 他臉色已呈赤金色,劍一收,身子也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江傷陽雙手飛斬,劈向杜而未頸部大動脈。

 他恨杜而未入骨,所以,出手已是必殺。

 忽人影一閃,他雙掌劈入兩團軟綿的東西裡,由於用力過猛,而已受傷不輕,一時把勢不住,那人順勢一帶,江傷陽斜跌了出去。

 總算江傷陽的武功,也是數十年苦練,他跌跌撞撞出幾步,移勢撞跌一名圍觀的武林高手,卻惜勢滑去帶勁,立穩馬步,才知道是雙手劈著了一人的雙袖裡,被那人一舒一卷之下,險些兒又吃了大虧。

 那人正是“君子劍”仲孫湫。

 江傷陽怒火中燒道:“堂堂‘粱玉府’,說好一對一,卻倚多為勝……”仲孫湫淡談道:“東南霸主’之尊,挑戰未人江湖的後輩,親口認輸,猶施暗算,你當這天下武林好漢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麽……”

 江傷陽一愕,他倒不敢真惹上這“正人君”的火,何況他現在己掛了彩,卻又逞強道:“他……那種打法,哪裡像武林正規比武!”

 仲孫湫冷冷道:“是麽?但社兄弟是後生小輩,前輩卻是一方霸主……何況他未出手時,已照會過江爺你,而且言明全力施為……難道江爺那時以為必勝,便沒把話聽在心裡麽?”

 江傷陽語音一塞,被擊傷的臉部,又熱又疼,他又氣又羞,罵道:“但他……他未出手前,先施暗算……”

 仲孫湫奇道:“是麽?他幾時暗算過你?我們怎麽都沒見到?”

 眾人也沒見到,深表同意,都以為江傷陽在耍賴。

 這下可是啞子吃黃連有苦難盲。杜而未卻在旁靜靜地接口道:“那些螞蟻……是我的武器。”他的聲音十分虛弱,但他說出來的話,已無人敢予忽視。

 江傷陽往地上一瞥。這下才了然,但也為之氣結。原來院子的沙地上,果真有一排排一行行的火紅螞蟻,頭上兩枚大鉗,他腳下便是被這些火蟻傷鑽進去咬的。要知道江傷陽等初在“梁王府”門前時,便已看到有螞蟻,但又怎會留心到這些火蟻,竟然聽人使喚,在緊要關頭,分了江傷陽的神。

 仲孫湫笑道:“戰國時四公子,雞鳴狗盜之輩,兼而有之,且在適時發揮其所能,公子門下,亦有多樣人才,而未請禦螞蟻,其他各人亦各有絕技,江爺如有興趣,可一一相試……

 江傷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得鼻子都歪了,他本來挑了公子襄門下最末一人,原想是不借名譽來作犧牲,隻要撿著了便宜贏了這一場,便乃堂而皇之,卻不料搞到敗在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手下。教他日後如何抬得起頭來?

 但在眾目暌暌之下,杜而未不殺自己,自己又如何賴得掉?要是不服再戰,仲孫湫又攔在自己身前,且自己又受了傷!

 公子襄這時卻笑道:“諸位遠道面來,辛苦了一場,不如請到內殿,先用過了晚膳再走!”

 這說法無疑是大局已定,群雄二和一敗,輸給了“梁王府”的人,理應無話可說,眾人興味索然,辜幸村本是想出了這法子,意圖迫使公子襄就范,而今卻成了拿石頭砸著了自己的腳,倒真無話可說。

 公子襄笑著起身,他一塵不染的雍華氣質令人自慚,笑道:“好吧,這一場誤會,也座至此而終,晚生薄備水酒,敬請諸位。今晚一敘……”說到這裡,突然住口,頭微側,耳稍斜,顯然是在傾聽。

 眾人不禁也屏息路聽,隱約可聞門前有打鬥與叱吒之聲,公子襄臉色一沉,叫道:“手下留情!”

 話未說完,打鬥聲已輟然而絕。

 驀聽一人哈哈狂笑,公子襄臉色忽然間沉了下來。隻聽那人紹直:“你手下停手,我可不聽你指使……”忽聞呼呼兩聲,兩條人影掠進來直撞公子襄、仲孫湫二人!這兩條人影竟是背向公子襄、仲孫漱撞來,力道聲勢,極是強大,天下哪有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仲孫湫雙手一扶,穩住來人,但巨力衝來,使他退後半步,卸去強勁;公子襄用力一挽,挽往來勢,秦歌衫輕呼出聲:“是巢氏兄弟!

 這時眾人亦已看清楚,這兩人是給人擲進來的,公子襄門人弟子更看清楚了這兩人是把守大門的“賽神榮”“勝鬱壘”巢氏雙雄,竟然給人殺害,且飛擲過來十數文,還震退仲孫湫半步,來人手勁之大,可謂聳人聽聞!

 幾名子弟禁不住晚院出聲。只見一人如黑雲般卷入了大廳,身長九尺,滿腮虯髯,雙目如銅鈴,全身黑緞長袍,隻聽他大笑道:“你叫你的弟子住手,我就在他們住手的刹那間殺了他們!”

 這批在場的武林人物紛紛向來人恭敬作揖,叫道:“陸霸主。”

 仲孫湫瞳孔收縮,一字一句地道:“東方霸主陸見破?”

 陸見破格格地笑起來,全身顫得像座小山在地震一般,但眼睛屋眯成一條線,始終盯住仲孫湫不移:“我專收破爛,聽說你有一柄破劍……”說到這裡,忽然一頓,返首向辜幸村罵道:“怎麽了?‘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到手了?”

 “東方霸主”陸見破雖在名位上與莫承歡、辜幸村、甄厲慶、江傷陽同列,但實力武功卻要比他們強了許多,與“四方霸主”汪逼威等才可以算是不分高下。

 陸見破回頭這一詰問,辜幸村不敢不答:“公子不肯承認他已到手。我們以三場比試,結果甄兄與氣伯言和,落花娘子和秦歌衫又戰平,江老爺子卻……”

 陸見破臉色一沉道:“敗了?是不是?真是窩囊!”

 這下說得江傷陽臉上一熱,血氣上衝,正待發作,陸見破已衝著仲孫湫道:“是你贏的?‘是不是?來來來,咱們來比比,贏了再說。”

 仲孫湫冷笑一聲,道:“不是我贏的,又如何?陸霸主看得起,仲孫湫就奉陪你一場又如何?”

 江傷陽本待發作,如今見陸見破與仲孫湫針鋒相對,便馬上把話吞回肚子裡去。其實這乾黑道上的牛鬼蛇神,對東方霸主陸見破都無不生畏懼,因這人喜怒無常,趕盡殺絕,是第一號招惹不得的人物。

 公子襄談談地道:“三戰勝負已定:無必要再戰傷和氣。”

 陸見破格格大笑道:“我道公子襄是什麽人物,原來是無膽匪類!怎麽?沒膽交手就認栽算了!”

 在席間的弟子叔梁訖禁不住喝道:“住口!我家公子豈是你……”話未說完,陸見破高額油光一閃,如風卷黑雲一般,遽地反卷向叔梁訖,已經出了手!

 他手中有一張刀,刀形十分特殊,刀長近四尺,比紫刀窄,但快利豈止十惜!加上重量使刀鋒刀身穩定,所以能從特異的角度中出襲!

 他的刀宛似一道黑光,霧時間已向叔梁訖斬了數十刀,叔梁訖也袖出一雙蛇形的短劍叮叮當當,交手數十刀,一聲大響,叔梁訖雙劍齊斷,一道血泉,自左肩噴出。陸見破的“狂斬魔刀”,專以快打俠,越癡越強,他嘿了一聲,刀斬叔梁訖,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如天外長河,接過了陸見破的刀勢。

 陸見破見來人正是仲孫湫,他格格一笑,又大喝一聲,嘩道:“我正要破你的‘正字五劍’!”

 仲孫湫卻是不理,長劍緩緩自上而下直劃,正是“正字五劍”的第二劍。陸見破不敢怠慢,瞧準來勢,左砍一刀,忽又身子滴滴溜地旋轉,宛如一道黑旋風一般,又前斬一刀,後劈一刀,才把這看來平凡無奇自上面下的一劍化解。仲孫湫長袍無風自動,穩健地跨前一步,又打橫劃出了半刨。正是“正字五劍”的第三式。

 陸見破依然是左劈右所,東斬西切的,包了十數刀,無一不竭盡全力,才破了這一劍,原來他這柄刀使的都是“破”字訣,當今之世,他這柄魔刀見招破招,武功遠勝甄厲慶等,但在破了仲孫湫的第三劍後,他峻磷的高額已沾滿了汗珠。

 仲孫湫神色愈未愈凝重,又直劃出了半劍。

 陸見破大喝一聲,刀影如山,不知所出了多少刀,驀然刀光忽斂,劍芒大盛,仲孫湫的半劍,依然在刀網中一技獨秀。

 陸見破忽然將刀勢下變,完全是旋轉的斬式,一時隻聽“當當當當……”連響,仲孫湫收劍而退,陸負破終於破了這一招,但寬大的黑袍上,多了三道破口,卻未傷及肌膚。仲孫湫臉色愈來愈凝重,此刻他已試出,這“東方霸主”確有過人之能,自己的“正字五劍”,所向披靡,但陸見破居然破了其四,要是自己的第五劍,也給他破了呢……仲孫湫心中沉重,但陸見破心裡更驚: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破了仲孫湫的前四劍,對於仲孫湫的第五劍,他實無把握可以應付得了。

 萬一接不住怎麽辦?

 兩人相距約數尺遠,誰也沒有先動手,心中都各自盤算著。

 就在這時,一人輕歎了一聲,道:“唉,我們適才三陣已敗,本來應該收手了,而今陸霸主又……哎呀,如果也敗了,豈不是貽笑大方,見好不收麽!”

 這人是跟著大夥兒一起來的“大鵬幫”幫主湯勝雄,一身“大鵬展翅”的輕功和“小鵬功”都練到十成火候,在江西一帶是大大有名的;他見己方是輸了,明明理虧,生恐陸見破再敗了這一場,可謂碰了一鼻子灰又砸了門牙,何苦來由?所以就對站在身旁的“九龍堂”堂主季步修悄聲多說了兩句。

 這時仲孫湫和陸見破正對路面立。

 但是兩人功力是何等之高,這幾句悄聲話,仲孫湫是聽見了,陸見破也聽見了。

 第十五章 三招半

 驟然之間,陸見破宛如一張黑毯,橫卷而出,挾著威武的姿態咆哮:“你是什麽東西?”

 黑芒猶如烏雲中突閃的日芒,連環三閃,可拎湯勝雄在錯愕中已分為三段。“東方霸主怎可任胡說!”

 黑雲又向在旁季步修頭上罩下;季老頭子的臉容為驚恐所扭屈、抽搐,為絕望所滿布、充塞!

 陸見破這人,自小驕縱,成名後仗著一身好武功,偏執狂,自以為是,樣樣事情都憑己意又自以為客觀果斷,哪裡經得起別人稍加批評,一出手,就殺了湯勝雄。就在他要連季步修一起殺掉之際,忽見一人淡談站在眼前,向他說了一句話:“從你進入梁王府時,已殺了三人,何況你殺的不止是同你敵對的人,還有的是站在你這邊的人。”陸見破呆了呆,才清楚前面的人是公子襄。公子襄的薄唇又嗡說了一句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句話你可曾聽說過?”

 陸見破覺得很荒謬,簡直荒謬絕倫,居然有人同他說這種無聊話,他想他很想笑,但他在將笑未笑的刹那,已向公子襄出手。

 殺手。

 所以“東方霸主”從此就成了空缺。

 因為陸見破死了。

 三招來。

 公子襄隻用了三招半。

 到了第三招的時候,陸見破就倏然一顫,公子襄再使了半招,陸見破就隆然倒下。他的胸脯,插了一支淡青色的匕首。

 沒有人看見公子襄的匕首是從何而出,更沒有人看到公子襄如何將匕首插進陸見破的胸膛裡。

 人們只知道,公子襄在舉手投足間,總共隻用了三招半――“東方霸主”陸見破就丟了性命。

 公子襄殺了陸見破,他的匕首染了惡人的鮮血,但他也遠離了陸見破的屍首,那柄匕首,他再也沒有收回來。

 他還是一塵不染,薄唇堅強且慧黠;此刻他的神情,比寫了一首詩還要清逸。但是全場鴉雀無聲。

 氣伯泰誓喝碎茶杯,歌衫戰落花娘子,仲孫湫正字五劍鬥東方霸主,杜而未運蟻擊敗江傷陽,總共加起,都不如公子襄這一出手。

 他一出手,就殺了不可一世的陸大霸主。

 而且這下出手,一方面替他自己兩個手下報仇;另一方面,也替群豪中出口氣,為湯勝雄復仇,這下可以說是贏得敵友兩方面的心裡同喝了一聲默彩!

 公子襄三招半殺了陸霸主,如此武功,就算神令、天書,確是在梁王府中,群雄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辜幸村長歎一聲,乾咳一聲,又勉強啼味啼笑了三聲,道:“公子武功,出神入化,我等佩服……這……陸見破在造殺孽,自尋死路,公子替大行道,咳咳咳,實是……實是替武林除一大惡!”

 這下陸見破真可謂屍骨未寒,就遭人辱罵。但辜幸村也心知肚明,適才自己等人在府中滋生事端,若非公子諾多忍讓,按照武林規矩行事,自己等早已鬧得個臉青唇腫,掃地出門了。

 “老夫相信……大家見了適才公子神功蓋世,天書、神令的事,是莫再提了……何況前面三陣,確是咱們落敗……”說著橫瞪了江傷陽一眼,一方面也表示,這並非他爭得不利,而是江傷陽丟了現眼,明明可以有機會不必惹公子襄動手而使其就范,但江傷陽敗下陣來,斷送了大好機會!

 “要搜梁王府的無禮舉動,本來我就是萬萬不讚成……而今敗了也好……”辜幸村是什麽人,他依然仍不死心。

 “不過,讓我們見見唐姑娘,一睹她絕世儀容,順便探問一聲,尋找蕭大快可有頭緒……嘿嘿嘿,咱們都是一心為蕭大俠好的武林同道;公子總不是自己可以尋,不給人家覓吧?”

 這幾句話可說是十分厲害,套住了公子襄,公子襄卻微笑道:“諸位好意,要找蕭大俠,晚生豈有相阻之理……隻是唐姑娘適逢外出,也是為了到某處尋找蕭大俠之故,諸位來得實在不巧,所以見唐姑娘的事,恕晚生無法從命。”

 辜幸村等人將信將疑,但公子襄武功出神人化,強硬不得,隻好作罷,就在這時,大殿忽傳來一陣步履聲,秦歌衫偏首入布幔之中,隻聽竊語幾句,歌衫又輕盈步出,臉有喜色,向公子襄檢衽施禮,公子襄點點頭,秦歌杉緩步趨近,低聲說了幾句話。公子襄的人,便整個變了。

 他原來斯文淡定、一塵不染的高雅儀容,忽然間,有了激動的喜容。雖然他還是掩飾得很好,抑製得很好,但眼光如事幸村等人,仍可一眼看得出來。

 他的微笑不止是禮貌斯文,薄薄的唇片宛似發著智慧的光澤,他笑著向群豪說:“唐姑娘剛剛回來……諸位稍侯,也許可以見著她。”

 也不知怎地,眾人本為奪寶面來,而今聽說能見著唐方,都喜形於色起來,其中有些較年輕的武林豪傑,禁不住輕噓喝彩。

 公子襄一時歡喜,話已說了出去,卻又擔心起來,生怕唐方會不高興,便俏聲問秦歌衫:“唐妨娘她……願不願出來見人?”

 秦歌衫十分善解人意:便去帳幔後悄聲問了幾旬,那幔簾後的似聽不清楚,便伸手將秦歌衫拉了進去,眾人眼前一閃,只見袖掀啟處,是一條藕色的玉也似的手臂,來不及一聲讚歎,秦歌衫已進入帳後面低聲說話了。

 這一下期待,在很多人心裡,都覺得特別漫長。有些較年輕好勝的武林人,早欲一睹唐方容采已久,惟恐不得一見,暗忖就算此行奪不到天書神令,能見唐方也好。年長一輩,也聽說過唐方一戰的故事,對她竟也有一份向往疼愛,也想一見。就算赤子之心已完全蒙蔽的人,也別有圖謀,隻恨不得唐方能出來一見。

 隻隔得一陣:秦歌衫便退行了出來,公子襄趨前一步,即問:“怎樣了?”秦歌杉知道公子焦急,笑盈盈地道:“唐姑娘答應了。”

 公子襄臉上立現寬容。秦歌衫又道:“隻是……”

 公子襄又緊張了起來,問:“隻是什麽?”

 秦歌衫略帶憂色:“妨娘在這一次受了點傷……”

 公子襄不禁啊了一聲,“誰下的手?傷重不重?”

 秦歌搖了搖首,公子襄又問:“唐姑娘在哪裡?”

 這時帳幔後滴溜溜地轉出一個人兒來,眾人不由自主地看過去,只見這女子著一件藍如晴天的襖子,邊滾鑲純黃得令人心愛心疼的絨毛。這女子也秀靈得如一滴露,剛剛自荷時上落下來。兩道談眉,瓜子臉,襯得她清新可愛。尤其她的膚色,真如藕粉一般。眾人都為這樣一個美人兒而眼光發了直,心裡都想唐方之美,果然名不虛傳,這伶俐、靈巧的女子向公子襄一福,笑問:“公子要奴婢先回答哪一樣?”

 眾人一聽,不禁一楞,公子襄問:“她好不好?”又覺太過急切,所以又改了個問法:“傷重不重?”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回公子的話,姑娘隻被一招‘芳蘭竟體’略略掃中肩膀,但姑娘回了一枝‘子母離魂鏢’給他……姑娘沒受什麽大傷。”

 眾人這才知道這漂亮女子並不是唐方;心下有些失望,不禁犯嫡咕起來:若是這女於是唐方的恃婢,這般清甜可愛,姿色若在唐方之上,哪有小姐可以容得下這般美麗婢女?若是唐方容貌尚在這婢女之上,天下又哪裡有那等美女子?

 公子襄聽得唐方傷甚微,便放下了心,即問:“對方是用兵器還是用掌使這一招‘芳蘭竟體’的?”

 那女子回道:“是用掌。”

 公子襄沉聲道:“對方若是男子,用這一招,未免下流無恥。”原來“芳蘭竟體”一式,是以四指兜溯腋下“鐵心穴”,拇指按罕、前以製敵,對一女子用這等招式,當然十分輕浮,公子襄臉上浮現了一種少有的煞氣,道:“對方用掌,是指掌還是掌指?”那女子見公子襄發怒,臉色也凝重了起來,不能隨意笑了,於是答道:“是指掌。”公子襄臉峻然而一沉,叱道:“海難遞這惡賊,是越來越不長進了!”

 公子襄一直極少下重言重語;悠遊淡定,但自從聽得唐方消息後,便關切之情洋溢於言表,現下更罵出聲來。眾人一聽,更是大為吃驚,原來海難遞便是“西方霸主”,他的武功每招每式,都有極精密的架勢,嚴謹的法度,細微的變化,迅疾的反應,功力猶在陸見破之上。

 那女子卻詫異起來:“公子怎知道是海霸主?”

 公子道:“芳蘭竟體’招式探奧,但卻是輕薄下流招式,隻有武林中登徒子無行輩使,但使的人並不大多、而能以‘指掌’之力出手,又能使唐姑娘受傷的更少,武林中也僅有幾人而已;唐姑娘必定是以‘風姿綽約’移避,但仍被掌風掃中肩膀,那除非是來人的武功變化,達到隨應心生,極端精密的地步,否則斷不可能仍可傷著唐姑娘,來人似乎輕功並不好,否則腳下趕得上手上快,唐姑娘傷著的應是側了。武林中手上功夫了得,變化精微嚴密而腳上功夫平平無奇者,又謗‘芳蘭竟體’一式,居然連唐姑娘都敢犯的登徒子,除‘西方霸主’之外,還有誰人!”公子襄猶有余悼。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卻正是‘西方霸主’海難遞。”心下對公子襄辨識對方的能力,十分驚佩。

 秦歌衫知大廳裡群豪都等著要見唐方,便問:“藕姐兒,現下唐姑娘在哪裡?怎麽跟海霸主打了起來?蕭大俠可有消息?”

 那“藕姐兒”便是唐方近身婢子唐藕。“姑娘帶我到嶺南一帶,本就是打聽蕭大俠消息,因知蕭大俠素喜廣東風物的人情,姑娘圖萬一希望,到粵打聽消息。”秦歌衫道:“難怪你們去了近個把月了,原來是到粵地去了。”眾人這才知道,唐方不在“梁王府”已有段時日,但公子襄卻不肯說出來。

 唐藕清秀的臉容也為之側然:“姑娘為尋訪蕭大快,也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熬了多少委屈,可就是不死心。”唐藕說著雙目泛起了淚光:“這次姑娘到兩廣去,徒勞無功,正想返程,卻在客店投宿時,發生了一樣事兒……”唐藕甜香可人,口齒伶俐,這乾武林豪傑,本來為的是奪寶,但卻被吸引住了,聆聽下去:“那是在前天吧……那天清晨,姑娘與我到金雞嶺巡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街市才剛剛熱鬧起來,我和姑娘正走回房間去,姑娘驀然站住,姑娘用手示意阻止,低聲道:‘房裡有人……’饒就是這一句話,那房裡的悉索聲便停止了……都是我不好,否則那人也不致發覺我們回來了。”

 眾人都猜是海難遞,心裡皆幸災樂禍地竊笑:海霸主叱吒一時,卻教人撞著了作宵小之為,真笑脫人大牙。唐藕說下去:“姑娘聽房裡聲息驟然停止,知來人已醒覺,定必要從窗口路走,便示意我守門口,她截窗口。果然那人正要閃出窗口,卻撞見姑娘,登時怔住了……”

 秦歌衫問:“怎麽怔住了?”

 唐藕嘻嘻一笑:“看怔住了。那人年紀也不大,三十來歲,長得倒不錯,一見了姑娘,卻似乍見一朵絕色的花……”

 落花娘子聽得不是滋味,便問了一句:“唐方真有那麽美?”

 唐藕小嘴一撇,不喜歡不知唐方之美,說:“那人見著了姑娘,呆了一陣,便跺足不走了,用手一拍額角,仰天長歎道:‘罷罷,我海霸夭今日撞著了下凡天仙,早知姑娘絕美若仙,我海難遞又怎敢冒犯!’你瞧,連西方霸主都禁不住這樣說了哩……”這一千武林豪客都聽長了耳朵,將信將疑。唐藕又笑得清甜可愛地道:“那海霸主還說……暖,還是不說了。”原來當時有些話,是一個女兒家不便說的,唐藕雖純真可人,但也當了意思轉述當時情景。眾人卻聽得心裡癢癢恨不得探悉當時情景。公子襄在旁聽得海難遞傾慕於唐方姿色,不似有侮辱之意,也平了氣,聽海霸主也為唐方傾倒,不禁大有同感,但知這一番話若傳出去,西方霸主的名頭算是折了,他心存厚道,不忍如此,便說:“藕兒,不可亂說。”

 其實唐藕當著一乾牛鬼蛇神的面前,也不好說。原來當其時海難遞一見唐方,便不走了,瞠目了一會兒,嗜嗜歎道:“算了,算了,我海難遞這番是認了;難怪衣服都那麽香,原來人兒是那麽漂亮。”他歎了口氣,又說:“唉!我海某人認了。”

 “你認什麽的,我可不管。”女子都愛聽人讚美,連唐方也不例外,隻唐方自從蕭秋水生離死別後,雖也不怎麽憔悴,但已無大喜大怒。她覺得她的心死了,除非見到蕭秋水才能再活。

 “你進入我房間作什麽,不交待個清楚就休想走!”唐方寒著臉說,海難遞涎著臉笑道:“現在就算你叫我走,我也舍不得走了。”

 那時唐藕禁不住喝了一聲:“鬥膽!”掌摑向海難遞,海難遞出手封住一招、二人心下都吃了一驚,唐藕見海難遞如此輕描淡寫便架住她的出手,知道對方十分扎手。恐非自己能敵;難難遞卻覺對方小小的一個丫頭,出手己如此了得,唐方武功必定更高,恐非三數招所能收拾,登時收斂了輕慢之心。

 唐方叱道:“你是誰?”

 海難遞作溫柔狀笑道:“十方霸主中位居西方,這名頭不辱沒姑娘吧?”唐方知“西方霸主”是極倔傲難纏的人物,不料眼前的輕薄徒就是:“你進入家房間做什麽?”

 海難遞為得佳人好感,慢條斯理地答道:“本來嘛……志在天書、神令,想姑娘尋蕭大俠已久,必有所獲,而今嘛……得見佳人,人世間俗物,早已不在我眼裡了……”唐方聽得臉色粉白,海難遞還不知趣,願笑著臉皮還要說下去,唐方冷冷他說:“海霸主,我這兒沒有什麽天書神令,以後要闖進別人房間來,最好先說一聲,否則把你當賊辦了,官府可不識得海霸主大名。”

 海難遞卻也不生氣,笑嘻嘻地道:“如得佳人青睞,坐監坐牢又何妨?”唐方道:“海霸主,請自重。”

 海難遞見唐方愈怒愈美,美得令人動魄驚心,他生性輕薄:按照本性而為,便要毛手毛腳,禁不住想用手去碰唐方,但心裡又委實大喜歡,並非有淫邪之,更不想唐突佳人,便涎著臉笑道:“姑娘生氣時更美得不可方物。”

 唐方臉色如霜,偏過頭去向唐藕道:“藕兒,咱們收拾東西,離開這兒,別跟這人瞎纏。”

 唐藕正想應道:“是。”卻聽海難遞歎了一聲道:“唐姑娘,你這一走、我可相思苦了……”

 唐方臉色一寒,叱道:“住口!”

 海難遞見唐方越氣越美,實心癢難搔,他生性本來自命為風流碉攪,不知多少女子的名節曾毀在他手裡,就算自己鍾情或尊重的女子,他也一樣動玷辱之心,對唐方已算是按捺得住的了,此刻禁不住道:“唐姑娘,我知道你心目中隻有蕭秋水……但他是死的蕭大俠,不如我活的海霸主,你可……”

 他這次話未說完,唐方已出手。

 大廳中眾人見唐藕情秀的臉龐、微蜜著眉兒,像在想些什麽,不知她在回書憶與唐方戰海難遞的情景。“東方霸主”對天書神令,猶未死心,知唐方未出來,而公子襄實力強大,武功卓絕,便想用話來擠兌他:“嘿嘿嘿,公子爺,我們三場比試,和了兩場,公子爺這邊隻贏了一場,也可算是險勝,隻是……小老兒想請教一句,若公子得到了天書神令,將要怎麽處置法。”

 公子襄搖首道:“我旨在尋找蕭大俠,不是天書神令。”

 “呵呵呵。”辜幸村皮笑肉不笑,緊接著道:“我知道公子不是為名為利,我是說,萬一蕭大俠……這個嘛……天不從人願……即是天妒英才:而且留下了天書神令,恰巧給公子發現到了……公子這可怎麽處理……赫赫赫,相信這也是大家心裡急著想問的。”果爾每個人都望向公子襄,等待他的回答。公子襄沉吟一下,道:“天下英雄令’原是嶽飛將軍的遺物,當日武林中人歃血為盟。聽令為國盡忠的令牌。我覺得‘天下英雄令’,應歸嶽雲將軍後代嶽遺才是……至於‘忘情天書’……不知是否真有此書,以前武林中傳說,‘忘情天書’,乃是一代狂人燕狂徒的武功紀錄,但後來又相傳不是……忘情天書既為蕭大俠所學,必定已有所補短增長,晚生以為,應該歸回唐方唐姑娘手裡才是……”公子襄此言一出,眾下嘩然。

 這些人莫不是窮凶極惡之輩,因為憚忌公子襄的身手,才個敢造次,現今聽得天書神令,一交嶽遺,一交唐方,他們連份兒都沒有,雖則現在天書神令根本下落不明,但眾人已忍不住鼓噪起人。

 “什麽?這是公物,應由大家所得才是!”

 “給什麽人的!假好心,其實想自己獨吞才真!”

 “不行,不行!應由武休人議而作決定!”

 公子襄搖首談談笑道:“若讓武林公議,其實隻是造成武林又一段你爭我奪、你虞我詐的血腥風雨而已。”

 除了極少部分老成持重的人、細想此語覺得有理外,大部分武林中人,被野心和貪衝昏了頭腦,仍在大嚷大叫道:“神令是嶽飛的!又不是他孫子的!幹嘛要給他?”“唐方更不能有‘忘情天書’,蕭秋水的武功已獨霸天下,現下又輪到唐方,天下武林的風頭都教這兩人出盡麽?”

 更有人嚷道:“不成!公子襄沒權分派!”

 “叫唐方,唐方才有權說話!”

 “唐方畢竟是蕭大快遺孀,請她出來分配吧!”有些比較支持欽仰蕭秋水、唐方的江湖好漢呼道。他們雖比較服膺,但心裡也幾乎認定蕭秋水已經逝去。

 這時剛剛趕到,潮水般擁人的武林高手愈來愈多,在眾人囂嚷中,聲聲叫到唐方,卻令唐藕憶想不下去……

 第十六章 冬雷震震夏雨雪

 唐方出手三次。

 海難遞都避過了。但他臉上那輕薄的笑容也不見了。唐方的第一次出手,讓他幾乎出了醜。第二次出手,他已全神應付,第三次出手的主動機會,依然讓唐方搶得。海難遞避過了唐方三次出手,臉色一沉,在唐方未曾第四次出手前,叱喝了一聲:“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唐方一聽,如同雷擊,一下子,整個人都怔住了。她的臉自如紙,眼眸漾著淚光。海難遞本可趁這刹那間出手:但他一看唐方的樣子,長歎一聲,說:“要想知道詳情,明早到紫金山。”

 他說完就迅速地閃出。唐藕不及追敵,只求護住唐方。這些客棧的人,有很多人已因聽聞打鬥聲而出來探看究竟了。

 那一句話:對別人來說,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但在唐方而言,卻無疑是旱雷,如雪消溶,如天崩地裂的一句話語。

 因為這句話是蕭秋水在決戰唐門前,與她分手時,她說的。

 而在場的;僅有數人,這些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極親密的唐門高手,斷斷不會泄露出來。

 而且,除了唐方自己之外,又會有誰把這話牢記了七載,朝思夜想,夢寐回想呢?而今突然從海難遞嘴裡道了出來,唐方心中所引起的驚愕、驚詫,以及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真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怎麽知道這句話?

 ――難道見著了蕭大哥。

 ――大哥大哥你在哪裡?

 她心口一陣陣痛,差點暈了過去;待清醒時便要追問,但海難遞已人影無蹤,一隻留下那一句話。

 唐方一定要去紫金山。

 就算紫金山是刀山火海,她也一定毫不猶豫地前往。

 因為她一定要問清楚海難遞。

 她一定要找到蕭秋水。

 這時大廳上群情湧動,辜幸村知己引發大家的怨怒與貪,正想賴著不走,或可付得一些便宜,便假意揚聲道:“大家不要衝動……公子襄,一定會給我們滿意交代的……”於是大家仍是望定公子襄,這是給公子襄一大難題,隻是公子襄並不在乎,他說:“就算我沒權決定天書神令,該如何處理……隻是當前之急,在晚生而言,是找蕭大俠,在蕭大俠未找到以前,天書神令是不會出現的;找到蕭大俠之後,天書神令自會有適當的交待。”他談談一笑又道:“現下談分配,未免言之過早操之過急了。”

 眾人的喧嚷又開始乎息了下來。的確,如果天書神令真的不在公子襄手裡,迫他又有何用?何況公子襄顯露了那一下實力,卻又是誰都不敢輕招的。

 可是這時有人站出來,叫了一句話:“你說謊!”

 眾人返首望去,那是一個臉有汙垢、但眼睛精靈的小個子:“他早已找到蕭秋水,並收了天書神令!”

 眾又嘩然。

 “真的!”“公子襄騙我們!”“這還得了!”‘好啊!他想獨霸武林,獨步天下!”公子襄冷然反問:“朋友,你這是聽誰說的?”

 眾人回頭一想,也覺有理,此人不知是誰,可能隻是信口開河,怎可胡裡胡塗地信了他,便向那人望去,那人不慌不忙,答道。“陶醉。”

 “陶醉!”眾人訝問。

 “陶醉!”那人傲然答,仿佛這名字就等於他己倚在鐵鏽圍牆上一般:“陶醉,嘉應陶醉。”那人一挺胸,又說:“也就是‘君子無戲言’陶醉。”

 誰都知道,在武林中,陶醉的武功高低很少人知道,但他的地位,卻如高峰上的月光,誰都摘不到。

 一句謊都沒有說過的人,無疑實在很少,在武林中,尤其少得可憐。

 有人說陶醉之所以喜喝酒,系因為他不願太清醒。一個人整天清醒是痛苦的。可惜陶醉雖然喝得醉醺醺,但依然說不出半句假話。

 所以他更痛苦。

 他原本叫做陶焉冰,但因為他一天到晚都大醉,所以別人都叫他做“陶醉”。甚至大多數的人,已忘了他的真名字。

 所以如果一句話,是陶醉說的,那便一定是真話。

 至少武林中人都這般認為。

 而且陶醉曾被人威脅說一句無關痛癢、但對九腦龍王有利的慌話,陶醉拒絕,慕容不是於是一刀刀地殺,恫嚇陶醉要將他一家人――包括高堂祖父母,父母及兒女――殺光。結果真的把他全家殺光了,陶醉還是不說。

 陶醉從此以後,酗酒得更加厲害了。

 這樣的人,他說的話,就如秦始皇泰山刻石的碑碣一般,經得起日曬水淋的。如果是陶醉說公子襄拿了天書神令,那神令天書自然是公子襄拿的了。

 甚至不容公子襄辯白。

 公子襄也征住了――他設想到他一向尊重的陶醉也會這樣說。

 眾人都望向公子襄――現在已不用說話,只等動手了。

 就在這時,外面又擁進來一大批江湖人,這乾人,就像互相約好了似的,全在“梁王府”中會聚奪寶。

 秦歌衫慧黠的唇,唇邊的小恁因聰明甚至狡猾的笑意而更顯靈巧活潑:“那位小哥兒,既然陶醉曾講過這話,為何陶醉不親自來?”

 場中默然。

 無人回話。

 秦歌衫再問一遍,“正人君”仲孫湫的眼睛也亮了,他也揚聲問:“正是。那位小哥在哪兒?他因何要告訴小哥,可否賜告?”

 他的聲音不故作響亮,但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去。還是沒有回龐,眾人這才發現,那原先說話的滿臉汙垢的年輕人,早已不見了。

 仲孫湫又問了兩遍,微微笑道:“是歹人造謠生非,卻要冒上陶醉先生的金號,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眾人一時啞然。還是辜幸村死不息心,而且足智多謀,道:“那小哥兒溜了,可能是怕‘梁王府’的聲威……”

 仲孫湫截道:“辜霸主是說咱們‘梁王府’的人會當著列位英雄的面對付他麽?”辜幸村話音一塞,換得乾笑三聲,在這三笑裡已想好了應對之策,道:“那是年輕小子的不懂事,以公子清譽,又怎麽會作出此等令人貽笑大方的事來呢?他一下子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卻道:“但是人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又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公子是明人,當然明人不做暗事,但為澄清起見,嘿嘿嘿,不如我們還是當面去向陶醉問個究竟!”

 眾人卻哄然說好,公子襄談談地道:“現在陶醉行蹤,辜前輩可有所知?”辜幸村為之瞠然,公子襄點頭,向弟子群中叫了一聲:“元三遷、罩九憂。”只見兩人站了出來,一人道:“回公子的話,陶醉先生近日就存襄陽一帶,三日前剛入襄陽城。”

 另一人道:“他住在‘客來客棧’,除了每日三餐外,絕少出外。似在練什麽武功。”公子襄點點頭揮手道:“好。”又含笑向眾人道:“既然陶醉先生就在這裡不遠的‘客來客棧’,為了澄清這件事,使各位滿意,晚生就依霸主之見,請各位移尊至城中如何?”辜幸村臉色一陣尷尬,終於強笑,道:“赫赫赫,好厲害,公子的手下,遍布江湖,咱們一行一動,原來早在公子耳目之中……”

 秦歌衫眼珠一轉,笑了一笑,道:“辜霸主,你不要去問陶醉先生也可以,可是你又想要天書神令,急搜‘梁王府’,不如這樣吧,剛才比了三場:江霸主、落花娘子,甄霸主都比過了:就只差你光說不動手,不如跟仲孫哥較量一下,若您老贏了,搜宅奪寶不是大有希望嗎?”

 辜幸村心裡暗咒這妮子總有一日落到我手裡,我就……但臉上毫不變色,道:“比武徒傷感情,實無必要,何況仲孫兄的‘正字五劍’,我一向就欽儀得很。”辜幸村道:“我們還是先找陶醉吧。”

 忽聽落花娘子說:“我們不是要見唐方嗎?”她聽說唐方那麽美,所以不忘要見她!

 落花娘子這一提起,唐藕又想起了她和唐方晨上紫金山的情形。

 早上紫金山。山上的紫金宮,就像皇帝頭上的金冠一般,輝煌莫比。海難遞到了之後,觀中的道士全都被趕了出來,愁眉苦臉,隻敢在山下徘徊,所以唐方很容易就知道“西方霸主”日前落腳的地方。

 紫金宮在山路曲曲折折,迂回而上,直到觀前的“日月門”,一路上有遮篷涼亭,唐藕緊跟唐方背後。

 唐方什麽也不怕,她穿黑色勁裝,被棗紅披風,向前疾行。除非她知道海難遞因何能背得出她和蕭秋水最後說的那番話。

 沒有晨鍾,更不是暮鼓,山上隱隱傳來一陣唱諾。

 這時晨鍾清蒙,天灰灰光,那一陣佛惕,唐藕不禁路神起來,聽得幽幽惚惚。她在這渾穆的佛號之中,不禁起了憂思,想起她曾經暗戀過的人,和被她拒絕過愛慕她的人,還有很多很多的情懷,而個因年歲的增長而變得如晨庵一般幽幽邃邃,她一陣恍惚,忍不住如同呻吟般喚了一聲:“梵唱!”

 忽聽唐方堅定冷如冰的聲音叱道:“非梵唱!”

 在出語同時,已啪地摑了她一巴掌。

 這清脆的一巴掌,立時使唐藕清醒過來,那聲音明明是如魔如魔的咒語,哪裡是心情意靜的夢唱!

 唐藕大吃一驚,一排階梯,如牆般高聳而上,上面還有兩角飛簷,正是“紫金宮”的“朝王殿”。

 唐方粉臉煞白,道:“好好一座廟字,給你們這乾惡徒裝神弄鬼,攪得雞犬不寧,人神共憤,快給我滾出來!”

 隻聽咒語一歇,一人笑嘻嘻地道:“想不到‘迷神靡音’也製不住姑娘……姑娘要我滾出來,我這就滾出來。”

 說著那海難遞,穿著黑色半袖至肘袍,橫在階梯之上。

 “我既已出來……姑娘也就多走幾步,上來吧。”

 唐方冷笑道:“第四、二十五、三十八級處,有機關埋伏!”

 海難遞道:“不錯。”他背負雙手,仰天歎道:“在下知道這些陷餅,是瞞不過姑娘的。但是……姑娘若要知道在下所背的‘乃敢與君絕’系何處得來……則少不免還是要過這一關,除非姑娘答應在下一個要求,在下就馬上撤除障礙,恭迎姑娘,回答問話。”唐方寒著臉問:“什麽條件?”

 “說條件實在太難聽了;”海難遞悠然道:實因在下實在愛慕姑娘,隻要姑娘肯答允……”海難遞居然也有些靦腆起來:嫁給在下……在下就一定坦承相告,盡除埋伏,並幫助姑娘尋找蕭大俠。”

 唐方冷笑。海難遞急道:……這是在下第一次動了真情。在下不才,但向來不作婚姻之,雖有不少女子想嫁在下……但在下自從見姑娘後,在下的執見才完全打破,決意非卿不娶……”

 唐方截道:“好了。”

 海難遞一呆,隨即喜道:“好?”

 唐方靜若寒霜,她的眼神既無譏消也無憤溺:“你的條件我不答應。”

 海難遞一震,惠然道:“難道你不想救蕭秋水?”

 唐方冷冷地道:“要找蕭大俠也不必靠你。”

 海難遞臉色一沉,旋又冷笑道:“那你不想知道我昨天的話唐方道:“想知道……”海難遞又一怔,道:“你要闖關?”

 唐方不應,堅決地頷首。

 海難遞訝然:“你可知道這難關為何人所設?”

 唐方瀏顧四周一陣道:“這是‘紫金宮’,為當年於骨烈於大師所建。”唐方道:“於骨烈於大師是一流神匠,他的機關布設,更是九州一絕,這點我知道。”“唐姑娘不愧為蜀中唐門的才女。果然傅通情理,遍曉古今。好,好,了不起!”海難遞又涎著臉笑道:“隻是如此一個美人兒,聰明人兒可人兒,讓機關給……傷著,那多令人遺憾啊。”

 “那是我的事。”唐方道:“我寧可闖機關,揪你下來,說出那話是從何得知的因由!”

 海難遞臉色也變了,他漲紅了臉:“你既然不識抬舉,就闖吧!”

 唐藕一閃身,就要替小姐掠陣,唐方出手攔住,道:“我來!”

 她如燕子抄水一般,已掠過第四級階梯,海難遞大呼道:“那不算!那不算!你要想知道蕭秋水的消息,就得蹲下去,觸動機關才算!”

 唐方半空中一咬貝齒,身子回旋下降,緩緩向第四階梯落下。唐藕瞧得一顆心,都幾乎自口腔躍出。

 唐方的腳尖甫觸階梯,石級中裂,下方突現一個大洞,在此等情形之下通常人身形下沉,雙足凌虛,並不能再提升高躍。

 但唐方卻能。

 她的輕功原就是唐門年輕一代中最好的,何況她最後又得唐老太太悉心調教!她竟能借足尖觸級之力,在石級裂開之前,她已及時斜橫飛出。

 飛落至第十三級階梯上,如迎風飛絮一般欲飛而逝,卻猶落花獨立。

 唐方這一打橫飄開,在裂開沿口射出來的五排連環淬毒強弩快箭,便完全落空了,等於射向天空,機簧力盡時,紛紛都無力一地落下來。

 海難遞見唐方的輕功如此佳絕,身形如此曼妙,竟也看呆了。忘了要對付唐方,失聲喝彩:好!”

 唐方嫣然一笑,又飄上了第二十三級,凝視二十五石階輕慢地舉足……

 海難遞情急叫道:“小心。”

 唐方見海難遞倒是真情,嫵媚一笑,間:“我若三關都闖過,那些話你從何而得知,便得告訴我,蕭秋水在什麽地方,也得悉盡相告。”

 海難遞見唐方此刻著的仍是蕭秋水,便頓時不高興起來,沉著臉點了點頭。唐方又是一笑,笑得海難遞心蕩神搖。

 唐方卻突然一步,跨向第二十五級――有機關布置的石階!

 第十七章 第三十八級階梯

 唐方正想如何將足尖借力後翻之際,足躁猶在半空,離石級尚有尺余時,石級驟然翻開了。

 這機關竟不必觸及就開,隻要有些許旁邊石級的震蕩,以及人氣,立刻就可以把埋伏發動。

 唐藕禁不住失聲叫了起來。

 就在這刹那,唐方已解下紅披風,閃電般益在裂開的洞口上。

 隻聽一陣“噗噗噗噗噗”連響,披風一陣亂動,約莫過了半晌。披風裡沒了動靜。唐方緩緩抽回被風,隱約聽見海難遞在石級頂上也舒了口氣,唐方翻開披風,只見披風裡釘滿了各式各樣的針。

 棗色的披風裡面本是鑲著白兔毛,而今兔毛都成了藍紫色,連兔毛沾著了也如此,如果人體被這些針刺著了,更可想而知。

 唐方暗底裡也籲了一口氣。

 海難遞卻自上面俯瞞下來,看見唐方的一頭烏發,發卷的劉海,白生生的俏臉,和尖挺秀氣的鼻子,以及美麗的胸身,他心裡急得不得了,忍不住叫道:“唐方、唐方你已闖過了兩關,第三關是最難的,你不要輕試。”

 唐方仰視,那黑白分明,看似冷晶清澈但有幾分淒楚的眼胯,看向他,冷冰冰地道:“那你願意告訴我了?”

 海難遞想想又不甘心,終於搖首道:“好……吧!隻要休讓我親一親,也不必嫁給我了,就不必過第三關,我告訴你就是了”

 唐方粉臉又是一寒,理也不理睬他,徑自向第三十八級階梯行去。

 海難遞心中難受,心想:這樣一個夫人,怎能教她受到損害,而第三十八階梯的埋伏,又十分犀利,不知多少武林一等一高手,都喪生在這第三關下……自己上來則是因與原來此處觀主不撣道人相熟,自己先上此階梯後,在猝不及防下擊殺不禪,然後借他的這個留存下來的石級機關,以圖難倒唐方。

 豈料唐方了然無懼,勇闖三關。

 唐方這時已悠然行去。

 第三十八級階梯!

 第三十八級階梯!

 是生?還是死?

 唐方闖不闖得過?

 可是唐方沒有想,沒有想她自己過不過得了關,而是在想:――那海霸主怎知道自己和蕭秋水所說的話?

 ――難道海難遞已經找到了蕭大哥,他……

 唐方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得出答案來,所以她昂然走向第三十八石級,那是於大師所設下的無人能破的機關陷阱。

 第三十八級階梯!

 海難遞忽然叫道:“別……我告訴你好了。”

 唐方站住,望向他:“我可沒答應你的條件。”

 “我提條件了嗎?”海難遞苦笑,他個知道為什麽他的心狠手辣遇著了唐方都成了千思萬的柔腸百結:“我隻不過提出要求都不提了。”

 “我告訴你好了。”

 唐方停了下來,靜靜地問:“你說。”

 兩隻黑白亮麗的眸子注視著他,海難遞隻覺得一陣昏眩,宛似在皖月亮日下一般。他躡懦道:“其實……其實我根本就沒有……沒有見過蕭秋水。”

 唐方秀眉一鎖剔揚,帶三分希望七分不信地仰臉問:“那你又怎會知道?”海難遞望著唐方那張美冷如長白山天池邊的冰雪,笑如一朵花開盡了江南的臉,長歎一聲,終於道:“是唐家的人告訴我的。”

 唐方這才相信,因為當時確有唐門的人在,隻是她不相信唐家堡的人也會出賣她,而寧希冀蕭秋水仍然活著。隻要蕭秋水仍然活著就好。唐方不借一切代價。

 “是誰?”

 海難遞臉有難色:“這我可不能告訴你。”

 唐方也不追問,她最主要的是關心蕭秋水,至於唐門裡是誰作了這種事,她就不會那麽關注了。

 但海難遞得悉了這句話,無疑等於以蕭秋水名頭為餌,引她過來,唐方也不想追究,因為海難遞畢竟已將實情告訴了她。她一拱手,說了聲:“謝了。”

 轉頭就走,海難遞望著她那勁裝竊宛的腰身,喉核上翻滾了一陣,終於忍不住,倏然掠下。

 唐方霍然回身。

 海難遞一面伸手一面笑道:“唐姑娘,我……”

 唐方叱道:“拿開你的手!”

 然而海難遞並不移開,所以唐方隻好出手,唐藕在下面,便見到海難遞使出了那招近乎無恥的“芳蘭竟體”。雖掌風掃中了唐方,但也被唐方的“了母離魂鏢”打中,負傷而去,血流得一石階都是。

 唐藕自回憶中驚醒時,是因為大廳亂作一團,並響起了呼喝打鬥之聲。

 原來大廳搖晃不已,轟隆連聲響了兩次。

 原來落花娘子提出來要見唐方之際,辜幸村說了一句:“唐姑娘今時見不著,他日才見,又有什麽所謂?橫豎來日公子襄請喜酒時、新娘子也須向你敬一杯酒呢。”公子襄生恐唐方聽見,怫然不悅,打斷道:“辜前輩萬勿此說,唐姑娘乃晚生心儀之人,非有妄……前輩如此說,教人聽了誤解,就不好了。”

 辜幸村哈哈笑道:“那又有什麽要緊,哈哈哈……唐姑娘也是人,坦白說,蕭秋水已是凶多吉少,唐姑娘也總得嫁人的呀……放眼武林,又有誰年輕有為勝得過您公子,頁是珠聯壁合,一對玉人,呵呵呵……”

 公子襄正色道:“前輩不要這樣說,蕭大俠吉人天相,定能與唐姑娘劫後相逢的。”辜幸村正待談話,甄厲慶冷冷地道:“但我在外卻曾聽辜老爺子說過,公子襄心謀不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唐方不知廉恥,丟了元寶找黃金……現今怎又變成了口甜舌滑?”

 這一言既出,公子襄的人都變了臉色,辜幸村沒料甄厲慶竟在此時拆他的台,掘他的場子,大怒道:“你……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甄厲慶道:“你才胡說,這一班人來這裡,都是因為你胡說這兒有天書神令才來的。”

 辜幸村大聲反問:“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嘿嘿嘿,我跟公了襄無怨無仇,更沒理由會這樣做!”

 “有理由,”甄厲慶帶著一種出奇的鎮定與他平時的暴烈全然不同的神態的說話,但卻比他適才暗狙泰誓時令人更覺恐怖:“因為你受人主使,要引起武林中各派各門跟梁王府的人為敵,惟有如此,江湖上的‘歐陽黃河,公子長江’才會只剩下了‘歐陽黃河’!眾人為之哄然,江傷陽厲聲問:“他是‘血河派’的走狗?”

 要知道近年來崛起的神秘幫派血河派,原隻是雄峙北方一帶,造成殺戮極重,可謂血流成河,血河派人人皆武功高絕,稍不如意。即大動於戈、在廳中的武林人士,大多數與血河派都曾結下過血海深仇,故提及此,莫不聳然動容,勃然大怒。

 辜幸村大怒至極,叱道:“你為何要如此冤誣我?”

 甄厲慶篤定地道:“不是冤誣。我有證據。”

 說著他自懷裡揚出一封信來,只見上有龍飛風舞般的字體,辜幸村一個箭步上去搶,眾豪哄然,落花娘子一閃身,早已攔在兩人中間,她的臉上已無笑意,她騷骨的媚態這時卻如桃花映在雪光上有一種徹心的豔。

 “如果是假的,聽聽甄老爺子讀出來又何妨?”

 辜幸村氣得鼻子都歪了:“偽造!傷造!根本役這種事!沒這封信!”

 江傷陽也一步踏近來,與落花娘子站在一起,說:“既是偽造,就聽聽如何偽造更沒關系了。”

 原來江傷陽本來有一位親弟弟,叫做江冬陽,武功也相當高,卻因潛入血河派臥底學武而被發現,被歐陽獨親手殺死。所以他一聽說是歐陽獨策謀的事,全身毛孔都在備戰狀況下。

 辜幸村被江傷陽、落花娘子兩人攔在前面,又氣又急,卻是無法可施。公子襄平靜的聲音傳來:“辜前輩,是非自有明理分,你就讓甄先生讀讀看吧。”

 辜幸村雙眼一翻,氣罵:“好吧,你讀吧!老夫……”話未說完。甄厲慶已經大聲將信讀了出來:“辜兄尊鉤:太湖一會,煮酒言歡,兄所允之事,應即付諸行動,滅梁王府尤宜從速,可惜天書神令出現江湖,使武林中貪婪之徒,盡聚一堂,鷸蚌相爭,玉石俱焚可也……盼兄早複佳音,龍門血河歐陽拜。”

 眾人一聽,更是震怒,這乾人中有的是千山萬水,趕來粱王府奪寶的,有的人在未到梁王府之前,早已在沿途費盡心機,互相殘殺,為了要取得天書神令,無所不用其極,而今聽甄厲慶所讀之信,天書神令似是無中生有的事情,眾人將信將疑,卻把一腔怒火,全發在辜幸村身上。

 “好哇!”江心虎怒道:“辜大爺,您老遠把人從關東請來,為的是瞠歐陽獨這趟渾水!”

 東北七大鏢局總縹頭苟去惡也忍不住叱道:“辜大爺,我們可不像您老,在武林中呼風喚雨的,咱們隻是刀頭上舐血的漢子,不過拎個人頭背把大刀到處替人護漂,整天爭霸滅門的,一家大小可沒熱飯好吃!”

 其他吃過“血河派”大小虧的武林豪客,更是怨聲四起。辜幸村又氣又急,鼻尖冒出汗來,江傷陽冷笑道:“辜老,你倒挺會裝蒜的嘛。”

 辜幸村氣急反笑:“我裝什麽蒜,這封鬼信,根本不是這樣寫的!”

 仲孫湫截道:“聽你的口氣,仿佛還不止這一封信哩。”

 辜幸村噎然,甄厲慶接道:“可惜我隻偷到這一封信。”隻聽另外一人接道:“不過,辜爺到太湖去時,恰好給在下撞到了。”說話的人是關東參客首領“袖裡乾坤”稽健。“……可惜那時辜爺對在下的谘問支吾其事,說是見一個非武林中人去了,嘿嘿,沒料到,沒料到……”

 辜幸村臉上變了色,一出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領,這關東參客臉色都青了,臉肌抽搐著,大汗涔涔而下,辜幸村厲聲問:“你這樣胡說是什麽意思?”

 這時五六個參客高手都搶先出手。但投鼠忌器,怕傷了稽健,已忌於辜幸村武功厲害,都不敢貿然出手。忽聽公子襄道:“辜前輩,在這兒,誰都有說話的權利,請您放手。”語音稍為一頓,又說:“有件事在下要請教甄先生。”

 甄厲慶道:“公子請說。”

 公子襄道:“既然先生早已得知辜前輩有意製造混淆,先生為何還要膛這趟渾水?剛才還親自出手呢?”

 甄厲慶笑笑道:“因為我確是認為天書神令,是在公子處。要是我的消息隻是從辜兄處聽來,辜兄再會挑撥離間,也動不了我的心,隻是,目下這消息也來自唐門,自是不會有錯。”公子襄目光一閃道:“唐門?”

 甄厲慶點頭道:“要不是唐門的人自己走漏的,又怎會讓我們如此確信無訛?”唐藕忍不住追問:“不知是唐門中哪一位?”

 甄厲慶嘿嘿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梁王府中,也一樣有消息傳出來。”仲孫湫叱道:“梁王府中,無這種敗類!”

 落花娘子晴了一聲,哆聲哆氣地道:“怎麽說你們壞話的都是‘敗類’,那麽讚你們的人豈不都是‘好人’了,怎麽天下的英雄好漢,總是聽得人讚聞不得火罵的?如果掌握到生殺大權,不是全部反對者都教大英雄大人物殺光了嗎?”

 仲孫湫冷冷地道:“在梁王府裡,可沒有似是而非、混淆不清的人!一個人行得正,做得對,就能立言、立法、立威,我們公子的旗下,更是精銳之師,絕不會有這種敗類。”落花娘子淡談笑道:“就算你們這一般人馬正氣凜然,但在整個武林、整個江湖中的烏煙瘴氣,還不是教你們一樣給同化了?否則,以你們這一撮人,就算激濁揚清,又能替江湖上做得了多少扶弱助強的字?徒自煩惱罷了!”

 仲孫湫別過臉去,冷笑道:“好男不與女鬥。”

 公子襄忙接上話題笑道:“就算江湖是條大臭溝,我們也願化作一滴清水,去衝淡這汙穢。”

 落花娘子唉了一聲道:“可別把自己也弄汙糟了。”轉向仲孫湫那兒撇撇嘴道:“可別像我們的仲孫湫大總管那麽潔身自好,跟個女子講話也怕舌頭上生膿瘡。”仲孫湫自是不理。稽健卻嚷道:“你放不放手?”幾下掙扎不脫,聲音立時變作哀求。“辜老大,您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辜幸村笑道:“稽老八,我以往倒是看走了眼,你到底是誰指使來亂說的?”“好啊!”甄厲慶冷笑道:“辜兄還不肯承認職血河派有勾結?”

 仲孫湫冷冷地道:“辜霸主,你假傳信息的事,在下很想向你討個公道:“說著行前了一步。

 適才幾場交手,甄厲慶對氣伯泰誓,落花娘子對秦歌衫,江傷陽對杜而未,辜幸村都一直隻是推波助瀾,從未出手,而江、甄、莫三人都沒討得了好,心裡對辜幸村都忿然,現下見“氣伯歌衫正人君”中武功最深不可測時仲孫湫要出手,心中都幸災樂禍起來。江傷陽逍:“是呀,辜兄是我們中的主帥,仲孫先生又是梁王府的總領,兩雄相會,怎能光動嘴巴……”

 辜幸村氣綠了臉。“江十八你……”話未說完,一人欺人,直搶中宮,辜幸村的武功自也是非同小可,所練的武藝也人骨髓,立時發揮了出來,不自覺地對拆了幾招,那人忽然撤手而退:但辜幸村但覺雙手受那人所帶動,還一直出招不止,心中晴叫:“不好!”忙斂神收勢,倒退二尺,吐氣揚聲,砰砰雙拳,打在石柱上。

 隻聽一陣轟隆轟隆,石住為之動晃。

 辜幸忖這兩拳打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為之震搖,且石裂而開,實是驚人,在場知者以為他故炫內力,紛紛讚歎,但如甄厲慶等武功有相當修為者,一看使知,辜幸村受那人掌法帶動,不但在不知不黨中放了稽健,而且收勢不住,若不是拳擊石柱,則非累倒不可。那人武功之高,可想而見。

 但那人卻是以劍法成名的。

 那人正是梁王府中號稱第一高手的仲孫湫!

 仲孫湫以劍術成名,但他現今還沒有用到劍。

 他憑雙掌,並以退為進,救下了稽健,大大挫了東北一霸辜幸村。

 辜幸村再膽小也無法忍受眾目暌暌之下如此狼狽,這下他可光火了,厲嘯一聲,全身衣服卜卜地鼓漲起來:而且身形驟然縮小了許多,他本來就矮胖身材,這一縮小,越發像個肉球,令人發噱。

 但仲孫揪卻笑不出來。通常武林高手在運功凝視全力一擊時,的確會身形變異,但一般來說,身段必定更雄武威壯,卻不似辜老怪一般反而縮小。

 ――這人的功夫能練到反其道而行之,定必有過人之能。

 仲孫湫也不敢輕敵。他的手已按在劍柄上,他知道前面的敵人非同小可。就在這時,忽聽公子襄一聲斷喝:“小心後面!”

 第十八章 甜姐兒

 就在這時,仲孫湫的背後響起了兩道尖銳無匹的風聲,這風聲乍起時,割肉之利己破衣而入。

 ――離他背後那麽近的,隻有稽健。

 仲孫湫大喝一聲,人立即向前竄出,回手一劍。

 就在這刹那,他感覺得到那兩柄利器,尖端部分已有些刺入了他的背肌。但他已立時飄了出去,其勢疾如脫弦之矢!

 他隻覺背後兩處有的感覺,又一陣刺痛,他的背肌已離開了那柄利器――他那及時回手的一劍,畢竟已將那出襲的人阻了一阻。

 但是他也立時發現並非如此。

 因為他回手的一劍被卡住了。

 而另一道尖銳的風聲又急嘯而來。

 ――對才方竟用其中一柄武器,扣住了自己的劍,並且如影附身,另一柄武器,追殺而來。

 而在這時,辜幸村猛見仲孫湫以極怪異的姿勢撲來,匆忙他惶急不明所以,但知仲孫湫武功極高,他不管那多,雙拳裹袖,所蓄之畢生精力,以“鐵砧衫”功,撲掃而出,攔劈仲孫瞅腰身臉門。

 這一下仲孫湫前後受敵,他主力全被背後的突襲所封鎖,剩下的武功,在失魂落魄之余,又怎能應付辜幸村的“鐵砧衫”的一劈?

 這一瞬間,大廳裡忽然掠起了兩條人影。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

 白影一閃,淡青色的刀光飛起,仲孫揪頓覺背後壓力一松,只見兩道銀芒圍繞著刀光,若閃若定,轉眼已交手數十招。

 而辜幸村的兩面鐵板一般的衫袖,倏然多了一二百個小洞。

 這些小洞是針射穿的。

 辜幸村的鐵衫袖就如同一面鏡子,忽然被鐵錘敲了一記一般,完全失去了作用。內力所繃直的袖風,變作自數百個針穿了出去,兩張衣袖,也如泄了氣的球癟了下去。一個人在刹那間,發出了四百口小針,破了他的雙袖。

 ――這人如此輕易戳破了他的雙袖功,如將這數百口針撤在他臉上、身上、豈還有救?這點連辜幸村心裡都很清楚。

 仲孫湫心裡更清楚――因為他不僅知道有兩個人前後救了他,而且更明了救他的人是誰。

 “公子。”仲孫湫用更大的聲音呼叫道:“唐姑娘。”

 一條黑影卻如燕子翩翩,飄入大廳。

 眾人眼前一花,而在此時,那白衣人與對手閃電般交手數十招,但仲孫湫卻發出那兩聲呼叫。

 第二聲呼叫的時候,那白衣人以手中一柄淡青色的光芒,與對方雙手兩道銀光,已交手五十三招。

 由於兩人交手十分快,以致兩人手中三件兵器,只見光芒,但分辨不出是什麽武器。但就在仲孫湫叫出“唐姑娘”之際,白衣人微微一怔,轉臉去看,這隻是一刹那的事,快若眨眼,甚至比眨眼還快的時瞬,可是,他的對手已把握住了。

 高手相搏,生死決於厘毫之間。

 這厘毫之間,分別極大,但至難把握。稽健身材極為癡肥臃腫,卻準確地抓住這電光石火的刹那。

 這瞬間兩件武器已打在白衣人身上――同時間眾人才看清楚兩件事,白衣人是公子襄,那兩件武器是兩把銀戟……

 眾人看清楚那是兩把銀戟,乃因銀戟在公子襄的身上,稍微停了一停,卻發出火花來,而公子襄手中淡青色的刀光,卻賤地一聲,自他手中消失,收回袖中去。隻聽那女子清脆地叫了一聲:“公子小心!”

 公子襄一笑,腳步一滑,已出戰團,到了那黑衣女子的身側,問:“姑娘無恙?”眼神專注,而語態關心。

 那黑衣女子見公子襄見著自己,竟失魂落魄,挨了兩記銀戟,又若無其事――又好笑又擔心;卻也感動,說:“我沒事,公子呢?”

 公子襄朗然笑道:“你來了,怎會有事。”

 這時眾人看去,只見一女子,身著黑衣,還沒有看清楚面貌,秦歌衫已袖抽那女子衣袖,一個說:“姑娘來了。”一個說:“唐姐姐好。”唐方一一笑著回應,眾人這才看到,秦歌衫與唐藕原來已分別站在那女子兩側,眾人卻一直未曾注意到。

 那女子除了唐方還會是誰!

 唐方微微翹首,向那稽健道:“尊駕使的是‘戟’,當今武林,用載高手,隻有一人。”

 這下眾人又把眼集中到那“稽健”的身上來,“袖裡乾坤”稽健雖是山東參客的“大阿哥”,他的武功也不錯,隻是憑他的武功,在這大廳上,隻怕連泰誓一招都接不住,但這個剛剛還被辜幸村揪起來掙扎不脫嚇得青臉白唇的脖子,一出手,就幾乎要了“梁王府”中第一高手仲孫漱的命,再把提時機,也差點奪了武功深不可測的公子襄一命……――這人究竟是誰?

 眾人皆心中思疑,但經唐方這般一點,卻都明白了五分,詫異得張大了口合攏不起來。――莫非就是……

 稽健道:“我當然不是稽健。”

 辜幸村被唐方以金針破鐵衫,以致不能――舉重創仲孫湫,心中本來憤憤,但一見唐方不可方物,笑語盈盈,居然心頭火消了七八,但對“稽健”,他忍不住插口:“難怪,難怪,稽健平日膽小如鼠,什麽‘袖裡乾坤’,其實根本是沒東西拿給人家看,整天把手藏在袖裡,不敢出手討沒趣,哪有這天大的膽子誣賴我,原來是……嘿嘿嘿,我懊惱中也沒有看清楚,你們身材倒是一樣,面貌也不見得多像!”

 那些東北霸豪也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這人與稽健,乍看酷似,但其實仍是不同一人。“所以我說,易容這種東西,是作不得準的;隻能加上摹仿別人的舉止氣質神貌,加上看者心亂神迷,才能奏效,遇上心水清目力佳的高人,就無遁形了……”那胖子笑態可掬地自我批評:“可是稽健這種人,也沒什麽神韻值得學的,我自己也不想花大多時間浪費在他身上,我隻是想殺掉公子襄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再與公子襄決一死戰而已,不值得花大多精神……”胖子笑了一笑,又道:“卻還是教人給認出來了。”胖子搖搖頭又說:“所以說,易容這門玩意兒。還是不太靠得住的;”說罷又向辜幸村直:“你既然悅稽健這般無用,我已把他殺了。”辜幸村一楞。那胖子依然在場中央,笑眯眯,悠悠閑閉的,好像一點也不知道有眾多高手在注視他,也沒把他適才雙朝明明擊中公子襄面對方依然安然無事放在心上。“不過,”胖子衝著辜幸村又一笑道:“我殺了稽健,就算是你殺的,入你的帳,你明白嗎?”

 辜幸村聽得一頭霧水。就在這時,胖子就出手。辜幸村明知他出手,但覺左胸一痛,招架已無及,這下連公子襄都來不及出手阻止,因為他也想不到胖子為何要下般辣手。辜幸村見到前面噴出一股血箭,他猶在錯愕,不敢相信血是從自己身上噴射出來的。胖子仍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解釋道:“我與公子襄已交過手。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所以,我不想壞了他府中的規矩。我說了你殺了稽健,那我殺了你,一報還一報,一命償一命,我並沒有不依照‘梁王府’的規例,也不必與公子襄為敵。”胖子拈出一限短短的、銀光熠熠的戟,貼立鼻頭上,道:“我殺你,是因為你居然替歐陽獨賣命;”他用朝指指他自己的那一團肉的鼻子道:“因為我是九臉龍王。”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變了,變得不像一個富俗癡肥的胖子,而像一個朝廷一品高官:武林一大宗師的樣子,一字一句,眯著眼睛,說:“你兒時聽過我慕容不是會放過血河派的手下?”

 辜幸村一直看著自己胸前噴出來的血,詫訝得說不出話來。

 ――也驚恐得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絕望到了盡頭時,無法說得出話來。

 何況,辜幸村已元力再說出任何話了,他的血已不再噴射,隻能淌流,他的血已經瀕臨流盡了。

 但他仍不服,竭盡全力,嘶聲道:“冤枉……”

 聲嘶力竭,倒地而段。

 甄厲慶、江傷陽、落花娘子等,對這辜幸村都心懷不滿,卻不料眼見他莫名其妙地讓九臉龍王殺了,卻也不忍,心底裡都對九臉龍王喜怒無常大停常理而打了個寒粟。九臉龍王舉手間殺了辜幸村,就像隨足踏死了地上一隻螞蟻般輕易。

 辜幸村畢竟是“十方霸主”之一。他自以為精明過人,故意引得甄、江、莫三人接鬥公子襄三大手下,他自己卻坐享其成,不料,他卻是四人中第…個送命的;而且這條命送得糊裡糊塗,伏屍於“東方霸主”陸見破之旁。

 九臉龍王慢慢地收回銀朝,――面向公子襄笑道:“我對公子時,是用絕招;對他,隻使一。招;對有些人,根本不須要用到兵器。”他說著,眼睛長長地眯成一條縫,肥腮―抖,又正色道:“好了,現在要請公子解我疑惑……”他眯著長眼陰聲細氣但字字清晰人耳地問:“公子身上著的,可是當年抑王的‘百戰鐵衣’?”

 眾人為之愕然,過了一會,紛紛議論起來。公子襄卻神色朗然,不答反問:“龍王雙朝,刺在晚生身上,晚生可曾借機還手麽?”

 “沒有。”九臉龍王答得倒也爽快:“你若在那時反擊,我以為已經得手。”公子襄的笑意裡有一種令人無法分辨他是謙衝還是傲岸:“我井沒有在龍王錯擺時還手。”

 “對;”九臉龍王有些沉重他說:“你隻是身退。”他臉肌垂嘟嘟的頰,微微上仰,居然歎了口氣,漫聲道:“今日太好時機,未能手刃公子,不知他歲何日,才能償此夙願了。”

 說罷,又道:“隻要公子交出天書神令,老夫保管拍拍屁股就走,日後……”九臉龍王頓了頓,眯著眼壓低聲音道:“龍王廟的人就是公子家的人,悉聽公子吩咐,長江黃河支流主流,數萬兵將,任憑公子調度……”九臉龍工乾笑三聲,然後雙目的隙縫中射出精厲的神光:“如何?”

 “不可能!”公子襄談談地道:“其實,天書神令,真的不在我“原本公子說的話,我本應該相信才是,但是……”九臉龍王一臉無奈地道:“但是給我消息的人,卻是唐門的人。”九臉龍王指指唐方,笑得如一頭狐狸,又老又狡猾的狐狸:“唐姑娘的自家人,不致於會說瞎話坑自己的人吧?”

 唐方柳眉一豎:“唐門的人?”

 九臉龍王一挺身,道:“正是。”

 唐方突然笑了:“是唐甜?”

 九臉龍王倒是一怔,皺了皺眉,唐方笑說:“我想這兒眾位英雄,泰半來此地,都是信了甜小妹的謠傳。”

 這連公子襄也為之動容:“原來是甜兒造的謠。她……”

 唐方悠悠一歎:“她自小就很崇拜公子,而又很妒羨我,她而今見公子如此助我,心頭自是不悅。”說著又一聲低歎。

 公子襄仍在訝歎之中:“甜兒貌美純真,怎會……唐姑娘,你怎麽知道?”唐方道:“這一路上探聽所得,開始也真的不敢置信,她在府裡被照料多年,連武功也得公子真傳,情同手足,她卻來這樣亂說,掀起濤然風波,真是不該……我花了好一段時光:去查明真相,所以才遲了回來,但也從一些線索中,知道了是她……”唐方臉露一種淡淡的優色:“還有一班年輕朋友,唉,她……這又何苦呢。”

 公子襄也頹然搖首:“真令人……意想不到,甜兒的心腸……”

 廳中群豪,大多數是受唐甜的擺布而來的,這倒是事實,現聽得唐方這般說,倒也信了幾分,一方面,公子襄的種種態度,也確令人信任。半晌,九臉龍王輕咳一聲道:“唐方,就算我相信是你家人造謠生非,但是,這證人現在仍在廳上,不由得你偏袒公子襄不承認。”

 唐方倒十分坦然,道:“我沒有袒護公子,公子確不是這種人……他到處尋找蕭大俠,純粹是為了助我……不過。”唐方倒有些詫異:“龍王所說的證人,就在大廳中,不知是哪一位,可否請出來引見引見?”九臉龍王臉色一沉,雙眼翻白,翹嘴咕嚕道:“你不要狡辯。這人就是你的嬸女,就在你身邊。”

 大廳裡眾人一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唐方倒十分訝異,唐藕也很詫異,兩人詫然對望了一眼,卻發出會心的微笑,唐方笑道:“你說是阿藕?”

 九臉龍王冷冷地點了點頭,小眼睛卻在觀察唐方的表情,看是不是在造作虛偽,卻見唐方忍不住抿嘴一笑,有些許無奈又有些兒讚許及惋惜地歎道:“甜小妹就是會學人……可惜就不學好。”

 九臉龍王按鐐不住揚聲問道:“你這可是作了不敢認……”

 仲孫湫、泰誓臉色候變,正待發作,唐藕卻笑道:“龍王,甜嬸兒可是說小嬸在某日夜裡,觀得公子在看‘忘情天書’,差點被發現的事麽?”

 這時廳中點首應諾的人,居然不少,看來都是被同一種傳說吸引過來。唐藕清潔一笑道:“確有此事。不過……”九臉龍王等正現喜容,唐藕又接著說下去。“我確將事情說予人聽,不過不是公子在看‘忘情天書’,而是甜姊兒在偷看一本書,是唐門中的‘毒經’,我怕她練到走火人魔,以致心術不正,害人誤己,故說予姑娘聽,才知道姑娘珍藏唐老奶奶的‘毒經’一書不見了。姑娘過去問甜婉兒為何要這樣做,甜奶兒卻悄悄地溜了……這跟什麽小嬸偷窺公子練‘忘情天書’上的武功,可一點也扯不上關系。”唐藕笑笑又加了一句:“甜婉兒的嘴真甜,連苦的都能說成甜的。”

 眾人這才明白,紛紛大呼上當,有人埋怨來錯了,白來一趟。徒勞無功,有人怨聲連天,給人騙了還不知道,還幾乎流血送命。忽聽一人叫道:“還有陶醉呢?‘君無戲言’陶醉又因何蔑誣公子襄?”

 眾人一聽,宛似大海裡捉不到魚卻撈了隻龍蝦,抓了個題目,七口八舌,都搶問了起來。

 庸方別過頭去,望向公子襄,眼睜裡有詢問的神色。公子襄了解,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道:“有人說陶醉指我已得天書神令。

 唐方哦一聲:“陶醉也這樣說?”隨即問道:“那傳話的人呢?”

 公子襄答:“不見了。”

 唐方莞爾一笑:“說話的人不敢出來見人,這種話怎能當真!”

 九臉龍王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過,還是要去當面對質的好。”

 公子襄曬然一笑道:“這個容易,陶醉前輩就住宿在城裡‘客來客棧’中。”九臉龍王冷冷加一句:“寅子房。”

 落花娘子莫承歡幽幽一歎,向江傷舊道:“十八爺,看來人家早有準備,事事比我們精,比我們靈,我們這一趟,算是白走定了。”

 甄厲慶在旁冷冷地插口道:“那也未必,至少,熱鬧還是有得瞧的。”

 第十九章 客來客棧

 三大霸主、各路豪傑及梁王府的門人弟子一行人眾氣勢洶洶先後搶人“客來客棧。

 公子襄與九臉龍王走在前面,以誨人武功及地位而言,自然是“走在前面的人”,而且兩人實力,也足以乎起乎坐。

 ――雖然照現在看來,公子襄隻有弟子七十一名,還不及來“奪寶”的群眾三分之一。

 ――而九臉龍王的手下,卻連一個都沒有出現。

 但是誰都知道,他們這兩人的分量。

 江傷陽、甄厲慶,以及秦歌杉、泰誓、仲孫湫三人,緊躡公子襄與九臉龍王之後。江傷陽與甄厲慶,對“氣伯歌衫正人君”,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在他們手下吃過虧,但又忌於三人武功高強,不敢發作,可又不到黃河心不死,怎樣都要看個究竟,挨到肯定便宜可撿,才告罷手。

 一乾武林人物,以及公子襄弟子們,亦隨其後。

 行人之未,是唐方、唐藕與落花娘子。

 唐方認為公子襄不是武林中所傳言的那種人,隻要她認為一個人確不是那種人,無論別人說什麽,她都會為對方辯護,無論別人講什麽,她都不會相信。

 有人說女人悄不可信,那是因為得不到一個紅顏知已――有時候,一個紅顏也許比十個壯士更知心。

 “姊姊你是不是落花娘子?我好喜歡你。”唐方說。

 落花娘子受寵若驚,她好喜歡唐方,因為她在唐方身上、眼中、臉容,看到了她一直不曾有的美好和青春,可是她沒想到唐方會先招呼她。

 她立即放慢了腳步,很多人都越過了她,但她不知說什麽好。

 唐方道:“姊姊的名字我聽聞已久,今日一見,才知道風韻有那麽好。”

 落花娘子臉紅了。她也沒料到自己居然還會臉紅的。她已經十年沒有臉紅過了。

 而今她自度自己所做出來的事,別人聽了一小部分就要把臉藏到褲擋裡去,但她做事卻絲毫不感到赦然。

 她以為自己的臉已又厚又老,再也不會臉紅了。

 誰知今日,為這“好姑娘”的一句話,竟然臉紅了起來。

 臉紅是一件沒辦法的事,縱使不去照鏡子,也可以感受到臉上的一陣,手腳也不自然起來,但心裡知曉:自己已臉紅了,這時越要掩飾,越想不要臉紅,但這心情卻會使“不爭氣”的臉更紅。

 落花娘子面對所有的男子都不會臉紅,而今卻在她自己心裡所注重的“小妹妹”前紅了臉,她不由微唱一聲:“唐……姑娘,我也好喜歡你。”

 唐方笑了:“真的?”

 落花娘子有一份真心的慈愛,很想撫拂唐方的烏發,“你有我所羨慕的青春、美麗、純真、可愛、堅定……和一切。”

 唐方嫣然一笑:“但落花嬸奶有我所沒有的成熟和風韻。”

 落花娘子目光一默,但她胸口心跳不止。

 “我老了。”她悠悠一歎。

 唐方一仰下額道:“誰說姊姊老?”唐方向唐藕道:“才不老呢,又好看,心地又好。”

 落花娘子聽了,心頭一陣激動,她一面隨唐方、唐藕向前奔馳,但心中卻有一陣楚愴,又似謗論大雨灑在余燼上,灼熱的濕透。

 她決定為她這從來未想過但仍保有的形象去做點事。

 正在她想到這裡的時候,忽聽前面一陣騷動,似發生了什麽事,打斷了她的思路。

 公子襄和九臉龍王當先,已走入”客來客棧”,這時一道人影正自門隙閃出,公子襄、九臉龍王行得極快,那人也閃得極其巧妙,一點也沒碰著人。

 這人匆匆行去。

 卻在這一瞬間,公子襄心裡有一種感覺,覺得這人年紀不算大,但氣魄卻很不得了。

 九臉龍王也同時生起一種感覺,覺得此人有迫人的氣勢,但又有十分熟悉的感覺。

 隻是此刻間兩人都無暇細想,因為已到了寅字號房前,泰誓和仲孫漱一個箭步已搶到門前,公子襄一額首,仲孫湫輕咳一聲,輕輕叩門。

 “陶先生……陶老先生……陶醉陶老前輩……”

 ――門打開之後會怎樣?

 ――要是陶醉一口咬定是自己拿了天書神令,該怎樣應對群眾的爭奪?

 公子襄自己心裡知道,他確實沒有做過此事,他的朋友信任他,但是,他的敵人也正在環視著他。

 ――究竟是誰主使陶醉誣陷他?

 陶醉曾被人削斷左手三隻手指,對方隻威脅他說一句無關重大的謊話,在“插翅虎”萬人日的女友面前說一句:萬人日是條好漢!僅僅這七個字,對他人並無影響,而純粹是萬人日為了要討得女友青睬――誰知陶醉就是不肯說,累得兩人大打出手,陶醉左手失去了三根手指,萬人日也不能“插翅”足足三個月。

 ――陶醉不是個說謊的人,他外號叫“君無戲言”,這是一點也沒錯。

 ――那麽,陶醉為何誣陷他?又如何才能迫使陶醉說出內情?

 可是局勢有了變化,使公子襄不能再想下去,也不必再想下去了。

 叫了很多聲,四了很多門,並沒有絲毫回應。

 公子襄偏首去問:“陶先生是不是真的在裡面?”

 元三遷立即站了出來,答:“一定在的。”

 罩九憂也站了出來,補充道:“他自午飯後一直在裡面沒有出來過。”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公子襄和九臉龍王都皺眉頭。

 別人還沒有嗅得出來――但是九臉龍王和公子襄已一齊發覺,房間內傳來血腥味。

 公子襄揚聲道:“陶前輩,你再不回應,我們就要無禮撞門了。”

 他話說完,仍沒有回答,九臉龍王忽道:“你難道要把凶手叫走才甘心?”

 公子襄揮了揮手,砰地一聲,氣伯泰誓運氣全身,已撞開了木門。

 但就在他撞開木門刹那,兩道人影已隨地撞勢而掠入門內,這兩人就似粉碎的木板一樣,飛飄在泰誓之前,更令氣伯配服的是,這兩人在他未撞開門前,還是站在他身後,而門口又十分狹窄,可是這兩人居然一點也不阻滯地閃了進去,其中還有一個是極之癡肥的人。

 這兩人當然就是公子襄與九臉龍王。

 這兩人掠人房間,立時站住。

 房裡的情形,已一目了然,

 房裡亂糟糟一片,痰盂、凳子、桌椅、鏡子、床架、蚊帳、箱匣、櫃子,全被掀翻打碎,顯然曾有一番惡鬥,在這裡進行。

 房裡地上,一片血腥。

 一人倒在地上,腰間一壺老酒,已被擊破,人也死去多時,左手正缺了三隻手指。

 公子襄稍為看了一下,立即叫:“罩九優。”

 一人閃出來,應道:“公子吩咐。”

 公子襄隨即問:“你何時離開陶先生的?”

 罩九優道:“他飯後回到房中,約莫子時,我們就派人在外邊監視,沒見他出來。”

 公子襄即又問:“那你怎知他沒有出來?”

 罩九憂道:“因為我們的人一旦見他出來,就會立即通報我們。”

 公子襄接著又問:“你派駐守在這裡的是誰?”

 罩九優答:“自發童’屈仁。”

 公子襄緊接又問:“你有沒有叫他留意,除了陶先生行蹤兒還有沒有別人來找他的情況?”

 罩九憂直截了當地答:“有。”

 公子襄簡單地下令:“叫他進來。”

 覃九憂:“元三遷已去叫了。”

 這時元三遷已飛步趕來,臉色很不正常。公子襄問:“屈仁怎麽了?”

 元三遷微微喘氣:“死了。”

 公子襄問:“怎麽死的?”

 元三遷答:“被殺於溝邊,有人從後面用錘鏈,幾乎拉斷了他的脖子。”

 這時,大部分武林豪客已上樓來,知道了客房陶醉被殺的消息,議論紛紛,有人說:“好哇,這可死無對證了!”

 有人說:“你看,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也有人說:“難怪公子襄一早派人跟蹤陶醉了,原來是早有預謀的。”

 又有人說:“居然用此鄙劣手法殺人滅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真是可惡。”

 九臉龍王和公子襄對望一眼,兩人都覺察到對方狐疑的神色。忽然兩人向後拔起,不顧眾人,飛撲出樓,因在這同一刹那,兩人心頭都掠起廠一個孤獨的影子。

 就在公子襄與九臉龍工雙雙掠出客棧大門時,公子襄忽只見唐藕一人,便急問了一句:“唐姑娘呢?”

 “唐姑娘見到一可疑的人,匆匆追去……”唐藕的話未答完,公子襄已宛若白鴻,飛投而去,但就在這稍稍一頓間,九臉龍王只剩下一點人影,遠在前面了。

 第二十章 長江會黃河

 九臉龍王奮起追了一陣,才發覺那人的輕功,遠超過他的估計,他追一程又一程,一裡又一裡,可是那人影蹤全無。

 ――隻要是跟天書神令有關的線索,他都會不借一切代價也要獲取的。

 他自覺自己有獵犬一般敏感的鼻了――但是對方卻有專門躲避貓犬的技能。

 九臉龍王追到了一處地方,這地方沒有什麽,隻有低矮的岩石,高聳的野卓,乾燥的礫石,深沉的山影,追到這裡,連一絲應有的“痕跡”,都己斷了,隻聽到遠處有淙淙的流水聲。

 九臉龍王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很奇怪的神色來。十一年前,天下間已沒有誰能逃得過他的追蹤,就在他要狙殺一個強敵時,他的追蹤忽然斷了訊,然後那個強敵在他以為失去影蹤之際出來,把他打下了懸崖。

 ――幸好他能借水遁逃,否則他就會喪命在那一役中。一那個人他就算挫骨揚灰也清楚記得!那人就是“血手屠龍”歐陽獨!

 他揚手打出一個支旗箭,颶地衝到半空,劈劈啪啪一陣燦若花開,很快認抉風動,兩個黑衣、黑褲、黑腰帶、黑皮馬靴、黑頭巾系額的猶如黑鴉一般的人,已無聲無息地掠到九臉龍上的身側,垂手而立。

 九臉龍王問:“人去了哪裡?”

 “過去了。”

 龍王問:“多久前的事?”

 右邊黑漢應道:“像水流一裡遠的時間。”

 龍王的眼睛亮了,他揮揮手,這兩人又神秘地不見,他一向追蹤人,喜歡憑自己追獲,因為他自恃以他的輕功技能,天下間已很少有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但是他是一個穩重的人,他的手下已伏在附近,就在他在門口心頭一震遇到那人低首匆匆而出時,他已用暗號叫人追蹤:也幸而如此,今日才不致叫那人逃得開去。

 他的神態完全變了。

 世界上恐怕沒有人能相信,像他那麽一個臃腫肥胖的人,現在看來有多精悍、多凶狠!

 他從水流倒溯而上,未久就聽到瀑布嘩啦嘩啦的聲響,眼前也一片陰涼。

 瀑布不大,而且簡直嬌小玲班人水花卻很大,自得猶如冰雪。潑刺潑刺地灑下來,像很多冰涼的魚,攆在人臉上腳心。

 可是,九臉龍王、點都沒有詩意的感覺。

 因為他看到有一個人,就在瀑布下陰涼處喝水洗臉。

 那是一個少年。

 而且就是那個昔日在“龍王廟”一戰的衛悲回!

 九臉龍王的瞳孔開始收縮,他知道今日再不除掉這少年,以後,他就不一定有辦法除得掉了。

 那少年說話廠:“我洗臉的水從上面流到你那邊。”

 龍王說:“流過我的腳下。”

 那少年一笑:“如果我放毒藥在水中,你的腳下恐怕連鞋子都腐爛掉了。”

 這句話還未說完,九臉龍王已跳出溪邊,正在用一隻腳站一隻腳撩起來看看。

 那少年又說:“如果我要殺你,你這一慌亂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他的話尚未說完,九臉龍王已雙腳落地,注視衛悲回。

 衛悲回又笑逍:“我汲有在溪水下毒,血河派雖有各種令人想都想不到的下毒方法;我沒有在那時攻你,因為我不會這樣做。”衛悲回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孤傲“如果我要殺你,我就要正正當當地殺你,絕不會用其他卑鄙的方法。”

 九臉龍王冷笑,忽然反問了一句:“你真的以為我相信。你怎麽不知道我是佯裝慌亂,等你來襲?”

 這時忽聽一陣掌聲傳來,兩人殺氣頓被這掌聲衝破,只見一人笑著行近,正是公子襄。

 “好,果然是好!九臉龍王難怪雄稱武林;”公子襄接著向那少年道:“小兄弟年紀輕輕,有此膽魄耐力,實屬難得,隻是……”

 公子襄目光驀變得鋒銳如劍:“隻是,你為何要殺陶醉?”

 衛悲回挺了挺小小的雙肩及筆挺的胸膛,雙目發出了光芒:“我沒有殺陶醉。”

 九臉龍王冷笑道:“這種人的話都可以聽的麽!”

 公子襄卻道:“為什麽不可以聽?”

 又轉首望向少年:“那你為什麽要到‘客來客棧’去?”

 少年道:“因為我師父要我去見見陶醉。”

 公子襄問:“尊師是哪一位?”

 少年答:“歐陽。”

 公子襄倒是一震,道:“小哥就是衛悲回?”

 少年額首,公子襄再問:“怨我饒舌,令師派小兄弟去找陶醉,所為何事?”

 衛悲回似對公子襄頗為好感,答:“為你。”

 公子襄一呆,重複道:“為我。”

 衛悲回道:“為了殺你。”

 公子襄大惑不解:“為了殺我又為何去找陶醉?”

 少年衛悲回笑了。他笑起來好像春風又綠江南岸。“我因為聽信了別人的話,以為你欺騙唐姑娘,”所以特別來問陶醉先生,看你是不是真的像傳言中那麽卑鄙。因為你與她齊名,你若無恥,怎配與師父平起乎坐,不如早殺了。”

 公子襄也覺得好笑,對歐陽獨印象更深刻,有趣地問:“結果怎樣?”

 衛悲回瞧著公子襄,眼中也有笑意:“我到的時候陶醉已臥斃在地,我已來不及問他,隻好憑自己近日來對你的觀察來判別。”

 公子襄立即問:“那據你判斷我怎樣,值不值得一殺?”

 “不是不值得;”少年衛悲回眼光有一絲如春的溫暖:“而是不能殺。”

 公子襄的眼睛也如沫春風;“你的判斷可能不對。”

 衛悲回笑了一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孤獨和譏笑,簡直不可能在他這個年齡所具有:“判斷錯了我自會負責。”

 九臉龍王冷冷地加問了一句:“你怎麽負責?”

 少年衛悲回道:“我會來殺他。”

 九臉龍王冷笑道:“殺不著呢?”

 衛悲回道:“就自則以謝師恩。”他說這句話時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可是誰都會感覺到他是說到做到。

 九臉龍王又道:“那你有沒有看見殺陶醉的凶手?”

 衛悲回道:“沒有。”

 九臉龍王道:“那你既沒做虧心事,又何必躲躲藏藏溜出客棧?”

 衛悲回猛抬頭,目光陡然變得寒冷似冰,其凜寒處令九臉龍王也不覺心頭一突:這簡直不似是少年人的眼光,而是殺人飲血、償恩報仇的大梟雄殺手,才具有的眼神!

 但他還是要說:“你今日還是要交代個一清二楚,因為不單是我要問,普天之下,英雄豪傑們也在問!”

 “沒有。”少年衛悲回一字一句道:“我沒有做虧心事,也沒有躲躲藏藏出客棧。”

 “我隻是不願跟你們這一群自以為是武林豪傑、江湖好漢,其實自私自利、你虞我詐的大人物大丈夫碰在一起。”

 “好哇。你把天下英雄都罵在內了,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九臉龍王畦畦大叫道。

 公子襄卻笑道:“小兄弟把我也罵在內了,罵得好!”

 衛悲回卻搖首。“不過我沒有罵你。”他補充道:“我從不罵朋友的。”

 公子襄雙眼亮了,比劍客看到寶劍、少女看到明珠時的眼神更亮:“你當我是朋友?”

 少年衛悲回咬咬牙,點了點頭,用力他說:“是。”

 公子襄立刻走過去,伸出手來,在瀑布下,水花中,陽光盎然裡,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好哇!”九臉龍王慕容不是氣得連鼻子都歪了,這恐怕是他一生裡所不願見到的場面之一:“這回‘長江公子’和‘黃河歐陽’大結合!”

 ――隻要。‘歐陽”與“公子”真的結成二對,他“龍王廟”就是第一個先吃虧的!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九臉龍王這時殺意陡生,但是他很快又壓製了下來。

 ――這少年衛悲回的武功,已很了不得,加上公子襄、萬一兩人合擊,他勝算極微。

 只見兩人站在瀑布下,一個孤檄冷峭的好少年,一個朗朗俗世的佳公子,兩人眼中充滿友誼的光輝。

 “我一生中,想見蕭大俠一面。”衛悲回道:“你呢?”

 “我也是。”公子襄道:“近年來蕭大俠失蹤,從前對他很多的讚美都成了誹謗,但我知道他的為人,就算錯了也會有應該錯的理由。”公子襄加強了語氣道。

 “我好想見見他。”公子襄望著衛悲回笑道:“也想拜會令師。”

 少年衛悲回的眼睛更亮了,他說:“黃河長江,早該匯台。”

 九臉龍王冷笑道:“黃河長江會合?那決堤泛濫定了!”

 公子襄回頭笑道:“怎麽,龍王怕水麽?”轉頭向衛悲回問:“唐姑娘可是跟蹤你來了?”

 衛悲回一怔,道:“沒有。”

 公子襄心頭不由一陣緊張:“你……沒見著唐姑娘?”

 衛悲回肯定地點頭,問:“唐姑娘……是蕭大俠的生死紅顏知己?”

 公子襄頓足道:“正是,她……不是追你來了嗎?”

 衛悲回沉吟了一下道:“她如果是去追蹤可疑的人,也許不是我,而是……”

 公子襄急問:“而是誰?”

 衛悲回忽然改變了話題,問:“你可曾見過不怕死的人?”

 公子襄忽然也變換了話題:“我不怕死。怕水!”

 他說話的同時,瀑布上的水忽然變了顏色,是誰都來不及察覺的事,一定會被黑水迎頭琳著的。

 瀑布源頭已發黑,但瀑布灑落未變其白,就在這將落未落的時刻,公子襄平平掠出,孤鶴穿林,雁落平抄,衛悲回卻一飛衝天,其疾如矢,驚鴻一瞥。

 就在他們掠出之際,瀑布源頭落下二人。

 黑衣、黑杉、黑腰帶、黑頭巾、黑皮靴、黑被風、黑手套的人,兩柄黑劍、分刺公子襄、衛悲回兩人。

 公子襄大喝一聲:“黑殺!”

 “黑殺”是一群人的代號。”

 這一群人善跟蹤,殺人一擊必中,他們常常也不求功成身退,只求完成任務。

 所以這一撮人,雖然不多,但是可以算得上是武林中最令人頭痛的一撮人。

 這撮人,不要名,隻要命,也因為這樣,江湖上不少轟動四方的大案子,不可能被殺的人,就是死在他們手上。他們不出名。反而能較易達到殺人的目的,就如一位江湖前輩所說:“真正好的殺手都是無名的。”

 他們也是無名的。他們要的東西也很簡單,隻有一樣:

 錢。

 所幸這群人並不多,而且錢來得快,去得也快,殺的人多,被殺更不少,所以現刻這個組織在武林中並沒剩下多少人。

 這兩人顯然是其中之二。

 這兩人的劍身是墨黑色的,他們的劍法更黑。

 他們兩劍刺出,公子襄、衛悲回都避了開去,避得已非常之險,但是他們刺空的劍,鋒地一聲,又暴長三寸!

 這三寸突起的劍,隻要劃傷皮膚任何一點,這淬有厲毒的劍,定必可將生人致於死,看來他們黑的不是人,不是劍,而是手段!

 但是他們兩柄劍,卻全都不能移動半分。

 因為公子襄一揚袖,卷佐一柄墨劍;而衛悲回雙手一拍,夾住另一柄墨劍,他的雙手掌,也隱出一種談談的血紅!

 公子襄在旁,不禁脫口道:“血河神掌!”

 ――血河派的掌法,向不畏世間百毒,專破內外家罡氣,力道氣魄凌厲恢宏,可謂天下第一掌功!

 公子襄大為放心,這少年既會使“血河神掌”,定必已得歐陽獨真傳,所以大為放心。

 但是他放心得無疑是太早了。

 又一道黑光飛起!

 黑色劍光直貫衛悲回的後心。

 公子襄正想撤手飛掠替他抵擋,就在這時,他已瞥見九臉龍王已衝了過來,雙朝寒芒一閃,截擊第三個黑衣人!

 他更放心:有九臉龍王出手,大局更穩苦泰山!

 隻是他又驀然發現:九臉龍王的雙朝竟中途改了方向!

 兩柄銀朝閃電般刺向衛悲回!

 在這一刹那間,衛悲回總共受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後,及九臉龍王打橫而來,三大高手的截殺!

 公子襄大喝一聲,從一隻袖變成兩隻袖子,一絞一扭一帶,那黑漢被他袖勢牽動,斜裡跌撞出去,而他啟己,全力直撲衛悲回那兒!

 他隻盼望少年衛悲回能頂住這一下,隻要撐得過這一照面,他就會及時救助。

 但他心中也知道,就換作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在毫無防備下接得住這三大高手的狙殺!

 尤其是九臉龍王的狙擊!

 第二十一章 龍王的雙戟

 九臉龍王的雙朝味噗兩聲,沒入了衛悲回的體內!

 九臉龍王卻知道自己雙裁並未插中對方要害――要害就在眼看要刺中的刹那間被他險險地移開去了:

 他極希望他的兩名“黑殺”高手及時出手,置衛悲回於死地,他想得很清楚,寧願公子襄活也要先一擊狙殺這少年。

 因為這少年隻是少年、少年尚且如此,成年怎麽得了!

 他知道久經場面的“黑殺”組員一定能及時出手――但是他錯了,他們不但不能“及時”下殺手,而是倒了下去。

 衛悲回就在中朝的一刹那,先殺了兩人!

 九臉龍王怒吼,拔出飛戟:就要再刺出去!

 但他自己也不及再下殺手用為談青色的刀光閃起,他雙戟一封,當地一聲,星花四濺,眩燦了他的雙目,而在這眩眼間,刀風大起。

 公子襄已對他作出了全面的攻擊!

 這時他雙目被兵刃星火的濺,一時睜不開眼,隻能一面打、一面封、一面退!

 但是對方一刀接一刀,刀風凌厲,又滔滔不絕,他接得十分狼狽,心中納悶公子襄怎麽藏了一柄大關刀,驀然間,卻又聽不到刀風。

 ――但是刀還是存在!

 隻是刀法變得飄逸無聲,不定閃動,這樣的刀法,無疑比適才大開大闊的刀法可怕十倍!

 九臉龍王隻好一面擋,一面退,不知如何才聞得過這刀網十三重,隻聽公子襄在刀風中叱道:“慕容不是,你好卑鄙!原來‘黑殺’是你領導的組織,吸了多少人的血,害了多少人的前程,今日卻還不放過一個少年人的命?”

 卻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天外飛來一柄黑劍,直刺公子襄,那人正是適才與公子襄交手時被卷飛的黑衣人。

 公子襄回刀,吐氣揚聲,將那人斬殺於刀下。

 再回頭時,九臉龍王已不見,那笑聲仍傳來:“你殺不了我的。”那笑聲帶著仇恨:“總有一天,我殺了你。”

 公子襄橫刀抬頭,朗聲道:“慕容不是,你的人白,但卻心黑,你才是‘黑殺’。你天天叫人殺人,總有一天,被殺的人是你。”

 慕容不是沒有再應,公子襄卻知道他一定已經聽到了。

 他回過頭,俯身下地,那少年的身子,已被鮮血染遍。

 ――黑劍塗有劇毒,而雙朝卻薛好無毒。

 因為九臉龍王太自負,他自以為自己的雙戟,一擊必殺,不必喂毒。

 否則,衛悲回便死定了。

 此刻衛悲回全身已被鮮血染滿,但仍呼吸著。

 公子襄一探他的氣息、心跳與脈搏,微微吃了一驚。

 慕容不是的雙戟雖未刺中要害,但九臉龍王的真力貫朝,使受創之一為之崩裂,大量失血!

 可是公子襄一探之下,這種換作旁人早已重傷身死的巨創,在這少年的身上,生命力仍極盛極強!

 他立刻替少年止血:就在同時,也發出了訊號。

 就在他的弟子叔梁訖與老君奇趕到之前,他已將一股真力,傳到衛悲回體中去。衛悲回勉強睜開雙目一會兒,說了半句話:“我飛鴿傳書給師父,說你行騙唐姑娘……你要小心……”話未說完。又不省人事。

 ――九臉龍王的雙戟,畢竟傷得太深了。

 公子襄倒不關注歐陽獨誤會的事。人在世間,許許多多的誤會,是在所難免的。但聽少年衛悲回提起了唐方,公子襄心中卻一陣惶急,唐方,唐方她不知怎樣了?

 就在他想起唐方的刹那,那一種急慮關切,卻不知怎的,他覺得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這世界上,有一個像他那麽關心唐方的人仍活著,或者比他更關切,這個人以前曾這樣極端地想唐方。而今也如此激烈地想著唐方,以致在冥冥中使他產生這種恍惚的感覺。

 他問:“有沒有見著唐姑娘?”

 叔梁訖立即答:“沒有。藕嬸兒她們好像也正在找唐方。”

 叔粱訖在七十一子弟中,行事穩重,武功極高。

 公子襄想了想,咬了咬牙,道:“你們二人,將這小兄弟送回‘血河派’歐陽掌門處去,告訴歐陽先生,說這小哥兒是慕容不是所傷。”公子襄一個字一個字他說了以下的話:“這人沿途中要妥為保護,不能有絲毫損傷!”

 叔梁訖、老君奇一齊斬釘截鐵地答:“是!”還加上一句:“我們寧可一死,也要達成任務。”老君奇在七十一門生中排行四十二,輕功極好,辦事以決斷明快、敢作敢為見稱。

 “你們去吧。”公子襄歎了一口氣,說:“我很放心。”

 他雖覺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不妥在何處,事實上,九臉龍王已被打跑,以叔梁訖、老君奇之才智,一定懂得如何喬裝掩飾身份。將衛悲回送回“血河派”去,而少年衛悲問的身體硬朗,一定受得住那兩戟,隻要不致惡化,到了“血河派”駐地,以歐陽獨蓋世神功,沒理由治不好徒兒的傷!

 公子襄又歎一口氣:現在他不也得放心了,他真正放不下心的,應是唐方才對。

 他撲返“客來客棧”時,人群已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三四隊人。見他重返,也沒什麽看頭,便也紛紛走了。

 要知道眾人心裡明白,公子襄武功遠高過自己等人,要真的來個反口不認,眾人哪裡奈何得了他?何況見公子襄追那可疑人的輕功,眾人更是連趕都趕不上,打起來就算倚多為勝,公子襄要跑,還不是照樣給他跑了!眾人也是聰明人,知道既放不過公子襄,跟九臉龍王這等人合作更是與虎謀皮,只見他一上來就殺了辜幸村,可謂六親不認,殺手無情,沒那個本事,沾上他隻是徒惹殺身之禍。

 而且眾人看在眼裡,心裡雪亮,公子襄怎麽說都不像是真的篡奪天書神令的人。

 所以公子襄再回到“客來客棧”的門口前,武林人士大部分已散去,剩下的倒是官差衙役,這些差人見著他倒是“小喉爺”長“小侯爺”短的,比江湖無賴還惹人厭,幸虧他七十一門生中,倒有五六個是專門應付這一類欺善怕惡,魚肉百姓官差的人,公子襄才得以脫身,找到唐藕。只見唐藕和秦歌衫兩人正在對話,滿面惶急,公子襄心中自是一沉。

 唐藕見著公子襄,急得什麽似的,問:“公子,可把姑娘找著了?”

 公子襄道:“沒有見著,姑娘是追蹤一個可疑的人去嗎?”唐藕跺足道:“唉呀,這可怎麽是好!”

 她是唐方的近身婢女,唐方待她如同婉妹,她跟公子襄也極攏合,公子襄待人也無嬸仆主人之分,所以她能暢所欲言,並無禁忌。

 秦歌衫牽牽唐藕的衣鈾,勸道:“藕妹兒,你先靜靜,回答公子的話要緊。”

 唐藕急得眼淚都快自眼眶裡掉下來了:“妨娘是覺得有一個人可疑,便追了去了呵。”

 公子襄緊接著又問:“是不是一個少年?”

 “不是,怎會是呢!唉呀!”唐藕著急他說:“是一個和尚。”

 公子襄一怔:“和尚?”

 唐藕道:“一個吃狗肉的和尚。”

 公子襄仍是不解,又問:“吃狗肉的和尚?”

 唐藕說:“是呀。一個和尚,蹲在門口大吃狗肉,那時正匆匆要入店門,而店內有了騷動,朋個少年急急而去,姑娘卻認為那和尚問題更大,我聽她說了一句:‘天下那麽大,這僧人眉慈臉正,卻偏在眾人面前吃狗肉,定有所示意,我去問問。’便要走過去,誰知還未開口,那和尚竟抱了堡狗肉就走,姑娘便去追,落花娘子也跟了過去,公子知道,我輕功哪及她們呀……我隻好叫住歌衫,歌衫姊來到時,姑娘和落花娘子早已影蹤不見了……

 公子襄沉吟了了一下問:“唐姑娘是跟落花娘子一起失蹤的?”

 唐藕委屈他說:“是呀。要不是落花娘子,姑娘一定會扯我一把,同我一起去的了。”

 公子襄又問:“那是一個吃狗肉的老和尚?”

 唐藕扁了扁嘴道:“是啊,還是臉目慈仁的呢!真不知他除了吃狗肉外,還會不會吃人肉?”說完了這句話,自己想一想,又擔心又害怕,眼淚珠兒便斷了線般掉了下來。

 公子襄轉向秦歌衫問:“你都叫人找過了?”

 秦歌衫答:“我已請七十一子弟中五十三人,分五起追索,而今已有四起回來,全無下落。”

 公子襄銳利雙目如電般在全場疾巡一下,問:“仲孫湫呢?”

 秦歌杉說道:“他就是還未回報的一批。”

 公子襄喃喃道:“可不要連他也出事了……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秦歌衫道:“仲孫湫大哥帶六人自史家大宅那邊一路搜索過去……”

 她話未說完,公子襄已不見了,隻拋下了一句話:“你們在這裡守著,我去接應仲孫湫一下,你們一有消息,就放信號通知我。”

 唐方,你在哪裡?

 公子襄已經找了好一段時間,已問到“梁王府”前。想到唐方。他心裡就疼了一下,驟然間,黃澄澄的夕陽下,有熱風沿著瓦據刮來,吹得屋頂上一陣灰揚,迷茫了他的雙眼。

 遠處好像有一聲呼喊;似在呼喚些什麽,椎心泣血,似有千般的痛楚:公子襄想再仔細聽聽,忽聞馬嘶長鳴,街市繁盛,算卜、叫賣、索價聲滿耳,晚上夜市剛剛擺好等待客人逛街的路攤。

 他自塵沙漸漸落定隱約看到,街市上一個陰暗小角落,正生有一爐火,一個著袋裝的人正蹲在那裡,火光映在禿頭上,晃晃的像一面帶有刺青的銅鏡。

 公子襄用力眨了眨眼,想走上前去看個究竟,但仍看不清楚那僧人的面目,只見到j爐火醒醒恐恐地漾動著,映得那僧人的禿頭似有無數蚯蚓在蠕動著一般,從皺紋上來看,那僧人似已年歲甚長。而鍋裡像是煮著一盆什麽東西。

 公子襄想再定前去,忽覺背後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他沒有立即回頭,隻保持原來的姿態,他可以感覺到那刺骨的感覺已經很接近他的背後,而且繼續地接近著。

 公子襄沒有動。

 那接近的“芒刺”也顯然感覺到前面一道鐵壁一般的氣態,也止住了腳步。

 在此刻,公子襄的背門向著那人,那人隨便哪一招至少有一千招,可以立即置公子襄於死地。

 但那人也知道,隻要他一擊不中,公子襄也立即至少有一千一百招立時取他性命。

 所以他沒有動手。

 公子襄也沒有動手。

 那爐火還是醒醒恐恐地焚燒著肉香帶著極濃濁的味道,飄迸這巷尾兩人的嗅覺裡。這時,鍋湯已沸,不住地冒著熱泡,那和尚拿了個髒杯子,居然在沸湯裡洗了洗,又把汙糟至極的酒壺,住湯裡一放,意思是熱一熱燒酒,

 接下去他的動作更奇怪:他拿起雙筷子,居然夾了個熱湯冒出來的泡泡。

 他一個個泡泡夾出來,像挑米糠裡的沙粒一般,泡泡都似是皮革製的一般,都完然無損,一個個泡泡狀像肥皂泡沫,飛飄了起來,然後才在空中風中,一一碎去了。

 這景象公子襄全看到了。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

 那人似稍稍遲疑了一下,因為公子襄可以感覺到背後的劍勢稍挫了挫。

 然後,背後的“芒刺”,全然不存在了。

 那人已越過他肩膀,走向和尚。

 公子襄立刻見到火爐裡的火,燒成了青焰,極其旺盛,映出了那和尚一張老而多皺紋如層層播招的海波般的臉!

 公子襄這時也立即感覺得到,那熊熊的火焰,是那人越走近去時才越盛烈的。

 那人是一個年輕人。高而筆挺,劍佩腰間而無鞘,他的人年輕一如他的劍銳利。

 那人走過去,在那老和尚蹲著的姿勢前,站住。

 老和尚依然在爐邊,搔首抓腮的,就像全心全意在待鍋子裡的肉煮熟了然後下酒來吃。

 那人俯下身子來,可是雙膝仍是挺直的,隻要有任何一絲徽動作,都可以使他彈跳一丈,揮劍殺人一般。

 那人俯下身子去,在那張木頭的矮桌上,蘸了蘸那又髒又破的杯子所余下的一點殘酒,在木桌上用指頭點了七個小點,那和尚笑了:“蕭七?”

 第二十二章 等著吃肉的和尚

 公子襄聽過蕭七這個名字;也聽過連同這個名字的許多事跡,這是一個很驕傲但也很值得驕傲的青年,他做了很多人從年輕到老年連想都未曾想過的事,尤其最近這些日子,他跟一夥成立“剛極柔至盟”,作出很多駭人聽聞但又樂於聽聞的事情。

 蕭七向那和尚深深一鞠躬,他的背是彎下了,但腿部仍是高搶著,直視和尚。

 和尚也沒有看他,仍在看著鍋裡塊肉。

 “大師在等誰?”

 “等煮肉。”

 “咦!大師煮肉做什麽,大師又不吃肉。”

 “等文火烹好了這塊肉。”

 蕭七笑笑,又道:“這是什麽肉?”

 “你的肉。”和尚笑了,“也是我的肉。”

 “好一塊肉!”蕭七說:“公子襄背後‘神道穴’上一寸一分,那塊肉大師以為怎樣?”

 和尚搖頭。“那塊肉不好。”他指指蕭七腰間的劍。

 “你的劍,將差一寸三分才刺進,而你左輔骨上二分三處……”和尚遙指他的額角,然後又望向那塊鍋中的肉,用兩隻手指往鍋裡一探,夾住了肉,竟地拿在手裡。

 蕭七臉色大變,那湯燒得極沸,那和尚看也不看,探手入內,夾往肉塊,這手深湛內功,已非同小可,但他所驚駭的還是,如果適才他在公子襄背後出劍,劍在左腰,右手抽劍,長身刺擊,如一擊不中,額骨是唯一的弱點――而今自己尚未出劍,怎讓這老僧瞧破了。

 適才他沒有動手,主要是因為不想在公子襄背後出手,同時公子襄背後也沒使他覺得有下手機會,而且,那爐火映亂他的眼力,那和尚雖似一息尚存全無氣力,但他的存在擾亂了他的專心。

 蕭七一咬牙,提起了那髒茶壺,替那破酒杯斟酒:“請大師多指點。”

 和尚搖頭,用手輕托酒壺,道:“你手太髒,弄汙我杯。”

 酒斟滿了杯子,蕭七要把壺嘴擺正,但酒依然流著,滿瀉在桌

 蕭七猛放開酒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怒道:“大師是出家人。怎麽吃肉?”

 和尚嘻嘻一笑,將酒壺倒轉來,壺嘴往自己嘴裡猛灌,好一會才歇了一口氣,道:“光頭就是出家人麽?夾肉就是吃肉嗎?出家人就不能吃肉嗎?”

 這一連一口氣三個問題,蕭七都答不上來。蕭七一跺腳,氣呼呼的走了。

 臨走時卻交了一張硬紙片給公子襄,說:“我來是要交這封信給你的。”說罷,一走不回頭。

 公了襄一揖到地,臉垂得低低的,說:“謝謝前輩救命之恩。”

 和尚怪眼一翻,骨碌碌地又吞了幾大口酒,道:“你沒看見我是什麽尚麽?和尚不就是出家人嗎?出家人嗎,出家人脫離塵俗分什麽前輩後輩?”

 公子襄一笑,道:“大師說的是”

 和尚一拍木桌又罵道:“什麽說是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就不是了?你說謝我救命之恩,我幾時救過你了?蕭七那一劍,你接不下來嗎?究竟我救的是他還是你?你想清楚了沒有?”

 公子襄談談一笑,道:“在下還沒有想。”

 和尚更氣了:“沒有想!一個人在險惡江湖中,凡事不多細慮,胡打誤撞,一旦摔交起來,這可怎麽得了?你在為一門之主,要是一個公子哥兒,那還不打緊,但你是什麽七十一子弟勞什子玩意兒的頭頭,你怎麽成大器嘛!”

 公子襄點頭道:“大師教訓的是。”

 和尚重重將肉往桌上一摔,雙手就這樣抱起熱騰騰的鍋子,嘰哩咕咯,把沸湯都喝進肚子裡,摸摸肚子,用破袖擦擦嘴上的酒膩,怪眼又向公子襄翻了翻,道:“你這人怎麽一點脾氣都沒有?”

 公子襄笑笑:“有的。”

 和尚道:“怎麽不發作?”

 公子襄道:“何必要發作?”

 和尚指指桌上道:“吃肉!”

 公子襄談淡道:“沒肉。”

 和尚大聲道:“那不是肉?”

 公子襄道:“肉在湯裡,湯已教人給喝光了,所以沒肉。”

 和尚瞪著眼睛道:“沒有肉?”

 公子襄點頭。

 和尚大笑,一連說了三個字:“好!好!好!”說完他張開滿懷,抱了火炭、爐子、空鍋、木桌、肉塊就走!

 “古時有個大師,最怕俗人求他費神,煩不勝煩,就在門前煮了一鍋肉,索性在那兒大吃大喝起來,嚇走了一乾糾纏不清的無聊信徒,哈哈哈……一盤肉趕走千百人,劃算得很。”這時他已走廠丈遠,還一面說:“可借你是那趕不走的人――那你隻好跟我走了。”

 公子襄還沒明白和尚的最後一句話是何意,忽見和尚原來蹲著的地方有一件事物,乍看是一隻紅蜻蜓,但公子襄知道不是,他心血澎動起來,立即追去。

 因為那是唐方的暗器――紅蜻蜓。

 公子襄一路追討去,那和尚始終在他前面十丈余遠。

 公子襄沒有用盡全力趕超過他,因為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和尚身邊沒有唐方。

 那和尚似乎也沒有全力地走。。

 兩人不徐不疾,不久後己來到一座廟旁。

 不是破廟。

 隻是一座普通的廟字,有雕花、刻龍、畫風,香火繁盛:題字古意,佛相莊嚴,但氣勢不大,是一間很普通的小廟宇,好像是供奉著送子觀音。

 廟門前有一個和尚,一手拿籬箕,一手拿竹帚,正在掃落財。

 廟前有幾棵木棉樹,隻落剩下了枯枝和幾張紅彤彤的巴掌大的葉子。

 那抱著炭爐肉鍋的和尚,比起掃落葉的和尚,仿佛還年輕了很多歲,起先那和尚跟掃地的和尚打了個招呼,老和尚似乎沒有聽到,繼續狗樓著腰背掃地。

 公子襄見和尚停了下來,便一步走上前去,試探著問:“大師。唐姑娘……”

 忽聽那掃落時的老和尚叱道:“裡邊去!”

 公子襄怔了一怔,只見廟堂森森幢幢,香煙漂渺,不覺應道:“是!”

 信步行去,跨過門檻,廟內有佛相數座,端坐蓮花,十分莊穆。公子襄不覺拜了拜,心中默禱。

 “望天見憐,菩薩保佑,唐方唐姑娘平安無事,快樂如意,能找到蕭大俠共結良緣……偶然,偶然想我梁襄……”

 稟到這裡,又覺唐方既已與蕭大俠揩手比翼雙飛的話,還想到自己做什麽?便覺自己的禱告太自私,頓時說不出話來,心頭一陣淒酸。

 這時突然聽廟內堂院子裡有沙沙聲響,只見窗欞外木香殘余,但目薄西山,殘陽幾縷,照落庭院,一個老僧正在掃地。

 地上無葉。

 老僧手上有帚。

 那老僧的年歲比起廟門的那位,又像老了許多,公子襄恍惚了一下,抱拳恭問:“敢問禪師……”

 話未說完,那彈師眉聳地揚了一下,搖手道:“那邊去!”

 話音在漫長的走廊上回蕩,此起彼落,這廟字看來不大,但深邃無比,公子襄猶豫了一下,即挺身往內堂走,走進去後越是黑暗,走得一會,又見晚照,有一個小小的弄堂,又有個老僧,老得額幾乎已垂到地上,雙眼已被皺紋打了結,睜不開了,一隻牙都沒有了,但仍在揮手掃著地。

 地上沒有時子。

 他手中也沒有掃帚。

 他隻是在做著掃地的工作。

 公子襄起初一陣迷茫,在這黯淡的夕陽將盡的時光裡。

 但是他的眼睛驟然又亮了。

 他開始猜到這些和尚是誰了。

 他因興奮而眼睜發亮,隻是隨即又駭然下去了,比夕陽還消沉。

 因為他跟著也想到,要是真的是他們,而又是他們擄走了唐方,就算蕭大俠親至,也未必能自他們手中奪得人回來,更毋論是他了。

 ――要是真的是他們……

 ――要是真的是他們!

 公子襄真不敢想下去。

 那老得不得了的老僧揮揮顫抖的手,意思是要他走進去。

 公子襄長吸了一口氣,往裡面走去。

 不久後他就看到一座月洞門。

 他伸手緩緩把門推開。

 夕陽淡淡照進來,倦得像一匹疲乏的馬。

 門外是後院,是廟的後面,也是一個疲乏的人。

 這是個和尚,樣子比第一個和尚要年輕得多了,但仔細看去,才發現他老到不能再老,反而變成孩童一般的樣子了。

 這老和尚聽到門呀然打開,沒有回頭,即問了一句:“你知道我在做什麽?”

 公子襄搖搖頭,他不是不答,而是他第一次在一生裡失去了答話的勇氣,見到這和尚,他已完全肯定這五個和尚究竟是誰了。

 ――就是那膩個人。

 可是那和尚卻好似背後長了眼睛,看到公子襄搖頭一般,說:“我在掃地。”

 “我其實正在什麽也不做,卻說在掃地。”那和尚的聲音和童真的孩子完全一模一樣:“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不奇怪。”公子襄一字一句地道:“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知道你們五位前輩是誰。”

 “哦?我們是誰?”隻聽一個人道,一個和尚,自廟角緩緩步出來,正是第一個吃肉的和尚,不知何時已到了屋後。

 “那你說來聽聽?”第二個在門前掃落葉的和尚,也不知怎麽的到了公子襄身側。

 “我們到底是誰?”第三個在院子掃地的和尚,也趨近來問,第四個在弄堂的老僧,卻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嬰兒一般地說:“你說,你說,說不出,打屁股,說得出,放人質。”

 公子襄長吸了一日氣,挺了挺胸,道:“五位前輩,上一次俠蹤顯現的時候,是在八年前少林寺中。”

 “風花雪月殘’。少林寺中五位高僧,設想到晚輩有這等眼福,得見神僧現法蹤。”

 五僧一呆,忽都沒了笑容,然後又互視,爆出一陣吱吱暗唁、晤晤鳴鳴的古怪笑聲來。

 “原來你真的認得我們。”

 “算你小子有眼光。”

 “抱風抱花抱雪抱月,抱到頭來一場空。”

 “所以倒不如抱殘守闕。”

 “守闕已剩殘骨一副,你抱殘也不過是虛行一場。”

 原來“抱殘”、“守闕”前者原是北宗少林長老高僧,而“守闕”是武當護法真人,在《神州奇俠》第四部《英雄好漢》中,守闕真人被權力幫柳五柳隨風等人所殺,在第八部《天下有雪》時,武林第一狂人燕狂徒曾揩蕭秋水上蒿山告誡少林寺,朱大天王有意修成少林武當二大絕學稱霸武林,卻發生誤會衝突,令這抱風抱花抱雪抱月袍殘隱忍多年,猶破關而出,與燕狂徒、蕭秋水一場激鬥,甚至使出“五子聯心神功”,此後就沒有再現江湖,這都是前事,不表。

 公子襄說:“得見諸位前輩,十分榮幸。”

 抱殘忽道:“跟我們說話,最好少說廢話。”

 公子襄連頓都沒有頓:“諸位要晚輩來此,是什麽意思?”

 抱雪不答,忽然伸出枯乾手掌,手背一掣,赫然翻現出一柄刀。刀光湛然,柄鑲七鑽,一柄談青色的匕首。

 公子襄一見,為之動容,失聲道:“這是哪裡來的……這……這是我的刀!”

 第二十三章 淡青色的匕首

 公子襄一見匕首,目定口呆,卻知道是他自己舊日時貼身的匕首。

 抱月厲聲問:“真是你的?”

 公子襄道:“我共有五柄刀,都是談青色刀芒的……這柄刀……大師是怎麽得來的?”

 抱風叱喝道:“你拿這柄刀做過什麽事?”

 公子襄一呆,但已知道情況十分不妙,隻聽抱花靜靜地道:“別多說了,納命來吧!”

 公子襄心中一凜,忙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晚生百思不得其解………”

 抱月冷冷地道:“我們五人中,你選一個吧。”

 公子襄道:“不……”

 抱殘冷笑:“你是要我們五人齊上才肯出手?”

 公子襄急道:“晚輩為什麽要和各位大師動手?”

 抱殘怪眼一翻:“你別裝模作樣,我不讓蕭七和你先交手,耗了你體力,免得他日江湖上有人傳說:‘風花雪月殘’除倚大欺小,以眾擊寡外,還加了個乘人之危!”

 公子襄知事態非同小可,道:“各位大師,要晚生動手可以,但要說明了再打,否則晚生縱遭身死,也不知是怎樣一回事!”

 抱雪叱道:“我們平生最恨,就是假惺惺,作態之人!”

 公子襄道:“原來如此!”

 抱雪忍住問:“什麽如此?”

 公子襄淡淡地道:“原來名動江湖數十年的武林名宿‘殘雪風花月’,不過如此。”

 公子襄說話中故意把“風花雪月殘”的位份調亂,更令眾僧生氣,抱花和抱月尤其忿僧,搶著邊罵邊問: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自己的事還抵賴?”

 “晚輩悔聽江湖傳言,說五位大師如何了不得,不得了,原來卻隻是些不分青紅皂白的人,這樣武功縱然再高,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公子襄緩緩道:“我一直以為諸位大師昔日為武林祭酒,主持江湖大事,定必思危分明,是非清楚,今日一見,才知所想大謬。”

 五人的憤怒,倒是一時平複下來了,互相面面相看,其中抱風年紀最大,事理也較分明,說:幹什麽連篇鬼話,你要問就問,要說就說吧。

 公子襄道:“謝謝前輩給予機會。”

 抱月冷哼:“不講這種廢話!”

 公子襄道:“敢問諸位大帥,這柄匕首犯了什麽樣的惡事,使諸位這般氣惱……”

 抱月冷笑截道:“你問得倒好,把自己的事推得一筆勾銷。”

 抱風卻說:“告訴他也好,省得他死得不瞑目。”

 抱雪道:“他閉目,地眼師侄又何曾閉目了?”

 公子襄一聽,全身一震,訝然道:“少林……寺監……地眼……地眼大師仙逝了?”

 抱花晤了一聲,指指已插在地上那柄刀,道:“就是你用這柄刀殺的。”

 公子襄此掠非同小可,真個是滔天大罪,而且水洗不清,當下喃喃道:“怎麽……怎麽會這樣的……”

 抱月道:“你是不是想說,這刀雖是你的,但卻早為人盜走,別人拿來殺了地眼,然後再嫁禍於你,你自己是全不知情的,是不是?”

 公子襄呆了一呆,道:“確是這樣。”

 抱雪冷冷地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話?”

 公子襄唉聲跺足,道:“事實如此……”

 抱雪淡淡地道:“現在,你的話說完了?”

 公子襄長歎一聲:“可惜,可惜。”

 抱雪倒是奇道:“可惜什麽?”

 公子襄仰天道:“我素來尊敬地眼禪師,家父亦屢屢向晚輩讚譽地眼大師各種善業慈因,可惜地眼大師,死不瞑目,就算在下抵命,也隻不過在死而已,不能報此大仇,啊,可惜,可惜……”

 “懷抱五老”彼此相顧了幾眼,還是由抱花道:“你是說不是你殺的?”

 公子襄慘然道:“晚生確未做過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晚生曾多次進遏地眼大師,受益匪淺,請各位大師相信晚生絕不會作出這等人神共憤的事。”

 抱月冷哼道:“就是因為你與地眼相熟,才到如此!”

 公子襄惑道:“此話怎說?”

 抱月道:“地眼是被人驟擊之下,暗殺身亡的,如果不是他親近的人,怎會讓人接近到這個地步?”

 公子襄震了一震:“然則致命原因就是這一刀麽?會不會是先挨了毒手,冉挨這一刀的?”

 “懷抱五僧”又互相望了一眼,抱殘冷冷地道:“這一刀足以喪命,又何必再查?”

 公子襄道:“若蒙諸位大師信任,讓晚輩看看地眼禪師遺體,或可供給些微線索……”

 抱月忽然大聲道:“我看不必了!”他指著公子襄比道:“凶手必是你們梁王府裡的人!”

 公子襄臉色一沉,冷笑反問道:“難道我們梁工府的人,天生就是愛暗殺高僧的嗎?”

 抱風唉了一聲,道:“小夥了,你怪不得人家這樣說,因為地眼除了心窩口挨了這一刀外,身上還著了‘先天混元真氣’,這種掌力,也隻有你們梁府的人才有!”抱風驀然暴瞪著公子襄說:“如果不是你殺的,那隻好是你父親殺的了,對不對?”

 這一問,使得公子襄猶如晴天霹靂,退了一步,隨隨地道:“是‘先天混元真氣’……怎麽……怎麽……”

 抱花眯著眼睛看著他,說:“我不懷疑你父親,但………那談青色刀既然是你的,而令尊在江湖上數十年來,向無汙點,可以說得上是一直仁俠為懷,我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

 公子襄失神地重複著:“懷疑我……懷疑我好了……”

 抱雪淡淡地道:“隻要小施主肯承認,這血案就到你為結束,絕不牽累別人,你說怎樣呢?”

 公子襄垂臉忽剔眉飛鬢,抬首揚聲道:“好!我確非殺地眼大師凶手,但諸位大師不肯相信,晚輩也無法,但求一搏……不過……”

 抱殘撫掌道:“又不過什麽?”

 公子襄終於把內心最想問的後問了出來。

 “唐方姑娘呢?”

 “懷抱五神僧”也互相看了一眼,道:“她在我們這裡,很好,不會難為她的,你還是先顧自己吧。”

 “你要選擇哪一個作為你交手的對象,你隻要勝了我們其中一個,包管沒有人會再找你報仇的。”

 “不。”公子襄冷靜地說:“我要和你們五人一起交手。”

 五老齊齊一震,抱花、抱月、抱殘同時脫口道:“好大的口氣!”

 抱雪眯著眼睛反問:“你不覺得你太狂妄無知一些了嗎。”

 公子襄搖頭道:“不是。在下情知不是諸位大師其中之一的對手,與其如此,不如求五位一齊出手,讓晚輩死得快些,死得光榮一些……”

 抱風喝道:“憑你才智,以你武功挑戰我們其中之一,還有半成勝算,何必自甘作踐尋死?”

 公子襄道:“不是尋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如圖僥幸,自在無意,有半成與無半成生機,又算得什麽?不如……我是抱必死之心,求五位大師相允一事。”

 抱風道:“既是以將死之軀誠心相求,那沒有什麽不答應的事。”

 抱月一曬道:“你要求我們限定幾招之內定勝負嗎?好,老衲懂得你的意思,就三招吧。”

 “你當然搖頭。要知道我們五人三招,天底下又有誰能接得來?當日蕭秋水和燕狂徒要我們合擊之下,逃過三招,也還不易得很呢!”

 公子襄當然知道那段武林較事,武林第一狂人燕狂徒以畢生絕學“玄天烏金掌”,才能破五老的“懷抱天下”無限禪功,而蕭秋水也逼得用“忘情天書”中“天意”一訣,以解五大長老‘五指五子心陣’之困!”

 公子襄很清楚自己而今的武功聲勢,又哪裡能與昔日當時的蕭秋水、燕狂徒相比?

 “我搖頭不是為了求大師讓招,我自度必死,殊無幸理,除非天意相饒……故又豈敢奢求前輩相讓?”

 抱風道:“那你求的是什麽?”

 公子襄道:“家父素仰地眼大師人品功德,不可能與他有任何關連,而今這事,一切由我承擔,請千萬不要牽累家父,萬望諸位大師高抬貴手。”

 五老默然,好半響,抱雪道:“公子孝心可感,吾等必照尊意。”

 公子襄這才一笑,卻又憂形於色,道:“唐姑娘為蕭大俠平生之至愛,而今蕭大俠失蹤多年,生死未明,晚生本想竭盡綿力,照顧唐姑娘,而今……不管在下生死如何,還請諸位事後放唐姑娘……”

 五長老紛紛點頭,抱風道:“這事本就與唐姑娘無關,老袖圖誘公子前來,故勞了唐姑娘前來,實在不該,但咱們一定禮待加之。並護送唐姑娘回府。”

 公子襄一揖到地道:“如此晚生就向諸位謝過了。”

 抱花歎道:“公子義薄雲天,很教老袖相信,可惜……公子還有何求?”

 公子襄道:“尚有一事。”

 抱花問:“何事?”

 公子襄臉有微愁:“若我不測,請諸位對地眼大師被殺事,千萬不要以為案己終了,請繼續追查……襄一死問足借,但教蹦子奸謀得逞,可能還有連環幾著,動搖武林安定,可是大大不好了……還有,晚生一死,九臉龍王及余下數霸主,必來侵佔‘梁王府’,我的門下弟子,恐非其敵,請各位彈師轉達晚生之意,早令彼等解散,各自回鄉,或可逃得此刻………萬萬不可報仇!”

 抱殘冷笑道:“公子事到如今,還是不肯承認殺人一事,唉……”

 抱月卻道:“公子放心,地眼一案,確有疑點,我們自不會就此放棄,若有一日發現冤枉了公子,咱們五老,也有一人給你賠上性命便了。”

 抱雪搶著道:“一人先死不好,不如咱們一人剁一條手臂下來,也對得住他了。”

 抱花卻道:“公子尚記掛府中弟子,可謂情至義至,仁也誠也……解散一事,定會替公子做到,慕容不是若太囂張,咱們也定不饒他!”

 抱風卻道:“公子年紀輕輕,難得能顧全大局……可惜!”

 公子襄再一揖到地,抱拳道:“如此就謝過五位大師,至於萬一能在晚生死後查出真凶,諸位將之償命足矣,無須再自殘手足,今晚生難安於九泉。”

 五神僧聽公子襄一番談吐,對他的印象也漸漸好起來,皆生不忍之心,這次連好找碴的抱殘也道:“別說了,再說下去,真叫老衲舍不得殺你!”

 公子襄緩緩站出來,肅然而立,道:“好,就請諸位大師動手吧”

 抱風道:“我們就出三招。”

 抱花道:“公子你留神了。”

 抱雪道:“接不來不要硬接。”

 抱月道:“最好能逃掉。”

 抱殘跌足歎道:“出手吧!”

 就在這時,公子襄衝天而起!

 他就算明知死,也要掙扎。

 何況他更知道,隻要五僧一出手,自己恐怕連一招也接不了。

 當今之世,還沒有幾人能硬接下這五大高僧、學貫古今、旁通少林武當深奧絕學的“五子連心”及“懷抱天下”神功的!

 所以他要采取主動!

 他先行出招!

 只求撐過三招!

 但凡勇者,皆敢於死中求生,而大智者,更以險中求勝,敗中謀攻。

 公子襄一出手,就是舍身傷敵的招式,玉石俱焚的打法。他撲起之際,正是五高僧未發動之際。

 但是他意一起,五僧立刻結陣。

 只在五神僧結陣之瞬間,公子襄已發動了攻擊!

 “懷抱五僧”這時的“懷抱天下”陣勢,也剛剛結成!

 這刹那間,公子襄的攻勢,已向抱殘竭盡全力、不留余地地發了出去!

 而“懷抱天下”鋪天卷地的功力,也如排山倒海、無風海雨般地向公子襄罩了下來!

 第二十四章 五大高手一齊出手

 這是生死一發的瞬間!

 瞬息之間往往可以決定一切,可以改變很多事。

 五大高僧,一齊出襲,公子襄已自度必死,他先發動,搶得先手。為的就是竭力走過三招!

 “懷抱天下”神功一起,五僧都沒有了自己。

 就在這刹那間,公子襄已身陷死境。

 他連一招都接不下去。

 但他能把握一個機會,一個至少可把其中一個敵手殺掉的機會。

 這時公子襄搶攻,和五老的“懷抱天下”,亦已發展至淋漓盡致的地步。

 就在公子襄眼看可以殺死抱殘之際,公子襄驟然住手。

 他不想殺抱殘。他本來就什麽都不想殺。

 “懷抱五老”在武林向得清譽,為地眼報仇亦無不對,隻是他們誤會了以為凶手是他,而事實上種種佐證也指向是他:“懷抱五老”實無不對。

 公子襄與“懷抱五僧”本來就是無怨無仇,他隻圖走過三招以活命,既然走不過,公子襄又何必殺人陪他一死?

 所以公子襄驟然住手。

 同時間,那翻天覆地的功力,也消失於無形。

 抱殘活著,連同公子襄,也好好地活著。

 良久,公子襄才籲了一口氣,緩緩問道:“你們為什麽不殺我?”

 抱風笑了笑,道:“你為什麽不殺抱殘?”

 抱殘也笑了笑:“你不殺我,我們為什麽要殺你?”

 公子襄愕然,半晌,道:“因為我殺了地眼啊!”

 抱雪斜著小眼反問:“那你有沒有真的殺了地眼?”

 公子襄怔了怔,搖頭。

 抱花接著笑道:“殺來殺去,殺你殺我,天下人那麽多,能殺到幾時?天下人那麽少,殺都快殺光了……你以為‘懷抱五老’真的是老糊塗嗎?”

 公子襄這時已聽到一個聲音逍:“很好,你沒有在臨生死大難時妄殺無辜,實不負我一番教養。”

 公子襄喜形於色,那聲音熟悉、溫文、淡定,令人聽來在深暮切晚時有一種暖意,公子襄立刻就知道他是誰:

 “爹。”

 大快“梁鬥”,飄然而至。

 公子襄跪在梁鬥跟前,誠惶誠恐,梁鬥和藹地扶起了他,星光下,梁鬥的雙睜發出智慧的柔光。

 “懷抱五老是胸襟廣博、識見過人的長者。”

 抱風哈哈大笑道:“梁大俠勿要在我們五個糟老頭兒臉上貼金了,我們再老糊塗,也不會認為生平光明磊落、大事不可對人言的梁大俠會是凶手。”

 “何況梁大俠與地眼的交情深摯,人所皆知。”抱雪接道:“梁大俠若要殺地眼,不必留下這些證據,除非……除非……梁大俠是旨在滅少林,不止是殺地眼一人而已。”

 抱月也笑道:“以梁大俠的品行,當然不會這般作為……”

 梁鬥撫髯笑道:“我也根本作為不起。少林派高手如雲,向為武林泰鬥,這虎髯豈是我梁鬥捋得起的?”

 抱月一笑接道:“梁大俠過謙。如此……刀又是小兄弟的所屬物,所以我們隻好懷疑到你的身上。”

 公子襄點點了頭,他也非常同意。

 以情況而論,換著是他,他也會這般懷疑的,

 抱花卻道:“但我們對你過去所作所為,待人接物的各種情形,拿來對證追查,我們五人,一致認為,你不會是殺地眼的凶手,於是請梁大俠來,隱在暗處,決定要試你一試……梁大俠知子莫若父,一口答應,認定你真金不怕洪爐火……”

 公子襄恍然道:“原來五位前輩隻是相試……”

 抱殘笑道:“我們故意不講理引你出手,你處處光明坦誠謙虛,足見你是謙謙君子,我們再無理取鬧,以‘懷抱天下’鬥你,並在你生死一發間露出破綻……”

 公子襄大悟道:“原來是五位大師,故意露出空隙……”

 抱殘哈哈笑道:“這個當然,難道你真以為名震天下,享譽數十年的‘懷抱天下’大陣,給你個搶先發動就會傷得其中一人麽?”

 說著,他的姿勢稍為改變了一下,其他四人,也稍微移動了一點點,而五人都稍稍作廠個字勢,五人就這樣比劃了一下。

 公子襄立刻發現,這陣勢己無理可襲,就算他發動得再早,出手再猛,也一定役用,根本攻不陷任何一人。

 抱殘一面恢復回原來的姿態,一面道:“一路上我嘀咕你最多,又引你過來,你當然最恨我,眼看糊裡糊塗丟了性命,至少也該拖我一起下地獄……但是你在這生死大眼的刹那,尚不在殺一人,由此可以證明你又怎會施加暗算呢!”

 公子襄囁嚅道:“原來……”

 抱風道:“這一試,乃可以肯定公子不是凶手,這倒是好事一件。”

 抱月道:“公子能在電光石火間攻出那一招,武功非同凡響,若好好下苦功,可以成大器,數千年後的武林,公子必是翹楚,不過……”

 抱花接道:“公子在‘情’字方面,尤其要守得緊,否則……恐煩惱多多,徒響亮奈何!”

 公子襄卻問:“不知……不知唐姑娘是不是真的還留在諸位大師這兒?”

 抱殘笑道:“是,這件事說來,應該是對唐姑娘抱憾之至,我在客棧前燒了鍋肉,引唐妨娘過來這裡,點了她的穴道,跟她說明為的是引你過來……老袖說的時候,唐姑娘也不住點頭,想唐姑娘定能明自我們的用意。”

 公子襄道:“前輩因疑我殺地眼;用任何方式對晚輩,晚輩都毫無怨言,但唐妨娘是蕭大俠的紅粉知音,無論怎樣,前輩都不該涉及唐姑娘。”

 抱殘有點尷尬笑道:“公子說的是,這點老衲也知道,確是做得不好;我們這就向唐姑娘說明去,望她不要生氣見怪就好。”

 抱雪搖首向抱殘道:“五師弟,這事你就做得太過分了,怎可綁架他人呢?何況唐姑娘更是……快快,把她放了。”

 抱殘搔了搔光頭,大是靦腆:道:“是,是……她現下就在‘養心殿’裡,我這就去!”

 公子襄道:“爹,我也想隨抱殘大師去一趟。”

 梁鬥撫髯笑道:“我也好久沒見過唐姑娘了,來,就一道走。”

 抱風道:“那咱們一齊去好了,咱們四個老禿驢,也好著五師弟給唐姑娘道道歉。”

 當他們進入“養心殿”時,殿內一片黑暗。

 抱月即取火石將油燈燃著,抱殘卻叫了起來。

 殿裡面一切正常,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唐方卻不見了。

 抱殘急得直跳:“我明明己點了她的穴道。”

 抱風皺起了眉頭:“你是用什麽手法封的?”

 抱殘急出了豆大的汗珠:“那手法除了我們五人任誰都解不開的,要三天才會自動解掉的那種。”

 抱月接住急問:“高眠指?”

 抱殘急得什麽也似的:“就是高眠指法!”

 眾人都了解抱殘的功力,他的點穴手法絕對不可能出錯,而惟有能解這種點穴手法的五個人懷抱五老,現在都在一起,沒有誰曾去解開唐方的穴道。

 ――但而今唐方卻不在了。

 “以唐姑娘的個性,”梁鬥說:“她在這裡,必然能聽到外面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出來見襄兒以及排解這事的,除非……除非……”

 抱殘啪地一巴掌,擊在自己頭頂上,雙耳都震出了血。梁鬥一個箭步,雙手用力抓住他的兩隻手,抱月沉思道:“五師弟,而今急也是沒有用。看這情形,地上猶有余溫,想必是我們與公子襄對峙時給賊人偷進來乾的,才走不久,或許可以追回……”

 抱花一拍大腿,說:“是啊!如果不是在那時候我們專心應付公子襄,賊子輕功再好,但隻要近我們五十丈內,是斷斷逃不過我們耳中的!”

 抱風也眼睛一亮道:“既然如此,何不立刻去追?”

 眾人於是分頭去追,以七人武功,當然快如鷹隼,精警非常,但在附近數裡不獲影蹤,到得了晚上,七人怏然而歸,聚在一起,相對黯然。

 抱殘自知闖了大禍,抱憾愧急,恨不得作些補救,正待追出,忽靈機一觸,向急如熱鍋上螞蟻的公子襄問道:“你今日與那少年交手後,蕭七不是遞一張條給你嗎?不知與此事是否有關?你快拆開來看看。”

 公子襄本來一聽唐方失蹤,已急得六神無主,聽抱殘這般一說,急急自懷裡掏出字條,但手中所觸,字條竟已變成一團灰!

 公子襄初不明白何故,再一思慮,方才醒悟適才與五太高手比招,“懷抱天下”雖凝而未發,但勁道蓄存,一旦激發,力勝萬鈞,他自己也聚力於身,互相頑抗,身上柔衣倒可核力,但懷中字條,怎受得了這種極其巨大的壓力,而致榨成粉塵。

 抱殘一見,唉呀跺足,搓手搔腮道:“糟糕糟糕,這小子不是好東西,他送來的信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

 這時大家都在著急,不知怎麽辦好,就在這時,喀勒一聲,似有人推開廟門而入,腳步甚是跟跑,殿中七人,互覷一眼,一陣急風,燭火一陣急晃,殿中已不存一人。

 隻聽那蹌蹌踉踉的腳步聲,不久已來到殿前,那人的喘氣聲。也越來越急促,那人正想推門:暮然門被打開,前後左右都有人,在月初照下,那人見到有七個人。

 五個老僧人,一個中年文士,一個公子。

 這人甚為吃驚。

 但那七人也在月芒映照下見著了這人,卻更為大吃一驚。

 當中午的時候,公了襄自“客來客棧”去追少年衛悲回的時候,唐方也披那抱殘老僧引得生疑追蹤。

 落花娘子對唐方心生好感,於是也尾隨而去。

 追得一程,在無人處,那老僧反過頭來哈哈一笑道:“唐姑娘,為追查一件案子,隻好先委屈一下,借姑娘一用,那小子才會跟來。”

 唐方莫名其妙,落花娘子卻已跟了過來,她衛護唐方,而且她本人亦非善男信女,出手便與抱殘打了起來。

 要知道抱殘大師的武功,已高到了絕頂,他的武功施展起來,絕不在當年天正、太禪這等高人之下。

 唐方雖然冰雪聰明,落花娘子的武功也在武林中稱霸一方,但跟抱殘交起手來,仍是相差太遠。

 未幾,唐方和落花娘子,都被抱殘大師封了穴道。

 抱殘旨在唐方,故點唐方之穴,乃用獨門手法,點落花娘子穴道,隻用普通手法。

 而抱殘心裡是估量莫承歡這等功力,怎麽也不可能以己身真氣衝破被製重穴的。

 所以他安心樂靜,一手一個,將兩個拎回廟裡去。

 他卻不知道,在唐方、落花娘子追來時,還有兩人,遠遠尾隨而至,一見抱殘出手,情知非同小可,便在遠處偷窺,不敢近來一步。

 這兩人便是江傷陽與甄厲慶。

 這兩人一直跟蹤抱殘先回到廟字,再見他一人夾了鍋肉悠悠遊遊出來,江傷陽便道:“好機會!”

 甄厲慶冷冷道:“咱們進去,救了落花娘子,劫了唐方,不愁公子襄不交出‘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來。”

 甄厲慶翻翻眼白,反問:“你以為公子襄真的有天書神令?”

 江傷陽遲疑了一下,道:“如果沒有,乾嗎陶醉又說他有?”

 甄厲慶冷哼道:“陶醉都死了,說這話的人也不見了,誰知道是真是假,你看公子襄的一舉一動,像真是盜了這兩件武林瑰寶嗎?”

 江傷陽側頭想了想,答:“這……卻又不像。”

 甄厲慶冷冷道:“不像就好。”

 江傷陽自覺與甄厲慶在武林中可說是平起平坐,武功相差不遠,見甄厲慶這一副胸有成竹、大有玄機的樣子,大是不順眼,便道:“既然不是公子襄搞的鬼,咱們還留在這裡趟這趟渾水做什麽鬼?不如去吧!”

 甄厲慶瞪了江傷陽一眼道:“走,走去哪裡?放著現成的便宜不要,還到哪裡去找?”

 江傷陽不明所以道:“便宜?你是說唐方?”

 甄厲慶道:“如我們能挾持住唐方,至少有一大好處。”

 江傷陽問:“什麽好處?”

 甄厲慶道:“你剛才也見到的了,公子襄為唐方失魂落魄,隻要我們挾持住唐方,公子襄將不免為我們所用。”

 江傷陽眼睛亮了起來,過一會又意興蕭索,道:“唐方是蕭秋水紅粉知音,甚得武林關心,說難聽點,而今便是他遺願,這樣對待,恐怕不太好吧。”

 甄厲慶談淡地道:“有什麽好不好的,武林中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好是你死我活,要嘛就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要嘛就退出江湖,歸隱收山,免得別人給你收屍!”

 甄厲慶的笑容使全臉的皺紋都牽動起來:“公子襄家財萬貫,座下高手如雲,若將他挾持在咱們手裡,試問何事不可為?何事不可做?嘿嘿嘿,到時候,咱哥兒倆又何止稱霸一方而已?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啦,何樂而不為呢,哈哈……哈……”

 江傷陽聽得冷汗直冒,終於咬牙,道:“好!就聽甄兄的!”說著就要掠出。

 甄厲慶忙一把拖住,低聲問:“你要幹什麽?”

 江傷陽一呆道:“去劫唐方呀!”他指指抱殘大師的去向接道:“那禿驢已經遠去了,他武功高得很哩。此時不動手,尚侍何時?”

 “還要等機會。”甄厲慶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時機還未到。”

 江傷陽不明所以:“怎樣才是時機到來?這……這倒要有問甄兄了。”

 甄厲慶例嘴一笑,問道:“你看適才那禿驢,身手如此之高,我們能接得下幾招?”

 江傷陽想了想,道:“恐怕最多一招兩招,大不了三招四招。”

 “是了。”甄厲慶沒好氣地瞪了江傷陽一眼道:“武林中武功那麽高的和尚,你猜猜是誰吧!”

 江傷陽才想了一下,臉色已倏然大變,幾乎跳了起來:“莫非……莫非是嵩山上那……那五個老不死?”

 甄厲慶冷冷地道:“除了他們,你說,還會有誰!”

 江傷陽一面點頭一面恍悟地道:“你是說,那隻是他們其中一人,還有四個,正在廟裡?”

 “所以我說,暫時不能動手。”甄厲慶的皺紋,堆了滿臉:“他們的其中之一,綜合我們兩人之力,也才能接得下兩三招而已,要是五人合擊我們,我們還會有命在!”

 江傷陽偷偷地籲了一口氣:“那我們要等到什麽時候?”

 “反正他們在明,我們在暗,長久等下去,總會有便宜可撿的。”甄厲慶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最後又總結一句:“要贏,就要沉得住氣,耐心等下去。”

 “何況……我們至少還要等一兩個人來。”甄厲慶的聲音,聽來有幾分神秘迷離。

 江傷陽卻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對眼前這位夥伴,更加莫測高深:“等人?”

 甄厲慶點頭。

 “我們等的是誰?”

 甄厲慶張開血盆大口,似想說話,卻笑了一笑,臉肌牽動著皺紋,如山如海一般。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兩聲夜雀的叫聲響起,一起,一落,隨後又是二起,二落。

 甄厲慶臉上也不禁呈緊張之色:伏耳在地,聽了一會兒,卻聞林中又傳來烏鴉叫聲,三起,三落。

 甄厲慶即鼓起氣肋,脹卜卜地叫了兩聲,又叫兩聲,直如夏雨後蛙鳴一般,江傷陽正侍相詢,甄厲慶用一根指頭豎起唇邊噓聲道:“別吵,來了。”

 話未說完,林邊已掠起了兩條黑影,如鳥一般快,如黑暗一般無聲。

 第二十五章 小妹

 江傷陽只見甄厲慶迎上去,三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其中一人好像還爭持了幾句,終於兩人都一齊點了頭,然後向江傷陽那兒走過來。

 江傷陽認識其中一人,乍見心裡一掠,怎麽他也來?口裡卻叫道:“中叔崩,你也來了?”

 這人雖在夏天,仍身著皮裘,五短身材,兩隻眼大若銅鈴,長有一口煙屎牙,江傷陽認識這人,而此人正是“十方霸主”之一,位居南方,叫做中叔崩,外號“無地自容”。這“無地自容”四字,指的不是中叔崩本人,他的臉皮,可以算得是到達了“針刺不入”的地步,哪裡還會“無地自容”?這四個字指的乃是他的對手遇著了他,連退路也休想有!

 江傷陽在未成為一方霸主之前,曾跟此人一齊做過案,河北博英鏢局連鏢師到趟子手五十二條性命,江傷陽所乾掉的不過是“零數”,其他都是由中叔崩發狠時殺個精光的。江傷陽自認為臉厚心黑,但見了那一役中叔崩連鏢局的大閨女、小嬰兒都不放過時,心裡有數,便跟中叔崩沒有再來往,回去好好守穩他的東南天下,以免一個不慎也教這南方霸主給來個大魚食小魚――吞了。

 中叔崩向江傷陽抱了抱拳,笑嘻嘻地道:“這位是西方霸主海難遞海兄,江老弟沒過見吧?”

 江傷陽心中又是一凜。怎麽這兩大霸主,像與甄厲慶事先約好一般,來此相見,究竟他們又懷有什麽目的?自己要多加警惕才好。

 原來“十方霸主”中又另有排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面為小支,這四名霸主的武功也不如東、南、西、北這四名霸主,而“四方霸主”又在這八人之上,武功、聲望、實力最強者,卻要算是“中方霸主。

 所以西南霸主莫承歡、東北霸主辜幸村、西北霸主甄厲慶、東南霸主江傷陽四人,論聲名地位,都要略遜於東方霸主陸見破、南方霸主中叔崩、西方霸主海難遞、北方霸主汪逼威,而汪逼威所最服膺的,正是中方霸主田堂。

 海難遞現刻似有戚容,點頭道:“幸會。”

 隨即向甄厲慶似有些緊張地問道:“她……就在這廟裡?”

 甄厲慶:“是,不過現在還不能動手。”

 海難遞似乎很有些著急:“為什麽現在不能動手?”

 “因為……”

 甄厲慶還沒有答話,這時候一先一後兩條人影,已掠人廟去。

 中叔崩臉色微變,道:“怎麽少林抱殘也來了?”

 甄厲慶笑道:“裡面還有抱花、抱月、抱雪、抱風,‘懷抱五子,全出動了,不怕公子襄飛上了天。”

 中叔崩茫然一陣,然後臉上驀然露出了笑容:“小妹真好計劃!”

 甄厲慶露出黃牙笑了笑:“當然唆,要不是她有法寶,咱們又有誰肯替她做事來著!”然後將臉色一冷,道:“公子襄剛剛入內,因地眼離奇斃命一事,定必與五個老和尚大打出手,我們就趁這會下亂,掩進去動人……可千萬別發出聲響,讓‘懷抱五子’覺察了,我們四人,不堪他們一擊。”

 中叔崩笑著打趣道:“得了得了,別的人咱們可沒看在眼裡,少林長老,成精成怪,可是惹不得的。”

 江傷陽心裡可莫名其妙,不知“小妹”是誰,但隻覺裡面大有文章,回頭望海難遞時,見弛也是迷迷惘惘,仿佛若有所思。

 於是江傷陽、海難遞、中叔崩、甄厲慶四人偷偷潛了過去,就在“懷抱五子”與公子襄對話之際,將落花娘子的穴道解了,落花娘子自是會意,背了唐方悄悄溜了出來。五人背著唐方,竄出了院落,落花娘子道:“看來外面公子襄已至,那五個老家夥對唐姑娘也無歹意,何不就此地請那幾個臭和尚解開姑娘的特殊穴道……”

 唐方穴道被封,但神智清醒,一方面也但心公子襲安危,眼內大有同意之色。甄厲慶卻道:“莫霸主這是婦人之仁!這叫放虎歸山,再則,到手的肥雞不到口,我們就白乾一場了。”

 落花娘子不由得狐疑起來,警戒地負唐方退了兩步:“你們究竟要幹什麽?”中叔崩一見這種情形,圓場道:“我們的事,慢慢再說,若在這裡鬧起來,那五個老鬼必定聽到,以他們的武功,我們是罩不住的,何必多生是非!快,快,我們到別處再說。”落花娘子這才消了氣:“要加害唐姑娘,我可不答應,這是有言在先的……”中叔崩賠笑道:“哪裡話嘛!這個是當然的……”

 落花娘子遊目一掃,見海難遞始終癡癡地端凝著唐方,冷曬道:“告訴你們,有我莫承歡在,不會讓你們打歪主意的!我們現在要到哪裡去?”

 甄厲慶強忍住一口怒氣,道:“先到不遠處‘李大福瓷器店’去,小妹叫我們一得手就往那處去集合!”

 落花娘子一呆,道:“小妹’也會來麽?”

 甄厲慶眼珠子一轉道:“不一定。”

 江傷陽這回可憋不住了,問:“‘小妹’是誰?”

 中叔崩忽道:“這就走吧。”

 當先掠起而去,其他人紛紛跟上,片刻沒了影蹤,這時“懷抱五子”和公子襄猶在僵持,雙方尚未動手,梁鬥也還未現身。

 他們到了李大福瓷器店處,老板是個圓圓嘟嘟、安安秦泰的中年人,他一見中叔崩等人到來,就打開了門,引他們進入了店裡的一處擺滿甕器的角落:。

 “夥計都給遣走了。”李大福紅彤彤的臉上堆滿了假笑:“這裡很安全。”中叔崩忽問:“今人那幅’松蔭消夏’賣了多少銀子?廖老板好好刮了一筆了吧?”李大福仍是滿臉笑容,道:“我姓李,不姓廖。另外‘松蔭消夏’沒賣出去,賣出去的是‘鼓琴圖’。”

 中叔崩這才有了笑容。

 “你真的是來按應我們的?”

 李大福笑態可翔:“如假包換。”

 甄厲慶忽然問了一句:“依你看,‘小妹’她會來嗎?”

 李大福稍為猶疑了一下,又說:“遇到這種大事,通常‘小妹’都會親自出馬的。”中叔崩點點頭,道:“好,沒你事,你可以下去了。”

 李大福便躬身而退,隱於瓷器之後。

 這李大福是什麽人?而“小妹”又是誰?據這些人所言,似乎“小妹”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身份地位似乎猶在他們這幾人之上。

 這是落花娘子與江傷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莫承歡只見唐方――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痛,痛惜這樣一個好姑娘,足不應該在世問受苦的,便說:“快解開唐姑娘穴道。”

 甄厲慶搖搖頭道:“落花娘子,這穴道我們是沒本事解開的,少說也要再等四五個時辰,就自會沒事了。”

 落花娘子道:“那麽就把唐姑娘送回‘梁王府’去吧!”

 “送回‘梁王府’?”甄厲慶兩隻小眼睛一直骨碌碌地轉著,“豈不是放虎歸山!”落花娘子沉下了臉:“甄二爺,我莫承歡的話,可是講過算數的。”

 中叔崩見二人將要鬧僵,便撇開話題道:“落花娘子既是唐姑娘的朋友,當然也知道公子襄這人對唐姑娘圖謀不軌,如果將唐姑娘送回‘梁王府’,豈不是送羊入虎口?”這時聽唐方悶哼一聲,落花娘子望去,只見兩繳秀發披在唐方頰上,表情是十分憤怨及不服的,落花娘子轉向中叔崩道,“我看公子襄不是這種人,就算是,唐姑娘也自有選擇,唐姑娘是蕭大俠紅顏知己,若在我們手裡萬一有了個閃失,天下英雄都不會放過我們的,還是把唐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去較好!”

 “天下英雄,誰是‘天下英雄’?”甄厲慶冷哼狡笑接道:“天下英雄就是我們!”“呸!”落花娘子登時啐了一口,狠狠地盯著甄厲慶道:“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不是我看扁了你,像我像你這種角色,在武林中,能跑龍套己是了不得的事,人家賞面才能有的福氣!我們算是什麽?論武功,只在‘梁王府’上撿便宜,論氣派,在公子襄手下圖幸存。我們還配逞英雄?秤秤自己斤兩,稱個狗熊,或許還教人不笑甩大牙!”“好哇,你這個賤婦!”甄厲慶也氣得老羞成怒,光了火:“巴拉媽子,我是男人,出來闖蕩闖蕩,可謂‘無毒不丈夫’,什麽手段都得用,有什麽不對來若?你這婦道人家,嫁了丈夫又宰了來自己守寡,你這種女人要臉不要臉啊你?”

 “赫赫赫!”落花娘子三聲冷笑似從喉嚨間鑽出來一般:“你沒聽過‘最毒婦人心’嗎?男人做事,我為何做不得!我丈夫奸淫人妻,殺人放火,我不宰了他,難道任由他糟蹋人家老婆,他這種人,有什麽殺不得?正如你這種人,誣賴栽贓,卻以為娘娘我不知道!”“你……你說什麽?”甄厲慶怒極而喝。

 “你要我說出來?好,說就說!”落花娘子臉上一片不屑冷曬。“你在‘梁王府’前胡說人道,更在誣辜幸村是受‘血河派’主使,其實隻是你倆奪權鬥爭,互相扭臭的玩意兒而已!辜幸村壓根兒就沒見過歐陽獨!”

 甄厲慶大汗涔涔下,厲聲道:“你……你怎麽知道?”

 落花娘子冷笑道:“你剛才不也當眾說過麽?‘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試想一下,稽健既然是‘九臉龍王’化身的,而他又支持你的話,說曾見辜幸村與‘血手屠龍’會聚,無非是引辜幸材出手對付稽健時,公子襄出手救人之際,九臉龍土伺機下手……”落花嫂子說著又掃瞄臉上大變的甄厲慶一眼,接著:“結果’梁王府’中還有個仲孫揪,由他出了手,九臉龍王的暗算照樣出手,原想先除了公子襄手下一員重將再說……但是你們沒有料到,公子襄的武功和反應,還是可以應付得來,於是你們白白在死了辜幸村……”落花娘子冷冷不屑一曬道:“你們這個一石三鳥、乘機搏亂之計,可措隻殺了一個辜幸村,而傷不了公子襄分毫,辜幸村死了也好……反正他在東北坐大,近年來已甚影響你在西北方面的基業,而今東方霸主陸見破被公子襄所殺,辜幸村也死在九臉龍王手下。你正好可以獨霸東、西北、東北三方面……

 甄厲慶怒道:“你……既然知道,又為何任由我逼死辜幸村?”

 “因為,我也是你們那一夥人渣!”

 落花娘子眯起了眼睛,狠狠地道:“你不殺我,我就殺你,這是武林規矩,我自然知道,辜幸村日漸坐大,剛才在‘梁王府’之役,你就不夠他老好巨猾,被揪鬥下來,如今不製衡他,這種人一旦羽翼豐了,留著也是後患,所以教你們給殺了,也是大快人心……不過,憑他這等貨色,與歐陽獨陳倉暗度有勾結,倒是絕先可能,那封信分明是你捏造的,而事實上,與人有一手的傀儡是你,不過不是血手屠龍,而是九臉龍王!”甄厲慶被氣得恨恨地道:“莫承歡……你見死不救,還幫著行凶……你也好不了多少!”

 落花娘子談談一笑,笑意裡有極淺薄的譏消之意:“我本來就不比你們好……我和你們是一丘之貉。”

 江傷陽卻跳起來道:“原來……原來是這樣的!”

 落花娘子微曬道:“江十八爺,我們這裡,隻有你自己以為老謀深算,能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上,其實我們這些人中……反而要算你最嫩!”

 江傷陽一時也不知氣還是笑好:“我……”便因懊惱而轉了一個話題,問:“那我們……在這裡做什麽?”

 忽聽中叔崩向甄厲慶冷冷地問了一個問題:“甄二爺,你幫的究竟是‘小妹’還是‘九臉龍王’?牆頭草,兩邊倒,這樣的人,兄弟我可擔待不起。”

 甄厲慶強笑道:“中叔兄,你可千萬別聽那妖女胡說,我……我當然是忠於‘小妹’了。”

 中叔崩冷冷強笑道:“小妹’最不喜歡別人三心兩意,你若有二心,‘小妹’的手段,你可是心知肚明的了……”

 “清楚,清楚。”甄厲慶不知為何,似對“小妹”這人十分畏懼,忙不迭地道:“在下十分忠心,絕對忠心……”

 落花娘子呸了一盧,嘀咕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搖尾乞憐,不要臉的家夥!”一手夾起唐方,就要離去。

 中叔崩作勢一攔道:“落花娘子,你可走不得!”

 落花娘子玉臉一寒,道:“中叔崩,你這是什麽意思?我莫承歡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小叔崩好笑道:“既然來到這裡,怎可說走就走呢?何況……”中叔崩嬉皮笑臉地道:“如果沒有我們,落花娘子你還在廟裡出不來哩……感恩圖報,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些話你總會懂吧?”

 落花娘子目光閃動:“你們想怎樣?”

 中叔崩獰笑逍:“好,快人快語,一句話,唐方是‘小妹’勢在必得的人,你必須把她留在這裡!”

 落花娘子的眼光也狐疑起來,反問道:“看你們如此服膺‘小妹’,她是哪家的野丫頭?居然可以號令你們這些豺狼虎豹!”

 中叔崩嘿嘿一笑道:“告訴你也無妨,‘小妹’就是我們的代號!一夥有一夥的山,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咱們‘十方霸主’,你說,馬首是瞻的頭頭兒應該是哪一位?”落花娘子即道:“自然是‘中方霸主’田堂了。”

 中叔崩臉色一冷道:“‘小妹’正是田堂的代號。她,就要來了。

 第二十六章 你那好冷的小手

 落花娘子動容道:“原來‘小妹’就是‘中方霸主’!”

 江傷陽也不禁問:“那麽這一切的事,都是田堂策劃的了?”

 中叔崩的眼色甚是熱烈:“小妹’是要把我們這幾個人聯合起來,不致成為一盤散紗,方能有望在武林中有番大作為……我們單打獨鬥及不上九臉龍王,但若‘十方霸主’全部聯合起來,慕容不是和歐陽獨,又算得了什麽?就算拿下‘梁王府’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江傷陽忍不住道:“聯合十方霸上,倒是非同小可的力量,但是東方霸主陸見破、四方霸主汪逼威、東北霸主辜幸村都已先後逝去,在實力上已大大削弱了!”中叔崩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落花娘子卻道:“陸見破傲慢重權,自不臣伏於田堂屬下,汪逼威武力僅在田堂之下,也不甘雌伏,辜幸村更有野心,不肯認輸……他們三人身死,在中方霸主心目中,正是死得其所。”

 中叔崩笑道:“他們死了不要緊,我們一樣可以聯合起來。”

 落花娘子冷冷地道:“聽你這樣說,死了的人一樣有人可以填補了?”

 中叔崩對答如流:“正是。”

 江傷陽忍不住問:“卻是誰?”他確想不到江湖上還有誰可以接替他們的位置。中叔崩道:“幾個年輕人。”

 落花娘子緊接著又問:“哪幾個年輕人。”

 中叔崩列嘴一笑:“告訴你們也無妨。現在最近江湖上出了。個叫‘剛極柔至盟’的,你們可聽說過?”

 落花娘子和江傷陽兩人眼睛也都亮了起來。

 “自然聽聞過了。”

 “聽說是唐門一個女娃子創下的一個幫會,最近蠻出風頭,聲名大噪的。”中叔崩點點頭:“正是他們,其中有個叫蕭七的,會當上新任的‘四方霸主’,還有個叫容肇祖的,便是將來的‘東方霸主’,還有個叫鐵恨秋的,可以頂替‘東北霸主’的空缺。”

 落花娘子慢慢恍悟道:“你是說……剛極柔至盟……與十方霸主合並……以取得天下霸權?”

 “正是如此。”中叔崩左右手各拍拍甄厲慶與侮難遞的肩膀,得意笑道:“如此要號令武林,應無困難,隻要天書神令一到手,霸權?隻怕也變作了王權了!哈哈哈……”江傷陽忿忿道:“中叔崩,你這種做法,豈不是把‘十方霸主’的名聲,賣給了乳臭未乾的後生小子的‘剛極柔至盟’了麽?”

 中叔崩皮笑肉不笑:“這是見仁見智的事,說來,應是我們將‘十方霸主’的聲威拓展了才對。”

 江傷陽心想自己坐擁東南一方,雖比不上其他幾方霸主,但一呼百應,做個小小的土皇帝,無限威風,又何必受人頤指氣使?心中甚不願意。便道:“我對結盟沒有興趣,這東南一方,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建立得來的,也不圖拓展,你們就少算我這一份吧。”中叔崩陰陰一笑道:“十八爺,你別死牛一邊須,多多考慮一下吧,你就算不顧自己,也得體你在大本營的妻母兒女啊!”

 江傷陽竟然大怒道:“你……你要怎麽樣?你這是……威嚇我老江?”

 中叔崩臉肌牽動,算作笑容,道:“十八爺,威嚇不敢當,職要看你怎麽個看法了。”江傷陽正待發作,落花娘子卻道:“中叔崩,你既肯將此事講繪我們麽,大概心裡就沒把我們當活人看了?”

 中叔崩居然說:“這個當然,不過你們隨時可以堅持作個活人的。”

 落花娘子忽然將話題一轉道:“這不關唐姑娘的事,你們又抓她乾嗎?”中叔崩嘿嘿笑:“唐方是‘小妹’勢在必得之人,也是我們的本錢,有了她,不愁公子襄不俯首稱臣;天書神令亦多有仗賴,此女豈可放得!”

 落花娘子見中叔崩肯定了要限她過不去,便道:“中叔崩,你以為憑你們三個人,就可以把我兩人放倒麽?

 中叔崩歎了一口氣:“很可惜,我也沒想到像落花娘子你那麽聰明的人會做那麽笨的事,跟我們抗拒,那是無用的!唐方跟你,非親非故,你護著她,又有何用?早知,我就不解開你穴道了。”

 落花娘子道:“你解開我穴道,讓我有放手一搏的機會,這點我倒要感謝你……”說到這裡,驀然腰間一陣寒冷徹骨的疼痛,不禁呻吟了一聲。

 中叔崩笑嘻嘻他說:“落花娘子,我看,你還是把感謝省省吧……在解你穴道時,我已下了‘鋼骨椎心刺’刺在你的穴道中,你內力拒絕喬悄來的。”

 落花娘子嬌聲道:“你……”臉色盡白,全身發抖。

 江傷陽嚇了一跳,忙單手護胸,環臂護背,躍開七尺,全神戒備,中叔崩談淡笑道:“江十八爺,落花娘子已如同廢人,束手待斃,大勢所趨,你還是降順了吧。”江傷陽情知聯合落花娘子二人,也難以敵得過海難遞、甄厲慶、中叔崩三人,而今只剩下自己一人,更是孤掌難鳴,心中一橫,暗忖:情勢如此,忍辱詐降,再圖他法。於是便道:“好,我就答應你們……不過,東南之地,我決不讓人。”

 中叔崩立刻歡容滿臉:“是羅,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話未說完,瓷器後面有一甜如蜜的聲音笑道:“加入聯盟隻有擴大領域,又怎會失去根據地,十八爺是聰明人,怎麽說出這等糊塗話呢!”

 中叔崩、甄厲慶、海難遞一見,立刻低首揖道:“盟主到來,鴻福無疆,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只見香風撲鼻,其香如麝,其甜如蜜,不讓於唐方身手,唐方隻聽到其聲,卻不見其人。

 “你們用計抓唐方來,很好。我引五老懷疑公子襄是殺地眼凶手,結果打是打起來,但沒有用,還是給說清楚了,倒是這唐方手到擒來的計中計,生了大效。”“你們,也建了個大功。”

 那女子的聲音甜膩無比,唐方覺得甚為熟悉,想回頭去看,卻又絲毫不能動彈,隻聽那女音又甜笑道:“你還是別想轉過頭來,說不定你見了我,會惹火了我,我一刀把你殺了:天書神令押後再取。也無不可。”

 唐方聽得心裡一寒,隻覺此妹語調嫉憤至極,似對她恨之入骨,但隻覺語音熟撚,卻不知是誰。唐方個性甚是倔強,若非真個轉動不得,一定會回頭看個清楚。江傷陽眼見落花娘子生死不知,呻吟掙扎,輾轉於地,唐方被製,對方除海難遞、甄厲慶及中叔崩三太高手外,又來了“小妹”,而“小妹”盟主身旁,還有一個文鄒鄒的青年,提著柄袖紙傘,不知是何方神聖,但武功也差不到哪裡去。自己以一敵五,無論如何,都如同飛蛾撲火,要強不起來的。好漢不吃跟著前虧,江傷陽心中已打定主意,乾脆巴結到底,服從就是。

 想到這裡,正待開口講幾句“改邪歸正”的話,正在這時,又掠入了二人,即聽“通”的二聲,周圍瓷器幾乎崩倒,身體卻又極重。

 這二人掠人,卻喚了兩聲。

 “小妹。”

 “容小哥兒。”

 隻聽那“小妹”談談地道;“你們來得正好,蕭七的戰書,有沒有呈上去給公子襄?”隻聽一個男子粗聲道:“呈上了。蕭老大還差點兒跟那公子襄動起手來,後來有個老和尚礙事,才沒打成。”

 “小妹”稍微沉吟一下,隻聽她說:“那麽蕭七為何還不回來?”

 “快了,”一個怪裡怪氣的女音道:“蕭七好像發現有九臉龍王手下的人潛伏在附近,所以要抓幾個來問問究竟。”

 “小妹”似有些詫異:‘我們的行蹤;也教‘龍王廟’的人給盯上了?看來慕容不是確非易惹之輩。”

 那牛一般的男子卻道:“九臉龍王麽?這家夥陰得很!咱們‘剛極柔至盟’,應該拿他來開刀!”

 那“小妹”卻甜笑道:“對付這等人,豈急得來的,咱們暗中來,公子襄、歐陽獨、慕容不是,一個個,不怕飛上天。”

 唐方一直在聽著,心中付度著那“小妹”聲音怎那麽熟,想著想著,心裡一動,想起一人,竟脫口叫了出來:“甜兒!”

 這麽一叫,眾人都征住,一時鴉雀無聲。

 良久,唐方隻聽幾步輕如鵝掌的腳步聲,一雙骨絨鞋子,鞋尖有著白兔毛球,就在自己眼前。

 唐方道:“我知道是你,甜兒!”

 只見那腳慢慢屈膝下來,唐方就見到一張圓腮灑脫的甜臉,黑白分明的脖子裡有一顆小病,笑得甜得滿滿――照理應在腮邊有個小酒渦――可是就是沒有!

 “甜兒”當然就是唐甜。

 唐甜也正是“小妹”。

 這是當然的,也是必然的。

 庸甜盈盈地俯下身來,嬌媚地呢叫:“方姨,正是甜兒羅!”

 唐方叫出了那一聲,首先是驚震甜兒竟就是那聽來老謀深算,諱莫如深的“小妹”,其次在失聲叫出之後,又詫異自己已喚得出聲了。

 隨後她心裡也明白,抱殘老僧封她的穴道,所用的手法本來就不重,現在已過了兒個時辰,已經恢復了一點脈絡血氣,可以發聲了。唐方心裡也真有些後悔,剛才自己叫了出來,確是十分不智。

 唐甜繼續說下去:“方姨,好久沒見……也沒想到,方姨離開肩門,跟了世間第一等大俠蕭秋水,今日,卻是這般相見。”

 唐方淡淡地道:“這般相見,也沒有什麽不好。”

 唐甜眉花限笑道:“真的麽?令方姨死心塌地的蕭大俠,而今下落不明,卻不能來救小姨了!”

 唐方毫不動容:“他不知道我受製於人,假使他知道,他一定會來的。”唐甜臉色稍變了變,又笑道:“哦?他還能知道麽?隻怕他已在黃泉下乾著急,你在紅塵中空自受苦了。”

 唐方一笑道:“反正黃泉紅塵,天下人間,隻要心心相,還怕見與不見?”唐甜冷笑,又故意笑道:“可惜方姨青春年華,春花嬌容,就為伊消得人憔悴麽?當初方姨脫離唐門時,可是何等風光,怎會料到有今日悲涼……”

 唐方曬道:“我倒不覺得,上天入地不管他另娶、再續,不管他是人是鬼,我們說過,在一起很好過,又有什麽憾事可言?”

 唐甜聽得心裡一陣淒酸:“可是方姨在危難之中,蕭大俠既茫然不知,也不能相救,受苦的,隻有方姨你一人,伶汀可憐的呀。”

 唐方笑了,酒渦深深,溫柔淺淺:“他是英雄好漢,是天下最不能受冤屈的人,偏是命裡都叫他含辛茹苦,我是他栽培出來的人,為他多受點苦,心裡會多點快樂。”窗外月亮照在瓷器上,回映燭光微暈,映在唐方臉上,如許美麗安詳,仿佛心隨月光,唐甜臉上不禁冒起一絲歹狠的恨意。

 “方姨,你的天涯知己公子襄……哦,你知道嗎?”

 唐方有些動容:“他怎麽了?”

 唐甜呀一聲:“他,他現在可能已死在‘懷抱五老’手裡了。”

 唐方微笑,平安靜定:“少林五大長老若是如此青紅皂白不分,那還稱什麽神僧!”唐甜一咬唇,道:“就算公子襄逃得過這一關,也躲不掉另一關!”

 唐方淡淡地問:“什麽關?”

 唐甜冷笑道:“你反正是我籠中之囚,告訴你也無妨,你知道江湖中有個方覺閑吧?”唐方眨眨眼道:“趙師容趙姊昔日確曾收了一個不記名的窮家子弟,為免其在險惡江湖中打滾,所以沒引人‘權力幫’中,她的‘五展梅’絕招,卻都傳了給這叫方覺閑的年輕人了。”

 “是了。”唐甜又笑得像隻狐狸:“柳五也懷著同樣心思,而且覺得自己生平太過陰詐,不敢胡亂將武功傳給外人,他當日之時也知道,武林中最忠厚至誠的是大俠梁鬥,所以暗地裡把三招絕學,傳授給了梁大俠的兒子。”

 唐方點頭,也察覺她竟然能轉動頸項了――但這次她及時控制不動脖子。“他便是公子襄,他為人武功,確不負梁鬥大俠和柳五公子所望。”

 “不負所望是一回事,不過,”唐甜絲絲地道:“若讓公子襄與方覺閑來次大拚鬥,可精彩極了……”

 唐甜冷酷他說:“剛才我已聽蕭七送去一封信,便是冒方覺閑之名挑戰公子襄,同樣也以公子襄之名挑釁方覺閑,他們這場決鬥,可謂上代恩仇日消,嘻嘻嘻……還有,適才你也聽到了,公子襄已經收了約戰書,以他現在找不到你正好生疑竇的當兒,必定會對方覺閑的挑戰生疑,屆時勢必赴約,這一戰在所難免,到那時候,唁暗唁,可有好戲看了……”唐方叱怒道:“唐甜,你好歹毒的手段啊!”

 唐甜臉色一寒,在月色反映下猶如隻吸血的精靈,陰冷地道,“我毒?我更毒的是可以把你手筋腳筋姚斷,叫甄、海、中叔霸主奸汙你,再把你賣到青樓去!”突聽一聲大叫道:“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的!”

 唐甜即返頭望去,雙目盡是凌厲的殺氣。

 叫的人是唐三千。

 唐三千聲淚俱下,喚道:“甜姐兒,真的不可以,真的不可以這樣做的……”她跪下來波不成聲:“老太奶奶要是知道,她最疼方姑姑的,她會多麽傷心啊……”唐三千將臉埋在雙手裡。

 “不可以的,有我唐三千在的一天,絕對不能看這同門相殘的事,我唐三千給你叩頭……”唐三千一面說著,一面用額頭角大力地叩地,喊道:“甜姐兒,我知道我是奴仆,沒有資格求你,但是請你饒了方姑娘,不要下此毒手,老太爺,老太奶奶在天之靈,都會感謝你甜姊的……”

 唐甜瞳孔收縮,冷冷地道:“死了的人,還提它作甚,目前最重要的,還是振興唐門。”

 唐三千埋首在地上,雙手卻抱住唐甜的一雙足躁,哭道“甜嬸兒,振興唐門也不是要同門相殘啊……請你聽我的話,放了方姑娘吧。

 唐甜臉色完全沉下去,如一隻遇獵物在口的狐狸:“唐三千,你是仆人,你敢背叛我?”

 唐三千忙又在地上口磕頭不已:“奴仆不敢,奴仆一家,皆受過老爺恩惠,怎敢有些微叛意……”

 唐三千一家,原不姓唐,身世十分可憐,險些給強人盡戮,幸得唐甜父親出手相救,唐三千才幸存下來,並能為全家復仇雪恨。

 唐甜冷笑道:“豈止些微叛意,是很件逆的叛變哩……”

 唐方實聽不過去,噸道:“三千,別求她,這種人,休想她“心軟!”

 唐三千滿眼是淚,向唐方拜道:“方姑姑,你昔日也曾助我復仇多次照顧我,我今日不報答你,我唐三千還是人不是?”

 唐甜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人,我不是人!”

 唐三千又嚇得不敢作聲。

 忽聽一人怒罵道:“王八羔子!唐門什麽臭規矩?求這種人,不如求豬求狗,你又何必求她!”

 說話的人便是鐵恨秋,一面說著,便要攙起唐三千。

 唐三千卻未見唐甜答允,怕生見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不讓鐵恨秋來扶。唐甜考慮了一下,咬了咬牙,終於遞出手來。

 唐三千驀然抬頭,淚光在她眼眶中打轉。

 她設想到唐謝居然肯扶她起來,伸手提攜她起來也等於表示同意了她的話。唐三千委實太過感動,她顫抖著,雙手抓緊了唐甜的小手,喜極而鋤:“甜姊兒,姑娘,你真好……”

 忽然覺得唐甜的手凍得像一塊地底的寒冰,不禁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栗,脫口道:“你那好冷的小手……”

 說未說完,聲音忽然嘶啞,雙目幾裂眶而出,七孔流血,舌頭僵便,全身痙攣起來。

 第二十七章 掐死你的溫柔

 這時唐方一聽唐三千說“你那好冷的小手”,心中乍然二驚,急噸道:“放手!”唐三千已臉色變藍,眼看活不了了。鐵恨秋咆吼:“你……你為什麽殺她?”唐甜臉不改容,冷笑,唐方卻苦不能起,向唐甜厲聲道:“你……你居然用‘冷月搜魂手’!”

 唐甜談淡笑道:“冷月搜魂手’在唐門來說,也不算得怎樣的毒,隻是唐三千太大意,才著了道兒,她本來就存在生機,我已經給她機會了,她武功要勝不易,但偕鐵恨秋二人要逃不難,她自己沒留心。死了也怨不得我。”

 唐方痛心他說:“她不是不防備,而是信錯了你。”

 唐甜臉上又浮起了一絲溫柔的笑容,比起她適才毒辣的手段,反令人不寒而栗。“隨便你怎麽想都好,反正你已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唐方忽叫道:“鐵恨秋,你快走!”

 鐵恨秋眼見唐三千雙目盡血,掙扎說了聲:“不要為我報仇……”終於咽氣,號陶大哭起來。

 他這種人,不易動感情,一旦動情,寧以身相殉,不似鐵星月,乃是鐵錚錚的漢子,終生成仁取義。

 他不講私情,故對情字反不動心,落得個終身清淨大方。

 唐方又再叫道:“你快走,她會殺你的!”

 可是鐵恨秋仍充耳不聞。

 唐甜談談地道:“你也不用急,他現在要走,也走不了了。”

 鐵恨秋猛然躍走,可能因傷心過度,隻覺一陣頭暈腦脹,他向唐甜握緊雙拳,血流滿手,嘶聲道:“我…我…我要殺了你!”

 唐甜笑嘻嘻地道:“三千不是叫你不準為她報仇嗎?你知道不知道她為何要說這句話?”

 “她說這句話就是為了怕你傷害我。我是她的主人,她畢竟是我的奴才陰!”唐甜居然說得一點也不愧疚:“可惜的是,她不知道,要不要殺你;是在我,而不是傷殺不殺我的問題。”

 “你……”鐵根秋恨得鋼牙也咬出血來,忽地不理一切,呼呼呼在地上向唐三千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哭喊道:“我不管了,三千,我一定要殺她給你報仇!”語音令人酸楚。唐甜卻無奈他說:“好吧;你報仇吧,我就在這裡,如你的願了。”

 欽恨秋隻覺頭重腳輕,憤嫉莫名,大吼一聲,一躍而起,忽覺天旋地轉,竟站立不住。他雙腳一軟,呼地又栽倒在地。口唇變白,呼吸也急促起來。

 唐方在地上側目所見,痛心疾首:“你竟然……你竟然用‘沾衣十八毒’?”唐甜笑道:“方姨好眼光!我用‘冷月搜魂手’後,再偷偷將‘沾衣十八毒’灑在唐三千屍身上,估料鐵根秋這呆子必會上當,而今果然……”

 說著把唇兒一噘又說:“看他現在還怎麽報仇!”

 鐵恨秋這時已全身發軟,劇毒攻心,又似萬蟻噬心,在地上打滾呼號不已。唐方看著不忍,道:“你就給他個痛快吧!”

 唐甜一道眉梢飛起,道:“痛快?”

 “他痛快我可就不痛快了。”

 轉頭望向甄厲慶道:“聽說你一面向著我們,也一面投向九臉龍王,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唐甜的聲威及手段之歹毒,眾人在場中早已見到。

 這些人在江湖上都以心狠手辣稱著,但見唐甜如此將自己貼身一名跟隨多年的婢女處死,又施計使鐵恨秋中毒,心中都不禁栗然起來。

 唐甜這麽一問,三人都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海難遞心想:還好不是問我。

 中叔崩暗忖:幸虧我對她可是夠忠心的。

 甄厲慶卻臉上變了色,慌忙道:“沒有,沒有的事。”

 他心裡暗自慶幸:畢竟曾替唐甜的“剛極柔至盟”收攬“十方霸主”成立“縱橫幫”一事,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我對‘小妹’……唐姑娘忠心耿耿,怎會……怎會作出這等無恥的事來呢!唉呀傳言真是……”

 “你忠心耿耿……”唐甜一笑,不置可否,甄厲慶一顆心,卻吊得老高。唐甜卻不說下去,顧左右而言他,轉對江傷陽呢聲道:“你想清楚沒啊?江十八爺!”江傷陽忙不選地一疊聲道:“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不用想,不用多想了,我老糊塗,實在糊塗,有姑娘這等人才……這等一流角色在,還有什麽可想的?跟著姑娘,自然是有福同享,一帆風順,還有再想的必要嗎?還靠姑娘提拔,還仗姑娘帶攜……”唐甜也不禁有些躊躇滿志起來,向唐方得意地道:“以前‘神州結義’的失敗,就是因為蕭秋水和你們做事太過婆婆媽媽,優柔寡斷。試想作大事豈可不狠不辣,若普通感情的事尚放不下,斬不斷,焉能成事?今後我們要乾,就一定要不重蹈蕭秋水的覆轍――他不是敗在耍權,而是敗在無權,俗語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隻要別人控制了你,便得聽人說你的鍺,就算做對了做好了又如何?蕭秋水感情用事,又顧全什麽義氣之類的,結果到最後‘神州結義’作鳥獸散,到如今不是讓人汕笑得不值一文!”

 唐方聽完了之後,隻談談他說了一句:“所以無論你怎樣精明能乾、心狠手辣,還是比不上當年的蕭秋水,還是及不上昔日的‘神州結義’!”

 唐甜愣了半晌,冷笑道:“可是現在我對你要宰要剮,想做就做,你的道理都是白說。”

 故意嫵媚一笑又說:“我要殺一個人,可以狠毒快捷地――刀殺死,也可以緩慢溫柔地慢慢弄死;”唐甜的眼睛像把蘸了糖水的刷子,在唐方臉上側來刷去,唐方很感不舒服。“要我溫柔地,還是明快地殺你,你選擇一樣。”

 唐甜說,她的話剛剛說完,忽聽一人接道:“我選擇溫柔,掐死你的溫柔!”這句話一響起時,便立即起了極大的變化。

 屋裡的瓷器驟然都裂了,粉碎,排山倒海地向唐甜等壓下來。

 瓷器破裂中,一人出現。

 他是用挺著的大肚子撞倒擺瓷器的鐵櫃的。

 唐甜在刹那間也看清楚了這個人,叫了半聲:“你不是李大福……”

 她隻說了半句話,便忙得說不下去,她忙若要飛騰、挪閃,避開瓷器向她飛襲的碎片。但這變化無疑太突然。

 她閃得過如雨點的瓷片,卻避不了那人適時的凌厲攻擊。那人一面還發出瓷器破裂般樣的笑聲:“我是夠福氣,隻不過不是李大福,而是慕容……”他這時已肯定自己的一擊唐甜是逃不過去了。

 “那姓李的家夥,早已在黃泉路上等你了。”

 第二十八章 瓷戰

 這瞬息間,瓷器粉碎,成萬千碎片,場中的唐甜、唐方、中叔崩。海難遞、甄厲慶、江傷陽、落花娘子、鐵星月,容肇祖諸人都變了臉色,因為慕容不是已坐馬沉腰、雙掌推出,發出兩股狂濤,而他們四方八面都是瓷器,一旦全部碎裂,向他們逆射過來,他們武功再高,也逃不過這排山倒海的碎片!

 慕容不是雖坐馬發刀,卻不向瓷片發掌,卻遽然後轉,呼地劈出了一掌。只見慕容不是背後人影一閃,刷地還了一劍!

 慕容不是冷哼道:“好劍法!”閃身避過。

 那人也喝了一聲:“好掌力!”

 這時瓷片雖然碎裂,但九臉龍王慕容不是並未及時出掌,摧進瓷片,所以隻碎裂在地,並無殺傷力。

 唐甜眼珠一轉,拳打足踢,左推右撞,乒乒乓乓,左右周圍的瓷架,全被她一一推跌,眾人一愣,隨即也明了她生怕九臉龍王掌力太過霸道,若讓他再施放技,瓷片豈不都成了他的暗器,自己等人又焉能避得過去?當下一千人全都揮拳踢腳,幫忙把瓷器一一推倒打碎。一個人為自己生存而打倒身邊的東西,原也沒有什麽稀奇,隻是現在一群人手足並用,來打碎瓷器,實有些滑稽,而且這些人中,除了容肇祖外,人人都先顧著清理出一個場地,以免瓷器被九臉龍王當作暗器用,但或許是懼於慕容不是的蓋世聲名吧,竟是沒有一人趕過去增援那和慕容不是苦鬥中的人。

 在“乒乒乓乓”的打碎瓷器中,慕容不是與蕭七交手七十一招。

 這七十一招中,蕭七攻了五十三劍。

 但是五十三劍,居然沒有一劍,是刺向九臉龍王身上的。

 他的劍本來是沒有顏色的,若一定要說有,都隻是一種好像一泓水潭,久未波動,潭裡遍生青苔的那種深逮的顏色,然而劍本身卻無色。

 蕭七的劍施展起來。卻有一團又一團,似霧又像花的異彩,這些異彩,卻不直接攻向慕容不是,而是攻向慕容不是身邊每一處。

 在旁人看來,這一芒芒綠瑩瑩的劍彩,並沒有什麽;但在慕容不是眼中,這一條條青龍似的劍影,可以說是驚心動魄至極!

 因為這些劍氣,竟將他的進路、退路、閃躲、旁娜、避移、翻身的路向完全封死,隻要蕭七一旦艦出自己的破綻,一劍直接向自己刺出,自己就隻有一條路:必死無疑!

 蕭七沒有對慕容不是直接攻出過一劍,但在慕容不是來說,這比一百個人攻他一千劍還要可怕得多!

 慕容不是心中大震:這年輕人究竟是誰?劍術造詣竟至於斯,又聯想到青年公子襄及少年衛悲回,心中震訝而且抹上巨大的陰影: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

 原來九臉龍王聲震退還,但成名極早,而今不過四十來歲,想十多年前,這慕容不是“也曾年輕過”,他長得雖然胖了一些,但才華過人,作事深謀遠慮,同輩遠所莫及,連前輩高手行事也給他屢屢料中,對方卻看不透他所作所為,當時人人提起慕容不是,都會翹起大拇指說一聲:這年輕人,好了不起!

 隻不過光陰催人老,而今,九臉龍王慕容不是在武林中已成了前輩名家,他此刻心裡所擔心的是後一輩崛起的年輕高手了!

 慕容不是心裡驚訝,但更震詫的是蕭七自己!

 蕭七攻了五十三招,對方隻用十八招,就輕輕化解了,自己居然一直找不到對方的破綻,找不到可以直接下手出擊的機會!

 這是蕭七一生中與人對敵中所未有的事。

 但他在今日之內,就碰到了兩樁!

 一次是他站在公子襄背後,始終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另外一次就是現在,他好像在下棋,處處布下殺著,對方稍有異動,準死無疑――但是對方居然不動,見招拆招,以不變應萬變。

 蕭七一輪搶攻,鋒銳已過,如果還攻慕容不是不下,對方待自己一鼓作氣受挫後再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蕭七劍法十分凌厲,武功更以氣勢勝,但長力、耐力、功力都不足,時間一久,便不如前。

 慕容不是顯然也看出了這點。

 所以他作出了反擊。

 呼地一聲,他的袍袖卷起了地上一大堆碎瓷,進射向蕭七的臉門去!

 就在同時,他雙手一反,雙朝在手,迅疾元倫地刺了出去!

 碎瓷是噴向蕭七臉門的,就算蕭七接得下,視力也為之所阻,就這般一阻之下,他就可以殺死蕭七。

 就在這時,颶地一條人影飛到,霍地張開一面傘,叮叮擋當,碎瓷都打在傘上,那人格傘柄急旋,呼呼連響,那些碎瓷片都急飛開來,有不少還回旋著、呼嘯著往慕容不是身上打來!

 慕容不是的雙戟亦在此時刺出,蕭七蹲低,以劍硬接,叮叮二響,朝和劍交接在一起,這時碎片已向慕容不是打倒!

 九臉龍王若棄戟以前袖卷飛瓷片,倒不難辦到,但他九臉龍王的名頭,卻要教兩個後生小子喪盡了,當下他大喝一聲,身子居然也像那傘一般,急劇地旋轉起來!這下旋轉極烈,比傘猶有過之,所不同的是,容肇祖的鐵傘是以木柄為軸心,而慕容不是左腳屈膝橫抬,卻以右腳為軸心,速旋上來,只見飛射過來的瓷片,都打不進去,反被旋轉之力劇彈飛出去,又射向眾人身上。

 眾人紛紛閃躲接砸,容肇祖有傘擋在前面,當然不怕,但慕容不是這一急轉,一舉兩得,以旋轉的大力,雙就一扳,竟把蕭七的劍叮地奪了過去!

 這時蕭七已變成了空手,慕容不是卻在旋轉中,發出一種極大的威勢,隻要一發,容肇祖、蕭七二人都命在危殆,而且慕容不是的口中,正發出了一種極似怒豹低嗚的嘯聲,這種沉嘯,正是聚集”龍王廟”高手趕來相助的暗號。

 慕容不是原本殺了李胖子,冒充他探得唐甜等人行動,便一擊借瓷片遽然殺之,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蕭七一番攪亂,他跟蕭七交手過後,知自己勉強可勝對方,但若加上那執傘的青年以及眾多高手,要勝可沒那麽容易,於是便撮嘯叫人相幫。他撮嘯一沉一起,一連三次,中間夾雜“掙”的一聲,原來這“掙”的一聲,並非是他的呼嘯,而是容肇祖,忽自傘柄中抽出了薄劍,交給了蕭七,蕭七手中一有了劍,慕容不是就不呼嘯了。

 因為蕭七已經出劍!

 一劍直刺慕容不是心房。

 他已在慕容不是呼嘯及旋轉中,瞧出了對方的破綻!

 他的劍俠,但慕容不是的反應更快!

 他立時如鐵釘一般,釘在地上,再也不旋轉一下,而雙戟也及時迎上薄劍,格格兩聲,又扳佐了薄劍!

 “叮”的一聲,容肇祖傘頂突現尖刀,傘一闔,直刺慕容不是!

 慕容不是本來想用雙戟照樣把蕭七薄劍扣飛,但容肇祖傘尖刀一到,他隻好勉力分出一戟,格地又抵佐了傘尖刀。

 這一來,雙朝共招架住一劍一刀,已沒有余裕,唐甜趁機撲起,半空撤下一團白粉,往慕容不是頭上罩落!

 這下慕容不是正雙手抵禦兩大年輕高手的犀利武器,根本就設法閃避唐甜撒出的“白粉”。

 慕容不是卻真有過人之能,猛張開口,只見他原本就鼓起了哈螟的肚皮,如今像一面大鼓一般,更加凸起,他深吸一口氣之後,猛地噴出,刹那問,肚子已癟了下去,與常人無異,隻稍略墳起。

 這一口氣,將白粉吹得飛揚,這“白粉”是唐甜所撤,唐家的暗器毒藥,有誰敢沾,蕭七、容肇祖、慕容不是三人紛紛撤招疾退,連唐甜本身,也半空一個筋鬥,以手捂鼻,退了回來,至於本來畏於九臉龍王不敢上前參戰,後來見慕容不是稍有力不從心便要加入戰團的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等,更忙不迭飛退七八丈開外!

 他們曾眼見唐三千已死,鐵恨秋之中毒,誰也不敢挨唐甜手中的“暗器”了!這時慕容、蕭、容三人分三個不同的方向退去,蕭七猛見在地上哀號掙扎的鐵恨秋,不禁勃然大怒,扶起身退,噸問道:“是誰傷我兄弟?”

 而地上的唐方,也為海難遞扶走;落花娘子雖然中毒,但功力尚余些許,勉強挪移,閃過了毒粉的危機。

 蕭七喝問三聲,卻投人應,蕭七本要殺慕容不是,但速見鐵恨秋被毒成這個樣子,如何不怒,畢竟結義情深,唐方見眾人不答,甚不恥於唐甜為人,便道:“是唐甜!”唐甜這時本可阻止唐方說話,但她也正撮唇發出一陣尖哨。

 蕭七霍然轉身,怒視唐甜:“你……”唐甜初有些驚惶,但隨即笑道:“蕭七,他要對付我在先,難道你就忍心見他殺了我才甘心嗎?”

 蕭七跺足大呼:“不會的,鐵老二不會這樣的!”唐方一旁疾道:“是剛才唐三千為我求情,她殺了唐三千,鐵恨秋悲痛若狂,她就下了毒手。”

 唐甜圓目一瞪,恨恨地道:“唐方,你再多嘴,我就毒啞了你!”

 蕭七只見懷中的鐵恨秋眺目毗牙,到最後竟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咀嚼起來,鮮血淋漓,觸目驚心,蕭七恐懼地向唐甜問:“甜兒,你……你怎可如此?”

 這時變化極其複錯,慕容不是以一日真氣,衝散“白粉”,即撲前圖一舉擊斃容肇祖,容肇祖一面要躲開毒粉,一面身退,已退到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等人身前,慕容不是和身撲來,甄、江。中叔、容四人,人人自危,紛紛掣出兵器,以四敵一,人影倏忽,呼喝連聲,半得正酣。

 這時霍、霍、霍連聲,十數條人影,射人室來,其中有七八人全身黑衣黑衫黑褲,連披風腰帶手套都是黑的,劍也是黑的,殺將進來,武功都十分凌厲。

 容肇祖大叫道:“小心!來人是‘黑殺’!”

 黑殺是武林中極可怕的一群殺手,當初也有人不信,睹之以鼻,結果連武林中的“殺手之王”霍圖也讓這一群“黑殺”所殺之後,就沒有人再敢輕視這一群人。九臉龍工適才發出的曉哨聲,便是通知這一群煞星趕來。

 這時鐵根秋在蕭七懷中正痛得死去活來,竟一口咬住蕭七肩膀,蕭七吃痛大呼:“二弟,你,你於什麽?是我……呀!”被咬得痛人心脾,用另一隻手扳開鐵恨秋面頰,隻是鐵恨秋早已被毒力衝得理性全無,獸性大發,哪裡知道眼前的是什麽人?蕭七既不能出重手,竟扳之不下。

 唐甜見狀,知此時此境,絕不能同室倒戈,於是道:“我給解藥,你解鐵根秋身上之毒,但你須得答應我鐵恨秋毒去後不得報復。”

 蕭七見形勢危險,喝道:“好!”鐵恨秋這時已陷入瘋狂狀態,十指箕張,已抓入蕭七左右肋骨之內,蕭七大叫一聲,向唐甜吼道:“解藥!”

 唐甜一晃身,已到了鐵恨秋身側,左手在鐵恨秋下額一捏,右手拇、食二指,即將一顆藥丸,彈人鐵恨秋嘴裡。那藥丸遇津即化,鐵恨秋眼中凶光登時大減,唐甜道:“一會兒就沒事了。”

 隻聽宛若海風吹帆,宛似怒濤狂嘯之聲大作,還夾雜著幾下閃電般的霹雷之聲,原來大廳交手的人雖眾,但兵刃交擊之聲全被慕容不是一人袖風所掩蓋,間中響起的是雙戟出擊破空之聲,慕容不是以一人雙朝,力敵容肇祖、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四人,卻仍佔盡優勢。

 這時一陣叱喝之聲,忽有幾人闖入戰團來,幾下交手,即有“龍王廟”數人受傷而倒,“黑殺”也有幾人著了道兒,俱似是遽然間中了暗器,失去戰鬥力一般。這五、六人殺出一條血路,到了唐甜身前,都急著呼喚:“小妹。”唐甜點點頭道:“你們除惡務盡。”忽有一人指著唐方叫道:“唐姑娘也在此地……”話未說完,唐甜手一揚,那人聲音嘶啞,仰天而倒。

 原來這一批人是唐門流落江湖的子弟,唐甜在唐門現存的人物中,輩份可以說是相當之高,加上她本身的號召力,很多人都服膺於她,但唐門的人也看見了唐方,有部分子弟,因蕭秋水闖唐門時而不諒解,便裝作沒見到;部分唐門子弟,見著唐方,無限驚喜,但忌於唐甜之威,不敢上前招呼;隻有小部分唐門子弟,乍見唐方,歡喜無狀,唐小弟便第一個上前問候,卻死在唐甜毒箭之下。

 唐小弟一死,其他的人便不敢相認。盾甜手一揮道:“去把那些人統統殺掉。”那些唐門弟子,立即各自接戰“龍王廟”和“黑殺”的人廝鬥起來。

 鐵恨秋服了藥丸之後,身子已漸漸從僵硬繃直中放軟松弛了下來,不住地喘著氣,終於回復了理智,推開了蕭七,抱著唐三千的屍體,又痛哭起來。

 這時慕容不是一人力敵四太高手,只見他碩肥身姿,候然在東打出一掌,候然在西踢出一腳,攻勢飄忽奇特,竟一人打得四人窮於招架。

 隻聽慕容不是大喝一聲:“甄厲慶,你究竟幫我還是幫那女娃兒!”

 甄厲慶明明趁著江傷陽、容肇祖、中叔崩一齊動手時才跟上去參一把,卻不料四周盡是慕容不是癡肥臃腫而迅疾元禱的身形與掌影,心中早已暗暗叫苦,心驚膽戰,聽得慕容不是如此一喝,便舞起兩團掌影,呼呼護衛著自己,大叫道:“龍王,不關我事,不關我的事!”

 他剛呼叫完畢,掌形一空,壓力盡去,隻聞一聲冷哼,猶在自己耳邊傳來,但慕容不是卻沒有再向他出招,甄厲慶可嚇出了一身冷汗。

 甄厲慶一退出,江傷陽、中叔崩、容肇祖三人,頓覺壓力更巨,戰得半晌,江傷陽已氣喘如牛,忽聽慕容不是的聲音,猶在耳畔傳來:“你本兩不相幫,卻來膛這趟渾水作甚?”江傷陽一聽,便連聲答道:“我誰也不幫,我本來就跟他們無關……”驟然壓力一輕,慕容不是的身軀,又離他而去,只見容肇祖和中叔崩兩人叱喝連連,但兩人不管騰挪閃移,招架出擊,始終都被九臉龍王一副碩大無朋的身軀包攏著。

 江傷陽驟失壓力,但掌勢一時收不住,“昏冥神功”的慷慨罷氣反壓了回來,便知一隻脹滿氣的橡皮球一直被壓著,一旦完全放松後便會彈躍起來,江傷陽呼、呼、呼一連打了六七掌,身子也轉了七八個旋,方才收得住勢子,但已大汗淋漓,真力大耗。

 第二十九章 舌戰

 江傷陽穩下步樁,當即單掌護胸,一掌揮舞,護住全身、怕敵人趁勢來襲,但定過神來,放眼一望,容肇祖、中叔崩二人已被慕容不是攻得手忙腳亂,江傷陽躊躇當堂,不知過去幫忙好,還是趁早腳底抹油溜掉好。

 慕容不是力攻四人,尚佔上風,而今江傷陽、甄厲慶一去,中叔崩、容肇租二人更不是他對手了。只因客肇祖以油傘、中叔崩以挑木心釘為武器,十分詭異,他一時也取之不下。這時蕭七正想過來加人戰團,忽地一聲憤怒已極的虎嘯,一條剽悍的人影,候撲向唐甜,唐甜呼道:“蕭七……”

 蕭七搶身一飄,截住鐵根秋,鐵恨秋被頭散發,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嘶吼道:“你別擋我!”

 蕭七雙手力抓住鐵很秋雙肩喝道:“不可如此!”

 鐵恨秋狀如瘋虎,發力掙脫,但蕭七死扣不放,鐵恨秋嘶道:“我要替三千報仇!”蕭七十指深深扣住鐵恨秋,噸道:“你報仇又有什麽用?唐三千不是已經死了,我答應過唐甜,把解藥給你,就不準你報仇!”

 鐵恨秋呆了一呆,又發力掙脫:“那是我的仇,你沒有理由干涉……”他說著眼睛都紅了。

 蕭七一聲大喝:“你報你的仇?你看,如今,大敵當前,你鬧這牛脾氣,不是正好為敵人所趁?我答應了人才能救你,而今你要我毀約,豈不是陷我於無信?”鐵恨秋喉頭滾動,發出兩聲低低的嗚咽,終於停了下來,蕭七也放開雙手,鐵恨秋噗地跪倒下來,撫著唐三千的屍身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捶自己的胸膛,嘴邊的血,卻是越流越多。”

 蕭七看了於心不忍,雙手搭在鐵恨秋肩後,柔聲道:“恨秋,人死不能複生,你一生愛恨太多,大悲大喜,委實太過無常……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又何必作踐自己?”鐵恨秋一雙大眼,宛似要哭出血來,猛抬頭,恨聲道:“如果死不複生的是你的妻子……你會怎樣?”蕭七被他問得一愣,鐵恨秋忽然右手捉住自己左手無名指和尾指,用力一拔,鮮血迸將出來。染紅了雙手,蕭七吃驚道:“你幹什麽?”

 鐵恨秋慘笑道:“我不幹什麽,這手指,送了給你,從今而後,我們兩人恩斷義絕”蕭七拎若兩根血淋淋的手指、也不知如何是好,轉頭望唐甜,唐甜己趕過去跟中叔崩、容肇祖並肩鬥九臉龍王,鐵恨秋見蕭七眼內對唐甜一片惶懼之色,當下長歎一聲道:“我好恨啊我好恨!”說著蹲身抱起唐三千,大步行去。

 蕭七不禁問:“恨什麽?”

 鐵恨秋止步,依然背向蕭七,仰天長歎道:“如果蕭秋水在,我鐵恨秋,千山萬水、刀山油鍋也會去,隻惜……隻惜蕭秋水已不在人間!”

 蕭七也聽懂他“他跟錯了人”的意思,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話是好,鐵恨秋又踏步而去,道:“我今日看在你臉上,不找唐甜拚命,日後再教我通上,惟有……你死我亡!”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余地,蕭七聽得心頭一震。

 混戰中的高手見鐵恨秋半身披血,又抱著個死人,滿眼紅絲,亂發猙獰,狀若瘋狂,也不去阻攔他。

 蕭七恍惚了一下,覺得他而今所作所為,跟以前他所敬眼摹仿的蕭秋水,可相去了那麽遠的一段距離,完全走到一條岔路上去了。但多少日子以來,熱衷名利,並不感覺到這些有負初衷,而今見鐵恨秋斷指而去,這感覺才分外強烈起來。

 他握著鐵恨秋的兩枚斷指,隻覺那手指漸冷如冰,已遠離了它們主人的熱腔熱血。蕭七怔仲了一陣,一直等到唐甜一聲嬌叱:“準備,瀟瀟暮雨灑江天,發!”蕭七一聽不明所以,轉首過去,只見周天寒徹,長空銀絲千縷,直襲慕容不是。慕容不是卻趴低身子,他肥大的身驅往地上一伏,往內一縮,竟似隻烏龜一般,那些“雨絲”灑在他身上,紛紛都沾不著他身子,彈飛出去。

 原來唐刮、容肇祖、中叔崩三人合攻慕容不是不下,而唐甜又始終等不到蕭六、海難遞、江傷陽、甄厲慶來相助,便將心一橫,把獨霸江湖的暗器“瀟瀟暮雨灑江天”拿出來用。

 “瀟瀟暮雨灑江天”一人不能施,唐甜便喝令在場十一名唐門子弟,抽出一長形方盒,右手平托,左手抽布製打風礬,一抽一送,銀色的雨絲在寒徹濃霧裡,向九臉龍王噴去,九臉龍王知這種暗器非同小可,便施:‘潛龍驚蟄神功”,以背部集運一身功力,來硬接抵擋,隻是他身材未免過胖,伏在地上,不似條龍倒似足了烏龜。

 這“瀟瀟暮雨灑江天”,原是唐門最犀利的一種絕門暗器,所施出來的聲勢,唐甜小時見過,那暗器隻有唐老太大會用,唐甜這等功力,哪裡能使?隻不過她聰穎過人,獨霸江湖之心又切,便集合唐門製造暗器方法,仿其聲勢作了一種十數人合發的武器,又因向拄昔年宋雪宜以獨創之“如今是雪散雲消花殘月缺落花流水”的暗器救了群英,便名之為“瀟瀟暮雨灑江天”發出來時也真有過人的威力!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時,忽有人恐怖地大叫道:“天…唐老太太…蕭秋水…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你們…你們…不要傷了老太太…唐老爺子,放出來了…我…”眾人聽得莫名其妙,只見唐門高手中的一人,衣衫檻樓,眉須皆白,狀若癡狂,骨瘦如柴,一雙眼睛,卻大如銅鈴,漆黑如墨,但又似什麽都看不見,卻一直叫嚷不休。旁人都不知其理,唐甜叱道:“唐看,你做什麽?”

 唐甜何等聰慧,這一聲喝出,立即想起一事,臉色大變,眾人只見她本來全神貫注於格鬥中,一下子如被什麽東西所吸,眼睛亮著一種很奇怪的色彩,雙頰也紅如蝸桃,隻聽她試探著問一句:“他在哪裡?”

 唐看茫然道:“他是誰……他……”

 眾人見唐甜如此緊張,這女子雖年紀甚輕,但智謀勇詐皆常人莫及,如今居然這樣凝神,不禁詫異起來,紛紛停止了打鬥。

 唐甜的一顆心,幾乎躍出口腔來,她仍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太太……”唐看雙目一片茫然,仰視適才“瀟瀟暮雨灑江天”處,臉上忽現驚喜之色:“老太太…老太太……她在…”

 唐甜即問:“她在哪裡?”

 唐看好像在半空中看到了些什麽,雙手急得在空中亂抓,然後惶急恐得噗地跪地,嘶聲道:“老太太……您放過我……我不說出來……阿看看不見,絕不悅……”說著竟雙指並伸,將自己雙目挖了出來!

 眾人都覺慘酷無比,但見唐看雙目灑淚流出鮮血,身子搖搖欲墜,仍在嘶聲叫道:“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六…你們在哪裡…我…我沒看見,我不說出來…我沒有看見,我不會說出來…”他雖然盲了,但好像依然看到了什麽東西,無限恐懼似的。唐甜故意學他的聲調,引入主題:“天書……神令……蕭秋水……”唐看聽了,怪嘶一聲:“別逼我……我不說,我不說,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眾人此刻都知道裡面大有文章,而且事關重大,都屏息以待,不敢驚擾,何況以此人身體精神情形看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之際。

 隻聽唐甜又道:“看叔叔……沒有關系……說出來……我也是唐家的人……”唐看臉上神情,卻是一片茫然,但每憶及當時情形,便有一種十分慘痛的表情,全身劇烈地顫抖,眼看是支持不下去了。

 原來這唐看便是昔年守護“唐老太爺子”的唐門六個最核心的神秘人物:“唐門六識”之一,排行第四的唐看,當時蕭秋水與唐老太太之一役,驚天動地,唐看是親眼目睹的,自此一役後,唐門大變,唐看也跟五位兄弟生生分離,唐看也被唐老太太弄得形同癡呆,對過去的事一無所億;所以該役只剩下唐看,但唐門子弟無論對他如何逼問,都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唐看因而在唐門中身份也喪盡,武功更大打折扣,因他癡癡呆呆,也不懂明判是非,便亦跟著唐甜為非作歹,衝鋒陷陣,他癡愚笨拙,自立不了什麽大功,但武功未失,每到危險關頭,都能自保,發揮出部分潛力,想當年“唐門六識”中唐看老四是何等神威,敵手當然也殺不了他。

 隻是適才唐甜命令唐門弟子發出“瀟瀟暮雨灑江天”,唐看一見,隻覺好熟,昔日一戰,風雲變色,湧上心頭,竟恢復了記憶!

 這記憶在唐看來說,是怵目驚心且慘痛的,一下子全部回來了,猶如地獄中的幽靈,無限恐怖淒厲,令唐看心弦若絕。

 但這一下也行藏大露,為唐甜發現。唐甜聽唐看胡言亂語,心中已明白幾分,又見唐看真元渙散,氣色黑黃,命在危殆,心裡急不可待,便要他說出昔年一戰情況。盾看一面想說,一面又在抗拒,心裡好像有兩方面的人,在拉著他腸子往兩邊扯一般,而腦裡一面靜得像死一樣,另一面又轟然巨晌,處處都像在分裂崩潰,唐看再也受不住,悲聲哀呼道:“我…我說…天書、神令、老太太…都…都在…”說到這裡,口已吐出白沫。容肇祖見狀,便一個箭步上去,扶住了他,低聲說:“老丈歇一下再說未遲…”一掌貼在他背心,想將內力傳過去,護住唐看心脈,使他不致一時血氣逆流而致死。容肇祖原來心腸極好;看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垂危掙扎,這樣逼問下去,隻有被逼死當場一途,於心不忍,便上前想使他暫保元氣。

 但此刻唐看已提到蕭秋水、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以及康門數年前的一場大秘聞……人人急欲知個分曉,哪管這老人家的死活,乍見容肇祖躍落場去,有人以為他要殺人滅口,有人以為他故意要接近唐看以圖隻有他一人聽到,隻聽颶、颶、颶幾聲,幾條人影,一齊勢出,不同隨武器。攻向容肇祖。

 容肇祖此掠非同小可,鐵傘急旋,全力抵禦,隻聞砰、砰兩聲,又呼、呼、呼數下;容肇祖臉色全白,跋路身退,要不是蕭七及時保護著他,隻怕已血灑當場。場中呼呼之風依然未止,幾條人影,擊退了容肇祖,又互相搏鬥起來,一下子,江傷陽便被踢中一腳,哎喲一聲便倒飛出去,撞在“五方太歲”身上,乒乒乓乓,師徒六人摔在一起,跌得甚是狼狽。

 而場中只剩下九臉龍王龐大的身軀,迫得甄厲慶和中敘崩招架不住,節節敗退,甄厲慶和江傷陽本來就沒有膽跟九臉龍王交手,但現在聽得有關天書神令的消息,哪甘後人,都搶先出手,但仍鬥不過慕容不是。

 三人拳腳之風呼呼急響,唐甜忽呼道:“你們再打,人就要死了,看你們還爭個什麽!”

 三人一聽,心裡均是一慎,忙收手罷戰。

 九臉龍王哼了一聲道:“天書神令蕭秋水,天下英雄盡可得,也不是你們唐門所屬,傷聽得,我也聽得,否則,我教大家一夥全沒福聽!”

 唐甜知九臉龍王武功犀利,一時三刻,絕對解決不了他,又擔心唐看支持不住,隻得說:“好吧,你先讓開。”

 九臉龍王知唐甜人甜年紀輕,但狡詐若狐,不可輕信,故仍舊不讓,冷笑道:“既是如此,這位唐老人家先告訴我再告訴你們也不妨。”

 眾人一聽九臉龍王得寸進尺,貪得無厭,都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

 蕭七也忍不住喝道:“慕容不是,傷要臉不要,唐看是唐家的人,為什麽要說與你聽!”

 慕容不是笑嘻嘻一笑道:“我有九張臉,不要一張臉又何妨!”

 江傷陽那一腳正是九臉龍王踢的,這一腳使得江傷陽羞上加怒,何況天書神令,江十八爺向不讓人,便朝指罵道:“慕容不是,你獨霸天書神令,當天下英雄死乾死淨了麽?”九臉龍王的狹小眼睛,忽然射出凌厲的光芒來,江傷陽為之一窒,退了一步,又罵道:“天書神令不是你的,你憑什麽不給人聽!”不禁又退了一步,猶有不忿,罵道:“我沒有看過比你更不要臉的人!”說完再退了一步。

 九臉龍王森然冷笑道:“我慕容不是不要臉是出了名,但你江十八邊罵邊走的英雄我可學不來!”江傷陽臉上一紅。一步道:“慕容不是,別人怕你,我可不怕!”胡行雄湊上九臉龍王身邊,向蕭七罵道:“憑你也配龍王出手……”

 蕭七冷笑道:“那麽由你來出手?”

 胡行雄在“龍王廟”見過蕭七武功,自知不敵,當然不敢,這時“黑殺”一殺手搶前叱道:“我來代替龍王教訓你也是一樣。”

 九臉龍王點點頭,心付:別中了這乾小子的計,自己還是先逼唐看說出蕭秋水遺體下落再說,於是返身向唐看大步走去。

 唐看這時還是呆呆愣愣,癡在一旁,自言自語,雙眼發直,也不知場中發生了什麽事,一這時上人在外面向九臉龍王喝道:“邪魔外道也敢覷武穆神令、“武林奇書!”九臉龍王抬目一看,原來是崆峒派掌門,不知何時,已率了一班子弟,浩浩蕩蕩行來,九臉龍王冷笑道:“崆峒派消息可靈通得很!”

 崆峒派掌門“飛刀神手”曾華照道:“你們在這兒的都是邪魔外道,調查蕭大俠下落。的事,應該由我崆峒派來辦。”

 忽聽一個聲音道:“這裡也不只是崆峒一派是正道,我們括蒼派不算一份兒嗎?”只見又來了一群人,當先一個,袒胸露臂,虯髯滿臉,狀甚凶悍。

 崆峒派掌門知道對方有備而來,冷笑道:“括蒼派麽?自然算,隻是尊師在陰曹地府,恐怕也會罵你太過忘恩負義!”

 括蒼派掌門人”白玉老鼠”林明材登時窒住,一時說不出話來,掌門師弟“霸王棍”吳明福及時回了一句:“令師祖如果沒有我們太師祖,恐怕也不會有你這等見利忘義、數典忘祖的徒子徒孫了。”

 這一來,曾華照也無話可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原來曾華照的過世師父“無情飛環”曾繁森曾救過括蒼派前五方太歲之單眼太歲平時巴結師父慣了,口齒倒很伶俐,接任掌門!道:“我師父是怕‘近朱則赤,近墨則黑’,恥與你這種人站在一起,沾著了也是髒的!”九臉龍王部下“順風千裡”胡行雄罵了回來:“你師父是什麽德性,憑他有什麽資格來對龍王談近不近的!龍王坐著,他隻有跪的份兒!”

 甄厲慶這時倒跟江傷陽站在同一邊,截道:“大家都是武林人,自高輩份,也不教人笑甩大牙!”

 他跟江傷陽同為一方霸主,江十八被人詭毀,他自己也高不到哪裡去,自然要吸吸叫。九臉龍王狹目發出陰冷的厲芒,跨前一步:“你說什麽?”

 甄厲慶腳下響了幾聲,跺碎了見片瓷塊兒,道:“我沒說什麽。”

 容肇祖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聲。

 九臉龍王反問:“你笑什麽?”

 容肇祖大笑道:“我笑可惜鐵老二不在。”

 九臉龍王不明所以:“嗯?”

 容肇祖道:“鐵老二若在,他一定會把你痛痛快快,罵個狗血淋頭!”

 九臉龍王冷然道:“小娃子你不想活了!”

 容肇祖傲然道:“我活不活,關你屁事!”

 九臉龍王臉色一沉,數十年來江湖上哪有人敢對他這般說話:“你說什麽?”容肇祖仰天長笑,笑得捧腹蹲腰,九臉龍王勃然大怒,喝道:“你笑什麽!”容肇祖道:“你叫九臉龍王,一點不錯,是聾王!聾子的聾!”

 九臉龍王一步踏前, 喀勒喀勒踩碎了數十片瓷塊,蕭七搶前掌門人“長生刀”何獅光一命,所以曾華照大罵林明材“忘恩負義。”但曾華照太師祖“鐵血雙槍”陳定康卻曾與林明材師父“九翎大俠”鄭福祥一場約定的生死戰中落敗,“九繃大俠”卻不取“鐵血雙槍”的性命。這一連串的混淆關系,兩方面都極不光榮,認為奇恥大辱,甚不願聽人提起。這時曾華照的弟弟:“鐵拳頭”曾華明道:“有道是,先到先得,這唐看是我們崆峒先見到,所謂先到為君,後到為臣,當然由我們負責照顧他!”

 這一句話,可引起全場不滿,甄厲慶道:“好個先到先得,不知我們算什麽!”唐甜接道:“若論先到為君,後到為臣,唐看是我們唐家的……’話未說完,九臉龍王冷冷他說:“你們唐家跟他朝見口,晚見面,沒問清楚是活該,今兒該輪到我們來問問了!”

 括蒼派林明材聽得有理,不禁點頭脫口道:“是啊!”猛覺九臉龍王是邪派,而且慕容不是說的“我們”,根本系指“龍王廟”的人。他括蒼派可沒份兒,當即改口道:“道理是不錯,可惜天書神令,是正義之物,怎可以由你們這乾無恥之徒沾汙!”九臉龍王正要反唇相譏,忽聽一人道:“林掌門人說得甚是,我天山一派一定跟林掌門人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為正義抵抗好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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