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雪勢
蕭秋水記得有一次,曾問過他的弟兄們,活著,為了什麽?
李黑沉吟半晌,答:“生要盡歡。”
胡福慎重地說:“死能無憾。”
鐵星月和大肚和尚也都答了:“但求義所當為。”
“隻願無枉此生。”
他也曾問過唐方。那時在江邊,月色好美。唐方說:“我是那水,如此流去,沒有人問它流去哪裡。”唐方抿嘴燦然一笑道:“你是小風帆,若沒有帆,流水,它就無心了。”
想到這裡,蕭秋水心裡就一陣痛,覺得他自己對不起唐方。唐方,唐方,你在哪裡?他也用這一個問題,問了燕狂徒。
燕狂徒聽了他的話,象從來沒見過他這個人似的,然後也象是從來也沒想過會有這個問題似的,瞪了他老半天后,抓腮搔腦,忽然舒出了一口大氣,反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我是活著的嗎?”
蕭秋水被反問得一愕,道:“我們能走路,會說話,當然是活著的。”
燕狂徒問:“能走路、會說話,就是活著嗎?”燕狂徒繼續問:“那麽為什麽不能走路、不會說話,就不算活著?人生短短數十荏苒,跟天際流星閃逝,無甚分別……天地萬物,短短幾十年,就算做嘯煙雲,又算不算得活著?”
蕭秋水無辭以對。
燕狂徒笑道:“我想岔了。你問我的,我實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來,隻好照實答吧!我年幼的時候,很苦,一天到晚,隻夢想做大人物,鮮衣怒馬,吒叱風雲。年輕時懷大志,要做大事,找各家各門比試,以為自己才能,在世間可謂有數的十人之內,一切事情都自恃自負,舍我其誰,要成為武林第一人。壯年時,覺得天下間許多事,原來是虛幻的,但又不甘落實和平凡,便愈發興之所至,無所不為。暮年時便遭各大門派之截殺,幸得不死,居然才有些珍惜起生命來……”燕狂徒苦笑了一下,聳了聳肩,又道:“你若問我一生得到了些什麽?沒有。隻是這一生無過可悔,僅痛快二字而已。”
他又補了一句:“尋求痛快,普通動物也曉得;你問我這個,實在是問錯了人。”
蕭秋水默然半晌,自嘲地笑笑,道:“那麽問前輩另一件事,可一定問對人了。”
燕狂徒眨眨眼睛,促狹地道:“這可不一定羅。何況你問的,我不一定答。”燕狂徒喜與人抬杠,蕭秋水實奈何不得他,隻好誠懇地道:“我們第二個要去的地方,先生至此總可以相告了吧?”
燕狂徒瞪了他一眼,沉默良久。
沉默良久之後,燕狂徒終於說話了。
“少林、武當。”
少林派,在數百年來,一直是武林的圭皋,不少武學大宗師,都出身少林,直至現在,十位武術名家之中,至少有七位跟少林武技,或多或少有些關系。
而武當系近百年來,張三豐崛起後,若論內家心法、上乘氣功,勢大人眾,精英輩出,武當一直在武林前三名之內。
燕狂徒要找少林、武當,為了什麽?
蕭秋水便這樣地問了。
“我要告訴現存的少林和武當一句話。”
“現在各大門派中,死傷散亡,所存無幾,這是武林中歷劫大難,極少見的凋局。在這種弱肉強食、群強並立中,已經產生百年未見的僵局。此刻女真人入侵中原,兩朝踞立,宋方居然不求戰勝,而女真之後,又有韃子虎視眈眈。江湖中爾虞我詐,各銖兩悉稱,拚得你死我活,到頭來必兩敗俱傷。眼下權力幫與朱大天王,已鬥得強弩之末。‘四大世家’、‘七大名劍’、‘三大劍派’、‘三大奇門’,也所剩無幾,潰不成軍。‘十六門派’,早已是一盤散沙,試問這種局面,這幾百年來,幾曾有過?”
“少林、武當,畢竟是武林兩大宗主,在這番詭譎風暴中,死的多,傷的也多,但兩派根基,扎得深、植得厚,究竟還是不可動搖的……所以我要他們兩派聯合起來,不要再象麥城擂台之會,兩派鬥得不亦樂乎,別人也瞧得不亦快哉!”
“兩派要聯合起來,第一點:就是將兩派武功,無私地拿出來,讓其弟子兼修兩家之長。如此五年之內,兩派便足有當日‘權力幫’或‘朱大天王’的實力,十年之內,可重新領袖武林……”
“我要做這件事,便要趁現在。趁現在,少林還有個抱殘,武當還有個卓非凡。而且趁我還未死……”
“這件事你覺得怎樣?”最後,燕狂徒這樣地問蕭秋水。
蕭秋水跳了起來。
他整個地跳了起來。
要不是他的手不能動彈,他好想去擁抱燕狂徒,去握燕狂徒的手。
他現在感覺到那烏江的日頭,那濺起的水花,他兄弟們和唐方在馬上激烈而意興風發的衝殺。
他忘了那些兄弟曾出賣過他。他忘了那些兄弟所剩下已無多。他忘了記憶裡的孤寂與屈辱……而他現在面對的燕狂徒,已不象他前輩,反而象他的兄弟。他大聲說:“好!”
“我……我早知道是這件事,你就算再綁住我雙腿,我爬著也要跟去!”
“先去少林,還是先上武當?”
“隻到少林。”
“那麽武當……”
“武當就在少林。”
“?”
“此刻武當俗家子弟中,相傳最卓越不凡的人物:卓非凡,已到了少林!他正與少林南院的護法地眼,前往求見少林地極而不遇。我此時去,正當他們興頭上,難保不招致疑竇。隻是此時不去,尚待何時?何況我若去了第三個地方後,就不一定再能管這勞什子事兒了。”
蕭秋水聽得心下一沉。他在沿途上,已經是第二次聽得狂傲不羈的燕狂徒,說起辦“第三件事”的難以逆料,全無信心。
他們到少林寺時,已是暮秋十月梢。大地萬物,十分蕭索。
威震天下的少林寺,並不似想象中那麽宏大莊嚴,不甚高的山門,幾個少林小沙彌,在門口打掃落葉而已。想達摩高僧東渡而來,在少林寺創下佛門禪宗,並授予各種健身壯體強魄養氣的武功,使得少林寺成為求佛法義理的重地,也成了武林尊奉的聖地。
少林寺面對奇岩峻石,令人望而卻步,但寺內卻十分簡樸清雅,寂靜得連掃樹葉的聲音,以及遠處院內傳來幾聲練武時叱喝聲,也顯得無比寂寞。
燕狂徒一到廟門,便不耐煩,說:“要是我來這裡當和尚,一定留長頭髮,在門口敲鑼打鼓,來個聞香下馬,再加個七蛇大燴……哈哈哈,既然要出家,就不拘俗,何必戒這戒那?”
蕭秋水背著他走,跟著到了少林,這“老前輩”卻出言不遜至極。一個掃地的沙彌聽了,瞪了他們一眼,返身便跑了進去。燕怔徒笑笑,也不理會,隻催蕭秋水快些進廟。
蕭秋水不禁遲疑:“咱們也不通知人家一聲嗎?”
燕狂徒笑啐道:“下帖子麽?我可不會寫字!”
蕭秋水總覺有些不妥。這時山門內忽跨出兩人。這兩個灰衣僧人出得門檻,看見兩人怪形怪狀,呆了一呆,一人粗聲叱道:“什麽東西,在少林寺前亂說話!”
這兩人若前來好好說也就罷了,這般一喝,燕狂徒可憋不住氣,回罵道:“和尚是什麽東西,頂上沒毛的老道罷了!”
他此語一出,說得極亮,在少林門內門外的和尚僧人,無一不勃然大怒。而且在院內樹蔭下,正有一道士與一僧人對奕,旁邊有幾僧幾道,也紛紛倏然色變。
那兩名灰衣僧人,因知今日有武當派的道友來寺,更是怠慢不得,處處要表現少林寺那武林宗主的氣派才行,豈料偏生有人在今日搗亂,自己二人司掌山門,豈能失了少林的威風?
那粗聲大氣的和尚叱道:“何方妖輩,敢來少林撒野!”
另一個黑和尚也道:“豈有此理!少林寺豈是容你胡鬧的地方,快回去!”
燕狂徒忽然笑嘻嘻地問了一句:“你要剩下幾隻牙齒?”
兩僧一呆。燕狂徒向那大嗓門的和尚說:“你破鑼般的嗓子,令人生厭,待我打掉你幾隻牙齒,只剩下八隻臼齒吃東西,便不算虧待你了。”又轉頭向另一個和尚道:“你留人一條退路,我就只打落你一枚犬齒好了。”
兩僧怒極,這番話簡直沒將他們放在眼裡。兩僧齊大喝一聲,那大聲說話的僧人,搶先出手,“少林神拳”,直擊面門。
他一拳擊出,不少僧人都在旁邊暗暗稱歎,心裡暗忖:鐵石師兄的拳法,又精進了許多,難怪被派守山門重任了……可是就在這時,那坐在青年肩上的老者,隻一揚手,卻有兩聲響,兩僧蹌踉而退。
鐵石哇地一吐,足足吐出了二十二隻牙齒來,而另一個和尚,用手向口腔一挖,一枚牙齒松脫落在掌中。眾皆駭然。
此人出手之迅快無倫暫且不說,而出手間即擊中兩人,難得的是同樣出掌,輕重大異,更可怕的是鐵石和尚的臼齒,一隻未落,而鐵心滿口牙齒,卻恰好隻被摑下一枚犬齒!
不管敵人如何犀利,但到少林寺來撒野,絕容他不得!
當下僧衣閃動,數十僧人,在片刻間已布好陣勢,各佔方位,少林鍾聲,徐徐敲響。燕狂徒打量了一下和尚們敵視的目光,拍拍蕭秋水額頭,笑道:“是不是?我總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看人家把我們當什麽來看!”
蕭秋水心裡極崇敬少林派的宗主地位,很不願無理鬧事,當下道:“老前輩,有話好說,這個時候,還是免傷和氣的好……”
燕狂徒猶有余恚,道:“你看到的了,是他們先來挑釁……”
蕭秋水歎道:“前輩您說過,若武林中人人為爭強鬥勝,不能化乾戈為玉帛,今後數十年將是神州未有之慘局。”
燕狂徒想了一想,終於道:“好,依你一次!”便揚聲道:“喂,諸位和尚兄、道士老友,我們不要打了好不好?咱們談談正經事……”
忽然兩人掠出了山門。這兩人一掠了出來,山門上的銅環被急風震得嘎嘎亂響。這而人十分龐碩,人一站攏上來,幾乎一人等於兩個半以上的人。其中一人隻喝了一聲,而且隻有一個字:“滾!”
燕狂徒一生,豈曾被人如此喝過,這一聲喝下來,蕭秋水的心,也沉了下去;這兩人雖看來是少林寺中輩份極高的僧人,但燕狂徒一生桀微不馴,這一聲“滾”,這兩人勢必要付出代價。
燕狂徒的臉上忽然沒了笑容。那碩壯的僧人,也不知怎的,被他那股迫人的氣勢,駭退了半步。這僧人佛號“天鬥”,與其師兄二人為少林寺鎮山監守的“雷霆二僧”。
這師兄叫做天象,生得棱然有威,脾氣火爆,不過較有風范,見此人目光一厲,竟如此奪人心神,知非常人,便道:“這位老丈,卻不知敝寺有何冒犯之處,致使老丈騷擾敝寺?”
燕狂徒臉上的凌厲之色忽去。忽涎著笑臉道:“我來此目的無他,不過是他媽媽欠我的一筆債未還清。”他說“他媽媽”的時候,目光向天鬥瞧去。
天象聽得一呆,便向天鬥看去。無鬥聽得燕狂徒所言,也是愣了一楞。原來他未出家前,他媽媽的確欠了人家一屁股的債務未清,如今人家追上門來,卻也難堪得很。便懵然道:“這……這……真的?”
卻見燕狂徒嬉皮笑臉,皺眉聳肩,正在向他做著鬼臉,心裡頓時明白了過來,可謂無名火三千丈,氣得漲紅了臉,狂吼一聲,右手漲得厲紅,極大了整整一倍,一掌向燕狂徒推了過來。
他這一掌推出,場中充滿讚歎之聲和羨慕的神色,原來這天鬥和尚打的是“大手印”,這一掌比起鐵石的“少林神拳”,可又不知高明精深了多少倍,所以連鐵石也喝了一聲彩,心裡恨不得這一掌能將燕狂徒的胸膛打癟下去。隻是他的牙齒剩下沒幾顆,一聲喝彩,也叫得極為含糊了。
燕狂徒見眾人叫好,便有意折辱這個和尚。
天鬥一掌向他衝來,蕭秋水見這和尚居然不知死活,敢對燕狂徒下重手,心中想保全此人,不忍見他莫名其妙死於燕狂徒手下,忽一腳踢去!
天鬥掌劈燕狂徒,則也有暗自留心這青年有何異動,不料蕭秋水一出腳,只見沙塵朦朦一片,砰地一聲,已中了一腳,倒飛出七八尺遠,奇的是,心口處一陣辣痛,片刻便過,運功一試,竟絲毫沒有受傷。
燕狂徒低聲冷哼道:“你若不聽話,偏要出手,待我連你腿上的穴道也封了,可怨不得我!”
蕭秋水知這狂人說得出,做得到,隻好說:“好,我不出手,但你不可下殺手。”
燕狂徒冷笑道:“他們跟我無怨無仇,這隻不過口舌之爭,我心裡清楚得很。隻是我的為人,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我偏要嘔一口氣……教訓教訓他們便了,殺了,倒汙了我的手!”後面兩句,說得特別大聲,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蕭秋水情知這人脾氣,暗歎一口氣,再不言語,唯有靜待情形的發展。
蕭秋水以“忘情天書”中的“土掩”技法出腳,一腳喘走了天鬥,而不傷他,若天鬥知機,當可免受辱,可惜天鬥的脾氣,可謂“死牛一邊頸”,他運起“大手印”厲不可摧的功力,卻給蕭秋水一腳踢走,可謂在同門以及武當派道士面前摔了個筋鬥,丟了臉,這口氣哪裡咽得下?於是猛吼一聲,雙掌一分,漲大二倍,掌心赤紅,透背可視,這次是衝著蕭秋水來的。
誰知他雙掌眼見要印上蕭秋水胸膛時,那青年肩上的怪老人,驀然一翻,一伸手就把自己提了上來。
天鬥隻覺自己臉上一陣刺痛,不禁呱呱大叫起來,接著才知道那怪老人竟是扯著自己的左耳,將自己整個人拎了上來。
隻聽燕狂徒喝道:“滾!”
說著隨手一甩,偌大一個身形,真的給他扔出了丈余遠,叭的跌在地上,還滾了幾個轉,勉強站起來,又啪地坐倒,一摸左耳,只見一掌都是鮮血淋漓,一時氣得幾乎要哭出來,再接下去,才知道耳朵正在,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
燕狂徒笑著睇他:“你叫人滾,現在叫你嘗嘗滾的滋味。”
這時場中的人,多半看得眼睛發直,原先在觀棋的兩名道人,已掠至門前。門前圍了一大群僧人在觀戰。這些僧人有的老弱不堪,或年尚幼的。煮飯、夥夫、打雜、掃地、畜牧、種菜的皆有,這些和尚們,在少林寺是領份閑職,佛學既不多體悟,武功也平庸,在這等寂寞生涯裡,正恨不得天天有人打架給他們看,更何況今日挨揍的似乎是平日對他們頤指氣使的天鬥師兄!他們一面看著,一面在臉上設法不要顯出幸災樂禍的表情來。
天鬥可也真剽悍,他一旦能動時,就一躍而起,這次他十分小心、警惕地接近燕狂徒,既留意老的,更提防小的,心裡暗罵:這一老一少,在使什麽妖法!但他還是以為自己的一雙手掌,終能把對方打倒!
他第三次發動時已蓄全力,嗚嘩怪嘯,雙掌並發,天象知師弟可能不敵,也掠上來,“小般若掌”直戳而出,一面大叫道:“看招!”
這人未出指前先招呼一聲,甚是光明磊落。蕭秋水對這天象頗有好感,見他眉揚目威,他日必有所成,很不希望燕狂徒傷他,當下暗運腿功,準備必要時相救。
燕狂徒見這人使的是佛門極厲害,而潛力也最無可限量的“小般若禪功”,心裡也覺此人年紀輕輕,頗為難得,卻看也不看,一拳打去,一面又喝了一聲:“滾!”
這一拳就打在天象的手心上。其時天象正運使“小般若禪功”,這種功力,運功時手掌半尺之范圍內,有一層淡淡的白霧,這佛門內家功力,可以說是無可抵禦的。但燕狂徒這一拳打下去,天象隻覺對方拳上,既似有勁,又似無勁,驟然之間,連他掌上所發出去的勁道都消失無蹤了。
他自己卻給一種超乎自身的大力卷起,橫撞出去,恰好撞向師弟天鬥的“大手印”上,他心中一慌,暗叫今番糟矣!卻不料自己雙掌,隨著那股莫名的震蕩,傳自手臂,呼地拍了出去、跟“大手印”一對,“格格”二聲,天鬥被“小般若禪功”直逼了出去,叭地又跌到了丈外地上,滾了三四個跟鬥,手勉強止住滾勢。
隻聽那老人哈哈大笑。天象心中猛想起已逝的掌門師父說過一種駭人聽聞的絕世武功:“薪盡火傳”神功!心一動,幾乎叫出聲來。
天鬥又霍地跳了起來,頓腳指著天象罵道:“你幹什麽?打起自己人來!”他給天象震得連摔幾跤,很是沒臉,隻好破口大罵。他卻不知掌力雖是天象的,但令他摔筋鬥的還是燕狂徒所卷帶至天象身上的巧勁。
這時場中忽躍下兩名道人,這而人雖不碩壯,但甚高大,兩人行至燕、蕭身前,幾乎比燕狂徒騎在蕭秋水肩上還高,足足遮住了日頭,隻聽一道人冷哼道:“兩位師兄,且讓貧道來代勞代勞吧。”
另一人道:“天鬥師兄請休息一下,讓咱們也來見識一下這位老先生的奇功怪招。”語音竟似是強忍住揶揄的笑意。
天鬥不聽猶可,一聽更心頭火起。原來這兩名道人,也是武當派鎮守山門的,都是掌門子弟,一個叫大風,一個叫金風。那金鳳道人見天鬥跌得狼狽,說話中便禁不往透露嘲笑之意。
天鬥怎肯在武當派面前失威,大喝一聲,漫天掌影,先護住己身,衝至蕭秋水身前,一掌鬥然翻出,向上托去!
他這一掌是“天罡北鬥”,掌力極大,而且上下兼顧,既可防燕狂徒撲擊,亦可禦蕭秋水側擊;大鳳、金風二人見這和尚使出此招,不禁笑意一斂。
不料燕狂徒還是一探手,迅速而精確地,又鉗住了他右耳,呼地一聲,又將他拋了出去,滾出了七八丈遠;這次,真個咿咿哎哎,一時爬不起來。
金風、大風對望一眼,知是勁敵,清嘯二聲,兩劍同時拔出,左指天,右朝地,劍勢嗡動不已,兩人腳步不丁不八,向左右散開,又漸向前推進。
燕狂徒只看了一眼,亦笑罵道:“又是‘兩儀劍陣’,武當待客,不會玩點新花樣麽!”
兩道臉色一沉,呼嘯一聲,兩劍迅若遊龍,左刺“天柱”,右刺“華蓋”!
燕狂徒一見劍勢,只見兩劍雖筆直刺來,但劍身不住嗡動,看似快直,但劍意曲伏不定,以這兩道年紀,居然能將“兩儀劍法”使得如此精妙,已經實在非常難得。
可惜他們遇到的是燕狂徒。
燕狂徒一出手,就鉗住劍鋒。
他以兩隻手指,夾住劍鋒,就似一杆敲在蛇的七寸上,劍勢立止,連劍身的彈動,也消解於無形。
他左邊一夾即中,但右邊的清瞿道人,居然回劍反刺,削向燕狂徒手脈寸關尺!
燕狂徒低喝一聲:“好!”他若縮手,兩儀劍陣威力立成!若不收手閃躲,隻怕便要傷在此人劍下。
可惜他們遇到的是燕狂徒。
燕狂徒一揚手,就打飛了大風的劍。
而且在未抽手打飛大風的劍前,還拗斷了金風道人的劍。
他用的是同一隻手。
大風呆如木雞,金鳳更汗如雨下,他現在才知道他笑得有多可笑。
燕狂徒揮揮手道:“去吧,年紀輕輕,有此功力,已經不易了。”
大風道人忽然長揖到地,拜謝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燕狂徒揮手不耐地道:“去吧,叫你們的卓師叔來,我有話對他說!”
他這句話才講到一半,大風忽然欺近,砰砰二掌,打在他胸膛上。
燕狂徒在這刹那間,非常震訝,尤其是兩件事:一,這中年道士居然已會使武當正宗“先天無上罡氣”,這種內功,非三十年以上的苦練無法學得,這道人居然會使!
二,這道士看來神清骨秀,卻如此險詐!
旁人中了這兩掌,早已震得五髒六肺離了位,這一下事出傖然,連燕狂徒也不及閃躲,但畢竟來得及運功護體,這兩掌擊在燕狂徒胸上,比平常人給女人撒嬌時敲捶兩下,沒什麽兩樣。
燕狂徒卻大喝一聲。
大風隻覺如晴天霹靂,當堂震住。
燕狂徒本可出手殺了他,但想起他答應蕭秋水不殺人的允諾,當下正正反反幾記耳光,就摑了過去,罵道,“虧你還是武林正派子弟,卻作出如此卑鄙暗算的行為!”
金風見燕狂徒如此當眾羞辱師兄,便也要衝過來,另外天鬥、天象,都怒叱撲來,四下僧人,也磨拳擦掌,這時隻聽一人道:“是什麽東西,敢辱我派弟子!”
燕狂徒停止了掌嘴,兩條人影一閃,立將眼前一片滿天星鬥中的大風道士接了過去;燕狂徒只見身邊團團圍了八個道士,手執長劍,各佔方位,圈外四角,又有四名道姑,凝劍向著自己。無論哪一個角度,都絲毫沒有闖出去的機會,燕狂徒卻皺眉嘖道:“又是‘四象八卦劍陣’,怎麽武林中都是這些煩人的老陣勢……放下放下,讓我坐著來跟雜毛們玩玩兒。”
蕭秋水自是不肯離去,他知道燕狂徒一雙腿因真氣走岔,才告癱瘓,日前功力未複,而武當派的“四象八卦劍陣”是天下聞名的。
燕狂徒低聲道:“我們早約好過,這是我的戰役,你不準插手,你若不走,我便點了你的腿上穴道。”
蕭秋水暗歎一聲,放下燕狂徒,默默行了開去。當先的一名鐵臉老道,見蕭秋水離開,正中下懷,道:“是啦,不關事的走開。”他們初還憚忌這老人的武功,但見他一雙腿風癱,而背他的人又行開去,坯怕他飛上天,當下大為放心。
其中一名道士,較為老成持重,問:“老先生若要見我師叔,為何不先通報姓名?”
燕狂徒不耐煩地道:“反正見你們這些師叔師伯師公什麽的……總有勞什子的關要過,待我把你們統統都放倒後,看他出不出來!”
這十二道人一聽,更是火上加油,一名黃臉老道說:“既是如此,便得罪了。”刷地一聲,十二人劍如銀虹,方位走動,令人眼花撩亂。
燕狂徒冷笑道:“憑你們還耐何不了我!”
前面行八卦陣的八人,終於按捺不住,一齊出劍,好似八條銀龍,前、後、左、右、上、下、中、側,八柄劍不但攻出了八招殺著,也封鎖了燕狂徒的一切活路。
燕狂徒坐在地上,他不能動。
“八卦劍陣”的創始人張三豐說過:八卦劍陣一但發動,如果調訓的好,功力勻稱的話,足可抵擋比他們其中任一人都強十倍以上的敵手。
就算比他們結陣中任一人都強二十倍的高手,也很難擊散這個陣勢。
何況“八卦劍陣”外,武當派卓非凡還加了個“回象陣”。
這十二人一旦發動,可謂天衣無縫。
燕狂徒隻是一個不良於行的老人。
但就在“八卦劍陣”甫一發動,他們就聽到倒下去的聲音。
四個人倒下去的聲音。
燕狂徒不知何時,竟出了陣,“四象陣”還未發動,就給燕狂徒破了。
八名道人,心下一沉,就在這刹那間,心意稍怯,燕狂徒一手按地,陡地升起,一手抓住一名道人的肩膊。
八名道人,身法尚在遊走,但一人給燕狂徒製住,砰地撞中一名同伴,那同伴又碰著了另一夥伴,那夥伴又絆著了另一人……如此八人在片刻間都跌作一團;燕狂徒拍了拍手,微微笑道:“十幾年前,這陣我也破了一次,殺了三個人,這次你們進步了……”
這名震江湖的大陣,不知困盡多少英雄,難倒多少高手,卻給燕狂徒舉手投足間盡破,而且還附加評語說:“進步了……”
這時武當大風、少林無象聽燕狂徒的說話,乍想起一人,及一段武林舊事,齊齊失聲叫道:“你!你是燕狂徒!”
此語一出,眾皆驚。
楚人燕狂徒的名字,在二十年前,可謂驚天動地,被公認為“武林第一人”。在兩年前再度出現,也鬧得天翻地覆,而今又居然在此地出現!
燕狂徒橫掃了大風、天象等一眼,淡淡地道:“小子,還算你有見識!”
大風給他橫了一眼,心下一寒,但在他心裡隨即而生的頭是:一個人的武功若能無敵於天下,那該多威風!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象卻想:天下竟有這等深湛武功,燕狂徒可以學得,我豈有苦練不得的道理……
這一僧一道,俱是武當少林的精英,天賦奇慧,卻都因燕狂徒此役而生志氣,不過想法卻不同。他日在武林中各造成了一番風雲際遇。
其他的人聽得居然是昔日名動八表、吒叱風雲的楚人燕狂徒來到,都駭怖茫然,不知所措。
忽聽天象叱喝道:“就算你是燕狂徒,膽敢私闖少林寺,我們也要領教一下。”
燕狂徒心下裡暗佩服這和尚的膽色,卻笑道:“難道你還沒領教夠麽?”
天象大步踏了出來,了一聲佛號,忽然隨著這一聲佛號,又走出十六名僧人來。
燕狂徒搖了搖頭,笑道:“人越來越多,款式卻越來越老,有什麽用?我看這‘十八羅漢陣’,卻也不必擺了。”
但是他的話說完的時候,“十八羅漢陣”不但已經布上,而且已經發動了。
燕狂徒長歎中出手。
他不願殺傷這些和尚,但是少林羅漢陣,強悍密實,要破而不流血,實非易事。
隻是他出手一擊,十八羅漢居然吃了下來。
羅漢陣未破,依然對他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壓力。
燕狂徒微感駭異,又出了手,十八羅漢再接了一記,陣勢微挫,但瞬即恢復。
燕狂徒這才知道這數百年來,飲譽江湖的“十八羅漢陣”,確有其牢不可破的地位。
燕狂徒第三次出了手。
這次“十八羅漢陣”仍然未破,但也等於破了。
因為燕狂徒已看出了這陣勢的“罩門”。
人也有罩門,正如蛇的七寸,象的耳朵,鱷魚的肚子一般,都是它們的“罩門”。
陣勢亦有“罩門”。正如一頭公牛,把它激怒後,反而可覷出它的破綻,一矛刺入它的腦門去。
燕狂徒出了三次手,激怒了這頭“牛”。他也看出牛的破綻在哪裡。
天象!
這年輕而軒然的僧人,便是這陣中的“牛角”。陣中一切所蓄發的力道,全為了給這一支“角”試鋒。
發現了這一點後,燕狂徒隻要再多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隻要他下一次出手,對準天象!
他很不願意傷害這勇氣十足的和尚,但他亦不願意自己的名譽受損。
天下豈有人造的陣勢能困得住我楚人燕狂徒的!
他隻好出手。
就在這時,一人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道:“天象,你何不令陣勢停下?”
隻聽一個聲音悻悻地道:“停!”
十八羅漢立即停止,身形僵立不動,但仍然包圍著燕狂徒,燕狂徒滿不在乎地斜睨上去,只見山門上端然站著兩個人,一僧一俗。
燕狂徒眯著眼睛笑了。
他要找的人來了,至少來了一個。
那俗家子弟四十開外,滿臉春風,膚帶棗色,神色十分安然,正是武當俗家子弟中,聲望最隆、地位最高、武功最好、人緣最廣的首席高手,“劍若飛龍”卓非凡。
另一僧人卻大目無眉,臉長而狹,望上去一雙眼睛如兩盞綠火一般,正是南少林寺監地眼大師。
燕狂徒笑道:“你們來了,好極好極,我正要找你們。”
卓非凡笑道:“多謝燕前輩手下留情。”
燕狂徒大笑道:“若他們再不停手,我留情就留不住面子羅。”
卓非凡道:“其實前輩隻要再出手一招,陣中就難免傷亡了。”
地眼大師在擂台會中,親眼見大永老人被這狂人三聲震死,不由他不暗自惶栗,但又不服卓非凡所言,冷冷地插口道:“若非卓施主叫停,現在究竟是誰躺在地下,也未可預見呢!”
燕狂徒忽然繃緊了臉色,揚聲大問:“少林寺的主持呢?少林寺沒有主持人嗎?”
這樣呼嚷了幾聲,少林、武當的子弟臉上,俱呈尷尬之色,皆望向地眼。地眼大師強忍一口氣,道:“北少林方丈已撒手塵衰,南少林主持也赴極樂西天……老衲忝為少林代……”話未說完,即聽燕狂徒徑自嚷道:“和尚大師、天正老僧,想當年,你們與我一戰,何等膽色,何等威風……而今你們死後,竟將大好少林的掌教,空懸無人麽!”如此反覆仰天叫嚷了幾次,目中無人,可謂已極,地眼氣得鼻子都歪了。
卓非凡輕咳一聲,道:“燕前輩,此刻少林主持就在你面前,請不必呼叫。”
“為什麽不叫?”燕狂徒每一句話都響遏行雲,並指著天象道:“我寧見少林寺讓這小和尚當主持,也不想看見那些利欲薰心的人來沽名釣譽!”
地跟大師忍無可忍,跨前一步,叱道:“狂徒!你這是什麽意思?”
燕狂徒根本就不去答他的話,向卓非凡道:“你快把老和尚抱殘請出來,隻有他,還有資格聽我的話。”
卓非凡苦笑道:“在下這次來,也是想拜會抱殘神僧,隻是連地眼大師也數十年未見神僧,實不知他還在不在世間……”
燕狂徒嗒然道:“若他不在,我的話武當算有人聽了,但少林卻又有誰聽?”
地眼大師湊前一步,正待發作,但回心一想,燕狂徒武藝高強,得罪不得的,隻好強忍怒氣,道:“阿彌陀佛,有什麽事,燕前輩隻管說,老袖還作得了主。”
燕狂徒冷冷地道:“你作得了主?你本是南少林的僧人,而今北宗樹倒猢猻未散,你趕快跑來這裡,要自立為宗主,可謂不自量力之至,少林僧人不說話,我可說得!我就是瞧不順眼!”
地眼登時隻有吹胡子突眼珠的份兒,明知武功奈何他不得,出手隻自取其辱,給他這一番搶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卓非凡身為少林朋友,實瞧不過去,輕咳一聲,又道:“燕前輩,地眼大師是一宗之主,亦是有道高僧,先生如果給在下面子,當然更應尊重大師方是。”
燕狂徒斜睨了他一眼,道:“你的兒子好卑鄙,你的人倒不賴!”
提起卓勁秋,卓非凡心裡一陣沉痛,歎道:“犬子在擂台種種劣行,我亦有所風聞,他已遭報應……唉,都是我教養無方之過。”
燕狂徒點點頭道:“先不談你兒子,談談正事。你們少林、武當,再不聯合,隻怕禍亡無日了。”
此語可謂“危言聳聽”已極,眾皆動容。地眼冷笑了一聲,燕狂徒厲聲道:“你有話要說,不會用嘴巴說麽?卻用鼻子來哼,就算牛也不能用鼻子來吃草呀!”
地眼給他一輪又一輪叱喝,實在難以抵受,罵道:“你自恃武功高強,就罵得人麽!老衲高興用鼻子說話,你管得著!”
燕狂徒倒是一笑,道:“噯,對了,這還倒有點掌門人的威勢。”便不去理會他,徑自向卓非凡道:“你們武當的武功,要學少林的;少林的武功,也要向武當公開,如此才可免此大劫。”
就算燕狂徒這番話說出來,在場的人明知是對的,隻怕也難以聽得進去。少林和武當,雖然友好,但畢竟各有淵源,是兩大派系,而且時有明爭暗鬥,因同是出家人,多為世外高人,故不致演變成其他幫派私鬥血流成河事件,但也不無衝突,更是誰也不服誰的,兩派人物,早有心使門戶聲勢壯大,壓過對方;而今燕狂徒這一說,兩邊的人,臉上都呈尷尬之色。
卓非凡乾笑一聲:“燕先生言之有理,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武當該當好好學習才是……我也常向地眼大師請教少林外家功力法門,得益非淺……不過嘛……若將兩家武功公開切磋,恐傷感情……若交換練習,練功要門,又大相徑庭,恐畫虎不成反類犬,貪多嚼不爛,乃是習武大忌……”
燕狂徒叱道:“胡說,閉門造車,拘泥不變,搞小集團,氣狹心窄,才是習武者大忌!武當功夫,重內家修為,多走陰柔一路,當然也有外家純陽的功力修為;少林者側重於外家武功,走陽剛一脈,內家功夫呼吸打坐,雖有兼修,但仍不離硬功的路子。你們二派,正可互相參照,互為奧援!”
卓非凡聽了這一番話後,大為所動,但江湖武林的派系觀,豈能在一時三刻間便能消解?卓非凡當下道:“前輩好意,在下心領,少林、武當,本就守望相顧,又何需在武功上刻意求功呢……”
燕狂徒截斷冷笑道:“守望相助?在長板坡上,眾目睽睽下,武當、少林為了個‘神州結義’盟主之位,爭得個頭破血流。”說著用手一指地眼,又回指卓非凡,道:“他弟子、你兒子,兩人打得不亦樂乎,叫天下英雄笑脫了大牙……這叫互為照顧麽!嘿,嘿!”後面兩下笑聲,不僅不象笑聲,反而象狠狠地罵了兩聲。
卓非凡道:“我們兩派子弟中,確有爭強鬥勝的,疏於管教……但兩派武功,基礎不同,而且各有淵源,同時並學,可能弄巧反拙!地眼也道:“少林是少林,武當是武當,兩派可以共同禦敵,但再友好也不能將武功交換!”
燕狂徒冷笑道:“有什麽不能?‘四象八卦陣’,若加個‘十八羅漢’和‘兩儀劍陣’,就未必困我不住!”
這一句話倒說得卓非凡乍然一醒,心想:說得倒也有理!他一直為“兩儀劍陣”的威力不夠和“四象八卦陣”的漏洞而苦惱,殫精竭智,也想不出辦法來改善,以為已到了陣法的極限,燕狂徒這般一提,他倒是如同電殛,全身一震,隻是傳統的派別觀依然太深,腦子裡亂烘烘的,仿佛先輩高手的聲音都在喊道:不可能的!怎可能呢!武當的武功,怎可參證於少林!
這時地眼道:“不能!絕對不可能!佛道異途,怎可混為一談!”佛道妙諦,自是不同,所練法門,以及過程目的,自是大相違背,燕汪徒火樣般的眉毛一揚,道:“不同?”忽然呼地一掌劈出!
這一拿推出時,手掌陡然腫大一倍余,而且隱透紫紅,在旁的天象失聲呼道:“大手印!”這密宗“大手印”功夫,已讓禪宗少林練到了爐火純青,但燕狂徒這一招使來,更是登峰造極,卻不知燕狂徒怎學得來?
地眼大師對燕狂徒甚懼,但“大手印”是少林武功,他自問尚破得了,當下嗖地一聲,“參合指”指勁破空彈出。
掌心之處,正是“大手印”的練功罩門,隻要射破掌心,“大手印”不攻自破,就在指風就要射到燕狂徒的手心之際,燕狂徒手腋的袖袍,忽然卷揚起來。
這袖裾激揚,如波浪一般,刹那間已將“參合指”消解於無形。這次大風道人禁不住脫口呼道:“千山重疊!”
原來從武當山南岩宮上跳望,可謂千山重疊,而武當派張真人將一般內息,隨著峰勢運轉,大可以陣勢壓敵,小亦可以一擊一拂之力應用之。燕狂徒以袖風將“千山重疊”使得綿延無盡,便是這種絕學之上乘。
燕狂徒以“千山重疊”,引去“參合指”的純力,地眼眼見燕狂徒掌已及胸,他畢竟是一代宗師,猛一吸氣,胸膛竟癟了下去,燕狂徒這一掌便告擊空。
燕狂徒雙腿癱瘓,無法追擊,由於他生得十分雄壯高大,坐起來也可擊到對方胸部。只見燕狂徒易掌為爪,赫然竟是少林派的“金剛佛爪功”!
地眼這下避不過去,胸前衣襟,便給抓住;地眼是什麽人,低頭一偏,便以光頭頂了過去!
地眼大師的“鐵頭功”,可不是一般的“鐵頭功”,別人最多隻能開碑裂石,他卻可以碎斷劍鋒!
那時劍鋒正刺往他的腦門去!
握劍的人也絕未料及地眼的頭並未穿窟窿,反而是劍崩了口!
當時握劍的人是齊公子!
“四指快劍”齊公子!
連齊公子的快劍也被地眼大師的頭一頭撞斷過!
但他這一次,的確是撞中了燕狂徒的肚子!
可是那不象肚子,卻象一團棉花!
這團棉花卻吸住了他。
他猛然想起,武當有一種內功叫做“九轉玄功”,能夠練到了全身各個部位。柔軟自如,而且能借別人之力生力,反擊對方。
可惜這時他已快要窒息了。
隻聽到燕狂徒的聲音道:“是不是?少林加武當,是不是比少林或者武當好得多了?”
說完之後,地眼就覺頭部一松,終於又吸著了空氣,沒真的暈過去。
這時少室山上的和尚與道士,全都震訝於燕狂徒的蓋世神功。隻有燕狂徒自己心裡,有一陣淒然,因為他發覺自己的功力,真個大不如前了。蕭秋水也有些感覺得出來,雖然燕狂徒博學精微,以少林、武當的武功三兩招使製住了地眼神僧,但是這比起昔日在擂台下燕狂徒的三聲大喝,震死大永老人,真不可同日而言。
卓非凡道:“前輩神功絕世,還請前輩點撥在下幾招。”說著刷地拔劍,斜架於肩胸之前,動作十分瀟灑利落。
燕狂徒笑道:“你不服氣?”
身子忽平平升了起來。
燕狂徒升起了六七尺高,笑道:“聞說‘劍若遊龍’卓非凡,最高的是劍法,然後是輕功,第三種功夫還不知道,我就跟你比輕功、比劍法!”
“比輕功?”卓非凡瞟了他的雙腿一眼,誠懇地道:“以劍法決勝負便好了。”
燕狂徒笑道:“你是怕我雙腿不能動,比不過你?”
卓非凡不卑不亢地道:“若前輩雙腿自如,在下自然不是對手。”
燕狂徒大笑道:“好,好,你不想佔我的便宜……但你可曾聽說過,少林派有一種輕功,叫做‘一葦渡江’?”
地眼好不容易才透過一口氣,聞言又變色道:“‘一葦渡江’隻是敝派其中一招名稱,哪裡是什麽輕功?”燕狂徒搖首道:“那你的見識,未免太窄了。如果天正在,他就會知道,‘七十二絕技’外,輕功便要以‘一葦渡江’見長。”他一面說著,一面就運功力;在關廟,他就是因真氣走岔了,所以無法使出“一葦渡江”來,險些吃了大虧。
待他功力運行了一轉,神功鬥發,便道:“你不信麽?我試給你看!”
倏然縱身撲向卓非凡。
卓非凡大驚,驀然一掌拍出。
他出掌輕忽,但變幻莫測,暗蓄強勁,實得武當內家拳的精萃。
燕狂徒忽然半空一折,掠向一名僧人,在間不容發從容閃過卓非凡一掌。
那僧人是少林的高手,摸杖便砸,但一杖砸下去,才警覺自己手中已沒有了禪杖。
禪杖不知何時已被奪去。
燕狂徒並沒有對付他,卻用禪杖一點地,又撲向卓非凡。
卓非凡正想拔劍,禪杖尾已敲向他右腕“內關”穴去。
卓非凡不及拔劍,唯有飛退。
燕狂徒大笑一聲,“登”地一響,禪杖折而為二,他左手執杖首,依然追擊卓非凡腕穴“外關”,右手持杖尾,往地上又是一點,直追而去!
卓非凡的輕功叫做“千裡不留痕”,一旦使出來,快如急煙,嗖地直溜了過去,躍過廟牆,直入寺中,左穿右插,未撞上一物。
他逃得快,燕狂徒卻追得更快。
他雙腿雖不能行,但每次借杖尾之力一點,即能趕上,他右手禪杖,始終不離卓非凡手腕穴道三寸之遙,卓非凡也一直未能將劍拔出來。
兩人一進一退,無疑是等於較量起輕功來。
隻是其他的少林、武當子弟,在後面無論怎樣追趕,都是望塵莫及。
兩人一追一逃,到了一處院子,這裡是一般下等做粗重工作、不入禪房的閑雜和尚居處,這些和尚一般來說,不是犯了戒規,就是頑冥不靈,或垂垂老矣,或癡呆愚駭,所以這裡便是他們自生自滅的地方。
當燕狂徒和卓非凡一先一後掠進來時,大部分僧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見兩個人如蝴蝶飛來飛去,直是差愕難解。
隻有四五個又老又癟的乾瘦老頭兒,徑自在澆水淋花,挑糞劈柴,對場中兩人的輕功,宛似未見。
無論卓非凡如何騰挪閃移,都無法逃脫燕狂徒的緊迫不舍。
他的內功純厚,迄此也不免有些急促了,但燕狂徒一點也不氣喘。他隻把拐杖輕輕一點,立即就能借力飛躍,而且控縱自如,絲毫不耗力氣。
他現在才知道少林“一葦渡江”的出神入化。
“少林派的內家借力打力,真正發揮時,以佛徹道,覺迷為悟,比武當的內家罡氣還能持久,你這可知道了吧?”燕狂徒一面追擊,一面說話:“我因不耗力,才能說話,你武當內家氣息,可能做到這點?取他人之長以補已短,怎能坐井觀天!”
卓非凡汗涔涔下,眼角忽瞥見一青年已在院裡一個角落,看著自己,他認識這青年便是在寺門外,跟燕狂徒一起來的,心中不禁一凜,怎麽這青年的輕功比自己還利害!他素來謙衝,但內心頗為自負,今才知“無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膽意一挫,燕狂徒的杖尖使打中了他上臂的“臂儒穴”。燕狂徒一擊即中,一中便收,又坐了下來,將雙杖一丟,笑道:“我點你穴道用的是什麽武功?”
卓非凡神色慘然道:“是武當派‘三十九橋齊點頭’。”
原來武當計有八宮、二觀、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廟、三十九橋、十二亭、二十七峰等勝景,適才燕狂徒施的就是“三十九橋點頭”的點穴法一直將他封住。
燕狂徒一笑,隔空嗖地一指,將卓非凡臂上穴道解開,道:“這是‘參合指’。”
這時部分少林、武當高手,已然趕到,氣喘咻咻的看場中情形,卓非凡雖然瀟灑不凡,也不免勘不破這點,當下將頭一昂,向燕狂徒抱拳道:“前輩武功,實遠勝在下,但少林武當二派的武功,各有其宗,萬萬不可混在一起。”
燕狂徒怒道:“瞧你還算個聰明人,怎麽如此糊塗!要怎樣你才能相信……拔你的劍吧!”
卓非凡端然道:“在下縱然拔劍,也斷非前輩之敵……這一場不必比了。少林武當的武功,隻要苦練,便成大器,今日若少林和敝教掌門尚在,便不致令前輩失望了。”言下之意是,我的武功不及你,但並非武當、少林的武功不如你,若天正、太禪在,就不致如此一敗塗地了。這番意恩,燕狂徒自是聽得懂,而且聽得怒不可遏。這時大部分的僧道,已趕了過來。
燕狂徒咆哮道:“難道你們真的要等別人率先融會貫通你們兩派武功,過來殺了你們,才能覺悟!”
只見僧道們個個神色冷然或木然,或譏誚之色,或惶恐之顏;卓非凡淡淡地道:“少林、武當二派武功深遠廣博,舉天之下,隻怕除前輩之外,又有誰能盡學?前輩是杞人憂天了。”
一人懶洋洋地道:“何止是杞人憂天,簡直是胡說八道。”
又一人粗聲粗氣地道:“何止胡說八道,是癡人說夢話。”
又一人蒼濁的聲音道:“何止癡人說夢話,簡直是滿口胡柴!”
又一人急急忙地道:“不是!不是!是亂吹法螺!是亂吹法螺!”
又一人淡淡閑閑地道:“我說都不對,是吹牛皮,吹大氣!”
說話的是五個和尚,看來耳又耷、人又老,眼睛都老得快睜不開了,駝背哈腰,顯得癡愚無比,燕狂徒卻整個人沉靜了下來,象冷硬的岩石一般地,他問:“誰是抱殘?”
此語一出,眾皆大震。抱殘是寺中高僧,輩份猶在死去的天正之上,但已足有數十年未現法蹤,難道竟是在這做下濫粗作的雜僧?
只見一個老人,雙手正合抱著一捆柴,道:“抱殘?我是抱滿懷冰雪啊!”
燕狂徒雙目似毒劍一般地盯著他,道:“你是抱雪?”
那僧人哈哈大笑,便是不答之答。另一個僧人卻道,“抱殘?何必一定要抱殘?老袖抱月,可不可以?”
燕狂徒的態度居然十分莊重,道:“可以。”
另一個僧人道:“他叫抱月既然可以,我叫抱花當無問題了?”
燕狂徒也答道:“沒有問題。”
又一個僧人道:“他無問題,那我叫抱風,不會惹著你吧?”
燕狂徒便道:“不會。”
剩下一個又老又懶又疲又矮的白胡子老僧歎道:“既有‘風花雪月’,那老僧隻好是抱殘了。”
燕狂徒道:“風花雪月,到頭來還是要調殘的。”
抱殘眯著眼睛道:“紅塵俗世,又有哪樣不凋不殘的?要殘的……總是要殘的。”
燕狂徒和“風花雪月殘”五僧的對話,嚇壞了一眾僧侶道士。
原來抱殘一代,是天正大師的師叔伯輩,在少林位份甚高,跟燕狂徒是屬同一時代。這現下的“懷抱五僧”,是當年之時,吒叱風雲,少林派中五大高僧,如今隔了數十年,居然未死,卻還在寺中澆花淋水,一及此,不少曾對這五個看來又老又聾又啞又沒用的頤指氣使、吆喝斥罵的管事僧人,都嚇得雙腿不住打哆。
燕狂徒知這五老非同小可,而今自己雙腿不便,又武功減半,實不可輕敵,但他生平素來好勝,敵強愈強,當下依然故我,道:“沒想到你們五人居然還沒死。少林寺的實力,可不能輕視啊。”
抱殘懶洋洋一笑道:“豈止少林而已?武當九疑、九死、九生三人,也不是一樣沒死!”
卓非凡一聽,幾乎喜得跳了起來,顫聲問:“神憎說的,可是真的?”原來卓非凡的武功,直接由大師兄守闕指點。他入門較晚,悟心奇高,才有今天名譽地位。他卻知除了太禪之外,武當先輩中還有當年五大長老,其中鐵騎、銀瓶已死,卻未料九生、九死和九疑“三九真人”尚在人間!
他本來正深恐自慮,武林危局日艱,自己無法獨承大任,而今知派內尚有這等高人活著,不禁放下心頭大石,狂喜不己。
燕狂徒冷冷笑道:“看來兩派留下來的高手,倒還不少,我算是白來了。”
抱殘道:“施主請使,老袖不送。”
燕狂徒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返身用手一拍地上,便要撐躍離去,忽聽蕭秋水急道:“前輩!”
燕狂徒不耐煩地道:“什麽事?咱們狗拿耗子,還多說些什麽!”
蕭秋水道:“前輩不能走!難道眼睜睜讓那朱大天王得逞麽?”
燕狂徒也奇道:“得逞什麽?”
蕭秋水道:“前輩所料不差,朱大天王已兼而學得了少林、武當兩派之長,如果兩派再不奮發深研,恐怕日後就會為朱大天王所趁。”
抱殘淡淡瞥了蕭秋水一眼,問:“小子是誰?”
燕狂徒冷笑道:“什麽小子,他就是蕭秋水。”
懷抱五老齊齊哦了一聲,合什唱偈:“阿彌陀佛。”眾僧都吃了一驚,這個蕭秋水雖崛起不到五年,但名頭甚響。卓非凡心裡也忖道:難怪這青年輕功那麽好,原來是蕭秋水!
抱殘懶洋洋地道:“聞說蕭少俠武功為人,都稱上品,但這信口開河的話兒,還是少說為妙。”
蕭秋水急道:“大師,晚輩所說,句句是實……”
抱殘當即打斷道:“朱大天王手下,的確不乏少林、武當破教出門的叛徒,朱大天王從中學得一些,那也沒什麽了不得的。”
抱月笑道:“就算是燕先生的幾下子,也是仗著武功高強,若單止用少林、武當的武功,隻怕要製住我們幾個老骨頭,還難得很哩,更別說朱順水那幾下三腳貓功夫了。”
蕭秋水直是搖頭,正要辯駁,燕狂徒卻霍然回身,冷笑道:“衡山一戰,五位忘了麽?”
抱雪淡淡地道:“沒有忘。三十年前,衡山一戰,老衲師兄弟五人,確是敗在先生手下。但四師弟說的沒錯,若論少林武當武藝,燕先生卻還未必是老僧五人之敵。”
燕狂徒一生好戰好勝,當下冷笑道:“口說無憑,何不試試?”
那五人見燕狂徒要動手,臉上都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這神情既似驚喜,又似期待,亦是十分茫然。
抱殘道:“終於要動手了。”
抱花道:“好久沒動過手了。”
抱風道:“今番不動手,他日隻怕沒對手了。”
抱月道:“燕先生值得我們動手。”
抱雪道:“我們正好試試‘懷抱天下’。”
燕狂徒不理會他們說些什麽,雙手一展,兩股白茫茫的勁氣,隔空狂飆般湧了過去!
在一旁的天象,大吃一驚,因為他認得,這白茫茫的掌勁,就是他在少林年輕一輩中,唯一練得的而且最驕人的“大般若禪功”!
燕狂徒如何練得?
“大般若禪功”是佛門正宗,罡勁未到,勁鳳疾起,五老如急風中的飛絮一般,擺動不已;倏地五人一齊出掌,五道不同的勁氣,硬生生將白茫茫的罡氣抵住。
但是燕狂徒盤膝的身子,卻平平向五人掠了過去。
五人臉色凝重,一齊坐下,平平出掌,緩緩推出。
燕狂徒也平平降落下來,雙掌依然平推而出。
燕狂徒雙掌的白茫茫罡氣,與五老淡黃色的掌力,宛若一道牆一般,各不相讓,而五老與燕狂徒,就隔著這一道牆。
掌勁的牆。
燕狂徒以一敵五,但白茫茫的掌力,絲毫不顯低弱,反呈高漲。
六人僵在那裡,中間一團厚厚的氣牆。
燕狂徒須發俱張,五人如同朽木。
然而他們彼此都望不見對面。
一張葉落下,無數張枯葉落下。
深秋的楓葉,原已深紅,忽全失去生機,片片落下。
落葉飄近氣牆時,忽然粉碎於無形。
這是什麽殺氣,竟連飄若無物的樹葉,也粉身碎骨?
就在這時,抱殘稍稍震動了一下。
接著抱月也顫動了一下,然後是抱風、抱雪、抱花……都稍動了一下。
白牆的壓力,忽然減輕。
五老的“大金剛掌力”,立時推進。
但這一推進,如墜深淵。
無底的深淵。
五老腦子裡同時想起武當派有一種登峰造極的內功,叫做“弱水柔易九轉功”。
這種功力源自“道德經”中的一段話:“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無不知,莫能行。”
五老所發生的至剛掌勁,一齊被吸住,宛若掉入泥淖之中,不能自拔。
然後燕狂徒忽十指急彈,如狂潮一般的指風,自四面八方包圍,將他們吞噬。
自古以來隻有以眾圍寡,燕狂徒卻以一人功力,反柔為剛,以弱勝強,包圍五大少林高手。
卻在這決定勝負的刹那,五老的掌力倏然變了。
他們驟然撤去了掌力。
在這狂潮如萬濤排壑之際,居然撤去掌力,是極端荒謬的事,雖則撤去掌力,確能使掌力不致連人帶身而“泥足深陷”。
隻是五老撤去掌力的同時,大張雙手,展開懷抱。
燕狂徒以少林“阿難陀指”壓擊,:忽遇到一種至大至剛的動力,“阿難陀指”就消失於無形。
地眼忽然叫道:“懷抱天下!懷抱天下又重現少林了!”
“懷抱天下”是什麽,隻怕知道的人已不多。
地眼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南宗少林主持和尚大師曾對他說過:“少林正宗禪功之中,以‘懷抱天下’,天下萬禦,但當今之世,隻怕難有此絕世才華的人練成。”
當時地眼不服,便問道:“連方丈師兄也不成?”
和尚大師搖首道:“壞成。”
地眼大師又問道:“那麽北宗方丈呢?”
和尚大師當時這樣說:“天正師兄,才華卓絕,當今少林之中,唯他一人可以練成,怕也要在三十年後了。”
地眼聞言一震道:“三十年後?那時縱然練成,恐怕也……”
和尚大師知他要說什麽,當下接道:“年老力衰,精力不足也是在所難免的事……除非是有同等才華功力的人,共四人以上,可望在二十年內練成……但普天之下,又哪有如許人……地眼大師未真個見識過”懷抱天下“的神功,他在少林,已算是識多見廣,其他的人,還是初聞”懷抱天下“的名字!這”懷抱天下“一出,燕狂徒就變了臉色。他雙掌往地上一拍,躍開。這時五老的雙目,一齊睜了開來,精光暴射。瞧他們的臉色,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失望。他們的”懷抱天下“禪功,確實破了燕狂徒少林、武當合並的武功。他們理當高興才是。隻是燕狂徒的武功,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懷抱天下“的破解已立,反擊未至,燕狂徒卻說走就走,脫離了禪功的范疇。說走就走,這是何等絕世的功力,”懷抱天下“,又焉困之得住?燕狂徒雖未被”懷抱天下“擊倒,但確實給這無限禪功擊退。他撤出神功的包圍,是用了他的”玄天烏金掌“,擊在地上,發出反震,以地面之力虛接了”懷抱天下“的實擊,以借力退身來引開了”懷抱天下“的虛擊,始能逃過一劫。他此際若再出手,一番苦戰,未嘗不能敗”懷抱五老僧“。但他知道他已敗了。自己要以本身功力,使出少林、武當武功來勝過五老,勝不過,而使其他武功,便算敗了。燕狂徒一生難得一敗,但敗了絕不賴。何況他已證實了一切事,五老已將少林武功,練得出神入化,真有高手以少林、武當二派功力來襲,少林也有實力,足可抵擋得住了。連他也取之不下,何況他人!少林既然可以,武當自也有充分的潛力。證實了這點,燕狂徒已不覺有再戰下去的必要。五老猶自怵心於燕狂徒宛若神人的蓋世奇功,他們卻不知道燕狂徒的功力,因身體一再受重創,已大打折扣,不複當年了。否則焉知少林加武當的長處,真的不是少林武功精練的對手?這就很難說了。良久。抱殘終於歎道:“人稱燕先生是武林第一奇人,此言的確不虛。”
燕狂徒卻沉著聲道:“我沒什麽,少林的功夫,確實很了不起,好象還有幾種秘技,迄今還未有人學會,正該有人好好精練。”
這句話無疑等於承認了:隻要精研少林武功,即可無懼天下。得燕狂徒讚譽,連忘塵物外的老僧,也不禁微動喜容。
抱月道:“少林武功,確實該好好練習,每一種武功,都可以無止境。”
在一旁的少林天象,心中暗忖:這番得以大開眼界,但自己所練的“大般若禪功”,不是據說有十八層境界可以修習嗎?而自己隻達第三層界限而已,何不繼續苦習上去?據說“大般若禪功”練到巔峰時,可以練成“龍象般若禪功”,每一掌擊出,皆含一象一龍之功哩……
這一番思索,以及數十年汗血苦練,使得他日後終於成為一代少林武學宗師。
就在他如此尋思著時,武當派的大風道人也在沉思:武學境界如此艱博,若不尋蹊徑,如何能成為第一流的高手呢?確是要在這荊棘漫漫長途中,想些捷徑才好。……這一般想法,使得這出身名門正派的人物,心思逐漸傾向邪惡……
就在這時,一人大聲道:“五位大師,神功卓絕,但朱大天王,卻另有破法!”
說話的人當然是蕭秋水。
這次不但“懷抱五老”大為光火,連燕狂徒也生氣了。
“老夫以少林、武當的武功,尚非五老之敵,小小一個朱順水,能有什麽作為!”
蕭秋水遇到需要堅持的原則時,絕不作任何退讓,這與他平時謙遜有禮待人,判若兩人:“朱大天王的武功,當然難及前輩項背,隻是前輩您是以己身功力,發揮一般少林、武當之武技,而朱大天王卻精研少林、武當二派武功已久,他的功力遠不如前輩是一回事,但深諳少林或武當的武技,再將不足之武功加以發揮,要破少林、武當,實非難事……”
地眼大喝了一聲,“黃口小兒,目無尊長!”
燕狂徒生平最護短,本來聽蕭秋水的話,已覺有理,朱順水的武功,雖遠不及自己,但若此人精研兩派武功,再用來打擊兩派,實比自己以精深內功來使兩派粗淺武技來得強大,未嘗不可能殲毀武當、少林二派,不可不防!
他及此,便也向地眼喝道:“黃口小兒,目無尊長!”
他的年紀比地眼大,而且武林中的輩份更比地眼高,地眼大師向蕭秋水吆喝,他則向地眼吆喝,實在十分諷刺,而且這一聲喝,同樣八個字,兩人功力、可大大不同,隻震得地眼大師如同雷殛,雙眼發直,若是燕狂徒以當年三聲斷喝震斃大永老人的功力,這一聲巨喝,至少可以震暈地眼。
五老互相望望。卓非凡畢竟是現場中武當表率,他覺得自己非說話不可了,便道:“蕭少俠認為以武當可破少林,以少林亦可破武當?”
蕭秋水點頭道:“卓大俠,一個人若兼得兩派所長,以博擊淺,知敵長短,確能較易取勝的。”
卓非凡淡淡道:“蕭少俠是說,朱大天王朱順水,他能做到這點?”
蕭秋水即道:“是。”
卓非凡冷笑道:“那蕭少俠又從何證實此事?”
一時眾皆以為然。蕭秋水在江湖上跟朱大天王敵對的事,人人有所風聞。然而蕭秋水又從何得知朱大天王熟習武當、少林二派武功?
蕭秋水平靜地道:“因為我學了朱順水的武功。”
此語一出,眾皆嘩然。朱順水是黑道上第一險惡之人,然而著有俠名的蕭秋水竟隨之學藝!這連燕狂徒都微感詫異。
卓非凡問:“那你是朱順水的徒弟?”
蕭秋水答:“不是,但我確學過他的武功。”他所學的朱順水武功,便是從“少武真經”上所得,是當日朱大天王要以此書來套誆少林天正,並誘其練功入岔、走火入魔的秘笈,卻給蕭秋水因諳朱大天王的運功方式,而免於真氣誤道,反學得兩家之長。
隻是這一眾人,又怎知其中曲折,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已,連燕狂徒也斜睨蕭秋水,看他究竟要幹什麽。
這時卓非凡又道:“難怪蕭少俠一直爭執少林可取武當、武當可殲少林之論了,少俠言朱順水有二派之能,而少俠又得朱大天王真傳,那少俠武功,自也博學精廣,無怪乎瞧不起少林、武當了。”
這時群情沸動,有些人大呼道:“奸細!蕭秋水原來是奸細!”
有些人大嚷道:“小子不知厲害,叫他瞧瞧少林武功!”
“卓師叔,給他見識武當派高招,好教他心服口服!”
嚷著要蕭秋水領教少林功夫的,自是少林僧眾,要蕭秋水敗在卓非凡劍下的,當然是武當道士。
蕭秋水神色不變,誠懇地道:“卓大俠、眾位大師,在下實無此意……”
抱月忽道:“不管有意無意,既說少林、武當二派可以被對方招數取勝,就要拿些真本領讓人瞧瞧,否則空口講白話,真當少林、武當無人麽?”
燕狂徒看蕭秋水居然比自己更加堅持此事,很覺有趣,倒是要看看蕭秋水怎樣應付,當下隔空以“阿難陀指”,解開了蕭秋水身上被封的穴道,道:“小子,話既已說出去了,是亮武功不讓人瞧扁的時候了。”
蕭秋水極不欲動武,戰釁一啟,怨怨相報,卻又何苦?這時卓非凡已飄然而至,笑道:“聞說蕭少俠出身於浣花,劍術想必了得,恰巧我也喜歡劍術,適才未敢就教於燕前輩,卻要向蕭少俠獻醜了。”
蕭秋水正要推拒,但轉一想,這樣也好,若能戰勝這武當派一流高手,自己的話,或許就有人肯聽了。
當下心中計議已定,居於下首,向卓非凡長揖道:“那在下就要鬥膽懇請大俠賜教了。”
卓非凡一劃劍花,長髯自飄,道:“別客氣。”
挺劍刺了過去。
卓非凡出劍的時候,蕭秋水便退身,在半途卓非凡的劍猝然加快,蕭秋水也退得更快。然後卓非凡的劍在疾急的挺刺中驟然而停,蕭秋水飛退的身形,也霍然而止,卓非凡道:“你要讓三招,還是客氣?”
蕭秋水道:“都不是。”
卓非凡問:“那為什麽隻退不攻?”
蕭秋水立即搖首道:“不是,而是大俠這一劍刺來,看似平凡,實無瑕可襲,我想不出對策,隻有身退以避其鋒一途。”
卓非凡皺眉道:“我這一劍中不是有三處險鋒嗎?你何不冒險一搏?還有七個破綻,難道你沒有看出來麽?”
蕭秋水笑道:“那不是破綻,而是虛招,引動敵手搶攻的招數,若我剛才真的不知死活,莽然出手,早已不能站在這裡和卓大俠說話了。”
卓非凡歎道:“蕭少俠好服力、好定力!”
蕭秋水道:“卓大俠的劍法,才是真好!”
卓非凡道:“你以不攻破我之攻,我長期追擊下去,攻勢自敗,那時你再反擊,我就無法抵擋了。”
蕭秋水道:“所以卓大俠也立時收了招。”
卓非凡道:“若論比武,我手持劍,傷不了你,便算輸了。”他說著,頭一仰,眸中神光湛然,道:“隻是今天比的是少林、武當的武功,你尚未出招,算不得贏我!”
蕭秋水恭然道:“這個當然,卓大俠請出招。”
卓非凡把劍而立,似人與劍,已聯成一體,而聲音猶似天外傳來:“剛才是我武當‘淡然一劍’,而今是‘遊龍劍法’,你小心了。”
“遊龍劍法”是一種馭劍之術。
人說“馭劍之術”乃劍術巔峰,能人劍合一,殺人於千裡。
卓非凡外號“劍若遊龍”,便是靠這一套“遊龍劍氣”,名震江湖。
而當卓非凡使出“遊龍劍法”時,也真個似龍遊於天、迅若遊龍,煞是好看。
卓非凡的樣子,本就神采飛逸,而今又是神龍邀遊於天,更如天龍皓首一般,但好看不止是他的人,而且是他的劍法。
昔日“千手劍猿”藺俊龍曾與卓非凡一戰,大敗於其人之劍下,嘗言:“學劍者若死於武當卓非凡劍下,可謂不枉此生矣。”
蕭秋水緩緩出指。
他出指雖緩,但指勁一出指端,即如劍氣,急如厲電,割體而去!
他的指法又在凌厲中含極大的寂意,竟是少林“阿難陀指”。
“阿難陀指”,是佛門中一種極高深的指法,連少林南宗高手地眼和天目,拚盡數十年功夫苦練,也不過得其皮毛,焉能如此運用自如?昔日天目與地眼二僧,若能靈活應用,早已除柳五矣。所以後來地眼親睹燕狂徒能隨意施用“阿難陀指”,已為之驚絕,而今居然連年紀不過三十的蕭秋水也運用自如,真是呆如木雞,作聲不得。
殊不知蕭秋水的內息,其實比燕狂徒還要渾厚,他既得“無極先丹”之助,增強了數甲子的功力,又得八大高手傾力灌注,悉心相授,體魄之強,猶有過之,自朱大天王所留的“少武真經”內學得“阿難陀指”等技,又參照燕狂徒的運用在先,使起來自然更得心應手。
蕭秋水凌空發指,使得卓非凡凌空的劍氣無法下擊。蕭秋水每發一指,卓非凡便逼得回劍一架,“錚”!劍身俱泛起了一道綠色的光芒,隻震得卓非凡手腕長劍,脫手欲飛。
蕭秋水手中雖無劍,但有“阿難陀指”的至剛至寂的指劍,將距離隔開,凌空出指,大佔上風。“懷抱五老”互覷一眼,臉呈難以置信的神情。
燕狂徒是蓋世狂豪,能使“阿難陀指”,尚不足為奇,但連蕭秋水也識施“阿難陀指”,就無怪乎他們震訝不已了。
這時五老的眉毛同時一揚。
局勢突變。
卓非凡已無法招架得住那至剛至絕的指勁,便連人帶劍,人劍合一,化成一道劍氣,直射蕭秋水!
全力一擊,不留後著,自然勢不可當。
但剛極易折。
蕭秋水雙掌推出一道狂飆,既純且柔,正是武當派“先天無上罡氣”。
這一股柔而無匹的罡氣,便將卓非凡無可奪銳的劍氣,借力乘力,吹至偏鋒。
卓非凡擊空!
高手過招,是絕對不允許有擊空二字的。
卓非凡畢竟非同凡響,別人這馭劍之術,一擊不中,少說也元氣大傷,吐血踣地,但他卻立時舞起劍花,護著自己,再返身回首。
蕭秋水沒有攻擊。
只見他手裡挽著一件衣袍,卓非凡一震,原來自己身上長袍,已落在蕭秋水手裡。
自己的劍法正舞得滴水不透,蕭秋水卻是怎麽奪得了他的貼身長袍呢?
蕭秋水說:“卓大俠是武當高手,當然知道‘滴水不透,拿了就走’。”
卓非凡聽過。
那正是武當派的武功。
但這種武功近乎小手所為。武當派真正一流高手,是不屑去學的。
隻是卻給蕭秋水學會了。不但學會,而且還用這“滴水不透、拿了就走”的小巧功夫,在他施展正宗高超“滴水不透”劍法時,奪下了他的衣袍,他兀自未覺。
卓非凡垂劍,淡然道:“我敗了。”
燕狂徒卻突然鼓起拿來。
卓非凡敗北,燕狂徒居然鼓掌,這是情何以堪的事!
不但五僧佛然色變,連蕭秋水也大感不滿。
他雖擊敗卓非凡,但對卓非凡仍心存景仰。
卻聞燕狂徒灑然道:“我是為卓非凡鼓掌。”
“一個人勝敗都不重要,難得的是以他的身份,敗了居然就說敗了,半句怨言都沒有,坦然直承,真了不起!”
“武當派有這種人,果然是武當派!”
眾人這才明白他拍手的用意。
抱雪道:“我們都看走了眼。”
抱月道:“以蕭少俠的武功,確實可以睥睨武林的。”
抱殘道:“不過這仍不足以證實,少林、武當的武功,仍非交流不可。”
抱風道:“除非你能接下我們三招。”
抱花道:“請進招吧。”
蕭秋水一直在搖頭。
他急道:“五位大師,晚輩實不敢證實什麽,而這武功,的確是……”
他說到這裡,五僧已遊走散開,低眉合什,與在這之前合襲燕狂徒的情形完全一樣。
隻聽燕狂徒打斷道:“秋水,又何必多言,如你真的有心,就要讓他們知道,你說的確實是真話。”
蕭秋水向燕狂徒苦著臉道:“難道真話都一定要經過血與汗的代價?”
燕狂徒笑了:“那也許是因為獲得真相必須要付出代價吧!”燕狂徒又有趣地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天下有許多真理都是用拳頭打出來的嗎?”
蕭秋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終於還是歎了一聲,站了出去,向五老拱手一揖道:“請五位前輩手下留情。”
五老微微一笑道:“少俠武藝過人,不必客氣。”
抱殘大師身形一展,當胸就是一記“黑虎偷心”。
抱風大師身形一閃,一足踢出,便是“魁星踢鬥”。
抱花大師身形一飄,一掌削出,便是“六丁開山”。
抱雪大師身形一晃,一掌衝出,便是“單龍出海”。
抱月大師身形一長,一掌劈下,便是“獨劈華山”。
這五人一齊展出這五招極平凡的招數,卻使一直鮮有動容的燕狂徒,發出了連他見五僧使出“懷抱天下”的招式也無如此激動的大喝:“好!”
天下武學,雜源紊派,多如恆河沙流,數也數不清,各家各派的絕招奇功,也各有所長,互有優劣。
但一般門派的入門功夫,來來去去,不外乎那幾招幾式。少林是天下第一源遠流長的派別,但入門的武功,便是多為一般武林人所采用的幾下招式和練功法門。
諸如“黑虎偷心”、“獨劈華山”、“魁星踢鬥”等,就算跟少林派的人素無瓜葛,即或是市井之徒,對這幾下粗淺武功,也鮮有不識的。
似少林派高僧地眼等人,對這入門的粗淺武功,早在三四十年前,已棄置不用了。這一類武功,用來對付不懂武技之徒,那還差不多,一流高手用起來,則如錦衣披身,繡鞋穿洞一般可笑。
但是如今這少林派現存武功最高的五個神僧,在言明的出手三招中,第一招就用了這般粗淺武功。
旁人不知,還以為五僧故意容讓,但如燕狂徒這等一等一的尖鋒高手,不禁為蕭秋水捏了一把汗!
同樣的“黑虎偷心”,有誰使得比抱殘更正確、更有力、更威勢無匹!
簡簡單單的一招“單龍出海”,有誰使得比抱雪更變化千幻、內含精微扣殺!
普普通通的一招“獨劈華山”,有誰使得比抱月更殺無赦、更無可抵禦!
何況這五人五招使來,看似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簡簡單單,但有誰知道,這五招配在一起,競是可怕的陣勢,一擊必勝,根本就沛莫能禦!
蕭秋水,怎抵擋得住!
燕狂徒不知蕭秋水能如何招架。
若換著他自己,隻有憑著“玄天烏金掌”硬闖。
他有信心可傷去三人,但自己也難保不受點傷。
連他自己也難免受傷,蕭秋水又怎會接得住!
這就是他看錯蕭秋水的地方。
若換作李沉舟,就一定不會如此想。
李沉舟從不會低估一個人的能力,他甚至把柳隨鳳估計得太高,結果反而成了他的錯失。
他的錯失是換來柳五之死。
燕狂徒萬未料到蕭秋水能破解五老合擊。
五老也沒想到。
他們一出手,就後悔自己為何下手太重。
他們內心裡,還是相當喜歡這年輕人的,當然不想出手毀了他。
但這一戰,又關系到少林派榮辱,故此下手不得不重。
可是他們此刻,又懷疑自己出手是不是太輕?
蕭秋水破了他們的招式。
蕭秋水總共隻用了五招:“仙人指路”、“如封似閉”、“玉女穿棱”、“龜蛇吐珠”、“純陽開路”。
這五招俱是武當派入門最等閑的招式。
但蕭秋水卻用這平凡的五招,破了少林五老的“看似無奇,實乃最奇”的五招。
這一招大多數都看不懂,以為兩方相讓,不知奧妙在哪裡。
但接下來的一招,就算看的人不懂,也知道是非同小可。
因為五老所發出的,正是五僧適才用來對付武林第一人燕狂徒的“懷抱天下”。
五人手臂張開,向蕭秋水合攏過來。
蕭秋水怎麽閃躲?
他本來可以用“忘情天書”裡的十五法門,諸如:“地勢”、“風流”等訣,都能有把握躲過。
隻是規定的是,要用武當或少林的武藝!
否則的話,就算能夠不敗,五老等也不去聽信自己的話。
他的武功雖猶遜燕狂徒一籌,但燕狂徒對少林、武當的招式,是僅僅稍有涉獵而已,不似蕭秋水對武當和少林的武功,因“少武真經”精研之故,所知甚詳,所以在千鈞一發中,仍能想出對策。
或者是朱大天王在“少武真經”中,本就擬好了有一日要滅少林、武當的武功絕招。
想到這點,蕭秋水就越發不肯退讓,若他敗了,不能使五老信服,朱大天王憑當年就已創“少武真經”的功力,要滅武當殲少林,在二派全無防備,輕敵之下,實非難事。
蕭秋水越是了解“少武真經”的威力,對此事越是鍥而不舍。
“懷抱天下”,確有一種懷抱天下的大威力,這力量不單是無形的,甚至可以說是無意的,而且也是接近無敵的。
這是少林中潛力最無可限量的武功。
但是蕭秋水所使出與之對抗的,卻正是少林最凌厲的有形有意的神功:“龍象般若神功”!
這被譽為每一掌使出來,都如同一龍一象功力的神功,與猶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懷抱天下”奇功相互一抵,轟隆一聲,五僧身形,各自一晃,蕭秋水退了五步,居然無事。
少林的“懷抱天下”,被少林自己的“龍象般若神功”擋住了。
第二招了。
再一招少林五老再擊不倒蕭秋水,便要算輸了。
五老僧互望一眼,那份閑淡的表情,至此際已完全隱去。
五人低聲呼吼,類似獸物在喉嚨裡咆哮一般,忽然身形變錯起來。
蕭秋水凝神以對,他對少林武功的認識,隻從“少武真經”中所得,畢竟仍相當膚淺,瞧五僧交換的身形,無法辨別他們用的是哪一種武功、哪一種心法!
就在這時,五老陡然站定。
五老的雙手,忽然張開,然後慢慢屈起第一節手指,逐而又屈起了第二節手指,再一起屈起了第三節的手指,這時手掌已變成了:拳頭!
隻聽五老一齊叱喝道:“五指連心,五瓣成蓮!”
然後五老就發動了這“五指聯心”!
“五指聯心”的壓力和威力,尤甚於前二次的攻擊!
蕭秋水縱傾盡所學的武當、少林絕技,也避不開這一招!
他隻好發動了“忘情天書”十五訣中,最大無畏也最完美的法門:第一訣:“天意”。
天意一出,人如天意,天意不可奪。
“五指聯手”,沒有將之奪下,五老大震道:“這是什麽武功?”
縱連燕狂徒也聲音發顫,急急地問:“天下竟有這等武功!”
然後五老和燕狂徒,一齊頓悟,齊聲叫道:“忘情天書!”
隻有“忘情天書”的武功才有這種威力。
隻有“忘情天書”上的武功才能接得下“五指聯心”。
蕭秋水沒有立時回答。
他使“天意”一訣時,他的人已仿佛與天融合在一起,他在刹那間便是蒼蒼天穹,永無底止,也沒有感情。
但他隨即恢復過來了,垂首道:“我敗了。”
蕭秋水以“無意”接下了少林五僧的“五指聯心”,當然沒有敗,但規定上是蕭秋水以三招“少林、武當”的武功相接五老的攻擊,蕭秋水既被逼得用“忘情天書”上的武功,便隻能算敗了。
“你沒有敗。”抱殘道。
“敗的是我們。”抱風道。
“我們使的是‘五指聯心’。”抱花道。
“‘五指聯心’不只是少林的武功。”抱雪道。
“也是武當的武功。”抱月道。
“‘五指聯心’是少林武當合創的武功,我們見戰你不下,便逼得用上了。”抱殘總結道:“所以你沒有敗。是我們敗了。”
蕭秋水的眼睛立時亮了。
原來少林五高僧早已悉心苦研少林、武當二大派武功合並運用的法門,所以才在迫不得已時,使出了“五指聯心”來。
少林既然早已有防備,這一戰隻是武林中所謂顧全顏面之戰,就算朱大天王親至,他們也早有提防,這有什麽可慮的!
所以自己和燕狂徒所擔心的,簡直就成了多慮了。
蕭秋水當下一拱手揖道:“五位前輩,明見萬裡,在下鬥膽冒犯,尚請五位前輩,和各位高僧恕罪。”
抱殘臉容又回復到那一種懶懶散散的神情,道:“何罪之有?少俠仁心俠骨,心系天下,正是英雄出少年!何罪之有?阿彌陀佛!”
這幾段對話間,有一人心裡,卻不大是味道。
那人便是“劍若遊龍”卓非凡。
卓非凡不但顏容自若,胸襟也有過人之處,但是從對話中知道“懷抱五僧”,早已偷研少林、武當不知幾年,故心裡不大是味道,隻盼能早日回返武當,趕緊把尚存武當的長輩找出來,稟告此事,再行定奪。
大不了也跟少林來個“互相學習”,看誰學得快、學得多、學得好、學得高過對方!
蕭秋水、燕狂徒告辭了少林寺,走了出來,在嵩山下,忽遇到了一場雪。
蕭秋水喃喃自語道:“這是第一場雪吧?”
燕狂徒也自言自語道:“不知最後一場雪何時下?”
嵩山山勢雄奇,這時雪落紛紛,在山巒間奇寂一片,兩人隻覺得一股恢宏的大志,又悲涼得沒有著落。
蕭秋水忽道:“前輩,還是把我的穴道封了吧。”
這時燕狂徒仍在蕭秋水背負上,問道:“為什麽?”
蕭秋水道:“前輩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不宜我來插手,但我又偏偏把不住。少林一役,就沒遵守前輩的話,還是動了手……這樣不好,還是請前輩將我手臂的穴道封了吧。”
燕狂徒道:“嵩山上你的出手,是經我同意的,不算背約。”
蕭秋水道:“可是那也不好。前輩不讓我出手,必自有深意……我怕我出手反而弄壞了前輩的事兒……”
燕狂徒笑呵呵地道:“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隻是我的心願而已……其實你若不給我點穴,而今我又雙腿麻痹,未必能再封得住你穴道……難得你還有這份誠懇!”
蕭秋水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本就是應該的事。”
燕狂徒大笑道:“天下不誠、不信、不忠、不義,而又生捏道理的人何其多!你能做到這樣,已是了不得的了,難怪有人服你。”
蕭秋水淡淡地道:“其實晚輩也沒什麽值得服人的……心底裡自私的一面,還多著呢,常把持不住,而又好殺喜鬥……”
燕狂徒截道:“那有什麽!男於漢大丈夫,好色、打殺,也是英雄本色!”
蕭秋水笑了一笑,若有所思,不再答腔。燕狂徒卻問:“你剛才使的真是‘忘情天書’的招式?”
蕭秋水道:“是。”
燕狂徒大笑道:“別人以為‘忘情天書’為我燕某人所撰,真是胡說八道!其實‘忘情天書’上的武功,連我都尚且覬覦呢。還是你這小子造化好。”
蕭秋水道:“不過‘忘情天書’不是書,而是人。”
燕狂徒愣了愣,道:“這倒奇怪了。是個什麽人?”
蕭秋水答:“不是一個人,而是三位,他們三人,一人代號‘天’,一人代號‘情’,一人代號:‘忘’。“燕狂徒笑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卻還不知!”
這時雪似鵝毛一般飛飄著,這時遠處忽傳來叱喝聲,以及兵刃交碰聲,燕狂徒道:“過去看看。”蕭秋水點了點頭,背著燕狂徒,施展輕功,直向呼喝正酣的地方疾奔而去。
只見幽寂山谷裡,正有一群人,打得好不燦爛。
蕭秋水人來到,便聽到一人破口大駕的聲音:“媽那個巴子!媽那個巴子!你這個漢不漢、金不金的狗腿子,看我不把你打得娘娘當爺爺叫!好叫你識得,下井落石的事少做點!”
一粗聲粗氣的女音沒耐煩地更正道:“是落井下石!”
那原先的男音叱道:“還不是一樣!反正有井有石,何必斤斤計較,真是吃化不古!”
這時又響起了另一個歪裡歪氣的聲音更正道:“是食古不化!上次糾正過的!”
“化!化!化!”那原先的人光火了:“化你個死人頭!”
蕭秋水一聽,便忍俊不住,根本不必多瞧一眼,便知道那亂用成語的便是好兄弟“屁王”鐵星月,至於那破嗓子的女音,必是“閻王伸手”陳見鬼,男的怪聲怪氣者,便是邱南顧了。
蕭秋水一見他們,心頭便升起一陣溫暖。
鐵星月邊罵邊打,手底下可沒絲毫怠慢,他的為人是罵得越凶,打得越是痛快,不痛快的隻是陳見鬼和邱南顧,常常專拆他的後台。
這時又一人忽然打了個呵欠,這人雖打呵欠,但伸手懶腰間,擊飛了兩個敵人。這人越戰越累,久戰必睡,而且無處不睡,如果他要睡起來,就算有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照睡不誤。蕭秋水笑了。他記得當日丹霞山之役,他幾乎被朱大天王座下五劍所殺,而那人還在樹椏上做他的春秋大夢。
那人當然就是大肚和尚。
大肚和尚就是廣西五龍亭之役,僅剩下的最後一人,明知必死仍站在蕭秋水身邊死守不移的大肚和尚。
除了大肚,還有肥頭大耳長下巴的“金刀”胡福,黑不溜丟一雙賊眼的“鐵釘”李黑,三年不說話、說話嚇死人的“鐵頭”洪華,高如椰乾,說話如連珠炮響的“雜鶴”施月,以及三把劍闖蕩江湖、由小到老雄心未失的“千手劍猿”藺俊龍等人……
他們都來了!
蕭秋水心裡發出一聲狂喜的歡呼!
眾俠也見到蕭秋水,如雷動般歡呼起來!
他們素來歡樂的臉上,縱然在此際最歡欣的刹那,卻仍臉帶優憤之色。這是從來所未有的。
鐵星月第一句就道:“蕭大哥,你怎麽那麽大了還玩‘騎馬’,那老頭兒……”說到一半,才看清楚蕭秋水背上背負的竟然是當陽之役威震全場的楚人燕狂徒,他再膽大,也張口結舌,一時很難接得下去。
燕狂徒笑笑道:“怎樣啊?我老人家在此,你就變啞巴狗了麽?”
鐵星月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被燕狂徒這麽一激,就算對方是天王老子,他也容讓不得,當下罵道:“老而不死!罵你又怎樣!你又不是沒有腿,還要蕭大哥來背……”
少林洪卻突然爆出一句話來:“大哥,嶽元帥被下牢了!”說罷語不成音。
蕭秋水腦中頓時亂烘烘一片,盡是:嶽元帥下牢,嶽元帥下牢……當時隻來得及追問了一句:“為……為什麽?”
李黑沉痛地答:“秦檜那狗賊要陷害忠良,幾曾須有理由了。”
蕭秋水的心裡亂糟糟的。腦裡隻想著一句話:我去救他,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嶽元帥!
這時忽有一枝亮日似的烈芒,迎面罩來。
烈日如炎,眼睛無法睜展。
若換著平時,這一劍就算蕭秋水閉著眼睛,也可以接得下去。
但是蕭秋水這時心神全被分散,這一劍迎臉刺到,竟不知閃避;卻在這時,旭日忽去。
那金芒就夾在兩根手指裡。
這二指一夾,竟令烈日也為之黯淡!
劍是康出漁的劍。
手指是燕狂徒的手指。
蕭秋水如夢初醒,這才知道燕狂徒救了他一命,也才弄清楚,原來跟鐵星月、大肚和尚、邱南顧一群人打得紅了眼的,正是“權力幫”的人,其中兩大高手,便是“刀王”兆秋息和“觀日劍神”康出漁!
少林洪大怒,一撫光頭,沉頸挺頭,直向康出漁撞了過去!
兆秋息冷笑一聲,刀光一閃,往洪華的脖子一刀斫去!
猝然刀頓住,被人雙掌一拍,硬生生夾住。
出手的人是大肚和尚。這一乾人,因在戰場上隨蕭秋水已久,都學會了不少武功,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蕭秋水奇道:“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金刀胡福道:“嶽元帥在朝被奸相不由分說捕去,秦檜恐有人劫獄,便飛騎令朱順水來監護,聽說金人那兒也派出‘關外三冠王’來除去嶽元帥,唐方妹妹知曉此事,便遣我們來通知你,因為隻有你出手才能穩住朱順水和塞外那三個魔頭!”
蕭秋水心亂如麻,聽得唐方名字,猶似心頭抹過一陣光明,當下問:“唐……唐方……呢?”
雜鶴施月道:“唐姊姊沒有來。她趕返蜀中,要求唐老太太出手,拯救嶽元帥出獄,一路上護嶽家老少,前往梅花縣。”
蕭秋水雖然失神,但心思敏銳,便問:“李幫主也在京師,為何不請他和趙姊出手?”
鐵釘李黑歎了一聲道:“這件事的看法,可大大不同。”欲言又止。
蕭秋水急問:“有何不同?”
邱南顧將嘴一撇道:“李沉舟跟朱大天王雖不是一路的,朱順水站在秦檜一面,勾結金人,迫害忠良,李沉舟卻認為時機已到,嶽飛若被殺,必引起天下英雄的不服,他正好可以領兵造反,自立為王,再起兵抗金,做他的春秋皇帝大夢!”
蕭秋水一震,道:“那李幫主打算袖手不理了?”
李黑搖頭歎息道:“權力幫還是一個‘權’字闖不過;象李沉舟這種人,一旦逮著時機,怎肯放過?何況柳五死後,他也人心大變……”
這時兆秋息的刀光發出凌厲的攻勢,大肚和尚漸已不支,邱南顧趕去相助,合戰兆秋息,登時穩住了局面。
蕭秋水更為詫異:“柳五死了?”
燕狂徒也急問道:“慕容、朱大天王、唐門數家合攻權力幫一役,究竟怎麽了?”
胡福道:“墨夜雨死了,唐絕、唐宋、唐燈枝、唐君秋等皆喪命當堂,慕容世情也被殺。權力幫除失了個柳隨風外,倒沒什麽損失。”
燕狂徒頷首,似萬分欣慰,蕭秋水從未見過他有過這種慈靄的表情,隻聽他道:“李沉舟果然雄才大略,厲害非凡。”
這點蕭秋水也頗有同感,道:“世上有些人,確不是其他的人努力就能取代得了的。”
李黑道:“現下的情勢變成了朱大天王擁護金兵,支持秦檜,加害嶽元帥;塞外三冠王則千裡趕程,要殺嶽飛,李沉舟有心讓時勢造成動亂,他才有機可趁,所以也阻止別人營救嶽爺。我們一路上來通知你,權力幫就三次警告,我們仍舊不理,這‘刀王’便率眾跟我們拚了起來。”
蕭秋水訝道:“趙姊姊知道此事,也不設法阻止嗎?”
藺俊龍憑著三柄劍,往“權力幫”陣中衝殺了一會,返來後恰好聽到這句問話,他臉不紅、氣不喘,年紀雖大,但既好奇又多事,便答:“那叫唐方的美麗小姑娘,曾將情形告訴那趙師容,趙師容也曾勸過李沉舟,我聽那李沉舟小子卻答:‘你是在求我?你不是向不求人的嗎?為了蕭秋水,值得嗎?’趙師容便氣得臉色發白,走了。唐方勸她,她說:‘我隻要避了一避,但若他出了事,我還是站在他那一邊的,’趙師容便叫唐方把這話告訴你,唐方要趕赴蜀中,便囑我轉告你知道。“蕭秋水呆了一呆,想到那莫愁湖畔的金陽和哭泣中的稻草人,不禁一陣黯然。”蕭大哥;“陳見鬼這時走近來一步,正色道:“唐方姐要我告訴你一句話。”
“她這次回川中,已破了唐門家規,唐君傷不會放過她的,若她出不來了,叫你不必等她,也不要去找她,唐門是去不得的。”
蕭秋水腦袋轟然一聲,大聲道:“我不能答應!若她出不來了,我便要去我她!刀山火海、油鍋地獄,我都要去找她!我不能答應!”
聲音滾滾地傳了開去。雪為之融。冰為之裂。
第二部 雪怨
康出漁見一劍暗算蕭秋水不成,早已嚇得心驚膽戰,他與蕭秋水交手數次,蕭秋水初時沒什麽,但武功一次比一次厲害,後來又聽說過蕭秋水殲滅“南宮世家”和“上官家”的威名,還有長板坡之會的轟動一時,今見蕭秋水出現,心中如十五吊桶,七上八下。
康出漁不敢戀戰,兆秋息也自知武功不如蕭秋水,打下去也討不了好,既然蕭秋水出了面,在幫主那兒也有了交代。當下虛砍幾刀,逼退大肚和尚、邱南顧二人,返身退走。
兆秋息一走,康出漁哪有不跟上之理,鐵星月等待要追去,蕭秋水已呼地躍出,攔住康出漁。
康出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由紅轉黃,隻嚇得上下唇打著顫,蕭秋水道:
“當日你率人攻打我家的不可一世,威風去了哪裡?”
康出漁強笑道:“蕭……蕭大俠,你雙親可不是……可不是我殺的。”
蕭秋水道:“可是我的家卻是你毀的。”說到這裡,蕭秋水不覺憶起了蕭家劍廬,本來一片寧靜安詳,卻被這江湖詭譎陰險風波所吞滅,毀於一旦。又想起了雙親的音容,潸然淚下,癡然而立。
康出漁猶自分辯道:“那都是李幫主和五公子要我們乾的呀……”忽瞥見蕭秋水正愣愣發呆,心中便有了計議,又見蕭秋水背負一個雙腿不能走動的老頭,心忖:這人跟蕭秋水關系定必非同泛泛,若一出手傷了老頭,定能分了蕭秋水的心,如此便能逃之夭夭……
他自己心裡還為自己在這危急狀況下,居然想出如此妙計,而喝了一聲彩。
――他卻不料自己好象拿著一柄刀,刀尖調錯了頭,正往自己心窩裡刺去。
――又象是抓了一把鍬鎬,一鏟一鏟的,卻是替自己掘好了墳墓。
康出漁出手了。
劍如烈日。那“老頭子”也出手了。
“玄天烏金掌”。
這是“觀日神劍”康出漁最後一次出手。
他自己掘的墳墓,他自己跳下去。
他萬未料到自己為了不敢正面碰蕭秋水,結果卻正面惹上了燕狂徒。
燕狂徒生平不暗算人。
他嗜殺、喜鬥,但卻堅持要光明正大的打。
他最恨的就是暗算別人的人。
但是康出漁沒有死,他隻是被摑暈過去而已,燕狂徒沒有殺他,他私下自有不想殺李沉舟手下的人的理由。
康出漁暈倒,兆秋息率眾離去。“權力幫”的人,本就因利害關系、職分關系而在一起,彼此死活,本就不怎麽關心。如果沒有李沉舟、柳五、趙師容,這些人早就自己打個翻天覆地了。
這時天氣已轉寒,雪愈下愈大,漸漸鐵星月等人,眉、須、發、衣襟上,都沾有自雪,活象小老人一般,他們都以期切的眼神望著蕭秋水。
蕭秋水心裡一直在起伏掙扎著、盤算著,亂鬧鬧的盡是幾個問題:――走,去找唐方……不,先救嶽元帥……應該先找李沉舟,要他協助拯嶽抗金……然而李幫主的做法,究竟對不對?他,究竟要先去哪一處?
他想著想著,雪愈飄愈密,他自己愈是得不到解決,不禁低聲反覆自語了起來……先找唐方?還是先救嶽元帥?先圖說服李幫主?還是……
忽聽一個聲音道:“都錯了。還是先跟我走。”
這聲音來自頭上,蕭秋水這才記得還背負著燕狂徒。這時康出漁已被燕狂徒所製,倒在他腳旁,他這才覺察。隻聽燕狂徒笑道:
“看你,想得眉須皆白,象個小老人似的,不如跟我走吧。”
蕭秋水怔了怔,道:“跟你走?”
燕狂徒笑道:“正是。第一,你答應過我要陪我去三個地方,而今隻去了兩處;第二,我第三處地方,正是你要去的,我在第三處地方所作的事,也正是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
蕭秋水動容道:“什麽地方?什麽事?”
“到長江七十二水道、三十六路總瓢把子去,殺朱大天王!”
“想救嶽元帥,得先殺朱大天王!”
“想見唐方,至少要待身邊事了,不殺朱順水,禍事層出不窮,何時方了?”
聽了這些話,蕭秋水便毫不猶疑的答應了。
長江有七十二水道,三十六路綠林豪傑,而今全在一人統治之下。
這人便是朱大天王。
燕狂徒和蕭秋水,便要去殺了此人。
待到了翟塘峽,已經是臘月。
新的一年未到前,雪,總是下得更大的。
長江水道上的雪,封不住滔滔的長江流水。
這一天,一老一少,在船上。
蕭秋水和燕狂徒都知道,既到了這裡,自己的一舉一動,莫不在朱大天王手下黨羽的監視之內。
隻是這老少兩人,老的狂做不羈,小的膽大心細,又豈懼於這些小小陣勢?
蕭秋水想著他跟兄弟們在嵩山腳下分手前,曾再三叮嚀,自己和燕狂徒先去製住朱大天王,兄弟們必須留意嶽元帥的安危,但切忌輕舉妄動,以免觸怒秦檜,引起殺心。
――不知兄弟們有沒有依計行事呢?
想到一乾弟兄們的火爆脾氣,蕭秋水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長江三峽位於川楚,霍塘、巫峽、西陵,合稱三峽。又分上、中、下三峽,上峽即翟塘、巫山二峽,中峽是巫禽、崆岑二峽,下峽就是燈影、黃貓兩峽,每一峽中又包括了兩小峽。
蕭秋水和燕狂徒在岷江租得了五板船,放棹數日,只見日巡頭午,渺渺愁灩瀕堆前。
這五板船租借時,價錢上未多爭執,舟子兩人,都沒有計較,兩下心裡雪亮:就算不給錢,這舟子也非載不可,這艘船根本就是朱大天王派出來接他們而去的。
――你既有備,我們就衝著你來,看你能搗什麽鬼?
這兩人都是絕世武功,膽大包天,燕狂徒笑問蕭秋水道:“你會不會游泳?”
蕭秋水笑道:“我不會。上次差一些兒就淹死在漓江中。你呢?”
燕狂徒道:“我連洗澡也不會。”
兩人大笑,絲毫沒把喬裝棹舟的人放在眼裡。
這時船已到了一地,兩山挾峙,北岸如刀削,南岸如斧劈,望之若門,是為夔門,萬仞摩天,奇險可怖。隻聽舟子停下後,兩個蓑衣船夫,遙遙和人喊話的聲音傳來。他們喊的都是當地土話,燕狂徒和蕭秋水都聽不太懂。燕狂徒冷笑道:
“看他們搞什麽鬼。”
只見有五六艘快舟,船身漆黑,靠近這舟,嘰哩咕嗜他說了一陣,又握手道別,似朋友寒喧一般;盡管江流甚急,舟子巔簸,這些人都笑談如故,足可見馬步之穩,燕狂徒低聲道:
“瞧!有個疤臉家夥正塞了件東西到船夫手裡去,大概這就是朱大天王決定下來‘處置’我們的東西吧。”
蕭秋水一笑,燕狂徒也沒去理會,徑自觀察山勢,道:“你可見到那大山?”蕭秋水抬目望去,只見那大山不生草木,土石皆赤,對面的山峰高峻,色如白鹽,兩者比較下,令人怵目心驚,又覺造化之鬼斧神工。
燕狂徒道:“那紅土峭壁,叫做‘赤甲山’,對面就是‘白鹽崖’,這山上有座白帝城,城內有座白帝廟,氣象肅森,有越公堂,隨時指導曾在此大破陳人海上之師……這是長江一處極為險要之地……”燕狂徒閑話說史,只見江流滔滔,蕭秋水悠悠人神。
這時兩個船家回艙,見燕狂徒與蕭秋水閑情看史,以為計策得逞,這兩個扎手的點子並未發覺,心裡甚為得意。
又遇一段急灘,到了翟塘峽口,巨石蹲踞,形狀古怪,燕狂徒指著那堆奇形怪狀的險石道:“若據此抗敵,置鎮橫江,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燕狂徒一生在殺伐中渡過,至此所見,不過是一陣感歎而已,不知蕭秋水聽來,卻有一陣側然。而百十年後,這兒便是宋大將徐宗武置鐵柱三百七十六丈五尺以抗敵的地方,也是南宋抗元的最後鏖戰之場。
燕狂徒等雖懷昔時,臆度將來,而生興歎,也是正常不過的事,燕狂徒以前吒叱風雲年輕時,曾來過此地,故指指點點,說與蕭秋水聽。
“……這兒叫做灩瀕堆,因石形奇詭,又叫做‘燕寓石’,是兵家必爭之地。這兒每年三至十月水深泛漲,水淹大石,沒石之頂,水盛勢猛,縱熟水性的人也深畏懼。有一歌謠是:灩瀕大如馬,翟塘不可下……’”燕狂徒說著說著,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競唱哼了起來,面對大江,意興風發。
有一陣菜香傳來,燕狂徒止住了聲音,鼻子用力一索,笑道:“原來是在飯菜裡做古怪。”
蕭秋水一聽,心中好生敬佩,燕狂徒能在鼻子一聞當中,便分辨出菜香有毒,單止這一份江湖經驗,便是自己遠所望塵未及。
燕狂徒一面對著大江急流,張開喉嚨,放聲大唱,一點也沒把危急的情況放在眼裡,這時大浪奔滔,觸石而下,直指灩瀕,只見摩崖上盡有三個粉白大字:“對我來!”
蕭秋水脫口讚道:“好氣勢!”
這時大江急湍,蕩蕩滔天,非同小可,燕狂徒解釋道:“這石叫‘披鬃’,噴漩洶湧,波浪曲折,船隻絕於行……”說到這裡,忽想起一事,道:
“若賊子在這裡弄翻船隻,我們又不諳水性,豈不糟糕?”但如此說著時,臉上仍毫不在意的樣子,他天性豁達,就算生死攸關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
蕭秋水笑道:“這裡氣象深秀,就算死在此地,卻又何妨?”
燕狂徒翹起指頭,喝了一聲:“好!”
這時那兩個船夫,已將熱騰騰的菜捧上來。蕭秋水側首望去,只見江水上船屋仍緊躡著兒艘小舟,顯然是盯梢的。蕭秋水便向燕狂徒笑了一笑,向船家道:“難為你們在急浪中能弄出這般好飯菜來,真不簡單啊!”
那黑黝船夫笑道:“沒什麽,多年來在船上,也習慣了。”
另一個一口黃牙的船夫笑道:“您倆爺們慢慢用,我們自己掌舵去。”說著便轉身要走。
燕狂徒忽然用一種平和、端然的聲音道:“你們也餓了,何不一齊來吃?”
只見那兩人的背影稍稍猶疑了一下,一人笑道:“大爺客氣了,我兄弟倆還要乾活去呢,否則浪急風大,易翻船哪。”
燕狂徒呷了一口酒,說了一句話:“酒裡沒有毒,可以喝。”他是對蕭秋水說的,只見那兩人的背影,同時都震了震。
燕狂徒淡淡地道:“什麽兄弟倆?‘海底蛟龍’榮林和‘城隍水鬼’靳欽,連上香結義都沒有的事,哪是什麽親兄弟!”
兩人完全怔住。燕狂徒一抬手又道:“來啊,來吃飯菜呀。”
那兩人忽同時呼哨一聲,往船舷奔去,看樣子是想躍入江中去。
燕狂徒道:“要作水中餓鬼麽!”一伸手,那兩人奮力前衝。卻反而後退,竟給燕狂徒隔空硬生生吸了回來!
那兩人嚇得魂不附體,兩人拚命擰身,拔出了兵器,就向燕狂徒身上招呼過去。
燕狂徒輕描淡寫般地一伸手,就扣住兩人脈門,兩人登時混身沒了氣力,燕狂徒道:“你們自己動筷吧!”兩人哪敢吃,還待掙扎,燕狂徒忽然一沉臉色,一時撞在幾上,喝道:
“那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燕狂徒在幾面上這一擊,隻激得幾上的菜肴,盡向兩人臉上噴去!燕狂徒雙手稍為用力,兩人俱痛得哇呀亂叫,恰好那些菜肴,有不少都濺入兩人口裡去!
兩人嚇得臉無人色,忙不迭拚命想吐出來,燕狂徒冷笑道:“你們平日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麽?”雙手透過一般陰寒之氣,兩人頓時為之癱瘓,又放手,閃電般在二人喉頭上一捏,有一些菜肴,便吞入了兩人的胃裡去,再也掏挖不出來。
燕狂徒便笑嘻嘻的放了手,那兩人全身顫抖,蹲下身去,又嘔又吐,但都咯不出來,嘔了一陣,胃水漸漸變成紫色,又轉黑色,兩人手足搐動,口吐白沫,五官溢血,在地上哀呼打滾。
蕭秋水看得休目驚心,心忖:燕狂徒迫兩人吃下萊肴,雖是以毒攻毒,但仍未免太毒,若換著他,便做不出來。隻聽燕狂徒淡淡地道:
“以牙還牙,以血償血,你毒死我,我便毒死你,這便是武林中、江湖上千古不易的道理,你不必對我乾瞪眼。”
這些話象是針對蕭秋水說的,又似是衝著那兩人瞪死魚般的眼睛說的。原來在蕭秋水沉思才一會兒功夫,那兩人便已毒發身亡,死狀極慘。
蕭秋水暗歎了一聲。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急晃。
這時浪水愈來愈大,只見這處石寬一丈,長約囚丈,屹立江心,左右漕口二道,波浪滔天,小小舟子怎能經受得住?蕭秋水心裡暗忖:原來朱大天王算好了遣人在這裡出手,是仗著天險,縱不成功,也難逃出滅頂之災!
隻聽燕狂徒失聲道:
“糟糕!死了船夫,我倆都不諳水性,由誰來掌舵呢?”
燕狂徒一面說,一面飛身過去,努力把住舵棹,但是江水乃天地自然之力,非燕狂徒的功力所能應付的了,燕狂徒越是想穩住船身,越是難以控制,而且因下盤不能站立,更難發力,眼見小舟便往“對我來”的巨岩上撞去,這一下,想不粉身碎骨幾難矣,饒是藝高膽大的燕狂徒,在這自然威力的滔天江水上,也不禁手忙腳亂起來。
蕭秋水急忙趕上去,見“對我來”三字,忽生一,他所學的“忘情天書”,便是忘去一切有情物有欲,達到了天人合一,物我相忘的情境,尤其是“天意”一訣,更得其神。蕭秋水在這“灩瀕大如牛,翟塘不可留”的天險間,忽然悟出了些什麽。
他立即把舵,隨水傍流,任其往巨岩流去。其實此處江水上遊南岸的青龍嘴,自嘴上遊北岸臭鹽磺而下,通北岸石梁,獨時中流,東北而下,大浪奔騰,如先避石反而有礙石之虞,乃至粉身碎骨,蕭秋水任流面石而行,隻掌穩舵柄,而不強去改變方向,反而輕舟過急浪,竟能安然無事渡過了這險灘。
燕狂徒跳起來叫道:“原來你會這一手,怎麽不先告訴我!”
蕭秋水道:“我不會,系形勢所迫,悟出來的罷了。”
燕狂徒側首想了一下,喃喃道:“怎麽我卻想不出來?”又自我解嘲道:
“我老了,還是你行!”其實燕狂徒天性穎悟,智慧過人,所以才能練就蓋世神功,便逆天行事,不受拘束,比起蕭秋水,卻正好在某些情形下少了一份順天行事、福至心靈的氣質。
這時舟子已過險境,又穩行一段水路,燕狂徒道:“快到朱大天王的老巢了吧。”忽噤聲不語,臉容一整,畢恭畢敬,對外拱了拱手。
蕭秋水鮮少見過這楚人燕狂徒如此莊重,隨而望去,只見平磧上約四百丈地,眾細石各高五丈、寬十圍,歷然遍布,縱橫相當,中間相去九尺余,正中開南北巷,廣約五尺,蕭秋水仔細一數,凡六十四聚,當下不但為這奇陣和天然壯闊沉雄的氣勢所震住,更想起一事,顫聲道:
“是……”
燕狂徒沉重地道:“正是諸葛武侯的‘八陣圖’。”蕭秋水聞言後,也端容拜了三拜。
原來這裡便是劉備伐吳,連營八百裡,退入三峽,以奉節為庇,吳將全蹤率軍數萬,溯峽躡擊而上,縱投鞭斷流之眾,仍為諸葛武候的“八陣圖”所阻,杜甫有詩雲:“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此後每歲入秋,夔府紅男綠女,傾城出遊,去觀賞八陣圖,便叫做“踏跡”。隻是當時風雲人物,都隻成了悠悠青史上的話題而已。
這時冬水退,石顯水上,蕭秋水和燕狂徒見此巍峨遺跡,心中一股高大仰止的感覺,連大氣磅礴都不能言,隻覺人在幽深世界裡,隻不過是偶有感觸於無地浩瀚而已。
就在這時,石柱旁閃出數十艘快艇,艇上都有一個鮮紅的“朱”字。
燕狂徒最不可忍耐,罵道:“他奶奶個熊,居然敢在諸葛武候陣上布陣,好不自量!”
那些艇上的人正待喊話,只見一頭大鳥般的人影,飛掠了過來,一躍數十丈,已然撲到。
那艇上有三人,一人在船首,一人在船尾,另一人在中央。
燕狂徒撲上當先的一艘舟子,一把揪住那人,那人武功本是不弱,但燕狂徒的出手,他焉封鎖得住!燕狂徒一把執住他,問:
“你想幹什麽?”
那人一見燕狂徒撲來,已嚇飛了三魂七魄,現又被燕狂徒所製,更嚇得上下唇打結,說不出話來,他兩個同伴要來救,燕狂徒一揮手,便將兩人打落水中,又問了一次:
“你想作什麽?”
那人心慌意亂之下,倒也老實:“我……我們鑿船。”燕狂徒一皺火眉,問:“鑿船?”那人不知如何解釋,隻得用手指了一指,指的正是蕭秋水的船。
狂徒這才會意,向蕭秋水遙相喊道:“有人鑿船!”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指著水面下。這時他另一手抓住那人肩膀,借以穩住身子。
原來這數十舟子,早已派人潛下水去鑿穿蕭秋水、燕狂徒所乘的舟子,然後待二人在水裡浮沉時,再發暗器打殺他倆。可惜這些人尚未來得及喊話,燕狂徒居然能一掠數十丈,製住一艘舟子,是這些人始料未及的。
蕭秋水見了燕狂徒的手勢,立時醒悟過來,可是就在此時,舟子猛地一偏,震蕩不已,又聞咯咯之聲,便知有人已潛在水中,正在鑿船底。
這時水流較緩,隻是蕭秋水不請水性,麻煩可大了。百忙中抬目一看,只見燕狂徒也是左搖右擺,船上汩汩淌水,雙足都踏在水中,舟子也漸漸下沉。
原來在燕狂徒掠上那舟子時,早已有人偷偷潛水過去,鑿穿船底。
燕狂徒最怕落水,當下一手捏死了所擒之人,又一連幾掌,打在水上,只見水柱卷起丈來高,船底下四五個人,都被水力震死。
還有兩人,急游水遁走。燕狂徒哪肯放過,連劈兩掌,震死二人,但水柱潑入船內,更加速下沉。
燕狂徒正要設法冒險,躍到二十丈外的舟子上去,但適才他能一掠十余丈,顯了本領,舟子都拉遠了距離,他正急切間,驟然嘩啦一聲,整隻船都翻了。
原來還有一人,見同伴俱彼掌力震死,自己若冒險出去,難免也同一命運,便藏在船底下,燕狂徒果未注意,隻是那人在水裡久了,別不住了,要出來透氣,又怕給燕狂徒發現一掌打死,便索性豁了出去,先掀翻了燕狂徒的船。
燕狂徒“嘩”一聲,落入水中,因不諳水性,便吞了幾口水,在水花中一時睜不開眼,這一代武林宗主,落入水中,可謂狼狽至極。而那人卻趁機潛至,偷偷一刀搠來。
這一刀刺到一半,忽然給人鉗住了手腕,便沒了氣力。這人便是蕭秋水,他當然不諳技,但在危急中想起“忘情天書”十二法門中有“水逝”一技,當下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並不掙扎、隻凝注目標,緩緩順水勢流去。
這一下子,反而能半身浮在水面上,而且能往目標潛遊過去,因此能及時解了燕狂徒之危。
隻是蕭秋水剛扣拿住那人的脈門,各小舟上,便暗器驟發。燕狂徒這時,除了不諳水性外,雙腿又動彈不得,十分狼狽,這些暗器密如驟雨,確是不好應付。
蕭秋水情急之下,將那人推開,一手扶持燕狂徒,設法讓他口鼻露出水面,另外一手兩足,忽然拍打起來。
他本來可用那被他所製的人來作盾牌,擋去暗器,隻是這幾日在江上的深思,使蕭秋水的思想又更進一步,在大江明月間體悟了生命之短暫,因此更加留戀。他此刻擊打水花,發出了“水逝”的力量。
只見在他周圍激起了無數串水柱,那些暗器射在水牆上,都無法透過,紛紛彼擊落了下來。
那些舟上的人,多半的暗器,因為距離太遠,腕力不足,無法打到蕭秋水的范圍去,如若駛近,則恐被燕狂徒強行登舟,他們也不敢。所以隻有少數暗器能射到蕭秋水處,但又被蕭秋水借“水逝”之力封架。
只見蕭秋水如一尾大魚一般,伏首於水面上,身子成一直線,右手扶著燕狂徒,在波浪中向“八陣圖”潛去。他以前曾對付過“八陣圖”,所以對此陣很是熟悉。
蕭秋水心中想,隻要一靠近“八陣圖”的石柱,著陸後就不怕這乾宵小之輩了。
但是眼看他已靠近“八陣圖”的石柱時,石柱上都忽然現出人來,這些人手上都扣了一把三丈來長的罕見長槍,隻要蕭秋水稍為遊近,長槍即行搠去。蕭秋水在水中,身法挪移,極為不便,閃得幾下,燕狂徒又灌了幾口水,這不可一世的英雄,兀自笑道:
“老弟,你別管我,自個兒拚上陣去,殺他個痛快!咕嚕咕嚕。”
那幾聲“咕嚕咕嚕”原來不是說話,而是燕狂徒被水灌進了喉嚨的聲音。蕭秋水一面閃挪,一面以單手奪槍,隻要一旦能奪一槍在手,便能隔空反攻,不致盡在下鳳,一面反問道:“我們是幾人齊來?”
燕狂徒一愣,道:“兩個人啊!”
蕭秋水道:“那麽便兩個人活著上陣去!”眼看可以抓著一把槍――隻要槍身被他把著,那些人的內力,又焉是他對手?至少也可以奪下一柄槍來――豈料槍身上鐫有倒刺,而且藍汪汪一片,顯然醮有劇毒,蕭秋水縮手得快,才不致給倒刺鉤破了皮而中毒。
蕭秋水知道不能硬闖,卻苦於無處借力,無法一躍而起,隻要教他衝上陣去,便不怕這一乾人了。可是他人在水中,全仗“水逝”一訣,僅能保持不致沒頂而已。
他再借水勢流到另一石堆。但又被長槍挑開,如此下去,他隻有被攻襲的份兒,完全無還手之力。“八陣圖”的迷離陣勢,加上長槍佔盡先勢,蕭秋水又有燕狂徒的負累,眼看就沒法支持下去了。
燕狂徒當然想力圖掙扎,但他不識水性,縱有蓋世神功,亦無從發揮,偏在此時又內外創複發,加上腿部動彈不得,可渭一世英雄,偏無用武之地。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蕭秋水忽想起一事,與這情形有些相似:自己在“四兄弟”的時候,曾在同樣長江之峽的秭歸鎮上,為救那員外一家,曾與朱大天王的手下“三英”交過手。打到後來,船舵被斬斷,船順流撞向“九龍奔江”的大石塊上去,後來自己從側邊力撐,加上“鐵腕神魔”溥天義以鐵竿頂住,那大船才免於船毀人亡。
那時朱大天王的人潛在水中暗算,卻給善使暗器的唐柔一一打殺。
――要是唐方在就好了。
在這生死關頭,蕭秋水仍不禁思起唐方來。
――唐方唐方你在哪裡?
他眼前又想起在湘漓水前,自己被打落山崖,唐方雪玉般的眼神,漸去的身影……
――咫尺天涯啊,如何才能縮短這咫尺天涯?
這是“地勢”!蕭秋水忽然心中一動,“忘情天書”的十四法門之中,正有此訣。
他立時覷出了這陣勢中的死角。
“八陣圖”確無暇可襲,蕭秋水無法找到它的破綻,不過“八陣圖”的陣勢,是借天時地利,以寡擊眾,而不是為對付一個人而設的。
所以蕭秋水能覓得虛隙,乘機而入。
在死角上,長槍無法曲折刺到,而且因岩石的布置,反而遮去了視線。
蕭秋水眼看便能衝上其中之一石堆――隻要衝得上去,便可以佔領一處,一旦到了岸上,這些人又豈是武林第一奇人燕狂徒之敵?
冬天的江水,原是極冷,但兩人神功鬥發,渾然未覺,隻想衝上石堆去。
卻就在這時,江水又洶湧了起來,江流至此,本來較灩瀕堆時已略緩,但又猝然湍激起來,而且連江水都迅速暖了起來。
只見在岸上一人,不住扔下巨石,巨石中帶有火藥,直炸得碎片激飛,江水波蕩,蕭秋水雖用“水逝”之法,勉力把持,但一方面顧慮燕狂徒,一方面自己也不懂泳技,情形甚岌岌可危。
燕狂徒瞧得情形,亟不願拖累蕭秋水,於是也要有所為,這時大石不斷擊落水中,又複炸開,燕狂徒的指功雖未及石堆上的人之距離,但卻每次能命中半空中的墮石,硬生生將墜右迫了開去。
蕭秋水運目瞧去,一眼認出,那岸上的人便是雍希羽。雍希羽外號“柔水神君”,在丹霞山之役,曾在別傳寺與自己等共拒過“權力幫”,於是大聲叫道:
“水上龍王,天上人王;”
雍希羽在岸上,猛聽此語,不禁微微一震,這喊聲原本是在江水洶湧,噪聲卷天之際喊出的,能透過這般遙遠和聒噪,傳入雍希羽的耳中去,單憑這一份內力,已相當的了不起了。
雍希羽正以石沉水,激起浪濤,以破蕭秋水的“水逝”之勢,這時忽聞“水上龍王,天上人王”八字,不禁憶起丹霞山抗敵時,與五劍老叟闖海山門喊話之一幕,這時日頭昏蒙,依然有沁寒之意,只見舉目古戰場與浪淘沙,一失神間,便應道:
“上天入地,唯我是王。”
蕭秋水知機不可失,一回迅速向石堆潛行,一面揚聲叫道:
“大火故人來!”
柔水神君又是一震。這是他在別傳寺抗敵時,在“火王”焦士攻勢時所說的一句豪語,乍聽這詭異的聲調,雍希羽隻覺一陣恍惚,一陣眩目,一陣迷糊,類似呻吟地道:
“客敲月下門。”
這句話是緊接著“火王”祖金殿的“焦士攻勢”後,“藥王”莫非冤闖入別傳寺時所說的話。雍希羽已給一種無形的力量,整個人不由自主的掉進往事去了。他忘了指揮手下攻擊,隻聽蕭秋求又說話了,聲音愈來愈清晰:“大家早,大家好。”
“大家早,大家好。”是紅衣宋明珠一進來時,所說的第一句話。“紅鳳凰”宋眼珠是該役的扭轉乾坤的人物之一,若沒有她對抗邵流淚,“別人流淚他傷心”的邵長老,早就已穩住大局,將“權力幫”的人殺死,自己也不致於上了他的當,導致在峨帽金頂上,毒死了四大派的掌門和自己的親信鴛鴛劍叟……
如此想來,不禁覺得茫茫江水,遠水接天,煙波沌渺,而人生卻恍如一夢。就在他看破了這些的時候,忽覺一道急飆,又有人喝道:“不可!”但砰地一聲,他背脊中掌,整個人墜下了江心去了。
原來蕭秋水與他對答時,因由思唐方而生出“忘情天書”的“親恩”之訣,以一些聲音、手勢、音樂、景象吸引住對方,以驚人甚至高於對方數倍的內力,使對方墜入了往事塵煙之中,同時蕭秋水已遊至石堆邊,先將燕狂徒托了上去。
燕狂徒一旦抵岸,正如魚得水,一掌拍地,幾個縱落,已到雍希羽背後,蕭秋水雖不知雍希羽正大徹大悟,但畢竟曾與之同禦強敵,雍學士還曾想收蕭秋水為徒,可謂情義甚篤,蕭秋永立際便要阻止燕狂徒下殺手。
但燕狂徒已出手。
這一代“柔水神君”便墜下長江浩浩之中。正如“烈火神君”一般,最終玩火,被“火王”引火燒殺於峨邊。
燕狂徒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掌,道:“收手不及,叮下去了。”
蕭秋水提氣急縱,上得石堆,只見大浪淘淘,哪有人影?怔了一會兒,隻得罷了。
這時那些埋伏在八陣圖上的人,見這兩人已搶登上主灘,知道大勢已去,紛紛遁水道逃走。蕭秋水背負燕狂徒,在山崖間縱高起伏,已上了山崖。
只見崖上有一面閃揚的長旗,旗全黑色,上繡一隻欲飛的金龍,隨風勢飛動,真似飛舞在天空一般。
燕狂徒道:“隻怕就在那邊。”
蕭秋水背著燕狂徒,在峻陡險急的山崖間提起飛縱,絲毫不見滯塞,燕狂徒忍不住讚道:
“好!快連我都趕過了!”說完了才想起自己雙腿近乎全廢,單在輕功一技上,肩己已不及對方了,心中不禁一陣黯然,但他是何許人物,一生直不知“氣餒”為何物,即道:
“待會見朱大天王時,你可要應諾,不得出手。”
蕭秋水應:“是。”這時已上得山頭。這時氣壓甚低,烏雲密湧,坦蕩而壯厲的山頭,就隻有一張石桌,三張石凳,兩個人在下棋,一個人在觀棋。
這棋局很奇怪,顯然是殘局,但又不同於一般殘局。
黑子方面,只剩下一隻車,一隻將,其余三隻子,皆是過河卒子;紅子方面,居然沒有帥,隻有一隻車,一隻馬,如此而已。
燕狂徒看了一會兒局勢,偏頭問蕭秋水道:“裡頭有沒有你認識的人?免得我又殺了你的朋友。”
蕭秋水正想搖頭,忽瞥見這三人都有一種特殊的地方。
這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們三人都把手搭在石桌沿上,好象小孩子在等吃飯時,把手整齊地搭在餐桌上一樣。
但是他們的手,可一點也不“整齊”。
有一雙手,簡直就似鷹爪一般,結了厚厚的繭子,而且手上膚色,如桐油一般,加上指爪,又利又尖,而這人的臉容,凸鼻三角眼,正恰似一張鷹臉。
另外兩個卻斯文得多了。一人道骨仙風,但一雙手指,骨節凸露,兩顆拳眼,又黑又厚,足有杯口大;另一人溫丈儒雅,簡直近乎秀美,但一雙手,微微曲起,手指比人長,也顯得甚為有力,指甲卻修得乾乾淨淨,到指尖的地方,指尖的形狀忽成方形,似給人削平了一般。但他的左手,隻有兩隻手指。
這三人瞧年歲皆不小了,而且一看便可以知道,這三人手上功夫,是非同小可的。
江湖上有哪三個手上功夫如此了得的,而又聚在一起的高手呢?
――蕭秋水心裡靈光一閃。
所以他終於沒把頭搖成,反而點了點頭。
燕狂徒隻好歎了一口氣,道:“好,這些我讓給你。”但又接著道:“隻是待會兒遇著朱大天王時,那一份是我的,你也不要理。”
這時山間忽然走上九個人來。
燕狂徒淡淡笑道:“若是下毒作第一關,那八陣圖就是第二關,這裡便是第三關了;”燕狂徒笑笑又道:
“毋論它布下幾道關,待到得了實地上,這些關卡對我們來說,都不管用了。”
那三人徑自坐著,似未聽到一般。
只見那九人走了上來,山鳳獵獵,已漸飄下幾葉小雪,那些人徑自走來,不慌不忙。
而這九人的手,都特別腫大,象爪瘤一般,簡直不象人的手,有的骨節凸露,有的肉厚指粗,有的指短拳巨,總而言之,就象是野獸的爪。
這九人一直走過來,向著燕狂徒和蕭秋水。
忽然桌上的那三人中的鷹臉人道:“慢。”
那九人一齊停止,幾乎是同時停止,所以他們的身姿,都是一樣:左腳正跨出,右臂擺,象在刹那間,都被人點中了穴道一般停止;然後九人,一齊偏首向鷹臉人望去,臉無一絲表情。
隻聽那個道骨仙風的人說:“你們不必多走了,這裡就是你們的終點。”
那看來淳淳儒雅的人,一開口,反而最絕:“你們死吧。”
那九個人頓時變了臉色,他們九個人,一個接一個,就似心意相通一般,把話傳了下去:
“憑你們三人想叛天王?”
這九個字,每人都啟口,隻說了一個字,但因為接得極快,又聲調高低一樣,幾乎讓人以為是從一個嘴裡說出來的話。
燕狂徒笑了,亮了眼睛:
“原來是‘天下第九流’,怎麽也給朱大天王收服了?”
原來星宿海一帶,有九兄弟,這九兄弟姓鈕,未長大時,就扭死了他們的母親,七歲的時候,五個小娃娃居然合力扭死了一頭牛。
於是當地的人,視這九個嬰為惡鬼,把他們棄置在原野上。
偏偏這九兄弟不死,而且學得了第一流的擒拿手,以及天竺瑜咖術與自豪古傳來的相撲技術,待長大後,九兄弟聯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殺光了從前把他們趕出來的那小村落的人。
這九兄弟以後做的惡事更多,所以在江湖上有個極難聽的名號:
“天下第九扭”。
這個“扭”字,便是“流”的諧音。
那九個人開始說話了,一個接一個他說下去。
“憑你們也敢反叛?”
“天王擒下你們,不下殺手,是看得起你們。”
“否則你們連骨頭都讓魚給吃了。”
“你們居然還不知悔改?”
“你們的唯一傳人,還落在天王手中。”
“隻要天王下令,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今日天王命你們來擒這兩人,是給你們將功贖罪的機會。”
“你們竟然臨陣作亂!”
“可知道反叛天王的代價!”
這九人你一言,我一語,簡直就似一人說話一般,接得緊湊無誤,那三人也說了:
“超然已經死了。”
“要是他不死,蕭秋水沒有理由認不出我們。”
“因為他若知道蕭秋水要來,一定不惜一切阻止,或者先通知我們,甚至懇求蕭秋本不要殺我們。”
三人的聲音裡都溢滿了一種沉寂的悲哀。然後他們三人一起說話,配合之無間絕不在“天下第九流”之下:
“既然我們投鼠忌器的東西已經沒了,也無所顧忌;反叛的結果,大不了一條命。講到送命,你們怎麽說都比我們先走了一步。”
蕭秋水聽到這裡,才能斷定這三老人是誰,便叫了出來:“左丘伯伯!項先生!雷大俠!”
這三人便是蕭秋水從前結拜兄弟左丘超然的父親“插翅難飛”左丘道亭、授業恩師“第一擒拿手”項釋儒,以及義父“鷹爪王”雷鋒三人!
蕭秋水想起往事,不禁慨歎無窮。“錦江四兄弟”,首次在長江上攻殺“長江三英”,而今鄧玉函、唐柔、左丘超然安在?想左丘超然在嵩山暗算自己,為的便是項釋儒、左丘道亭、雷鋒陷於朱大天王手中,因而被自己內力震傷,死於婁小葉暗器之下。
這時雲飛風起,北風猛烈,吹得人幾乎站立不住。
“天下第九流”這時已經出了手。
“天下第九流”的手裡,仿佛沒有什麽東西能經得起他們一扭。就是刀劍,在他一扭之下,也成了廢鐵;就算鋼鐵,給他們扭了一下,亦要變形。
事實上,他們在九歲的時候,就能空手扭斷一雙野牛的角。
他們長大後,扭的都是人頭和脖子,一扭就斷!
他們現在要扭的是武林中三個以手功最著名的人!
這一戰將是武林中擒拿界著名的一戰。
這一戰很快便有了結果。
石桌非常寬敞。
雷鋒、左丘道亭、項釋儒三個人都沒有站起來。
他們就這樣坐著應戰。
他們的一雙手,各找到了六隻手,以一敵六。
六隻手,攻襲、拿扣、壓殺,但一雙手穩然應付。
他們始終沒站起來過。
但勝負已分。
跟左丘道亭對敵的那三人,三人的字指,一人被捏碎,一人被震碎,一人被夾碎。
沒有了手指,那三人幾乎就等於沒有了手。
跟雷鋒交戰的三隻手,全被震得手脫臼、時脫節,手指變形。
這三人更慘,連手臂都不複完整。
與項釋儒交手的那三人最幸運,但敗得也最為巧妙。
他們三雙六隻手,都交叉在一起,交纏在一起,交揉在一起,競被項釋儒以高妙的擒拿手法,將他們的手,互相“綁”在一起,而掙脫不出來。項釋儒曾對“暗殺天魔”一之仁,而失去三根手指,但他此刻居然以七根手指,製住了三十隻手指的手。
三人勝了。
他們三人坐著勝了這一仗。
甚至連桌面上的棋局部未曾亂。
燕狂徒大笑道:“天下第九流,果然是武功第九流!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說著一掌掃出去,將九人都掃落懸崖去,然後側首向蕭秋水笑道。
“怎麽?這裡面沒你的朋友了吧?”
項釋儒、雷鋒、左丘道亭三人臉上,變了臉色!
因為燕狂徒這毫不在意的一掃,竟一掃掃走了九個人,這九人雖然敗在三人手裡,但畢竟是三人合擊,才能挫之,燕狂徒卻一掃似掃垃圾一般輕而易舉的解決了九個人!
而且掌風隻掃走九人,就連左丘道亭、項釋儒、雷鋒的衣袂都未曾催動一下。
――這是何等蓋世神功!
雷鋒、項釋儒、左丘道亭心裡同時都有一個想法:
幸好不是與此人為敵!
蕭秋水上前拜揖道:“在下蕭秋水,拜見三位前輩。”
左丘道亭笑道:“足下能從‘八陣圖’闖得上來,就已不是什麽後輩,我們因沒能力闖得下去,所以隻有替朱大天王做事的份兒。”
雷鋒接道:“現在我們已不想闖出去了,而是要闖進去。”
項釋儒道:“少俠武功已比我們三個老頭子高,不要叫我們做前輩了吧。”
蕭秋水恭聲道:“在下稱三位為前輩,由衷尊仰,三位造福武林,替天行道,在下應當這樣稱呼三位前輩。”
三人還要推辭,燕狂徒在蕭秋水背上叫道:“你們還客套什麽?還不去找朱大天王去!”
蕭秋水省起道:“是了,這兒還要前輩指引。這次來攻,得三位強助,何愁事有不成!”
項釋儒笑道:“少俠客氣了,這兒我們上上下下,已摸得一清二楚,打先鋒沒有本事,但帶路還自信不致有失。”
雷鋒嘀咕道:“就是因為打不過,所以才被人強留下來。”
左丘道亭道:“朱大天王的人,十去其九,而今只剩杭八等幾人,不足以為敵。”
燕狂徒大笑道:“瞧氣象便已覷出,朱順水氣勢弱矣。第一關就用毒,哪是大氣魄的手腕!第二關居然仗了諸葛孔明的聲威,欺我們不懂水性,結果也不是去其首腦而全軍盡沒!第三關根本就起內哄,如不是內部極弱,朱順水又何致在這把穩咽喉的一關上用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這時左丘道亭、項釋儒、雷鋒三人已領先而行,天急雲湧,漸在翻雲覆雨後,雲朵又似凝結了一般,慢慢飄下雪來。
這時朱大天王的大寨已在望了。
一面白色大旗,上書紅色大“朱”字,在殘雲淒風中卷折不已。
大寨全是黃色木柱,結扎營帳,綿延數裡,氣派非凡。
但寨裡沒有人。
人都撤走了?
項釋儒、雷鋒、左丘道亭三人帶燕狂徒和蕭秋水,往最大的一所白色帳篷掠去。
這白色的帳篷極大,大得就似裡面住著五萬個人。
他們開始看見了人。
兩個人,一左一左,立在帳篷前。
兩個老人。
這兩個人,隻要一看他們的樣子,便可以知道,他們把這帳篷當作他們的生命,無論如何,也不會棄它而去的。
蕭秋水認識這兩個人。
斷了一臂的是騰雷劍皇,另一人便是斷門劍叟。
朱大天王麾下“五劍”僅存的兩個老人。
蕭秋水心中,不禁閃過一陣惻然。
燕狂徒俯下臉來望望,道:“唉,又是不忍殺了,是不是?”
“五劍叟”跟蕭秋水在廣東共過患難,蕭秋水是個易舊之人,又怎舍得痛下殺手?
燕狂徒道:“罷罷,不過遇著朱大天王的時候,可輪不到你阻止。”
蕭秋水本就答應過燕狂徒,何況他對燕狂徒的武功,本就很放心,燕狂徒雖一雙腳不能動彈,但憑一雙手,要製朱順水還是十拿九穩的。
項釋儒道:“這帳便是朱大天王的大本營。”
燕狂徒問:“朱順水在帳中?”
左丘道亭道:“除這大寨外,朱大天王絕少出來。”
燕狂徒道:“那好,我們進去吧。”
想到就要有一場武林中最轟動,而且足以改變江湖命運的決戰,連厲險如常事的蕭秋水,心跳也不禁加快起來。
他們要走進去,但兩老拔出了劍。
在雪花飛飄下,兩人衣上、襟上、唇上、眉上、須上、發上,全皆花白一片。
兩人枯瘦的手指微抖。
蕭秋水不禁道:“兩位,這又何苦……”
斷門劍臾道:“不是何苦,這是我們兩個老頭子活著到現在,一生守著的東西,這次就算是最後一次,我們也要守。”
騰雷劍叟道:“不管這個主子好不好,但終究是我們的主子,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容不了兩個臨陣退縮的老人!蕭少俠,你的大恩大德,就此謝過了,請出手吧!”
左丘道亭忽然上前一步,道:“這兩老不是壞人!若蕭少俠想留二人性命,何不交給我和項兄?”
――左丘道亭和項釋儒都是擒拿手裡的好手,要擒人而不殺,由他們出手:是最容易不過的了。
――但不是雷鋒。“鷹爪手”雷鋒,練的是開碑手、碎筋手,連鋼鐵教他拿了,也變麵團。
燕狂徒怪道:“這小大俠婆婆媽媽的,婦人之仁,你們就瞧著辦吧。”說著催動蕭秋水行向營帳去,蕭秋水稍稍遲疑了一下,雷鋒“霹靂”一叱,大步踏人帳篷裡去!
斷門、騰雷兩劍叟也立即出手!
項釋儒、左丘道亭兩人也立時迎了上去。
蕭秋水長歎一聲,也跟著雷鋒,入了帳幕去。
外面有風雪,裡面也有風雪。
這可容納五萬軍士的大營帳,竟空敞敞的,沒有人,隻有一張長桌,從這頭,到那頭,而這營帳,居然是沒有頂的。
人,還是有的。
隻有一個。
鐵衣清翟的老叟。
正是擂台戰場下所遇的:
朱順水!
蕭秋水自出江湖第一役起,甚至他武功最微不足道,聲望最藉藉無聞的時候,都想能有一日,親身面對這個人。
這個“水上龍王,天上人王;上天入地,唯我是王”的人。
而今真的面對了。
那桌子那麽長,桌子的一端,是那瘦小的老人;老人的後面,是一扇屏風,屏鳳黑得發亮,上鏤刻有一隻欲飛的金龍。
當他真正面對到這叱吒風雲、威名赫赫的老人時,卻感到一陣無限的枯寂,象那隱透的冰雪一般,這看起來是能安身立命的營帳其實卻一樣是全沒遮攔的地方。
那黑衣老人,袖口上、衣襟上,都繡著熠熠金線,由於人是坐著,所以看不全他衣上繡的是什麽,但隱約可見繡的是一條龍。
蕭秋水忽然有一股激動,忍不住說了一句:“朱順水,你還是降了吧。”
朱順水搖頭。他貼屏風而坐,似乎隻有靠著屏風,他才有信心。
雷鋒大步行了過去,用他如雷、般的聲音道:
“朱順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順水靜靜地道,
“那你去死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淬然出了手!
他的長桌,突然被推了出去,攔腰直撞雷鋒!
這張長桌,竟然就是他的武器!
長桌光滑油亮,是用大理石研磨而成的。
朱順水一動手,長形桌沿,飛切雷鋒!
雷鋒不怕,他的雙手足以開碑碎石,一把按住了石桌!
燕狂徒和蕭秋水,見朱順水出手,本都想出手救助,但見雷鋒按住了桌面,才都放了心。
可是他們錯了。
朱順水既以石桌作為武器,這武器就絕不是“鷹爪王”一把可以按得下的。
桌子是按下去了,但桌沿“崩”地彈出一張利刃出來,刃貼桌沿而出,切入雷鋒腰間。
這時蕭秋水和燕狂徒想要出手,已來不及了。
雷鋒睜大雙睜,露出牙酋,雙手緊抓住桌面,桌面委實太滑,雷鋒的十指便在桌面上劃出令人牙酸的“吱吱”之聲,終於夏然而止。
――雷鋒轟然倒下。
蕭秋水垂頭,看著雷鋒跌落的身軀,再抬頭時,盯向朱順水,那兩雙眼神猶如在半空發出了冷電一般的星花。
忽然颼地一聲,蕭秋水的膊頭一輕。
燕狂徒輕輕在蕭秋水膊頭上一按,身子冉冉升起,端然落在石桌上,就似一張紙落下一般輕。
然後燕狂徒道:“現在我就坐在你的桌子上,你有本事,就出盡你的法寶,向我身上使來。”
挑戰。
朱順水曾眼見過燕狂徒在當陽時大展神成,他現在於身一人,有沒有勇氣接受這樣的挑戰?
就在這時,兩個人扣住了兩個人,闖進帳裡來。
當然是左丘道亭和項釋儒扣住斷門劍叟和騰雷劍叟。
項釋儒和左丘道亭一見地上橫死的雷鋒,兩人悲嘶一聲,信手疾點,封了兩劍史身上的穴道,就奮然撲向朱順水!
長桌很長,地方很大,但是項釋懦和左丘道亭各分左右,閃電一般已到了朱順水身邊,左右出擊,一拿朱順水左臂,一拿朱順水右肩。
燕狂徒知朱順水已蓄勢待發,項釋儒和左丘道亭趕過去,猶如送死,當下大喝道:
“回來!”
左丘道亭、項釋儒眼見摯友雷鋒已死,怎能不悲痛若狂,如何肯聽燕狂徒的!當下二人已出手向朱順水:
朱順水大喝一聲,左右出“爪”。
左手“鷹爪”,右手“虎爪”。
這隻是極簡單的招式。
項釋儒和左丘道亭這等第一流的擒拿好手,對這樣的招式,簡直閉著眼都會拆搭,所以兩人一齊出手,已搭住朱順水的左右手。
但是兩人四臂剛扣住朱順水的雙手,就發出一陣“格勒勒”的聲音。
兩人手骨全折。
這時燕狂徒已發動了!
――朱順水這匹夫居然當著他的面傷人!
想燕狂徒是什麽人!他怎能允許朱順水在他面前逞威風,當下平飛直越至桌面的那一端,兩掌一收,正待擊出――未擊出前已引起掌鳳凌厲猛勁地“砰砰”兩聲!
朱順水重創二人,見燕狂徒雙時一收,正要出掌,便待以雙手封架!
他反擊已來不及,但封鎖這兩掌,總是可以的。
但是燕狂徒才一縮時,已發出掌風,根本不用擊出,掌勁已及胸!
高手比招,往往一招見勝負!
朱順水大喝一聲,身子向椅靠一壓,向後翻去!
就在他身子往後疾翻的同時,他已中了兩掌在胸前!
但是他這一下後仰,等於把所中的掌力,卸了大半!
他倒翻出去,撞在黑屏風上!
燕狂徒正要追殺,但那翹起的凳底,淬然暴射出一蓬毒針!
燕狂徒怒喝。
他的人,遇強愈強,而且越是憤怒,武功越高,他不要命的打法,曾經將所有的武林高手震呆,而公認為他是天下第一高手!
他憑一口真氣,直掠了過去!
毒針是用機括射出來的,射力之強,已到了每一根細微的針,皆可以穿入體內而過的力道!
燕狂徒用手往石桌一拍,這雷鋒裂不開的石桌立時四分五裂。
他的人撲去,掠起一陣急鳳,毒針紛紛逼落,根本射不到燕狂徒的胸膛上。
若朱順水以蹺凳發射毒針,以期將燕狂徒阻得一阻,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燕狂徒全不受阻。
他去勢反而更急。
朱順水才剛剛撞在屏風上,血氣翻騰,臉色赤金,燕狂徒就到了。
他剛才的兩掌,這才推了田去!
朱順水目毗欲裂,居然叫了聲:“救……”他未喊下去前,“砰砰”胸前又挨了兩掌。
朱順水的“命”字變成了血水,噴了出來,成為一團血霧!
人皆有求生本能,朱順水尤其強烈。
他雙腳在此時,居然仍能踢出,疾踢向燕狂徒的小腹去!
燕狂徒若有雙腿,自然一出腳就可以封架住,但燕狂徒的腿不靈便。
旁觀的蕭秋水都吃了一大驚,正想要出手相助,但燕狂徒的雙手,說多快便有多快,一連擊中朱順水四掌後,居然仍能閃電股下扣,抓住朱順水一雙腿脛!
這時朱順水可以說已一敗塗地,全無生機了!
就在燕狂徒全力搏殺朱順水,低首擒抓住朱順水一雙飛腿之際,那鏤鐫金龍的黑屏風,驟然碎了1
有兩隻手,裂屏風而出!
手比常人粗大一倍有余,平凡,無奇的招式,卻似鐵鐫一般的手!
一隻手掌!一隻拳頭!卻不偏不倚地,拳頭打在燕狂徒的臉門上,手掌印在燕狂徒的胸膛上。
屏風後面居然還有人!
這寬敞的營帳裡,不止朱順水一人!
這人在出來之前,已一掌一拳,打倒了燕狂徒!
他是誰?
燕狂徒崩潰了。
他所有的內傷外傷,一齊複發。
那一掌一拳,比三十把鐵錘鐵鑿,還要可怕!
那人的一拳一掌,擊毀了燕狂徒的一生功力!
這麽可怕的一個人,他,究竟是誰?
燕狂徒拚盡全身最後一分力,要將朱順水撕為兩片!
但蕭秋水立時將燕狂徒護走。
這時他已沒辦法再守約,也不能再不出手了。
那人已一步一步,自屏風內行出來,那沉甸甸的腳步聲,猶如一個鐵的人踱出來。
這個人布思如此周密,以三關聲勢之弱來造成這一伏擊之正中無誤,他,究竟是誰人?
任何奧秘,都有謎底;任何問題,都有答案。
幕拉開,上場的人就要現身。
無論多重要的角色,到非現身不可的時候,無論多神秘,還是要現身;否則就不是重要角色了。
一直等到幕落的時候……
屏鳳旁,出現了半張臉,半張臉就比別人一張臉大。
然後又出現了半邊身子,半邊身子也比別人整個身子壯。
然後是手,然後是腳……
這人終於出現了。
鐵一般的衣服。
鐵鐫一樣的雙手。
鐵鏤一般的臉容,繃緊無一絲笑容。
鐵塔一樣雄壯的人。
蕭秋水幾乎是呻吟般的叫出了一聲:
“朱俠武……”
那人用鐵一般無情的聲音說:“我是朱俠武。朱俠武才是朱大天王。”
一刹那間,蕭秋水完全明白了。明白了為何朱大天王始終能掌握院花劍廬和權力幫的戰況,為何朱俠武跟左常生之役裡假裝拚得個兩敗俱傷,明白了他家人為何能逃過“權力幫”的圍剿但卻逃不過朱大天王的魔爪……因為朱俠武就是朱大天王!
――而父親居然請朱俠武來助守浣花劍廬!
朱俠武之所以遲遲未發動,為的不過是“天下英雄令”,但父母親一定瞧出了些什麽,才將“天下英雄令”藏在飛簷上,引致朱大天王因得不到而痛下殺手……想到這裡,蕭秋水的胸膛就激烈地起伏起來。
――朱俠武既是“朱大天王”,左常生就一定是朱大天王的人,他們倆的一場兩敗俱傷,是早就預謀好了的!
――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居然還與胡十四、諸葛先生,並列“天下三大捕”之一!
――難怪一個擂台,就出動到朱順水;他原來隻是朱大天王派去奪“天下英雄令”的幌子而已!
朱,俠,武!
朱俠武向燕狂徒脫了一跟,冷冷地道,“楚狂人,你已完了。”
燕狂徒喘息,不能作答,朱俠武獰笑道:“燕狂徒,就算你強運功療傷,也沒有用了,我在武夷山之役,便在一旁覷出你破綻之所在,隻是那時以我的武功,攻不倒你,這些年來,我就留在這一擊上,你的武功卻退步了……打敗了你,我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
燕狂徒道:“你的一拳一掌,確是打在我的罩門上……我是完了,不過你也給我內力反震,一雙手已不能靈活出擊……秋水,還不快去把此惡除了!”
朱俠武道:“多年來,你、我、李沉舟,鼎足三分天下,除了武當、少林等較討厭難纏的門派外,武林中誰與我們爭雄?而今三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你又讓我放倒……現在只剩一個李沉舟了……憑這小子,出道還早,哪裡是我的對手,我讓他一雙手卻又何妨!”
蕭秋水上前一步,戟指大聲道:“朱俠武,你專施奸計暗算,卑鄙無恥!”
朱俠武大笑道:“什麽卑鄙?什麽無恥?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要贏,總要動動腦筋,這又有什麽可說的!”
左丘道亭滿手是血,顫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朱順水,又指著朱俠武,顫聲道:
“你……你才是……朱大天王……那……他……”
朱俠武哈哈笑道:“他隻是傀儡,他是人前人後所以為的‘朱大天王’:而我就是幕後策動,真正的‘朱大天王’!”
項釋儒痛苦地道:“朱俠武,我聽聞你為保護嶽大夫人,而在浣花劍廬前為‘一洞神魔’所傷,沒料你……竟然就是朱大天王!”
朱俠武大笑三聲,每笑一聲,如雷一震:“我曾立下毒誓,若不能成天下第一人,使不露原來身份!惡名天下播的事,不如在謀得大權後,則天下又有何人敢有微詞!”
燕狂徒強忍痛楚,道:“滿口胡柴!豬狗不如,哪配稱人!”
朱俠武臉色一變,大步行向燕狂徒,冷如硬鐵地道:“燕狂徒,你這是找死……”
忽聽一人大喝道:“站住!”
朱俠武很想繼續向前走,並動手殺了燕狂徒,可是這一下喝聲,卻凜然有威,連朱大天王如此堅強的人,也不得不停下來。
喝吒的人是蕭秋水。
朱俠武高蕭秋水足有一個頭,這個銅澆鐵鑄一般的人,竟為蕭秋水的氣勢而懾住。
――仿佛朱俠武是臣,而蕭秋水是王。
蕭秋水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亮出他的古劍“長歌”。
這時朱俠武的心裡亂成一片。這年紀輕輕的人,就象是他是主宰一般,亮劍向他走來,而他自己卻該死……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呢?他因及時省悟了這點而急了起來,可是毋論怎麽急手腳都似有千鉤鉛鐵一般,舉不起來。
朱大天王當然不致於怕了或服了蕭秋水。但不知道這是一種極上乘的武功,便是“忘情天書”中的“君王”一訣。
蕭秋水舉劍齊眉,容莊神凝,劍尖凝在半空,遙指朱俠武。
――這是“王者之劍”的劍勢。
朱俠武心中一直告訴自己:動手,動手啊!避開,閃開呀!可是手足偏生不聽話,腦子裡也昏昏沉沉起來。而這時蕭秋水的劍已如箭在弦上。
就在這時,一人闖了進來,叫了一聲:
“義父!”
叫喚的人是“鐵龜”杭八,他恰好在此際闖了進來。他埋伏在山後,準備朱大天王殺退這些人時,再來個前後夾擊,殺個清光,卻見眾人進帳已久,毫無動靜,便進去探頭一看;見蕭秋水劍指朱大天王,朱大天王卻毫無準備的樣子,所以便叫了一聲。
由於他才剛進來,蕭秋水的“君王”劍勢之始,他全未看到,他武功雖低微,卻反而沒有製礙,這一叫,朱大天王立時醒了!
蕭秋水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也立時加快,疾地刺了出去1
朱大天王立即撒網。
他的鐵網卷住了長劍。
“君王一劍”雖然大無畏、無可拒,但是鐵網如山,罩住了劍鋒。
朱俠武用力一扯,他自信以他渾厚的內力,不但能把蕭秋水扯過來,而且足可以把蕭秋水裂為兩爿!
但他不知道這年輕人最強的也是內力。
朱大天王奮力一扯,並未能將蕭秋水扯過來。
蕭秋水穩如山嶽。
朱大天王正想再扯,但他的雙手隱隱發痛。
他擊中了燕狂徒一掌,但是燕狂徒布於臉上、胸膛的內力,也反擊得他雙臂有七條筋絡受傷,兩條筋絡折斷!
所以他一扯未動,再扯力便衰,蕭秋水已抽回寶劍。
高手相搏,又怎容得對方稍有緩遲?
蕭秋水全身化作一片劍光。
只見他越舞越急,舞到最後,漫天風雪,都似一條無形的風線,串連在一起,而蕭秋水成為那旋風的中心,那千百朵雪花飛舞,舒卷住人影――然而那一劍始終未出!
朱俠武隻覺有一股強大的壓力,鋪天蓋地的湧壓而來,他額上隱然有汗――他現在才知道,他以為這可輕易解決的青年人,有多大的實力!
――而他雙手仍在麻痹之中!
他絕未料到打倒燕狂徒後,卻還遇上這等強敵!
這一下先聲盡失,氣已餒了。
而且他從來未見過這種武功,竟然把風雪吸舞成了他的劍招。
他當然不知道蕭秋水使的就是“忘情天書”十五決中的“風流”訣。
蕭秋水這一劍就是“風雪之劍”!
“風雪之劍”,終於出手!
就在這時,那借大的帳篷,似抵受不住狂風怒雪,轟然坍倒。
朱俠武拿著大帳篷就是一卷,罩向“風雪之劍”!
他手中的鐵網,變成了這面宛似能罩天地的大帳,朱大天王的神威,還是難以攫奪的。
朱俠武就象一個天神,舒卷著一張能擁天地的大網,要將蕭秋水包起來扔出去!
但是天地無情,卻遮不住漫天風雪!
眼看蕭秋水不見了,被帳篷裹住了,但又驟然間,天地間發出“絲絲”裂帛之聲,蕭秋水的長劍已劃破布篷而出!
劍光寒。
劍光映雪。
遠處山意朦朧、遠水浩渺,山寨猶被白雪鋪霜,但天地寂寂,朱大天王已不見。
朱俠武已走。
隻留下重創的項釋儒,左丘超然和燕狂徒倒在地上,縱連朱順水,也不見了,在蕭秋水力戰朱大天王時,杭八已將朱順水救走。
蕭秋水居然將雄霸武林、威震中原的朱大天王打跑了。
朱大天王決定要走,有三個原因:
一,他一上來就輕敵,所以盡落下風,不走可能自討沒趣。
二,他的雙手受傷在先,若再打下去,武功打了個折扣,不一定是蕭秋水之敵。
三,他完全摸不清蕭秋水的武功。朱俠武要出手時,早已把對方武功家底、招數背景,摸得一清二楚,沒有九分九的把握,是絕不出手的。
就是這對付燕狂徒的一拳一掌,也花了二十余年的時間研究、觀察、精研,一直到今天,布好了局,設計好圈套,有了八分的把握,才敢出手。
他一直以為蕭秋水隻是浣花劍派的一名劍手,沒多大能耐,就算後來蕭秋水名噪一時,連殺他要將多人,他一直也以為是“無極先丹”之助,以及八大高手的傳授。
這些,他自信自己還可以輕易應付得了。
他一直不知道燕秋水的武功,竟是那麽高深莫測。
因為他不知道蕭秋水已學得了“忘情天書”。
朱俠武是穩重的人,反正他可以斷論燕狂徒已死定了,目的已達,縱犧牲一個山寨,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刻撤退。
――等摸透了蕭秋水的底子,再來跟他決一死戰!
“別管我們,快追!”
燕狂徒如此喝了兩聲,一口鮮血似箭般吐了出來。
也因為燕狂徒的吐血,使蕭秋水反而決定了折回來。
燕狂徒這時已奄奄一息;他歷盡傷殘,歷遍數次盤腸大故,到了今日,終於日暮崎峨,無法再承受得起朱大天王處心積慮,又沉猛至斯的一擊。
他此刻已骨折肺碎,隻憑聽覺辨識,目已不能視物。蕭秋水扶起了他,覺得他不再是那叱吒風雲的大魔頭,反而是一位可憐的老頭兒而已。
他心頭一惻,隻覺燕狂徒的身於微微發著抖,他才瞥覺到風雪那麽大,這老人就趴在雪地上,他自己有一身武藝,不覺寒冷,但對於一個功力全被擊散,命在垂危的老人來說,就不是這麽一回事了……
他掌力一催,將一般暖流,直送到燕狂徒體內會。
燕狂徒緊咬的牙關,終於能張開了:
燕狂徒第一句就說:
“你沒想到我不可一世的燕狂徒是這般下場吧?”
蕭秋水無言。他年少的時候,有過各類幻想;燕狂徒已成為神話一般的人物,他萬未想到居然能在這兒為燕狂徒禦敵。
燕狂徒見他沒有作咎,徑自道:“其實我早已想過了。無論你多有名,多厲害,到頭來不過是白骨一付、黃土一坯!”
燕狂徒又問:“你可知道我為什麽要來這裡,殺朱大天王?又為什麽要先赴臨安,阻止嶽飛入京?更為什麽多管閑事,要促使少林、武當交換武功?”
蕭秋水黯然垂淚道:“因前輩關天下安危……”
燕狂徒打斷道:“你要這樣想,也無不可,隻是我的心裡,還有一件秘密,說穿了,就是要了這三件事連在一起的私心。”
蕭秋水這可不明白了。燕狂徒慘笑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李沉舟。”
蕭秋水茫然不解:“為了李沉舟?”
燕狂徒點頭道:“因為李沉舟不姓李!”
蕭秋水更懵然了:“不姓李?”
燕狂徒又慘笑起來,血水自他迸裂的臉容溢出,他說:
“李沉舟不姓李,姓燕,燕狂徒的‘燕’!”
“他就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
在這一刹那間,蕭秋水的表情就似生吞了十粒連殼雞蛋一般不可思議。
燕狂徒道:“你可以驚訝,但你不可以不信,因為這是實情。”
蕭秋水不敢置信地望向燕狂徒。只見燕狂徒艱難地又道:
“不但你不相信,連李沉舟自己也無法置信。”
蕭秋水詫聲問:“連……連李沉舟也不知道?”
燕狂徒道:“要是他知道,又怎會率領他的兄弟,推翻了我,把我趕了下來;若他不是我的兒子,憑他當時的武功,以及我那時的武功,要殺他,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權力幫”原本為燕狂徒所創,蕭秋水早在數年前已聽人說過了,但燕狂徒原來有意讓李沉舟得逞,這事委實太令人難以置信。
燕狂徒道:“我一直要你陪著我來,便是怕萬一有個不測,還有個你,把這些話告訴給李沉舟聽。這是武林中的一個秘密,除我以外,沒人知道。”
蕭秋水暗中運氣一催,就將暖流,源源送入燕狂徒體內,道:“不會的,燕前輩,以您的功力,隻要調養,便會好的。”
燕狂徒道:“能不能好,你我心知肚明,我們是男子漢、大丈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你不必瞞我。”
蕭秋水低頭道:“是。”
燕狂徒又說:“我本來帶你來,是希望你作個見證,而不要動手,隻要將這件秘密,帶口去告訴沉舟便了……豈知我這般不濟,反而要你相救,逐走了朱大天王,才能保住一口氣,說得這些話……”
燕狂徒苦笑一下,又說:“說也奇怪,我生平天不怕、地不怕,什麽死劫險難,全挺過來了,也不見有什麽能禁忌得了我……隻是這次出擊前,總有些陰影,怕這件事從此沒人知道了――我畢竟是他爹,他畢竟是我兒子啊――所以便要帶一個武功不錯,又必須不是朱大天王或沉舟的人,而又不當我是老邪怪的人來作見證,這便選中了你……”
蕭秋水不禁問道:“你……你為何不將真相告訴李……沉舟呢?”
燕狂徒道:“因為我不是一個好父親。我生性狂羈,怎能有家室之累?自從他媽媽死後,我的武功,已修習至巔峰,若有旁騖,很容易走火入魔,便由得他自生自滅,隻把一些基本上的武功教予了他,沒料他天悟過人,不但能得我真傳,還能推陳出新,自創一格,更善用人、組織,與其他名派高手,串連來伏殺我……其實這樣也好,他不知道,也就罷了。‘權力幫’在我手上,組織散亂,良莠不齊,都是些遊兵散勇,能成得了什麽事……由他接掌,果爾不多久,便成天下第一大幫了……”
蕭秋水猶疑地道,“前輩是……要我通知李……燕沉舟您是他爹爹?”
燕狂徒又咯了一口血,喘息道:“你的話,說一不二,沉舟會相信你的,就算敵人,也信你的話……也為了此點,我才選了要你來。”
蕭秋水狐疑地道:“我這般說,他便會相信麽?”
燕狂徒道:“他若不信,告訴他,他右腳足底有紅痣三顆,他自會相信。”燕狂徒說著,長歎一聲:
“那時他娘還在,他還小,我還有閑心替他洗澡:他的痣若生在左足底,再加四顆,隻怕早就當上皇帝了。”說著,內息陡急,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
蕭秋水忙道:“前輩,您先歇歇再說……”
燕狂徒瞑目歎道:“歇不了,歇不得,一歇便沒了……你也省省力氣,不必將真氣灌輸給我了。任令多大的英雄,也免不了一死,你又何必斟不破呢。”他稍微頓了一下,積聚精力又道:
“沉舟既是我的兒子,待我重傷複原後,便想到要為他做些事兒,所以才奪‘天下英雄令’……他這個人,心高氣傲,而且本領也蠻不錯,若無端為他做事,他反而會不悅,所以我想替他殺了朱大天王。”
燕狂徒稍停一下,接著道:“你一定不明白何以我要殺朱大天王的了?”蕭秋水點頭,但不希望燕狂徒多說,而希望他多休息,燕狂徒卻道:
“其實很簡單,沉舟對朱大天王過於輕敵。他生平自以為從沒藐視過敵手,其實則不然,一個很自負的地方往往其實就是他最大的致命傷。沉舟雖不看低人,擔他把朱大天王也看得如一般人的‘高估’,但這還是,‘低估’了朱大天王的份量。你看朱俠武有名他不要,幾十年來明裡寧願做個小捕頭,暗裡是長江七十二水道三十六分舵的幕後主持人,如此隱忍多年,所謀者大,不可不慎。”
蕭秋水動容道:“那麽朱大天王謀的是什麽?”
燕狂徒又咯出了一口血,喘息道:“小則是領袖武林,大至於君臨天下!”
蕭秋水變色道:“難道他想當個‘兒皇帝’!”
燕狂徒道:“這又有何不可?他跟秦檜一朝一野,狼狽為奸,跟金人又有勾結,甚至跟韃子也互通聲息,要當個傀儡皇帝,也沒什麽希奇的。”
蕭秋水有些恍悟了:“那前輩上少林、武當……”
燕狂徒道:“正因發現了朱大天王的陰謀非同小可,而且這人武功也防不勝防――你瞧,連我都著了他的道兒了――便要少林、武當好好維持下去,至少具有抗拒朱大天王的實力,好教沉舟不致於孤掌難鳴。”
蕭秋水歎道:“前輩真是一番苦心,李幫主他真應該知曉……”
燕狂徒道:“當年是我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他娘,我只顧練功,狂熱追求功名,哪曾關照過他母子倆?現在他的拜弟柳五已死,對付朱大天王,可說又少了個得力人手了。”
蕭秋水道:“前輩別擔心,沉舟兄待我也不錯,隻要他不將‘權力幫’變本加厲,胡作非為,我倒可鼎力相助……”
燕徒狂似有難言之隱:“有你相幫,自然是好,不過……”
蕭秋水鮮少見這武林大豪,有吞吐之言,不禁追問道:“不過什麽?”
燕狂徒道:“沉舟的個性,我是知道的,他為達到目的,不惜不擇手段,我雖狂放不羈,快意恩仇,平生無過無悔,但他比我更狠!你瞧他將我掀下‘權力幫’來,便可見他的敢作敢為!但是民族大節,不可敗壞……”
蕭秋水眉心一緊,問:“什麽大節?”
燕狂徒啼噓道:“朱大天王賣國求榮,又害忠良,是為不恥;沉舟當不致如此!但他會認為嶽元帥若被捕殺,可以造成他叛軍的勢力,所以一定會阻止武林同道去援嶽飛,如此便是失了大節……一方面是為了嶽元帥忠義過人,一方面是怕舟兒日後被人誣為殘害忠良之輩,所以我第一件事,便是攔阻嶽飛返京,以免嶽元帥被害,以免造成沉舟一之差的局面。可是我在關帝廟,聽了嶽元帥的一番活,我自慚小人心胸,勸也無益,隻好希望嶽元帥的命福兩大,看舟兒一之間成仁取義的造化還是造孽了。”
蕭秋水呆了半晌,喃喃地重複道:“李沉舟……燕沉舟……燕沉舟……李沉舟……”
燕狂徒艱難地道:“他娘姓李。他以為自己自小沒了父親,所以恨他娘姓李。”忽又一笑道:
“我死後……武林中三大支柱,便是沉舟……朱大天王……和你……”
蕭秋水少時確有想過成為天下第一人,或武林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之夢想,而今一旦聽得這一代宗主說出來的話,卻有一陣莫名的慟哀。
他說:“我看燕……幫主,矢志抗金,不會在大節關頭,變了節操。”
燕狂徒臉上又有一抹苦澀的笑意:“他是不會。但他跟我一樣……對某些東西,還是放不開的。……他知道嶽元帥死後,很容易會激發起一股力量,他先用來拖當今天子下朝,再用來抗金的……”
蕭秋水喟道:“這也不能說他是錯的……但是宋室覆亡後,又以何名目抗全?嶽元帥死後,天下又有何人義勇抗金?”
燕狂徒慘笑道:“便是如此……我……我所能為他做的事,都已做了……可惜未能真個將朱大天王殺了……可惜……可惜未能將朱大天王殺了……”
這一代狂豪,就這樣氣絕而逝。他臨死的時候,將一樣事物交給了蕭秋水,那便是“天下英雄令”。天上的雪又飄了進來,一朵一朵罩在他的須眉上,宛似一朵是怒,一朵是怨……
臨安府大理獄的牆頭上,忽有一人影一門而過,幾個戍卒以為眼花,定睛看去時,卻什麽也沒有,好生納悶。
他們卻都一齊看見了,輪廓雖蠻象個人影,但人卻不可能有那麽快的速度,所以議論紛紛起來:
“咦,是什麽東西?”
“敢情是個人……”
“你奶奶的,老夏,別是昨天泡妞泡花了眼你,人可以在咱‘大理獄’中來去自如麽!”
“不是人,那難道是神仙……”
“不是神仙,是狐仙!”
“狐仙……”
“是晚上你一個人被窩裡涼涼兒時鑽了進來的狐仙兒呀。老莊!哈哈哈……”
“哦……哈哈哈……”那戍卒也恍悟“狐仙”的意思,陰陰地笑作一團。
他們卻不知道在這幾句談笑間,那“狐仙”已連飛越過“大理獄”的十三個關卡,抵達了大理獄的要犯重地,正匿伏在屋頂陰影中,準備全力一搏。
他們當然不知道。
這當然不是狐仙。
這人是蕭秋水。
蕭秋水自瞿塘峽返,將“第一擒拿手”項釋儒與“插翅難飛”左丘道亭救了出來,並助兩人將折斷的手骨駁上,這之後,蕭秋水就決意鬧臨安府大理牢。
牢中有嶽飛!
為救將軍,義不容辭!
蕭秋水此刻手心冒汗。
從大理牢入門一直闖到此處,已經歷十三道重關險地,但都不足以攔阻他一分一毫,但是到了這裡……
他猛抬頭,這重牢的聲勢,可畏如山,可怖如魅,聳立在眼前,月光下,有他拖得長長的影子……
他知道,這兒便是近半月來,無數英雄好漢,不惜拋頭顱、灑熱血、闖進去的地方。
然而全皆伏屍在這塊曠地上!
這麽廣闊的五十丈的地方,沒有任一絲遮蔽的地方,這大牢裡的前後左右、東南西北,皆是青石板地,無一點掩蓋的事物。
任何人都不能一縱十五丈。
何況那獄牆足有二十來丈高。
連蕭秋水也不能。
所以他隻有被人發覺。
他被發黨的同時,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發現他的是獄牆上的守卒。
他們發現時,只見人影一閃。
這些戍卒都是身經百戰、千中挑一的好手,而且反應絕快、殺人如麻,是心狠手辣的角色,否則也不去被遣來這兒把守“大理獄”中的“天字第一牢”了!
可是他們從人影如此迅疾的一閃中,無法斷定是不是來敵。
所以他們更聚精會神地觀察,可是那“人影”,卻在月色寒光中消失了。
他們不知道蕭秋水已施展了“忘情天書”中的“月映”法,已潛至獄牆下。
然而獄牆下也有人把守。
月色照不到此地,被些陰沉的牆影遮斷了,要是牆頭上的守卒能望得到,一定會發現牆下的夥伴都倒地了。
蕭秋水更以“地勢”法潛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擊倒了他們。
然後再“壁虎遊牆”,躡上獄牆上來。
他一面潛上牆來,一面暗自盤算著如何一舉擊殺數人。這些人都是高手,若一旦示警,四面八方都有援兵,如此打起來,自己脫身都甚難,何況還會打草驚蛇,以後想救嶽元帥就更困難重重了……
這時隻聽牆上的守兵,正在對話。
“奇怪,我剛才明明看見有個人影……”
“哪有人影,是月影罷了,這幾日來劫牢的人委實大多,咱們不免疑心生暗鬼。”一人接道。
“人哪有那麽快的輕功!”一人調侃道。
另一人笑接道:“那些來劫牢的人,還不是一一死在我們的暗器下、陷阱中,象前日來的那一夥人,全給我們騙下了刀山,刺得身上噗嗤噗嗤十六八個洞透明,一身是血……昨夜來的三個,混身淋滿了沸油,給火燒死了……前七八天最大幫的一批,整百人,不是一個一個喂了咱們的弓箭,掉進地窖去,屍體都焦爛不堪啦……哈哈哈,他們還敢來!”
“這些人可是吃了熊心豹膽,天天來劫牢,也真有不怕死的人!”另一人納悶地自語道。
蕭秋水心中暗忖,你們這班狗徒,當然不知什麽是“臨義決勇,雖死無懼”,卻使這麽多忠肝義膽的仁人俠士,喪命於此……
蕭秋水幾按捺不住,但他一及嶽飛,就硬生生壓住心頭的怒火。
――無論如何,先把將軍救出來再說!
所以他悄悄地潛入。但是這大牢,盡是堅硬不可摧的大理石砌製的,而進出口都隻有一道閘口,更可怕的是,這大牢裡隻有一個監房,座落在大牢中心,每一處都有高手把守,根本就無法混入。
蕭秋水心中猶似有一把火在燃燒著一般:大宋皇帝竟對為他立功勳績的將軍如此輕賤,而這一整座牢的千百名武林好手,為的隻是監守一個“嶽元帥”,好一個嶽飛!
蕭秋水想到這裡,心頭熱血賁騰,心中立下誓願,說什麽也要見嶽元帥一面,說什麽也要救他出來。
蕭秋水施“月映”、“地勢”、“風流”等法,借著一事一物,來逃過監守高手的耳目,愈漸進入了大牢。
可知這“天字第一牢”,鎮守的都是第一流好手中的好手,縱是昔年燕狂徒親至,在這唯一通道的嚴密監視下,也一定被發覺,隻是蕭秋水所學的是“忘情天書”,他正好將十五法門的與物平齊的優點發揮出來,所以一直進入了牢中的最後三層,仍未被發現。
他有時仗著守卒手中的火把搖晃,以“火延”之勢,掩人眼目,閃入牢中,有時鐵閘不能硬闖,他便以“師教”之勢,竟隨在衛隊之後,進入牢去,儼然禁軍教頭的樣子,竟讓把守的人產生一種錯覺,而沒有喝令盤問。
但到了最後三層閘門時――過了這三層,便是嶽元帥囚禁之所――他便知道少不免要硬闖了。
他一看那守閘的人,便知道這些人,都是久經磨練的一流好手,而且到了最後三道閘門,鎮守的人都十分相熟,而且並不移動更替,根本就無暇可裂、無機可趁,稍一動手,足可驚動全牢,成了前後夾攻,甕中捉鱉。
――他自己倒無所謂,怕的是失去了救嶽元帥的機會!
在第三重閘口前,把守的是四個玄衣老者。這四個人紋風不動地坐在那裡,事實上,也沒有一絲風能吹得進來。這兒根本沒有人能出去,也沒有人能進來。
這四人把守在這裡,蕭秋水可以看出這四人的武功,足可令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而這裡又無閑雜人等,連其他衛兵都沒有,根本混不進去。
――這四人無疑就是江湖中人為之齒冷的秦檜手下四名近身護衛:“窮凶”、“極惡”、“歹毒”、“絕狠”四大高手。
蕭秋水此刻的武功,雖然高絕,但他自知尚未能在三招兩式內,製住這四人。
隻要這四人中任一人及時示警,要救嶽元帥,可謂難上加難矣。
秦檜將自己身邊的四大護衛,遣來此處監守嶽飛,無疑把嶽飛看得如同自己生命一般重要――即是嶽飛不死,他自己便難以活命,所以才不惜置重兵於此地。
蕭秋水估量情勢,忽瞥見這石砌的圍牆背上,有一通氣小窗。
這小窗用鐵枝圍著,小得連頭也難以塞進去,更毋庸說身體了。但是蕭秋水卻大喜過望。“忘情天書”中有一十五訣,其中有“土掩”一訣,這牢裡大理石堅固,無法利用,但此處因樞守前後之要塞,放開一小孔,蕭秋水就有辦法潛進去。
在這同時,十數重監獄之外,是獄監寓邪之所,屯有重兵。獄中萬一發生什麽風吹草動,便在此直接調兵,在這些官家重地之外,是一片敗垣殘瓦,然後才是民房。在這些民房的其中一間,屋已是子夜時分,但依舊點著一盞明燈。
從窗口望過去,可以看見一群人,正聚精會神的凝視桌上,桌子上有一張手繪地圖,看似圍城一般,十分繁複,其中有不少處已用朱砂紅筆打了記號。
這十幾個人,都是背負長劍,或腰纏軟劍,或手持兵器的武林中人。這些人都神色凝重,聽一個鶉衣百結的人分析地圖形勢。
這鶉衣百結的老乞丐,正是當年在長板坡擂台下重創後影蹤遝然的丐幫幫主,“神行無影”裘無意!
而在他身旁聚精會神聽說的人,大多數是丐幫七袋、八袋的高手和武林中俠義之士,以及幾個闖蕩江湖數十年然都未知天高地厚,且有情有義的人。
這些人當中,正包括了一面聽一面挖鼻孔的鐵星月、一面聽一面剔牙縫的邱南顧、正在打瞌睡的大肚和尚、兩隻眼睛轉來轉去打量室中人的施月、顯得凶霸霸的陳見鬼,在燈光下更顯黑黃一片的李黑,還有搔著光頭頂的洪華,以及一點也聽不明白的胡福。
就是這一群人:
“金刀”胡福、“鐵頭”洪華”、“鐵釘”李黑”、“閻王伸手”陳見鬼、“雜鶴”施月、大肚和尚、“鐵口”邱南顧、和“屁王”鐵星月!
這一乾人聚在一起,又不知道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蕭秋水躡手躡足的,不發出半聲半息地,將那鐵鑄也似的圍牆,自那一個尚不及人頭大的小孔開始,以“土掩”之法,漸漸已掘出了一個人般大的牆洞。他自己當然不須要那麽大的一個洞,但為方便嶽飛的進退,便素性將洞口掘大。
然後他自己閃了進去。
這最後二重的鐵牢,竟然沒有人把守!
――當然沒有人把守了,如果有人鎮守,自己掘洞讓光透了進來,還會不被發覺麽!
他所挖的地方在窗口之下,而窗口則在閘門的背面,那四個灰衣人全監守在門口前,他們以為那窗子人根本進不去,所以不必把守了。他們認為再高的武功也不能震破圍牆而不發半點聲響。
但“忘情天書”的十五法門不止是武功,而且是比武藝更精微、更高遠、更活用的東西。
蕭秋水以“土掩”辦到了這點。
他一旦掠了進去,首先發覺裡面沒有人,頗感詫異。
靠近嶽飛囚禁處,反而沒有守軍,豈不奇怪?
緊接下來他就感覺到一種從未有的感覺。有一種心情,使他血液奔流加快,心髒跳動遞增……好象要去見一個極偉大的人物,現在他已看到他的倒影。
這重牢裡但覺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息,一般異風,撲面吹來,使蕭秋水提高戒備,但又不是掌風。
蕭秋水接下來便有一種感覺――這裡不安全。
蕭秋水的感覺一向正確。
他當年便是憑著這種天賦異於常人的“感覺”,躲過康氏父子在浣花劍廬和萬裡橋等的劍擊,此刻他又感到昔日所感受到的殺氣!
他仍為了要見到嶽飛,而不惜冒一切奇險,他試著探出步,突然之間,對面牆壁裂了開來,數十支弓彎,一齊射出厲箭來!
這刹那間,數十支箭射向蕭秋水,換著常人,根本就無法躲得開去,但是蕭秋水不但在這刹那躲開了箭矢,而且雙手如密雨一般,將射出來的箭矢都抄在乎中。
箭矢是在機簧裡射出來的,在如此短距離下,力道極大,蕭秋水在抄住時已法去力道,這一共四十余支箭,全給蕭秋水拿在手裡。
蕭秋水要接住箭矢,是因為不能讓這些箭射空而射到了牆上!
牆的另一面就是那四名灰衣高手。
驚動這四名灰衣人倒還不成大礙,而是牢中知有人劫獄,先對嶽將軍不利,這是蕭秋水最忌畏的。
蕭秋水接下箭矢,但接不下機括“嗡嗡”的聲音,蕭秋冰拿住了箭,靜下來聆聽一會,那牆外的四人似無動靜,方才又踏前一步,確定安全,又迅速踏前了幾步。
就在這幾步之中,又觸發了機關:隻聽“嗤嗤”連響,頂上屋梁有數十道寒星打了下來
蕭秋水心疾忖:好毒!他應變奇速,一見寒星上隱有藍芒,即除去衣衫一摟,將暗器盡皆兜住。
但這時外面的四人,也有所覺了,隻聽一人道:“裡面好象……”一人即斷定道:“有人闖進來!”另一人遲疑道:“不會吧,怎闖得進去?”還有一人疾道:“進去瞧瞧再說!”
第一人又補了一句:“小心埋伏,不要自己誤踩陷阱!”第四人漫聲道:“我自會曉得,才不壽星公吊頸嫌命長哩!”
蕭秋水聽到此處,心裡一動,知道如此闖下去,必定觸發很多機關,對自己極為不利,而且萬一讓敵人察覺,有所戒備,則如何救得嶽元帥,不如先將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伏,來逼問如何進入中心牢偽去路更好……
當下心意既定,已聽門外鑰匙觸鎖之聲,正要掩至門邊突然腳下轟隆隆連聲,驟然裂開一洞,蕭秋水腳下一空,他應變奇速,世所難匹,即一掌遙拍牆壁,以反挫的掌力,身形輕若薄紙,已越過深坑,如一隻壁虎般,已貼到門後。
只見深坑內是明晃晃的刀山,刀尖上隱有血跡,還有類似人體內肝髒之類的東西,蕭秋水知是一些踔厲敢死的俠士能人,中埋伏彼殺的遺跡,心中一陣淒酸,又一團火直燒上心腔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扇鐵門“依呀”一聲,已被啟開,蕭秋水隨著門開而夾伏在壁與門間,四條人影,攔在門口,隻聽一人道:
哦,真的有人闖了進來!
“人呢?”另一問。
“怎麽不見人?”又一人問。
“會不會是闖進去了?”最後一人問。
“要不要示警?”第一人問。
他們一邊問,一邊走了進來,他們以為有人闖了進來,但人已中伏或潛入最後一層防線去了,怎料敵人就在他們的背後……
在茅屋中那邊的分派已成定局,裘無意最後長吸了一口氣,就在他長吸一口氣,尚未呼出來之際,他的胸膛驟然龐大起來,使他看來神光熠熠,威風凜凜,不但不象個年老乞丐,反頁象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
他說:“我們的計劃就這樣擬定,能闖進去的便闖進去,能混入去的便混入去,其他吸住敵人的人,便要戰到最後一刻,負責救元帥的,使得豁了出去,負責探路的,便一定要活著出去,把所探得的雨道記下來,方便下一趟的英雄志士,援軍要及時趕到,也要保持實力,都明白了沒有?”
大夥兒都說:“明白了。”有的說:“是。”有的說:“謝謝裘幫主。”隻有一個人道:
“明白什麽?”
眾人都靜了下來,往那人望過去,那人本來正全神貫注在挖鼻孔的樂趣中,漫不經心一說,卻見眾人的眼光俱投向他來,他挖鼻孔的動作隻好頓住了。這人便是鐵星月。他原本正挖得好樂,忽然叫人瞧著,總不好意思再挖下去,很覺掃興,便道:
“瞧什麽?沒見過挖金沙呀?”
有幾人便有些動怒,胡福、李黑等忙叱罵鐵星月,鐵星月卻依舊笑嘻嘻的不在乎,他除了蕭秋水外加半個梁鬥外,什麽都不怕,就算玉皇大帝來,他也照樣吊兒郎當,不管什麽三災六難。幸好裘無意早已熟習這於武林豪傑的稟性,於是問:
“鐵老弟有哪點不懂?”
鐵星月張開大口一笑道:“不是不懂,而是覺得你們在浪費時間說廢話,什麽計劃攻陷,什麽撒退妙計,說什麽左翼右翼,談什麽前方後方,咱們一個月來攻了又攻,救了又救,還不是攻不進大理獄,救不出嶽將軍,卻在死了這好多人!還議論個什麽勁兒!”
此言一出,眾皆大怒,七口八舌敗罵起來了:“你是怕死不敢去了是吧!”他奶奶的,伯死的就不要在這兒跟我們平起平坐!”“真沒想到潮州屁俠膽小如鼠!“王八羔子……”等等罵個此起彼落。
卻不料越罵得凶,鐵星月越是高興,他已經好久未被人如此罵過了,聽來真是高興,眯著小眼要物色一兩個比較會罵的,日後要跟他比過誰罵得凶。
鐵星月如此說,連他的老搭擋邱南顧都覺有氣,一把揪住他道:
“如此說,你,不要跟我們去救嶽元帥了?”
眾人都靜了下來,等著鐵星月的答覆。誰知鐵星月呼地跳下凳來,一手揪向邱南顧的衣領,罵道:
“你長著一張嘴,淨不說人話!我老鐵不去?那除非是改姓邱!我是不喜歡這麽一大堆計劃啦、撤退啦、後援啦、保持精力啦……要拚就去拚。”他說著反手“叭”地撕開了衣襟,敞露出毛茸茸胸膛,聲音猶似金鐵相擊,大聲道:
“隻能進,不準退!我們救的是嶽元帥,嶽爺爺他任大守重、事上忠謹、侍親至孝、臨下明察、這樣子天大的好人,都要下地牢裡,受煎熬昔楚,昏庸至斯,世間到底有沒有天道天理!老天爺到底生不生眼睛!既不生眼,咱們就舍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有進無退,拚了算了!”
他平時說話,總是強詞奪理,但這一番說來,凜凜大義,令人神為之奮,不敢相駁。眾人靜了一會,裘無意道:
“鐵兄弟說的是,老乞丐我指東劃西,反而使大家胼手胝足,不易發揮;”他苦笑了一下又道:
“壞過,鐵兄弟既知嶽元帥恩深義重,這事使得慎重而行。若今日不是為嶽元帥安危,不是要求照顧到眾家的犧牲是否值得,你鐵兄弟敢拚命的地方,我老乞丐絕不退後一步!”
邱南顧聽了,熱血責騰,比鐵星還先說了:“裘幫主,你不退後,我邱鐵口也不退後!你若戰死,我也不苟活!”
裘無意撫髯哈哈大笑,眾見這老少等慨慷激烈,都為之動容,靜默不作聲,但心底裡都燃起了俠烈的火焰!隻聽李黑那低沉的聲音道:
“裘老,您老人家調配有度,這是整體作戰,決不可因個人魯莽行動,而誤大事,老錢小邱不懂事,您老別見怪,但萬萬不可亂了陣腳,否則救不到元帥,反而害了大家,萬一搞個不好,秦孽橫起心來加害嶽元帥,那就糟了。”
眾人聽了,心下自是一寒,都覺有理,不禁凝肅起來,裘無意也正色道:
“我可曾生氣了?不過李兄的話,也有道理,決不可魯莽從事,害了元帥。”
胡福點點頭道:“我們大家還是遵照裘幫主的指示行事。”
眾人都說好。忽聽一人粗聲粗氣地問道:“你對裘幫主的分配都了然了?”
只見說話的人高大碩壯,眉須皆自,原來是“千手劍猿”藺俊龍。隻聽胡福囁嚅答道:
“我……聽不懂。”
眾人都嘩然。原來胡福功夫扎得穩,全靠此人勤練,他是本著“人家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的蠻乾,而終於練得一身好本領的,但腦袋素來都比人遲鈍,藺俊龍與之相交未深,但也了解他這點,故作此問。
胡福這一答,很多人都忍俊不禁。藺俊龍又問:“不懂你又跟?”
胡福訥訥地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裘老幫主去救嶽將軍,這件事準沒錯兒……我就跟定了。”
眾人聽他解釋,俱為這正直的人所感動。裘無意歎道:“其實我們冒死救將軍,將軍肯不肯出來,還是殊為難料的事哩……”
此語一出,眾人又為之詫異不已。其中一人乃是湘北大豪,因慕嶽飛,不情棄家來救,這人姓柴名華路,外號“急驚風”,便忍不住大聲說:
“我們不借死,毀家相救,萬一嶽將軍真的不願出來,我們則如何是好?”
各人俱議論紛紛,大肚和尚道:“我看嶽元帥不致於不出來吧?裡面又冷又濕又沒好東西吃,有什麽好留戀的!”
陳見鬼也不服氣地問道:“你說嶽將軍可能不肯出來,那我們不是白機?你說這話,可有證據?”
裘無意歎道:“以前將軍常跟我說:一日為君,終身所尊,若皇上要他死,他便不願偷生流落於江湖……”
“雜鶴”施月奇道:“你見過嶽將軍……”
裘無意身旁的一位八袋弟子挺身道:“裘幫主是當年宗澤將軍的部將,當然見過嶽將軍!”這說話的人雖年紀不大,但他素來說一無二,在武林中甚有地位,他就叫做“話不二說、招不過三”,姓萬,叫加之,“話不二說”是指他言而有信,“招不過三”系指他的武功厲害,在他的手下,很少人能走得過三招的,所以名為“招不過三”,若不是因他年紀太輕,早就升為丐幫十袋的長老了。
萬加之這麽一說,很多人都為之動容,失聲道:“那裘幫主是……”
“千手劍猿”藺俊龍年紀較長,猛想起當年奮勇沙場,馳騁殺敵的一人,失聲道:
“裘西門裘九將軍?”
裘無意發出一聲浩歎,撚髯道:“正是老夫。”
這下子才明白,何以一乾來救嶽元帥的武林好漢,這些人各有一身絕藝,互不服人,卻都聽命於裘無意,而且也了解了裘無意何以一介布衣,而對布陣行軍之法,如此熟習;更且明白裘無意的身世,原來裘無意便是青年宗澤手下勇將,其實傳言的所謂“怒動天顏”,不過是皇帝對忠臣排擠的遁詞而已。
裘無意道:“我在長板坡,本就該死了,後來為一女子所救,她給了我一顆武林中人所夢寐以求的‘無極失丹’,說能醫好我的傷勢,不過要我答允一個條件,就是要我加入‘權力幫’,她說李沉舟很欣賞我,勸我何必固執,同樣是抗金,引丐幫加入‘權力幫’也沒什麽不好,而且李沉舟日後圖謀大舉、領兵作戰時,少不了借重經驗豐富的老將軍……”
大多數的人都不知有過這一段經歷,但知“權力幫”已日漸式微,勸誘裘無意入幫,無疑如虎添翼,理所當然。裘無意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聽後面的話,知李沉舟狼子野心,便表示寧死不允,後來李沉舟也來了,他很年輕,看了看我,就說:‘是硬骨頭,不要難為他:’便囑那紅衣姑娘喂吃了藥……”眾人聽那蓋世魔王“權力幫”的幫主竟是一個如此好商量的人,都覺奇詫;裘無意有些不好意思,自嘲一笑又說了下去:
“……那是一顆‘陽極先丹’,所以吃下去,還有後果,那紅衣姑娘又指示我到丹霞山去吃‘草蟲’……這條老命才算保住了。”
裘無意所說的“紅衣姑娘”,自然便是“紅鳳凰”宋明珠,她因與蕭秋水丹霞山的夙緣,而發現谷中有解丹藥之毒的“草蟲”,這些因果關系,自是裘無意所不知的了。
眾人聽得他如此說,一方面暗佩裘無意光明磊落,這般狼狽的事, 他也坦然相告,一方面更欽服他豪強不屈之風骨。
“不過諸位也不用太擔心,到時候嶽將軍如不肯出來,我們一齊跪地相求,誓死不走,將軍最體恤部下,生怕我們被奸賊折磨凌辱,說不定看在這份兒上,跟我們一起出大理獄來。”裘無意說到達裡,頓了一頓,又道:”現在已近二更,咱們該出發了!”
裘無意的輕功高,加上李黑、胡福這一於武功較好的人,先去打前鋒,眾人都稱是、大肚和尚居然起佛來:“阿彌陀佛,他媽的,這次不要再又徒勞無功,退了出來,那我就天天上香拜神,決不食言。”
卻聽一個聲音道:“加我一個,會不會太多?”
眾人忙抄兵器在手,紛紛準備,正要吹熄蠟燭,卻見一人,冉冉自窗前升起,雪一樣自的寬袍,卻不是東海林公子是誰?
在出征前有此強援,眾皆大喜,愉悅不已。
這時外面的雪勢,已越下越大了,四周自茫茫一片,林公子飄進來時,帶著濃濃的雪意……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