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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手佛心》第 8 章 毒手之謎
站在“五雷宮主”殷止山左側的白衣人,似已認出了“病禪和尚”的來歷,倏地目射殺

 芒,片言不發,脫手把“五雷珠”擲向“痛禪和尚”。

 這意外的舉動,不但“衛道會”方面的高手大感震驚,連“五雷宮主”等也大吃一驚,

 “五雷珠”一旦爆炸,五丈之內無人能幸免。

 驚呼聲中,雙方同時暴退。

 徐文與“天台魔姬”距離“痛禪和尚”不過丈余,躲閃萬萬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見“痛禪和尚”把手一抬,奇跡出現了,那粒“五雷珠”在墜

 地的刹那,突地停在半空被“痛禪和尚”接在手中。

 在埸的驚魂未定,忘形地喝了一聲彩。

 徐文與“天台魔姬”相視苦笑,兩人都沁出了一身冷汗。

 “五雷宮主”面色大變,雙目瞪得銀鈴般大。

 “痛禪和尚”冷厲的目光,罩向那白衣人,道:“施主何故向貧僧猝下殺手?”

 那白衣人目中的殺芒已為驚怖所取代,聞言之下,片言不發,向“妙手先生”

 化身的白衣人施了一個眼色,雙雙射起身形,電閃而遁,身法之奇快,驚世駭俗。

 徐文回過神來,對方已走得無影無蹤,不由恨恨地一頓腳道:“又被他走脫了!”

 “天台魔姬”也懊喪地道:“真是想不到!”

 兩白衣人這一走,“五雷宮主”如巨鷹折翼,登時惶亂無主,“五雷珠”失效,要想憑

 殘存力量突圍下山,根本是辦不到的事。其余手下人的驚悸,更不用提了。

 “衛道會主”等也是惶惑莫明,不知是禍是福?

 “痛禪和尚”把手中那粒“五雷珠”朝袖中一籠,然後向“衛道會主”等人身前逼近數

 步,合十道:“施主即是會主?”

 “本座正是,大和尚有何指教?”

 “貧僧體上天好生之德,為武林蒼生請命,請施主即日解散‘衛道會’!”

 此言一出,全場又是大大一驚。

 “衛道會主”不失一門之長的風范,先還了一個,然後從容道:“大師此言必有所本?”

 “當然!”

 “請教!”

 “貴會弟子在外的行徑,施主當更較貧僧了然,所謂‘衛道’其實是‘毀道’,此為正

 義所不容。”

 “大師是耳聞還是目見?”

 “痛禪大師”用手一指徐文與“天台魔姬”道:“這兩位小施主便是受害者之一。”

 “衛道會主”以嚴肅的口吻道:“江湖中有人冒本會弟子行凶嫁禍,本會將著手調查,

 以期對武林有所交代。”

 “阿彌陀佛,佛家戒妄,貧俗不能采信施主的說詞!”

 “依大師之意呢?”

 “即日解散會眾!”

 “大師認為辦得到嗎?”

 “非辦到不可!”

 “否則呢?”

 “痛禪和尚”目中射出兩道攝人的電芒,字字驚心地道:“貧僧將不惜破戒!”

 “無情叟”、“喪天翁”、“崔無毒”三老全怒哼出了聲。

 場面再呈緊張。

 彩轎閃閃飄了過來,“轎中人”道:“大師何門何派?”

 “痛禪和尚”目光一掃彩轎,道:“貧僧無門無派,野寺孤僧!”

 “大師接珠的那一手功力,分明是‘先天罡氣’。”

 “痛禪和尚”面上微現驚容,窒了一窒才道:“施主好見識,正是‘先天罡氣’!”

 “先天罡氣”無堅不摧,收發由心,意動即可傷人,不懂的倒不怎麽樣,聽在“喪天翁”

 等人耳中,卻引起了極大的震驚。

 “轎中人”又道:“大師敢是‘聖僧’傳人?”

 “痛禪大師”面色一肅,道:“正是先師!施主的博令貧僧折服!”

 “然則大師要本會即日解散,是否過當?”

 “貧僧不擬改變生意!”

 “衛道會主”冷峻地道:“本座自忖不曾違背‘衛道’二字,大師相逼,本座寧為玉碎!”

 “痛禪和尚”沉默了片刻,突地道:“如施主能接貧僧三掌,貧僧從此不再過問江湖事!”

 “衛道會主”咬牙道:“本座接受這挑戰!”

 “轎中人”栗聲道:“會主萬萬不可!”

 言中之意,誰也意會得到,“痛禪和尚”業已練成“先天罡氣”,功力再高的人,也不

 能當其一擊,何況是三掌。

 但,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武林人為了一個“名”宇,不惜拋頭灑血,何況他一派

 之長,真的為了一句話便解散門派麽?

 “喪天翁”肉球似的身軀一挪,大聲道:“老夫先接三掌!”

 “衛道會主”一揚手,道:“這是本座的事,護法請勿多言!”

 “轎中人”激動地道:“會主,我以總護法的身分,接受挑戰……”

 “衛道會主”以斷然的語氣道:“不!本座一會之長該接受這考驗,如若不幸,請總護

 法依諾言解散本會。”

 豪情萬丈,完全武士本色,在場的連“五雷宮”的人在內,無不動容。

 “天台魔姬”用手一觸徐文道:“你看結果如何?”

 徐文無動於衷地道:“‘衛道會’非解散不可!”

 “你是說‘衛道會主’接不下三掌?”

 “極有可能。”

 “轎中人”激動無比地道:“會主請三思!”

 “衛道會主”不假思索地道:“本座沒有任何考慮的余地,總護法請記住必要時實行約

 言,同時另有件私事請予了斷,總護法當知本座所指!”

 聲落,挪步,面對“痛禪和尚”肅穆地道:“請發掌!”

 場面在“衛道會主”上步之際,緊張到了極點,一個武士,聲名比生命更重要,當然,

 這一場決鬥並不公平,“痛禪和尚”功力雖高,在武林中並無聲名,敗了,隻犧牲個人,而

 “衛道會主”卻關系著整個“衛道會”的存亡,但他不能不接受這挑戰,因為他是一會之長,

 他必須維護威信。

 徐文心裡有一種很難分析的複雜感覺,介於仇與正義之間。

 無數目芒,全凝結在場地中央。

 以一派的存亡為決鬥的的賭注,在武林中可說是絕無僅有。

 “痛禪和尚”也向前挪了數步。

 雙方保持了一丈左右的距離,兀立對峙。

 全場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似乎也凍結了,每一個的心弦繃得緊緊的。

 目芒相接!

 凝注!

 突地――

 “衛道會主”以激顫的音調道:“大師剃渡不出二十年?”

 “痛禪和尚”顯然吃了一驚,面色微微一變,道“不錯!”

 誰也不知道“衛道會主”在這生死俄頃的情況下,什麽說這句不著邊際的話。

 “大師俗家姓周?”

 “施主,你……”

 “痛禪和尚”噔噔噔退了三個大步,面上肌肉起了動,顯然這句話已使這功高莫測的僧

 人大起震驚。

 “衛道會主”右手一揚,拇食二指作八字形張開,其余三指,栗聲道:“大師明白了麽?”

 “痛禪和尚”再退了一個大步,顫抖地道:“是你?

 “正是!”

 兩人打的什麽啞謎,誰也不知道。徐文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天台魔姬”,“天台魔姬”

 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其中蹊蹺。

 “痛禪和尚”高宣了一聲佛號之後,道:“好!好!

 出貧僧意料之外,施主,先交代現場吧!”

 “衛道會主”移身面對“五雷宮主”,沉重地道:“殷掌門,本座鄭重聲明,手下決無

 濫殺貴門人的事情。其中有人蓄意製造事端,貴我雙方傷亡不小,論理,閣下應負凌辱敝會

 之責,本座顧及‘衛道會’主舵之本旨,把這件事當作意外的不幸,予以揭過,尊意以為如

 何?”

 殷止山衡情度勢,己方處於完全劣勢,不願又將奈何?沉默了半晌之後,恨恨地道:

 “本宮主同意暫時揭過,這筆帳遲早仍然要算!”

 “那是以後的事了,清閣下移駕敝會總壇小憩如何?”

 “不必了,後會有期!”

 說著,向身旁的殘余弟子一揮手,道:“收屍下山!”

 白衣人紛紛入場,負起罹難同門遺體,扶起傷者,狼狽離去。

 預料中一場驚人的風暴奇跡似的已消失了,但卻在眾人心頭罩上了一片疑雲,“衛道會

 主”與“痛禪和尚”之間,到底有什麽微妙的關系存在?憑“衛道會主”

 幾句聽來不著邊際的話,“痛禪和尚”何以立變初衷?

 徐文內心如負重鉛,他想乘機展開索仇的心意落空了。

 他想,必須找到父親,問明白結仇的經過,當日動手的夥人是哪些?然後父子聯手,共

 采行動,方是上策。

 “衛道會主”下令清理現場,然後向徐文道:“小友,

 請!”

 徐文暗地一咬牙,道:“小可就此告辭,有機會當再造訪!”

 “不容本人略盡地主之誼?”

 “盛情心領了!”

 說完,轉向“痛彈和尚”,躬身一禮,道:“大師,晚輩就此告辭!”

 “痛禪和尚”合十答禮,沒有說什麽,隻把電炬似的目光,朝徐文深深一瞥。

 徐文複向“衛道會主”施了一禮,然後與“天台魔姬”雙雙奔離。

 下了桐柏山,徐文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心頭感覺到有些不勝負荷,父親飄零江湖,母親

 下落不明,仇家氣勢如日中天,很多疑團無法打破,這仇何日才能得報?

 突地,他想起自己忘了一件大事,既不見紅衣少女方紫薇的面,就該向“轎中人”或

 “衛道會主”打聽一下“白石神尼”俗家胞妹杜加蘭的生死下落,以便向“白石峰”後的怪

 老人有所交待。

 “天台魔姬”突地道:“兄弟,你的仇人在‘衛道會’中?”

 徐文心中一凜,道:“大姐何出此言?”

 “你的眼神告訴我的。”

 “眼神?”

 “不錯,我早就看到了,你雖然盡力掩飾,但仍不時流露深沉的恨意。”

 “是這樣嗎?”

 “兄弟,在上次參加立舵大典之時,我就發覺了這一點,但交淺不言深,我不敢問你。

 之後,我發覺你一直在變,你收斂了原先的性格,變得深沉了,可是這種突然的轉變,

 並無意味著你閱歷的加深,而是一種心機。你不怪我真言無隱吧?”

 徐文內心起了一陣陣悚栗,著實佩服“天台魔姬”的觀察入微,但也深深警惕,他已感

 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微妙,不明來歷的對頭,三番兩次要狙殺自己,而仇家卻又表現得不可測

 的態度,最使人不解的,是父親曖昧的態度,他不肯說出“七星堡”

 被血洗的前因後果,又不現身與自己聯絡,也不見采取行動……

 他直覺地感到父親也變了,父子之間,似乎有一道無形的牆阻隔。

 為什麽?

 “天台魔姬”歉然地又道:“兄弟,恕我使你不快,不過,你知道大姐我是關心你的。”

 徐文茫然一點頭,道:“我知道。”

 “天台魔姬”深深地一瞥徐文複雜的神色,顯得情深一往地道:“兄弟,如你願意,我

 想分擔你一些心事。”

 徐文甚為感動,他體味到對方的情意完全發自內心,絲毫不假,隻是早先的成見,使感

 情無法再邁進一步,聞言之下,苦苦一笑道:“大姐,當我需要你幫助時,我會開口。”

 “好,希望這是你由衷之言。”

 雙方閉上了口,默默奔行。

 徐文一顆心像虛懸半空,沒個著落處,要找到父親,談何容易,江湖茫茫,何殊大海撈

 針。

 他為自己的遭遇而淒苦,家破,人亡,骨肉分離,血債滿身……

 正行之間,只見眼前白影一晃,一個白衣人鬼魅般攔在前頭。徐文與“天台魔姬”雙雙

 刹住步子,徐文定睛一看,精神為之一震,這白衣人,正是“天台魔姬”

 所指的“妙手先生”。

 徐文略感意外地道:“閣下是在等在下麽?”

 “當然!”

 “閣下倒是言而有信?”

 “笑話,老夫豈肯失信於你後生小輩。”

 “好極了。”

 “路邊人雜,我們換個地方……”

 徐文目光四下一掃,只見數十丈外,便是一座黑壓壓的林子,與峰腳連成了一片,隨即

 用手一指道:“那邊林中如何?”

 “好,不過老夫有點意見。”

 “什麽意見?”

 “你我之間的過節,最好是沒有第三者在場。”

 言中之意,指的當然是“天台魔姬”。“天台魔姬”粉腮一變,道:“‘妙手先生’,

 我姐弟休戚相關,不能算第三者。”

 “妙手先生”嘿嘿一笑道:“姑娘,你們這姐弟之稱太勉強。”

 “天台魔姬”杏眼一瞪:“閣下是何居心?”

 “妙手先生”道:“沒有什麽,姑娘一個黃花少女,夾在這事件中,也許有不便之處。”

 “沒有什麽不便的。”

 “比如牽涉到男女之事……”

 “閣下說話離了譜,這過節我很清楚,怎會扯上男女這事。”

 “如果牽涉及個人隱秘,姑娘難道也要乾預嗎?”

 “這……”

 徐文想了一想,道:“大姐,你在林外等我。”

 “天台魔姬”無可奈何地道:“兄弟,當心詭計!”

 徐文一頷首道:“我理會得,大姐放心!”

 “妙手先生”身形似魅,一閃沒入林中。

 徐文怕對方溜走,緊跟著追去。

 時近黃昏,林中顯得有些幽暗,但“妙手先生”因為化裝“五雷宮”門人,穿的是白衣,

 十分顯眼,徐文入林不到十丈,便已發現對方兀立而候。

 徐文直通對方身前八尺之處,開門見山地道:“閣下,閑言不贅,翠玉耳墜如何交代?”

 “妙手先生”沉緩地道:“你為什麽一口咬定翠玉耳墜在老夫手中?”

 “閣下不承認麽?”

 “根本沒有這回事,如何承認。”

 “在下無法相信。”

 “妙手先生”兩手一攤,道:“這就難了。‘地獄書生’,老夫鄭重聲明,如果你有真

 憑實據,證明是老夫所為。項上人頭由你取去,否則的話,你不能不講江湖規矩,以‘莫須

 有’加諸老夫!”

 徐文不由語塞,說到憑據,根本沒有,隻是從對方的超人身法,與不畏“毒手”

 這兩點判斷而已,對方堅決否認,也是沒法的事。

 “妙手先生”又開了口:“老夫提醒你一句,你該立即向物主坦白說遺失經過,對方會

 采取適當措施,否則一個不巧,使物主蒙受巨額的錢財損失,後悔可就晚了!

 徐文一想也是道理,這是蔣明珠貼身之物,價值姑且不論,關系卻十分重大,如果此事

 一旦被蔣家獲悉,自已何顏以對?

 心裡如此想,口頭上當然不接納,沉聲道:“閣下說的以人頭作賭?”

 “不錯。”

 “好,這事今天暫時揭過。”

 “娃兒,老夫再提醒你一件事,‘天台魔姬’在江湖中聲名狼藉……”

 “何以見得?”

 “這是有目共睹的事!”

 “這點在下自有分寸,不必閣下提醒。”

 “好,但願你真的有分寸。”

 “閣下還記得另一句諾言否?”

 “什麽諾言?”

 “閣下曾答應傳信與‘七星故人’,要他自己找尋在下了斷過節……”

 “他……沒有找你說明?”

 “沒有。”

 “這……就怪了,老夫的口訊業已帶到,他一口應諾與你見面的?”

 徐文冷冷地道:“不必了,閣下說出他的行蹤,在下自己找他。”

 “他居無定所。”

 “這分明是推托之辭,閣下與他分明是一路人物,必然知道他的行止。”

 “你與他之間到底是什麽過節?”

 “閣下明知故問麽?”

 “老夫的確不知情。還請你說清楚些?”

 “這一點歉難奉告。”

 “你上次說過要殺他?”

 “有這個事。”

 “為什麽?”

 “閣下不必知道,請說出他的行蹤!”

 “這很難辦到。”

 “不行!”

 “不行?你準備怎麽樣?”

 “閣下非說出他的下落不可!”

 “否則呢?”

 徐文目芒一閃,語意堅決地道:“為了達到目的,在下不惜任何手段。”

 “要對付老夫麽?”

 “可能會。”

 徐文已下定決心,非從對方口中逼出“七星故人”的下落不可,那冒充父親的錦袍蒙面

 人冒充“衛道會”總巡察的黑面漢子,先後都曾對自己下過殺手,這三人可能是一路,也可

 能是同一人以三種面目出現,“妙手先生”必定知情,這可怕的謎底,非揭開不可……

 “妙手先生”沉思了片刻,道:“容老夫訂下期限、地點,要對方找你如何?”

 徐文斷然道:“在下不耐等待!”

 他的意思是怕“妙手先生”藉詞脫身,這神偷化身無數,如果他不願現身,要找他根本

 是不可能的事,即以今天的事而論,如非“天台魔姬”不速而至,予以點破,自己做夢也不

 會估到這“五雷宮”弟子會是“妙手先生”所化裝。

 “妙手先生”自顧自地道:“五日後開封道上見,如何?”

 徐文心一轉,道:“閣下言而有信麽?”

 “當然。”

 “在下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請閣下說出‘七星故人’的出身來歷。”

 “這一點由他本人自己交代,老夫不便宣泄!”

 “如果閣下不接受這條件,在下也不接受閣下的約定。”

 “妙手先生”’慍聲道:“‘地獄書生’,你未免太張狂了,老夫生平還不曾被人脅迫

 過。”

 徐文冷冷一哼道:“今天算是破例吧!”

 “言止於此了……”

 “閣下別打算走!”

 “憑你還留不住老夫!”

 夫字出口,人已向後倒射。徐文大喝一聲,一掌劈了出去,“轟!”然巨響聲中,枝飛

 樹偃,“妙手先生”業已無蹤。

 徐文氣得七竅冒煙,彈身便追,林深構密,視線受阻,身法也無法全力施展,他忽然想

 起“白石峰”後怪老人所授的“旋空飛升身法”,當下一個疾旋,弩箭般射出樹幕之外,足

 踏樹帽,放眼一望,遠遠一條白影,在林外的曠野上逐漸遠去。

 他全力展開身法,如飄絮般掠林頂狂追。

 一追一逐,轉眼去了七八裡地,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所幸對方穿的是白衣,目標還不

 致消失。

 不遠處現出了一簇燈火,看來是一個市集,如讓對方進入市集,再找可就難了。徐文心

 裡一急,把身法展到了極限,像一抹淡煙般飄掠上去,前超一丈,然後回身,口裡隨著冷喝

 一聲:“站住!”

 白色人影霍地刹住了身形。

 徐文一看之下,不由呆了,對方那裡是“妙手先生”,赫然是一個白衣妙齡女尼。

 白衣女尼滿面憤然之色,怒聲道:“施主意欲何為?”

 徐文大感尷尬,但心裡著實佩服對方的身法,期期地道:“對不起,在下誤以少師太是

 在下要追的人!”

 白衣文尼上下打量了徐文一眼,栗聲道:“施主莫非就是‘地獄書生’?”

 “在下正是。”

 白衣女尼突地杏眼圓睜,厲聲道:“‘地獄書生’,你這毫無人性的禽獸,貧尼不把你

 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徐文驚愣地退了一步,駭然道:“少師太什麽意思?”

 白衣女尼怨毒至極地道:“你所為人神難容!”。

 徐文被弄得滿頭霧水,困惑地道:“在下不知少師太在說些什麽?”

 白衣發尼咬牙切齒地道:“佛門聖地,豈容你這等玷汙作踐……”

 “在下越發的不懂了?”

 “貧尼師姐,身入空門,持志苦修,你竟把她先奸後殺,你……你……”

 徐文駭然大震,栗聲道:“少師太說什麽?”

 “你好殺了貧尼師姐!”

 “這!從何說起?”

 “‘地獄書生’,當今武林之中殺人無痕的有幾人?”

 徐文又退了一個大步,激越地道:“殺人無痕?”

 “不錯,難道你還想狡賴不成?”

 徐文心疾轉,能殺人無痕,隻有“摧心之毒”,這毒除了自己父子的確還不曾聽說有

 誰能使,不過,這隻就“毒”而言,武功暗器方面,能殺人而不留痕的,未必沒有,當下正

 色道:“少師太,豈能憑這一點便認定是在下所為?”

 白衣文尼激動得渾身發顫,冷厲地哼了一聲道:“你否認?”

 “在下堅決否認!”

 “納命來!”

 厲喝聲中,一掌向徐文當胸劈去,勁道之強,令人怎舌。徐文一晃身,閃了開去,口裡

 道:“少師太一個出家人,怎地如此專橫?”

 白衣女尼充耳不聞,一掌落空,第二掌跟著擊出,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徐文左閃右避,竟有些窮於應付,心想,不回手是不行了,先挫她一下再說,如果一走

 了之,這汙名反而坐實了,對方絕對不肯甘休,反而添了日後麻煩,事情必須弄個水落石出

 。

 心之中,覷準對方招式的間隙,劃出一掌。

 悶哼聲中,白衣女尼踉跟蹌蹌退了四五步,但她像發了狂似的,揉身再進,出手更是凶

 辣無比,招招盡朝致命部位下手。

 徐文被對方的蠻橫勾起了怒火,若在他未變易性格以前,碰上這種情況,早已下了殺手,

 當下怒哼一聲,以九成功力,封出一掌。

 悶哼再傳,白衣女尼進退數步,口角溢出了鮮血。

 徐文沉聲道:“在下無意傷及少師太,隻是少師太不留在下申辯的機會。”

 白衣女尼雙目怨毒之火更加熾烈,切齒道:“‘地獄書生’,事實俱在,有什麽可申辯

 的。”

 “少師太此言未免太主觀了,所謂事實,隻是憑少師太的猜測而已,請問,事情發生何

 時何地?”

 白衣女尼一拭口邊血漬,怒視了徐文半晌,才憤然開口道:“這麽一說,你像是毫不知

 情?”

 “事實本來如此。”

 “好!後會有期,這筆債人容天也不容!”聲落,人已在數丈之外。

 徐文一想不妥,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旁的事無所謂,這強奸殺人四個字罩在頭上,豈

 同小可?心之中,追了下去。女尼的身法煞是不弱,徐文以十成功力,才算保持了一個適

 度的距離。

 繞過市集,眼前又是一片荒野,足足奔行了一個更次才到了一座尼庵之前。

 容得女尼入庵,徐文才奔了近前,只見庵門上懸的是“慈航普渡”四個字,看來是觀音

 了。庵內一片死寂,庵門在女尼入庵之後,並沒有關上,仍半開著。

 徐文略略思索之後,悄悄地掩入庵中。

 庵堂不大,入門之後,是一個花草雜蒔的小院,兩側是一明兩暗的廂房,迎面連著花蔭

 小徑的,便是佛堂。

 佛堂內青燈娓娓,香煙嫋嫋,隻是沒有人影。

 東廂一片漆黑,西廂靠右暗間的窗紗上隱約現出兩條人影,似在談論什麽……

 徐文心暗轉,自己一個陌生男子,夜闖尼庵,十分不妥,還是走出聲道明來意,以免

 發生誤會。

 就當他正待開口之際,廂房內傳出了一個蒼勁的女人聲音:“來的是‘地獄書生’施主

 麽,請進!”

 聲音十分耳熟,毫不陌生,徐文心中一動,暗忖,對方會是誰?

 居中的明間,亮起了燈火可以看出是一間布置潔雅的小小客軒,適才跟蹤的白衣少女

 立掌當胸,側身門邊冷漠地道:“請進!”

 徐文略一謙讓,舉步進入客軒,軒中端坐著一個年在佔稀之上神色莊嚴的老者,雙目精

 光炯炯,有一種懾人的無形威力。

 “請坐!”

 “謝坐!”

 徐文在老尼對面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心中十分納悶這老尼素昧生平,可是聲音卻不陌生,

 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對方或聽過對方的聲音。

 “請教前輩法號?”

 “貧尼賤號‘修緣’。”

 “晚輩擅闖寶庵,請師太恕罪!”

 “貧尼正切盼施主來臨!”

 “適才貴門下……”

 “修緣”老尼一抬手,阻止徐文說下去,道:“小徒不察,誤會了施主,不用再提了!”

 徐文不由一愕,難道對方業發現了凶手或是致死之因,不然,怎說是誤會。

 “晚輩此來,本來欲辨明事實真相,既屬誤會,晚輩告辭……”

 “慢著!”

 “前輩尚有指教?”

 “請施主一察小徒死因!”

 說著,站起身來,向立在門邊的白衣少尼道:“悟真點上燈火。”

 “悟真”少尼轉身進入右首暗間,亮起了燈火。“修緣”老尼一擺手,徐文離座而起,

 跟著踏入右首房門,只見雲床之上,用兩襲袈裟覆蓋著一具屍體,看來那便是被奸殺的女尼

 了。

 “修緣”老尼面上的肌肉微見,顯然是盡力在抑製內心的激憤,顫抖的手,指著雲

 床上覆蓋著的屍體,道:

 “她是貧尼大弟子‘悟性’,貧尼昨日因事外出,‘悟真’出外采購食物也不在庵中,

 才發生了這件慘事。死者業已被辱,周身上下,全無傷痕,沒有中毒跡象,也沒有內傷痕跡,

 ‘悟真’疑是施主所為……”

 徐文一皺眉,道:“然則前輩又怎判明是屬誤會呢?”

 “因為貧尼知道事發這時,施主身在‘衛道會’中。”

 “哦!”

 徐文心中又一片謎茫,對方怎知自己在“衛道會”總舵的呢?

 “修緣”老尼接著又道:“前此,‘衛道會’弟子曾有不少遭受類似的離奇死亡,據判

 斷是‘無影摧心’之毒,施主對此當屬內行,故請施主一斷!”

 徐文更是駭凜不已,這聲音似曾相識的女尼,似乎對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這倒是件很

 可怕的事,當下也不好追問,含糊地一頷首道:“容晚輩探察一下,請揭開面目!”

 “悟真”少尼把袈裟揭開一角,露出死者面部,只見死者面目娟好,可當得上美人二字,

 面上留著痛苦與怨毒之情。“悟真”別過頭去,似乎不忍再看。

 徐文用手指撥開死者眼瞼,略一探視,一顆心登時撲撲亂跳起來,一點不錯,死者是死

 於“無影摧心”劇毒。

 這毒除了自己父子之外,還有人能使用麽?

 自己業已練成了“無影摧心手”,人毒合一,別人施用此毒,必須使毒入對方之口,才

 能發生作用,顯然這是蓄意奸殺。

 難道會是父親所為麽?父親真的會做出這人神共憤之舉麽?

 心及此,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許多痛苦的記憶,片斷地浮上心頭――

 上官宏與父親之間,是奪妻滅嗣之仇,這種行為,是不齒於武林的。

 自己的母親被稱為二夫人,證明父親可能有不少妻妾。

 自己自有記憶起,就被隔離調教,對家事可說完全隔膜。

 母親不時的歎息哀傷,又不肯道出心事,顯見別有隱情。

 自己成年之後,進出“七星堡”,但堡內人對很多事情諱莫如深。

 父親外出,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這些疑問,皆證明了父親的為人不夠正大,但身為人子,又將奈何?

 “修緣”老尼沉重地開了口:“施主,如何?”

 徐文咬了咬牙,照實道:“不錯,的確是死於‘摧心劇毒!”

 “如此,貧尼有話不得不問了……”

 “前輩有話請講!”

 “這“摧心’之毒,除施主業已練就人毒合一之外,不知還有什麽人具此能耐?”

 徐文頭一震,故作從容地道:“這一點晚輩無可奉告!”

 “修緣”老尼目中攝人的精光又現,緊迫著問道:“貧尼鬥膽,請施主說出師承?”

 “此點晚輩隻好方命!”

 “嗯……施主可有同門行走江湖?”

 “沒有。”

 “修緣”老尼突地厲聲道:“準是他,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徐文下意識地一顫,脫口道:“他是誰?”

 “修緣”老尼懾人的目芒罩定徐文,似乎要看透他的內心,徐文定了定神,故作泰然之

 色,老尼好半晌才開口道:“一個會用毒的惡魔!”

 “武林中會用毒的不在少數……”

 “當然,不過貧尼有把握斷定是他!”

 “可否賜告?”

 “施主沒有必要知道。”

 徐文別有用心,不舍地追問道:“晚輩很想知道這用毒能手?”

 “事屬揣測,或許有誤,出家人不能隨便誣指,這一點請施主見諒。”

 徐文不由語塞,他無法逼人家說出不願說的話,隻是心頭已打了一個結,照事論事,父

 親有很大的嫌疑,因為這“推心’之毒,是秘方配製,連“毒道”第一高手“崔無毒”也僅

 知毒名而不能解,江湖中還有誰能用此毒呢?

 倏地,他想到了能逃自己“毒手”的幾個神秘人物假冒父親的錦袍蒙面人、“聚寶會”

 分壇主、“送子庵”中那老尼、“七星故人”、搶奪翠玉耳墜的那人影、冒充“衛道會”總

 巡的黑面漢子,還有化身知千百的“妙手先生”,這些既不畏“毒手”,極有可能會使用這

 劇毒。

 想到這裡,心頭又覺寬了些,他希望這不是父親所為而是另有其人。

 “修緣”老尼一擺手,道:“施主請到外間待茶!”

 徐文覺得已無再留的必要,隨道:“晚輩就此告辭!

 “貧尼為這事致歉。”

 “不敢,前輩忒謙了!”

 說著,額首為禮,退出廂房,向庵外走去。這時,他才想起候在自己與“妙手先生”交

 手的那林子外的“天台魔姬”,時已夜半,她可能已離開了,想了想,也沒有回頭找她的必

 要,辦正事要緊。

 “妙手先生”曾經許諾,五日之內在開封道上可以晤見“七星故人”,自己目前正要赴

 開封,一來交代一下翠玉耳墜的事,二來向父執蔣尉民打探一下父親的行蹤,這倒是一舉三

 得。

 主意拿定,認了認方向,漏夜向北奔去。

 這一天,到達郾城,距開封還有一半途程,算來已是第四天,卻沒有碰到“七星故人”,

 他十分憤慨,看來“妙手先生”的話並不可靠。

 他沒有進城的打算,繞過西門,在城外道旁酒肆中打尖。

 正在低頭自酌之際,隻聽酒客中一個粗喉嚨的漢子,向同桌的酒伴道:“二爺,俺鄭六

 算開了眼界……”

 被喚作二爺的黃臉漢子眉毛一揚道:“老六,你說話都是這般沒頭沒腦,開了什麽眼界?”

 “二爺,不是俺‘小金剛’說嘴,活了半輩子,隻這麽一次,不冤枉了……”

 “到底怎麽回事?”

 “二爺認識‘神鷹幫主’古玉笙其人否?”

 “當然知道,怎麽樣?”

 “古幫主身手如何?”

 “不含糊,當今江湖中可算得一流高手!”

 “嘿!”粗喉嚨漢子一拍桌子,又道:“昨晚俺路過七裡崗,碰上了這場熱鬧,‘神鷹

 幫’高手二十名,由幫主古玉笙親自率領,硬折了‘天王寨’,收為該幫分舵,回程途經七

 裡崗,卻撞上了太歲……”

 “太歲?”

 “呃!一個錦袍蒙面客!”

 徐文一聽對方提到錦飽蒙面客,登時心頭一震,側耳傾聽。

 黃臉漢子吸了一口酒,道:“以後呢?”

 “錦袍蒙面人有意找岔,硬截住古玉笙一行,自稱是‘天王寨主’的朋友,要向對方討

 公道,一言不合,雙方出了手……”

 黃臉漢子似乎提不起什麽興趣,淡淡地道:“江湖幫派之間的紛爭,水沒個完。”

 粗嗓門漢子眼睜得銅鈴般大,發急道:“二爺,俺還沒說到正題呢,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那錦飽蒙面客的身手,簡直不可思議,三個照面,三個!”右手起了三指,口沫橫飛

 地接下道:“僅僅三個照面,古幫主橫屍當場……”

 “啊!”黃面漢子面色大變,栗聲道:“真有這樣的事?”

 徐文心弦立時繃緊,對方所說的錦袍蒙面人,不知是父親本人,還是那冒充的?

 座中酒客不多,但全都被這聳人聽聞的事件吸引了,齊齊停杯注目。

 粗嗓門的漢子一見別人注目,聲音更大了。

 “二爺,這隻是開題呢,那錦袍蒙面人可稱得上心狠手辣,毀了古幫主之後,殺手連施,

 ‘神鷹幫’二十名高手,全被放翻在現場,沒有半個逃得活命。”

 “錦袍蒙面客是何路道?”

 “不知道,他交代了動手原因之後,便下殺手!”

 “嗯!諒來必非等閑人物……”

 “二爺,真正的怪事發生了,現場又來一個錦袍蒙面人……”

 “有這等事?”

 “兩個蒙面人外形完全一樣,簡直分不出誰是先來的,誰是後到的,兩人像是早經約定,

 見面不打話,便動上了手,使的全是奇招絕式,搏鬥的慘烈,簡直要叫看的人斷魂失魄……”

 徐文血行驟然加速,一顆心狂蕩不已,他站起身來,又坐下去,猛幹了一杯酒。

 粗嗓門漢子歇了一口氣,又道:“劇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由崗上打到崗下,最後打進

 了林中,看情形,雙方都成了強弩之末,突地又來了一個黑衣人,夜色太濃,看不真切來的

 是什麽人,隻聽到黑衣人口裡哼了一聲,自說自話道:“老匹夫末日已臨,狼咬狼,兩敗俱

 傷,真是天假其便,使此仇得報!’接著,那人影撲入林中……”

 “以後呢?”

 “林內傳一陣喝斥,接著是兩聲慘號,便沒了聲息。”

 “啊!”

 “俺小金剛一好奇,鑽入林中,一看,嗨!”

 “怎樣?”

 “兩個錦袍蒙面人雙雙橫屍林中,頭碎骨裂,面目模糊,死得夠慘。”

 徐文宛若被焦雷擊項,魂散魄飛,一彈身,抓住那粗嗓門漢子的胳膊,厲聲道:“你說

 的可是真有其事?”

 那漢子被抓得全身酥軟,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既駭且怒地道:“朋友,這……

 這算什麽?”

 徐文的面孔,扭曲得變了形,雙目射出焰焰殺光,栗吼道:“說,是否事實?”

 黃面漢子陡的立起身來,一掌向徐文當頭劈去,徐文此刻已被這凶耗震得理性全失,本

 能地展出“毒手”

 “哇!”

 慘嗥聲中,黃面漢子栽倒桌邊,四肢一陣,死了。所有酒客,全嚇傻了。

 粗嗓門漢子亡魂盡冒,語不成聲地道:“閣下……閣下……是‘地獄書生’?”

 徐文手一緊,道:“快說,否則斃了你!”

 “是……事實,半分不假!”

 “七裡崗距此多遠?”

 “西……西行約三十裡,便是……”

 徐文一松手,飛射出店,向西奔去,腦海裡一片空白,像是靈魂已被剝離了軀殼。

 三十裡路程,不久便到,向路人問明了七裡崗位置疾撲前去,上崗,果見現場留有打鬥

 的痕跡,崗右下側方,是一片茂林,遮天蔽日,綿延數裡。

 徐文顯得有些踉蹌地奔下崗子,撲入林中。

 一陣沙啦之聲,傳入耳鼓,徐文茫然無主地朝發聲之處奔去,林空地上,兩個鄉農正在

 掘土,一見徐文來臨,頓時驚得手足無措,徐文一眼瞥見不遠處的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像

 發瘋似地撲了過去。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冒金星,身形連晃,幾乎栽了下去。

 兩具,一樣的服色――錦袍,頭面已不複辨認,顯見下手的人極是殘狠。

 兩個鄉農,怔怔地望著徐文。

 徐文努力鎮定了一會心神,才搖搖不穩地俯下身去,但,外表上已無法辨認哪一個屍體

 是屬於父親的。

 此刻,他還存著萬一的希望,死者是另外的人,但,這希望隻是一種親情之間的反應,

 事實上一切都成定局了。

 奇跡,不可能發生,父親業已被慘殺了。

 慘酷的現實,幾乎使他發狂。

 他試著從遺物中辨認屍體,他搜查了近身的一具,毫無所獲,接著又摸索第二具,藥瓶,

 藥包,製作精巧的“毒具”,一點不錯,正是父親之物。

 “噗!”的一聲,他跪了下去,手撫僵冷的屍體,淚水滾滾而落。

 他覺得一切都在變,天在變,地在變,一切都呈死灰之色。

 他沒有哭出聲音,隻咬著牙一任傷心之淚傾瀉,所謂“無聲之音最悲哀”,極度的痛苦,

 使他陷於麻木的狀態中。

 兩鄉農,本是好心要來掩埋這兩具無主屍體的,現在見有人認屍,鄉下人怕惹麻煩,尤

 其是江湖仇殺,悄悄地離開了。

 冰涼的雨滴,把徐文從無意識的狀態中喚醒,他頹然跌坐地下,想――

 父親死了,凶手是誰?

 這假冒父親的人也死了,他是誰?

 當初,這假冒父親的錦袍蒙面人曾對自己下過殺手顯然,他與父親有仇,也知道自己的

 身世,才會下手,現在他死了,謎底將永無揭穿之日。

 他聯想到另外兩個對自己下殺手的人,“七星故人與冒充“衛道會”總巡的黑面漢子,

 突地一線靈光從混亂的思緒中升起。

 他把先後所發生的事串連在一起,倏然若有所悟“七星故人”、“衛道會”總巡是否這

 已死的錦飽客一個所化?

 不錯,這極有可能!

 於是,他想起“妙手先生”承諾,五日內在開封道上可以與“七星故人”碰面,了斷過

 節,“妙手先生”易容之術獨步天下,與他一路的精於易容,情在理中,而今天,是第四天……

 照情形推測,“七星故人”以錦飽蒙面的化身踐約,在途中等候自己,碰上了父親,一

 真一假,相約決鬥,其中先到的一個,碰上了侵凌“天王寨”回頭的“神鷹幫主”一行,正

 巧他與“天王寨”有所淵源,於是乘機算帳。

 另外一個可能,便是那冒充者追殺“神鷹幫主”一行,正巧父親路過,碰上了。

 無論哪一個假設接近事實,有兩點是可信的。

 第一,另有仇家在旁窺視,待到決鬥的雙方精疲力竭時乘機下手。

 第二,“妙手先生”絕對知道“七星故人”之謎。

 第二點查證不難,第一點下手的仇家究竟是誰,就難以想象……

 他不期然地想起了上官宏,和“衛道會主”等一乾仇家,無疑的是他們之一所為,父親

 死了,“七星幫”早已冰消瓦解,無論當初結夥誰是誰非,這些血淋淋的債不假,此仇不報,

 何以為人?

 他陡地站起身來,恨恨地跺了跺腳。

 他想,自己謹慎得近於孺弱,早該采取行動了,如果自己及早采取行動,父親也許不會

 遭這慘禍……”

 他仰頭望著林空灰蒙蒙的天,朵朵烏雲,像是要覆壓而下,他笑了,是對自己命運的嘲

 弄,這一笑中,也含蘊了無比的殺機。

 將就兩個鄉農掘的坑,他含悲忍淚埋葬了父親,也順便埋了那假的錦飽客。

 事畢,他跪下去,淒聲祝禱:“父親,孩兒盡殲仇之後,再將遺骨運回故裡,造墓立碑,

 願父親在天有靈助孩兒複此血海深仇。”

 再拜之後,他出了這片傷心之林。

 眉目間消失的戾氣又重現了,那隻深藏的“毒手也從袖中現了出來,他無所顧忌,也無

 須隱瞞,他要開始流仇人的血。

 他冷靜了下來,考慮行止。

 開封,仍有一行的必要,父親的行蹤,是用不著聽了,翠玉耳墜的事,不能不有所交代,

 自己一旦展開索仇行動,生死莫卜,不能欠這筆帳。

 明天是“妙手先生”所約的最後一天,如果碰不上“七星故人”,那自己的推想便成立,

 如果碰上,也好了斷這筆帳,同時追查謎底。

 心既決,繞回正道,朝開封奔去。

 第五天!

 第六天!

 七天過去了,沒有見到“七星故人”的影子,也有碰上“妙手先生”,他意識到自己的

 推想已成事實“七星故人”便是那假錦飽蒙面人的另一化身。

 這一天,來到了開封城,這歷朝建都之所,氣勢其他城市大不相同。

 蔣府是開封首戶,無人不知,徐文毫不困難地找了地頭。

 他開始猶豫了,進門之後,該如何措詞?自己與對方雖屬世交,但近年來極少來往,自

 己家中迭遭慘變,又是初次上門,如果直接要見蔣明珠,當然不妥,見了蔣蔚民,又將如何

 啟齒呢?蔣明珠贈送自己翠玉耳墜,不知她父親可知情?

 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道理,暗忖,見了面再相機而行吧!

 心之中,硬起頭皮,直趨府前。

 一個黑衫老人,從門裡現身,看來是司閽者,朝徐文上下一打量,道:“公子找誰?”

 徐文一供手道:“請通稟貴主人,說在下徐文求見!”

 “啊!公子來得不湊巧,家主人外出未歸。”

 “這……小姐在府否?”

 黑衫老人作色道:“公子請尊重些!”

 徐文心想,這是與蔣明珠當面交代的好機會,雖嫌唐突,也顧不得許多了,當下微微一

 笑道:“在下與貴府是世交,請轉稟小姐,徐文有事求見。”

 黑衫老者皺了皺眉,道:“請稍候!”

 工夫不大,黑衫老者入而復出,滿面堆了笑容,他身後閃出一名青衣小婢,朝徐文福了

 一福道:“家小姐未便親迎,相公請進!”

 徐文頷了頷首,道聲:“不敢!”隨著青衣小婢,進入府門,一路只見重門疊戶,畫棟

 雕梁,氣派不珠王公宅弟。

 轉過兩重院落,到了一座跨院之中,一個宮裝小女姍姍迎來,微帶嬌羞地道:“世兄難

 得光臨,請入軒中談!”

 徐文自覺地俊面發燒,一揖到地,訕訕地道:“冒昧造訪,世妹莫怪。”

 “哪裡話,請進!”

 另一個青衣小婢,打起小軒湘簾。

 “世妹請!”

 “請!”

 兩人入軒分賓主落座,小婢獻上香茗,蔣明珠首先開口道:“聽家父言及世兄家逢不幸,

 小妹無日不在中!”

 徐文心內一慘,強忍住道:“多謝世妹關懷!”

 “仇家可有眉目?”

 “已有端倪!”

 “彼此屬通家至好,世兄卻吝貴步,令人不安!”

 徐文不慣虛禮,想了想,開門見山地道:“世妹,愚兄特來請罪……”

 “請罪,為什麽?”

 “前承世妹相贈翠玉耳墜,愚兄不慎遺失了……

 蔣明珠粉腮微微一變,道:“是如何遺失的?”

 徐文漲紅了臉,期期地道:“說起來,是愚兄太過粗心,拿在手中把玩,被人奪走的!”

 “啊……”

 “我猜想這下手搶奪的人,必已窺視很久,俟機出手,慚愧的是時至今日,還不知道對

 方是誰,連形貌都不曾看清。”

 “世兄,事已過去,算了,反正別人得手等於廢物!”

 “愚兄誓必設法追回,世妹不罪,反使愚兄汗顏。”

 “這一說便見外了!”

 “聽說世叔外出未歸?”

 “是的,也只在這一二日內便會回家。”

 “愚兄此來,是專為玉墜的事向世妹請罪,同時向世叔請安……”

 “小事不必再掛齒間。”

 “愚兄想告辭……”

 蔣明珠霍地變色道:“世兄,你這就不對了,雖然家父不在,彼此通家,小妹不避嫌也

 可作東道主,好歹也得盤桓幾日,等家父回來,對世兄將來行止,多少盡幾分心!世伯與世

 嬸……”

 徐文鼻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他不願再提傷心事,強韌的性格,也不希望別人同情,

 當下含混地道:“還好!幸脫大難!”

 兩人閑談不久,下人擺酒菜,徐文欲辭不能,蔣明珠毫無世俗女兒之態,落落大方地陪

 徐文入席。徐文曾救她離“聚寶會”之手,彼此也曾有過肌膚的接觸,如要避嫌,反是矯情

 造作了。

 倒是徐文有些坐不安席,當初若非中途邂逅方紫薇,他早已踵府求親。

 同時他想到途遇落尉民,對方冷漠的態度,自己慶幸錯有錯著,做對了。

 徐文左手籠在袖中,不敢碰觸桌上的器皿。

 酒過數巡,蔣明珠忽地驚覺,駭異地道:“世兄,恕小妹無禮,你的左手不是……”

 徐文苦苦一笑,隻好把“毒手”的秘密說了出來。

 蔣明珠杏目睜得大大的,激動地道:“啊!世兄,你說‘無影摧心手’練成之後,終生

 不解,可有此事?

 徐文沉重地一點頭,道:“是的,有此一說!”

 其實他自己在初時也不清楚,直到不久前被“白石峰”絕谷怪老人點破之後才知道的,

 當時他有些恨父親葬送自己一生,現在,滿心滿腦全為仇恨所充塞,個人的將來,他已無暇

 計及了。

 蔣明珠顯得十分關切地道:“那世兄當初為什麽要練這毒功呢?”

 “這……”他當然不能諉過父親,一窒之後,道:“人各有志,如此而已。”

 “真的無法散功了麽?”

 “恐怕是不可能了。”

 “唉!”

 這一聲歎息,微帶幽怨,也含有失望的成分,徐文想起“妙手先生”的話,不由心中一

 動,難道她真的別具深心麽?

 “世兄,小妹不勝酒力,請你自用吧!”

 “噢!是的……”

 徐文漫應著,由於太多的積恨,使他有些失常,在潛意識的支配下,他有些借酒澆愁的

 傾向,不善飲酒的他,竟一杯接一杯地往口裡灌,起初,他保持著禮貌上的矜待,慢慢地,

 變成了落脫花跡的豪飲。

 當他發覺眼前的美人,麗影成雙時,猛省自己是醉了。

 這是相當失禮的事,他推杯而起,努力轉動舌頭,想把話說得清楚些:“世妹,愚兄太

 放肆了,請,原諒……我……告辭了!”

 身形一動,頓感頭重腳輕,一個踉蹌,幾乎栽了下去。蔣明珠忙伸玉手扶住,柔聲道:

 “世兄,你醉了!”

 徐文想拒絕對方扶持,但不能夠,頭暈得很厲害,他搖晃著坐回椅上。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嘗到醉酒的滋味,此刻,他縱有通玄的功力,也無法使身形像平常

 一樣立穩行動。

 “世兄,小妹扶你去書房休息?”

 “這……這怎麽可以。哦!不,不!別碰到我的左手!”

 “這點小妹知道。”

 蔣明珠扶著他的右臂,出小軒,向角門走去,一旁侍立的小婢,未奉呼喝,不敢近前幫

 攙,隻怔怔地望著。

 徐文低一步高一步地被扶到一門布置十分考究的書齋中,上了床,如玉山頹倒,連動都

 不能動了,蔣明珠為他放下帳門,然後悄然離去。

 一覺醒來,隻覺燈光耀眼,漏夜聲聲,不知是什麽時分,他坐起身來,頭腦仍是昏沉沉

 的,口乾得厲害,正待下床找茶水時,一個柔細的聲音道:“世兄,要用茶麽!

 一隻瓷盞送到了床前。她,赫然是蔣明珠。

 徐文既羞且急,口裡連呼:“不敢!不敢!世妹令愚兄無地自容了!”心裡卻有一種異

 樣的感覺,最難消受美人思,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世兄,用茶!”

 徐文接了過來,以微顫的音調道:“世妹,實在不敢當。現在什麽時候了?”

 “四更初起!”

 “哦!世妹請回去安歇吧!”

 “我已小睡片刻了。”

 “不!這使愚兄不安!”

 “好!那世兄好好歇憩,床頭幾上有暖壺,口渴時自便。”

 “謝世妹!”

 蔣明珠深深注視了徐文一眼,姍姍離去,順手帶上了門。徐文呆坐床上,心裡不知是一

 種什麽感受,自己配接受她這種禮遇麽?男女有別,雖武林兒女,也有個限度,她這種做法,

 預示著什麽?

 他喝完了茶,把茶杯放回茶幾,躺了下去,但睡意全消,腦中盡是蔣明珠的影子,輾轉

 反側,心裡亂糟地沒個著落處,索性起身下床,腳步有些浮晃。

 他在房內踱了一圈,坐到書案前的椅子上,無心地瀏覽那些靠書案架上的古玩。

 驀地――

 他如被蛇揭蜇了一般從椅上跳了起來,眼光直了。

 古玩架上第二格,居中,赫然擺著一尊二尺長的白石佛像,佛像心窩處一個拳大的窟

 窿。

 半分不假,這尊“石佛”正是為“聚寶會主”得手,又被“妙手先生”奪去的那尊“石

 佛”,“石佛”被目為武林瑰寶,怎會到了蔣尉民家中呢?

 很多人為“石佛”而喪生,很多人不惜任何代價以求。

 蔣尉民無論是如何到手的,應該秘密珍藏,為何大明大擺地放在古玩架上?難道他不知

 道“石佛”的價值?可是,這不可能。

 “石佛”是“白石神尼”遺物,方紫薇是神尼傳人,而“衛道會”似與方紫薇有極深淵

 源,“衛道會”放著這多高手,為什麽裝聾作啞?這不近情理,然則,其中到底有什麽蹊蹺

 呢?

 他望著‘石佛”發愣。

 蔣尉民為人十分光明正大,這有些令人莫測。

 正自駭怔莫釋之際,“依呀”一聲齋門開啟,徐文轉身一看,只見一個長髯及腹的威棱

 老者,邁步進入書齋。

 蔣尉民會在此時回家,又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當下忙施禮道:“不肖小侄,見過世叔!”

 蔣尉民手撫長髯,爽朗地一笑,道:“賢任,難得難得!請坐!”

 “世叔請坐!”

 “哦!賢侄是在欣賞這尊‘石佛’?”

 徐文臉一紅,訕訕地道:“是的,聽說這‘石佛’是件武林至寶……”

 蔣慰民一頷首道:“本來是,現在不是了。”

 “敢問為什麽?”

 “賢侄看到這‘石佛’有何異樣否?”

 “這……世叔之意莫非是指‘石佛’心口的空洞而言?”

 “照啊!正是這句話,‘石佛’的奇奧,是在‘石心’,而這尊‘石佛’業已無心,愚

 叔我是在古物攤上看到,看它雕琢得可愛,以十兩銀子買了回來,點綴一下架子。”

 “世叔怎知寶在‘佛心’之上?”

 “這道理很淺顯,沒有任何人雕琢佛像而空心的,窟窿處有撬過的痕跡,同時‘石佛’

 的價值,人所共知,豈會流入市面古物者之手。”

 徐文口裡漫應了一聲,心裡卻在想,“白石峰”是自己親見“石佛”出土,當時業已無

 心,可能“妙手先生”在得手之後,發覺上了當而予以遺棄,但那‘佛心”

 是被原主“白石神尼”取出另藏,還是別有原因呢?

 這謎底,紅衣少女方紫薇必知情。

 蔣尉民先行落座,然後一擺手道:“賢侄坐下說話。”

 “謝坐!”

 徐文在下首椅上坐了下來。

 蔣尉民面上現出悲戚之色,語音略帶淒哽地道:“賢侄家遭不幸,愚叔愧未能一盡本份!”

 徐文心內一慘,淚水盈眶,但他硬逼住不使流下來,咬著牙道:“謝世叔關懷,小侄誓

 報此仇!”

 “聽珠兒說,賢侄對仇家已有端倪?”

 “是的。”

 “是哪一路的人物?”

 “這……還不能確定。”

 “賢侄,何妨說出來,讓愚叔也有所考慮。”

 “待查明後再為奉稟!”

 “賢侄,你我通家之好,你采取任何行動之前,必須讓我知道。”

 徐文感激地道:“遵命!”

 “唉!令尊個性怪僻,出事之後,竟然不謀一面,賢侄當知他的下落?”

 徐文腦海裡浮現父親橫屍林中的慘狀,淚水再也忍不住掛了下來,一副鋼牙,幾乎咬碎,

 目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怨毒之光,俊面也在刹那間變得蒼白。他本想說出來,但想到這是自己

 的不幸,該獨力承擔,心之中,淒然道:“小侄也正在尋覓家父的下落!”

 “嗯!我已托很多朋友代為探尋,遲早會有下落的

 “謝……”

 他隻說了一個字,以下的被咬咽住了。

 “令堂呢?”

 “家母也下落不明。”

 “咳!武林風雲詭譎,令人慨歎,賢侄當節哀順變愚叔盡力設法打探。”

 “是的。”

 “賢侄此來是為了翠玉耳墜?”

 “小侄甚覺內疚……”

 “這事毋須介懷,愚叔自有區處。”

 “但小侄總覺問心難安。”

 蔣蔚民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賢侄當知昔年愚叔與令尊曾有口頭婚約,珠兒又曾蒙你

 救出‘聚寶會’之手她送你那耳墜是有深意的,不過,愚叔不擬勉強,這必須雙方同心……”

 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似在察看徐文的反應。

 徐文感到有些心惶意亂,他不否認雙方家長曾有婚約,蔣明珠也算一個可人,隻是首先

 “毒手”限制了自己此生與女人絕緣,再就是父親所遭慘禍,豈能談及婚娶之事,當下期期

 地道:“世叔當已聽世妹談及小侄‘毒手’之秘?”

 蔣尉民老臉一變,“哦!”了一聲,道:“嗯!這是個難題,不過愚叔不惜任何代價,

 誓要為賢侄尋到散毒之藥……”

 徐文誠摯地道:“世叔,隻此一語,小侄終生銘感,隻是這毒功,恐怕天下無消解之方?”

 “事在人為,天下無不解之毒。”

 “解毒易事,散功卻難?”

 “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賢侄,這姑且不談,你對明珠的看法如何?”

 徐文一顆心蠢然欲動,最先闖入他心扉的紅衣女子方紫薇,證實了是仇家一路,那股單

 戀之情,早已打消:“天台魔姬”情深義重,但她的為人不堪為偶。能與蔣明珠結合,倒是

 理想,同時也算完成父親的遺願,隻是血仇在身,將來的生死莫卜,毒功限制,消解無望,

 大丈夫豈能輕於然諾誤人青春?

 心及此,肅容道:“世叔厚愛不敢辭,而況早有父命,唯小侄不敢妄應……”

 “為什麽?”

 “毒功在身,不敢耽誤世妹終生!”

 “你心甚善,但明珠那丫頭早已自誓,決不背當初雙方家長所訂之約。”

 徐文既感且慚地道:“請世叔向世妹說明小侄苦衷!”

 “你世妹十分任性,言語無濟於事。”

 徐文十分著難,垂下頭去,思索了半晌,毅然抬頭道:“小侄答應毒功解除之日,便是

 履約之時!”

 蔣尉民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徐文看在眼裡,忍不住道:“世叔有何訓海,但講無妨。”

 “呃!這個……不說也罷。”

 徐文先前對蔣尉民的成見,業之因這一席談而消失,迭遭慘痛之余,破碎的心靈正需要

 這種慰藉,尤其蔣明珠芳心暗系,更覺不能辜負,觀上的改變,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因而

 在態度上,也跟著轉變,所謂言為心聲,他誠懇地道:“世叔,希望對小侄能無所保留!”

 蔣尉民掀髯微笑道:“好!好!我相信這是賢侄由衷之言,但這話實在難以啟齒……”

 “小侄誠意欣聞教誨。”

 蔣尉民又沉吟了片刻,才十分為難地道:“這隻是你世妹一句無知之言……”

 徐文心中一動,更加需要知道了:“世叔說說看?”

 “珠兒說萬一無法尋到散毒之方,隻有……”

 “隻有什麽?”

 “廢這條左臂!”

 徐文心頭大大一震,但轉一想,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了,雖然這話說起來近乎殘酷,

 但錯在當初父親讓自己練這“無影摧心手”,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親當年可能也有他的想

 法,縱然鑄成大錯,父親已經魂歸天國,為人子的,尚有何說,對方也是出於善意,目的在

 求與自己結合,可謂用心良苦,用情良深。

 當下慨然道:“世妹的意思是斬掉這隻毒手?”

 蔣尉民歉疚地道:“說說而已,賢侄不必放在心上。”

 “不!世妹的用心可感,這未始不是可行之方,不過如此一來。小侄將成殘廢,豈能與

 世妹匹配……”

 “賢侄,愚叔說過,不惜任何代價以求散毒之方,目前不談這些。”

 “小侄尚有下情奉稟。”

 “有話但說無妨。”

 “小侄大仇在身,雙親下落不明,此後禍福極難逆料,世叔之議,請暫保留!”

 “賢侄方才不是說過毒功解散之日,便是履約之時麽?”

 徐文俊面一紅,道:“是的!”

 蔣尉民悠悠地道:“令尊非常人,必有非常之計,我相信他已展開了復仇行動,賢侄凡

 事三思,不宜躁進!”

 徐文眼淚往肚裡流,父親業已不幸,還有什麽非常之計,恨不能肋生雙翅,飛越關山,

 找到仇人,予以一一誅絕。

 蔣尉民起身道:“賢侄晚來害酒,休息一會吧,天快亮了,一切另議!”

 徐文跟著站起來, 道:“天明之後,小侄想告辭……”

 “不!不!好歹得盤桓幾日。”

 說完,出門自去。

 徐文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哀傷向自己襲來,前途茫茫,誰知是什麽結局?

 他坐回原先的椅上,深深地想……

 更殘漏盡,窗欞上現出蒙蒙的白色,天已破曉了。

 驀地――

 書齋之外,傳來一聲冰寒徹骨的冷笑。

 徐文不由大吃一驚,脫口喝道:“誰!”

 隨著喝聲,人已如幽靈般飄出門外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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