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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手佛心》第12章 易容索血
徐文脫口向“妙手先生”道:“蔣世叔得到了什麽能散毒功之方?”

 “妙手先生”略一沉吟道:“這得要問他本人才知道,老夫僅知有這麽回事而不詳內情

 。”

 徐文不再問下去,現在,他已無意於消散“無影摧心手”了,他不忘的是報仇,而

 這隻“毒手”,將是報仇的利器,至於其他,均屬次要,甚或是不必要的。

 “妙手先生”轉變了話題,驚奇地道:“奇怪,你竟然不死?”

 徐文本身也是驚異莫名,自己生平也未服食過什麽靈芝異草,更未練有什麽護神立功,

 就記憶所及,自己已有三次以上必死的經歷,結果總是死而複生,為什麽呢?

 的確,這是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再說,自己遭陌生漢子殺手,且在重傷之後,從被理到豎墓立碑,到被掘出,至少在一

 個時辰以上,是好人也活活窒死了,怎麽能有命在呢?

 難道暗中有人助自己嗎?誰呢?

 此間有鬼神之說麽?這種事根本已超出人所能為的極限。

 他愈想愈迷惘,也愈駭異,到底是什麽原因使自己一而再地死而複生?

 他困惑地一擺頭,道:“在下也不解其中究竟!”

 “你以前服食過什麽天材地寶之類的藥物沒有?”

 “沒有。”

 “想想看?”

 “沒有。”

 “妙手先生”鍥而不舍地追問道:“有否什麽奇遇?”

 徐文雖感對方關心得有些過分,但想到對方既受蔣世叔之托照應自己,也就不以為意,

 耐著性子道:“什麽奇遇也沒有……”

 說了這麽一句,話鋒突地頓住,他想到“白石峰”後怪老人輸功的那回事,當然,那是

 可以解釋為奇遇的,但輸功隻能俾自己內力速成,而不能使自己生機不滅,這是很淺顯的道

 理,心及此,他沒有接續話頭,閉上了口。

 “妙手先生”若有所悟地脫口道:“老夫想到了,她必然知情!”

 徐文一愣神,道:“她,誰?”

 “‘天台魔姬’她曾說過一句話,老夫當時沒有十分注意,現在想起來,內中大有文章……”

 “她說了什麽?”

 “她說:“我早該想到的,他不會死!””

 “噢!”徐文“噢”了一聲之後,接著又道:“是她把在下掘出墳墓的麽?”

 “不,是老夫!”

 “是閣下?”

 “是的,老夫原意是想把你易地備棺殮葬,方不負蔣尉民相托,想不到你卻復活了。說

 巧也真巧,若非老夫這一,你現在仍在墓中,也許……”

 徐文內心起了一陣悚栗,的確,如果不是“妙手先生”把自己掘出墓來,生命便算結束

 了,如此說來,他對自己可說有救命之恩,隨即拱手一揮,改了稱呼道:

 “敬謝前輩再造之恩,將來必有以報!”

 “妙手先生”哈哈一笑道:“算了,這隻能說是你命不該絕,才有這等巧合。

 倒是老夫誠心希望你別辜負了蔣明珠那丫頭一片癡情,自你救她出‘聚寶會’密舵之後,

 她便已暗誓此身再無別屬。娃兒,假若你真的就此死了,老夫看來那丫頭可能會出蠢事。”

 徐文驚然而震,暗忖:蔣明珠真的如此癡情麽?果如此,自己將如何處理這一段情?紅

 衣少女上官紫薇不談,“天台魔姬”呢?

 想到“天台魔姬”,頓覺心煩意亂,他感於她的深情,卻又不恥她的為人,照她表面的

 作風,她是個放蕩不羈的女子……

 “妙手先生”見徐文癡癡不語,接著又道:“徐文,關於報仇的事,望你與蔣尉民商議

 之後再采取行動。”

 徐文唯唯應道:“是的。”

 “你現在就可以首途開封了……”

 “是的。”

 “你可別口是心非,記住,一月之內,老夫查明劫持令堂與對你迭下殺手的仇家,屆時

 老夫再找你。”

 “前輩請便!”

 “妙手先生”歎息一聲,搖了搖頭,彈身離去。

 徐文腦海裡仍是混噩一片,那滋味無法以言語形容,不知是恨,是怨,是酸,是苦,還

 是……

 風聲颯然中,一條人影飄落身前,原來是“妙手先生”去而複返。”

 徐文木然道:“前輩還有什麽指教?”

 “你可願意暫時掩去本來面目?”

 “為什麽?”

 “目前你的處境十分危險,要你命的大有人在……”

 “前輩的意思是要晚輩易容?”

 “正是這意思。”

 “這個……”

 “徐文,撇開‘衛道會’不談,你所說的‘過路人’等既然三番兩次向你下毒手,原因

 雖然不明,但對方不會就此放過你是必然的,說不定你一露面陰謀便接踵而至,敵明你暗,

 揭露對方來路的機會便微乎其微了,所以為今之計,先恢復這墳墓,作成疑塚,使對方認為

 你已死亡……”

 “可是晚輩復活之事,業已有人目覷……”

 “這無關緊要,目的隻是淆亂對方眼目而已。同時,你改容易貌,江湖中暫時失去‘地

 獄書生’其人,你乘機找尋線索,老夫循另一途徑追查,雙管齊下,也許能揭穿這可怕的謎

 底!”

 徐文想了想,毅然道:“好!就依前輩主張!”

 於是,“故地獄書生之墓”再被豎立起來。

 “妙手先生”取出兩粒龍眼大的蠟丸,道:“紫色的一粒是易容丸,用水化開,塗抹在

 頭面頸及手都,可以改變膚色,白色一粒是複容丸,改變了膚色,除複容丸之外,終生不退

 。還有一點,你易容之後,聲音必須加以改變,才不致露出破綻。

 以你的內功修為,改變聲音不是難事吧?”

 “這點可以做得到的。”

 “還有,你的衣衫也得換過。老夫這裡有套現成的,你將就吧。”

 說著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布包,連藥丸遞與徐文。

 徐文接了過來,抖開來一看,是一套土藍布衣褲,業已十分陳舊,上衣還打了兩個補釘

 。他想,自己這一改扮,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

 “妙手先生”重新負上藥箱,提起串鈴,揚長而去。

 徐文先換了衣衫,把舊有的血衣掘土埋了,然後走到林邊小溪,取出紫色蠟九,撚開蠟

 殼,掬水化開,先塗面頸,然後搽抹雙手。從雙手粗糙黝黑的膚色看來,自己的尊容不瞧可

 知了。

 易容完畢,臨溪一照,不由笑出聲來,一個俊逸英偉的書生,變成了一個鄉下黑炭頭,

 莫說別人,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何去何從?

 他彷徨無主地站在溪邊。

 仇與恨,又開始抬頭,他痛苦地絞扭著雙手……

 “妙手先生”要他到開封與蔣尉民商量行事,自己的血仇,豈能連累別人。而且像“痛

 禪和尚”這等仇家,蔣尉民又何能為力?

 遙望蒼鬱的桐柏山,放著血海深仇,無力索討,這份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他茫然地移動腳步,出林,上道……美豔少婦,她的功力,還在“痛禪和尚”之上,簡

 直無法思議。

 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顫。

 他想不透,何以天下的特殊人物,全集中到了“衛道會”?

 正行之間,一聲斷喝倏告傳來:“站住!”

 徐文止住腳步,抬頭一看,七個黑衣人站在身前,為首的一人,手持一支三角小旗,期

 中央繡了一個“巡”字毫無疑問,對方是“衛道會”派出的巡山弟子。

 一股殺機從心底升起。

 為首的黑衣人態度倒還不惡,端詳了徐文幾眼之後,道:“哪裡人?”

 徐文要殺這七名弟子,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但心一轉之後,他按捺住了殺機,對這些

 無名小卒下手,有什麽意義呢?值得嗎?

 於是,他以沙啞的聲音開了口:“小的附近人。”

 “什麽地方?”

 “平陽城外五裡集。”

 “到這裡來做什麽?”

 “尋走丟了牲口。”

 “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朋友,你分明是武林中人?”

 徐文雖易了容,改了裝,十足一個土包子,但他忽略了一個內功好手的眼神是與眾不同

 的,雙方一照面便已露了白。聰明的他,當然隨即領悟,既不想殺人,這口氣隻有忍到底,

 咧嘴一笑道:“不錯,俺小黑曾練過幾天把式,說武林人俺可不配。”

 持“巡”旗的漢子疑惑地再打量了徐文幾眼,沉聲道:“朋友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桐柏山下呀!”

 “朋友可曾看三裡外的標志?”

 “這……這……嘻嘻,俺不識字。”

 另一黑衣人突地插口道:“頭目,此地剛出過人命,這黑小子來路可疑,還是帶回山去

 問問的好?”

 持旗漢子點了點頭,向徐文道:“朋友,請你上山走一遭,如你確是附近良民,決無妨

 礙。”

 徐文眉鋒一聚,道:“要俺上山?”

 “不錯。”

 “俺沒空。”

 “朋友,這是對你客氣,你就馬虎點算了吧!”

 “如果不客氣呢?”

 “在下職責所在,隻有強請了。”

 徐文的殺機又被勾了起來,冷冷地道:“俺說過沒空!”

 為首的頭目面色一沉,道:“朋友,動手便沒意思了!”

 “什麽,動手?”

 “正是這句話!”

 “俺今天不想殺人!”

 這句話,使七人面色均為之一變,那為首的冷冷一哼道:“朋友,‘衛道會’禁區之內,

 不許隨便殺人!”

 徐文真想出手殺人,但想了想,又覺得實在犯不著與這些小卒子計較,寒聲道:“別迫

 俺殺人,讓路!”

 “朋友想左了!”

 話聲中,身形一斯,便朝徐文抓去,這出手一抓之勢,頗也不俗,一般而論,可算好手,

 可惜碰到的是“地獄書生”。當然,如果這七名黑衣人知道面對的人是誰,早已逃命之不暇,

 別提出手了。

 “哇!”

 慘嗥聲中,那為首的持旗頭目在手爪抓及徐文之際,仰面栽了下去,手足一陣拳動,便

 斷了氣。

 六名巡山弟子,一個個亡魂盡冒,釘在當場,寸步難移。對方沒有出手而能致人死命,

 的確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殺機一發,便不可遏止。徐文憶及堡中那些被殘殺的弟子,橫死的“七星八將”之中的

 六將,血債血還,自己何必效婦人之仁。

 於是,他欺身出手,六名黑衣漢子連轉的余地都沒有,相繼慘號倒地而亡。

 七名“衛道會”巡山弟子,在眨眼間悉數畢命。

 徐文掃了七具屍體一眼,舉步向前走去,仍是那麽蹣跚,遲滯。

 走不到五丈,一聲冷喝遙遙傳至:“兀那小子轉回來!”

 徐文回頭一看,三條人影,站在七具屍體旁邊,當先那黑面漢子,赫然是“衛道會”總

 巡察邱雲,他身後是兩名彪形大漢。

 六道目芒,充滿了殺機,雖然隔了五丈,但仍感到灼灼迫人。

 徐文耳邊突地想起父親生前的一句:“各個消滅!”不錯,殺一個是一個,結總帳力有

 不逮,零碎索取也是一法。

 心之間,他掉頭大踏步走了回來。

 那副尊容與裝束,令邱雲等三人為之皺眉,一個鄉下黑炭頭,毫不起眼,會是殺人的凶

 手嗎?總巡邱雲困惑地掃了徐文一眼,道:“人是你小子殺的?”

 徐文冷冷地道:“不錯。

 邱雲再次打量徐文,似乎對他坦承殺人有些不相信,兩名彪形大漢卻已目露凶焰,有些

 躍躍欲試之態。

 徐文不屑地道:“邱雲,你不相信麽?”

 邱雲駭然退了一個大步,栗聲道:“憑這句話,本座相信你,你小子怎知本座姓名?”

 “這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秘密,是嗎?”

 邱雲黑臉一紅,成了紫茄之色,目中殺光畢露,厲聲道:“報上你的來厲?”

 徐文心一轉,冷厲地道:“區區‘索血人’!”

 “什麽,‘索血人”?”

 “不錯。

 “沒聽說江湖中有你小子這一號人物?”

 “那是你孤陋寡聞。

 兩名彪形大漢似已忍耐不住,但未奉命不敢出手,雙雙怒哼出聲。總巡邱雲氣得身軀一

 顫,怒喝道:“人是你殺的?”

 “區區已經說過了。

 “為何殺人?”

 “索血!”

 “索血,什麽意思?”

 “你死了,便懂了!”

 總巡邱雲暴喝一聲:“拿下!”

 兩名彪形大漢,巴不得這一聲,雙雙如出押猛虎般撲了上前,四手齊抓……

 徐文沉哼一聲:“找死!”左手輕點,右掌猛揮,兩聲慘嗥同時響,左邊的一人,栽倒

 現場,右邊的一人,應掌而飛,瀉落三丈之外。

 總巡邱雲心膽皆炸,厲喝一聲:“‘素血人’,本座把你低估了!”

 隨著喝聲,一道排山勁氣卷向徐文。

 徐文雙掌一揚,以十成功勁封了出去。

 “砰”然巨響聲中,沙飛石舞,總巡邱雲悶哼一聲,連退了三四步,一張黑臉成豬肝色,

 血沫順口角而下,染紅了半幅衣襟。

 徐文向前一欺身,殺氣騰騰地道:“邱雲,納命吧!”

 就在此刻――

 一個並不陌生栗喝,遙遙傳來:“住手!”

 徐文不期然地舉目望去,只見一頂彩轎,如飛而至,眨眼間便到了跟前,彩轎落地,四

 名抬轎的健漢,退到轎後。

 總巡邱雲回身施禮,道:“參見太上護法!”

 “邱總巡,免禮退開一邊。”

 徐文殺機蒸騰,暗忖:“轎中人”來得好,這樣一個一個殺,省了許多事。

 轎中傳出了“轎中人”冷厲的話聲:“邱總巡,先查死者致命之由!”

 “遵諭!”

 邱雲步向死者,開始翻查。

 徐文帶煞的目芒直射在那頂彩轎上,“轎中人”到底是什麽形象他到現在還無所知,僅

 知道對方是個女的,功力奇高,他想及“轎中人”能封人功力的詭異身手,不禁暗地打了一

 個冷顫。

 他自得“白石峰”後的怪老人輸以真元之後,功力猛增,但未曾與“轎中人”交過手,

 能否毀得了對方,他沒有自信,但他盤算著,如何使對方現身?

 總巡邱雲駭然好了徐文一眼,然後趨近轎前,道:“稟太上護法,死者無傷痕!”

 “什麽?無傷痕?”

 “是的,依卑座看來,似乎與……”

 “說下去?”

 “似與‘地獄書生’的殺人手法相同!”

 “你是說‘無影摧心手’?”

 “相似,但無法確定。”

 “退下!”

 徐文心中暗自冷笑。

 “轎中人”冷冰冰地發話道:“朋友如何稱呼?”

 “索血人!”

 “索一血一人?”

 “不錯。”

 “什麽來路?”

 “尊駕何不出轎說話,見不得人麽?”

 “無禮!‘索血人’,你殺人的原因是什麽,”

 “索血!”

 “對象是本會麽?”

 徐文一咬牙,道:“就算是吧!”

 “轎中人”默然,似乎在思索什麽,場面頓是死寂,但卻彌漫著無形的殺機。

 久久,“轎中人”才沉重地開了口:“‘索血人’,你與‘地獄書生’是什麽關系?”

 徐文心電轉,承認還是不承認?如果承認,根本失去了易容的本意,而對方勢必傾全

 力以對付自己,如果否認,對方已看出“無影摧心手”,很難自圓其說,當然,如果能撲殺

 對方,不放活口,便什麽顧慮都沒有了。可是,能否辦得到卻大成問題。如是,則“各個消

 滅”的復仇手段,必將破滅……

 復仇,是第一要義。

 於是他含混地道:“這一點尊駕大可不必追究。”

 “好,這暫不談,你是乖乖地隨本座上山,還是要本座出手?”

 “隨尊駕上山?嘿嘿嘿嘿……”

 “那是要本座出手?”

 “尊駕不出手也不行,區區並無意放過在場的每一個活人!”

 “狂妄!”

 怒喝聲中,一道罡風從轎內卷出……

 徐文可絲毫也不敢大意,何況他的目的是要仇人的命,身形微挫,雙掌扶以畢生動力,

 封了過去。這種打法,一分修為一分力道,絲毫無假,偷不了機,取不了巧。

 當然,他有他的目的。第一,速戰速決;第二,探測對方的功力高到什麽程度。

 “轟!”

 兩股驚世駭俗的掌力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晴天霹靂股的巨響,勁力余波,撕空迸射,一

 項彩轎,被震成了碎片。

 四名抬轎的壯漢,面目失色,退到兩丈之外。

 總巡邱雲也是目瞪口呆。

 徐文被反震之力追得雙足入土,陷及腳踝。

 “轎中人”出現了,赫然是一個淄衣老尼……

 徐文目光掃處,幾乎駭叫出聲,但他終於忍住了,“轎中人”竟然是“普渡庵”住持

 “修緣”老尼,看來她是因為身為佛門弟子,參與江湖幫派活動恐遭物議,而且相當不便,

 才以“彩轎”掩飾。他認識“修緣,但“修緣”可認不出他來。

 神秘的“轎中人”,曾使他困惑,費盡心思,拆穿來竟這般平淡無奇。

 “修緣”老尼面上的肌肉陣陣,眸中煞光迫人,激動地道:“‘索血人’,你身手

 不弱!”

 “徐文”語帶嘲諷地道:“師太過獎了!”

 “不過,你不必得意,貧尼若不收拾下你,自決當場!”

 這話,使徐文心頭一震,對方敢以生命作賭,當然不會應聲恫嚇,而且此處仍是“衛道

 會”勢力范圍,後援隨時可到,如果再加上“無情叟”等一二高手,後果就真的難料了,為

 今之計,速戰速決是上策……

 心之中,身形向前挪了兩步,栗聲道:“無妨試試看!”

 看字聲落,如濤掌力已攻了出去。

 “修緣”老尼面目一寒,雙袖交叉,如剪拂出,一道疾勁而怪異的罡風,怒旋而出。一

 陣輕震過處,徐文勁道萬鈞的掌力,被引得卷向空處,心裡方暗道一聲:

 “不好!”“修緣”老尼雙袖就交叉之勢一旋一放,罡風再告卷出……

 這種罡勁,不同於一般內家掌力,可以說是內力的升華,幾乎到了成形之境。

 徐文若收掌反擊,時間上已來不及,腳下用勁,閃電彈了開去,就借這閃身的電光石火

 時間,雙掌伸縮,妙到毫巔。

 “修緣”老尼被懂得一個踉蹌。

 高手過招,爭取這瞬息的先機。徐文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隨即身形電彈,“無影摧

 心手”快速無倫地戳向對方……

 “無影推心手”是毒道中的上乘毒功,隻要指尖觸及對方皮肉,中者無一幸免,立斃當

 場。

 就當徐文的左手,堪堪觸及對方身形之際,一道勁風,橫裡襲來,撞得除文的身形一偏,

 毫厘之差,夠不著部位。“修緣”老尼反掌一擊,徐文倒射丈余。

 這從旁出手的,正是總巡邱雲。

 徐文殺機狂熾,足方沾地,又彈射而起,撲向了邱雲。

 “你敢!”

 “修緣”老尼厲喝一聲,雙掌猛然圈劃而出,兩縷銳風,破空激射……

 “哇!”

 “嗯!”

 慘哼與悶哼同時傳出,總巡邱雲在慘哼聲中栽了下去;徐文悶哼出聲,踉蹌退了數步,

 全身勁道在“修緣”老尼的銳厲罡風中消瀉。

 邱雲抽搐了數下,便寂然不動。

 徐文亡魂大冒,勁道被封,隻有束手待斃一途。他不知道這老尼使的是什麽功夫,竟然

 能封閉別人的功力?

 “修緣”老尼厲哼一聲,揮袖一聲,揮袖拂出一掌。

 “砰”挾以一聲慘哼,徐文飛栽兩丈之外,口血狂噴,倒地不起。

 “先斬下他的毒手!”

 “修緣”老尼怒聲下令。四個抬轎壯漢之中的一個,“唰”地拔山腰間佩劍,大踏步向

 徐文躺臥之地欺去。

 徐文目眥欲裂,額上青筋暴突,一咬牙掙起身來,厲叫一聲,“你敢!”一口鮮血,如

 噴泉般射出,人也搖搖欲倒。

 那持劍漢子被他這淒厲的神情所懾,腳步不期然地停了下來,但,僅隻是一窒,一窒之

 後,又前欺如故,距離縮短到伸手可及之地;徐文卻無力出手……

 寒芒閃爍,冷森森地朝左臂劈落……

 徐文五內皆裂,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可是他實在無法逃脫這斷臂的厄運,他連閃讓

 的力氣都沒有。

 本能,一種與生俱來的逃避死亡的本能,使徐文就地打了一個滾。

 壯漢一劍劈空,口裡冷哼一聲,逼近,再下削……

 徐文眼睜睜望著劍芒劃來,他實在無能為力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冷喝,突然響起:“住手!退下!”

 唱聲發自“修緣”老尼之口,這使徐文大感驚奇,發令要削自己左手的是她,喝止的也

 是她,為什麽?

 心之間,目光向對方掃了過去,只見“修緣”老尼滿面激動之色,目光死盯在地上,

 連一瞬都不瞬。徐文激奇地順著對方目光瞄去,一看,不禁心中一動,地上,正是“白石峰”

 後絕岩之下那怪老人托自己找尋杜如蘭所交付的信物,想來是自己在翻滾時掉落的。她為什

 麽對這物事如此注意,莫非……

 “修緣”老尼突地彈身上前,拾了起來,反覆一審視,栗聲道:“此物何來?”徐文暗

 一抹口邊血漬,道:“莫非師太認得這東西?”

 “豈止認得!”

 “徐文心中一震,道:“莫非師太與這東西有關?”

 “修緣”老尼閉了閉眼,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久久才顫聲道:“‘索血人’,

 這東西怎會在你身上?”

 “在下受一位前輩之托,憑這信物,找一個人,傳幾句口訊。”

 “受何人之托?”

 徐文意識到此中大有文章,反問道:“師太追究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麽?”

 “‘索血人’,莫非你是他的傳人?”

 “他,誰?”

 “玉面俠朱公旦!”

 每一個字,都帶著激顫的成分,從抖動的唇間滾出。

 徐文暗忖:“玉面俠朱公旦”大概是那怪老人無疑了,從這名號,可以想象得到那怪人

 在年青的時候,必是一個俊美誘人的武士,但這老尼又是誰呢?她怎麽認識這信物,而且激

 動如斯?

 “師太是指這信物的主人?”

 “不錯!”

 “在下並非他老人家傳人,但曾受過他老人家殊恩!”

 “修線師太”向前一欺身,激動無比地道:“他……還在人世?”

 “是的。”

 “在哪裡?”

 “師太請先表明身分?”

 “貧尼……貧尼……‘索血人’,你說受托我一個人?”

 “是的。”

 “找誰?”

 “但此業已不在人世!”

 “你說是誰?”

 “‘白石神尼’的胞妹杜如蘭!”

 “‘修緣’老尼如中電擊般踉蹌退了數步,老臉再次抽搐,抖戰地道:“你說杜如蘭?”

 “一點不錯。”

 “你說杜如蘭業已不在人世?”

 “是貴會上官紫薇說的。”

 “哦!”

 老尼目中泛射出一種痛苦至極的神色,口裡夢吃般地喃喃道:“他……還在人世?他……

 沒有死?……啊!多麽不可能,多麽意外,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她稱呼怪老人為“他”?這是不尋常的呢稱。太晚了,什麽太晚了?難道她會是……

 可是紅衣少女上官紫薇曾說杜如蘭業已永絕塵世。

 “師太的俗家姓氏……”

 “‘索血人’,貧尼就是你受托要找的人!”

 徐文驚愕莫明地退了一個大步,駭然道:“師太便是杜如蘭前輩?”

 “不錯,貧尼便是。”

 “這……這……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上官姑娘說杜前輩業已……”

 “丫頭說貧尼業已死亡麽?”

 “她說前輩求絕塵世……”

 “嗯!永絕塵世並不一定代表死亡,你可想到遁身空門也可稱之水絕塵世。”

 徐文瞠目不知所對,的確,當初自己太大意了,沒有想到這一層,也沒有追問下去,若

 非今天巧露信物,豈非永遠對不起那困處絕谷數十年的恩人――玉面俠朱公旦!

 心及此,不由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顫,暗呼:“僥幸!”

 “修緣”老尼迫不及待地又道:“朱公旦現在何處?”

 “‘白石峰’後的絕谷中。”

 “什麽?他會在峰後……”

 “據朱老前輩說,當年令姐‘白石神尼’杜如蕙,誑朱前輩入秘境修唄葉神功,然後封

 死通道,數十年來,朱前輩賴一個信而活,便是重見師太一面!”

 “家姐,她……”

 “修緣”老尼老臉一片煞白,出家人應有的莊嚴法相完全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種恨、

 怨、憤、激……揉合的複雜神色。

 徐文不由在心底歎息,自古以來,不知多少有情男女,被情所困,他雖然不完全明白對

 方這一段情,但無疑地,她和他同是情鎖之下的犧牲者,日月悠悠,年華似水,生命已快到

 了盡頭,而這情,看來並未老去……

 “修緣”老尼在這驟然之間,似乎更加蒼老了,她發出了一聲幽然長歎。

 這一聲長歎,充滿了幽怨,也帶著絕望的滋味,數十年的悲酸、不幸,全包含在這一聲

 長歎裡。

 “太遲了,一切都過去了!”

 音調顯得那麽空洞、蕭瑟,令人有秋風落葉之感。

 那四個抬轎的壯漢,困惑莫明地站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徐文心感玉面俠朱公旦輸功

 授技之德,對於所托,自不能沒有一個著實的交代,沉緩地開口道:“師太,朱老前輩命晚

 輩在尋到師太之後,替他傳一句話……”

 “一句什麽話,你說吧。”

 “他盼望與師太見面!”

 “貧尼,已是出了家的人……”

 “如果師太不願去見他,晚輩仍須把事實經過回復朱前輩。”

 “貧尼……我……我會去見他的,此因不了,貧尼將無法證果!”

 “晚輩可否請教一件事?”

 “什麽?”

 “當年神尼何以把朱前輩囚於絕谷?”

 “修緣”老尼面皮了數下,廢然一歎道:“孽,這是孽!當年,朱公旦失蹤,使貧

 尼恨、怨、憤而削發,想不到……唉!想不到竟是家姐造的孽,我現在明白了

 “明白什麽?”

 “家姐當年也愛上他,在不達目的之下,便想毀了他……阿彌陀佛!貧尼說了些什麽?……”

 徐文悚然而震,被武林人尊為聖的“白石神尼”,在她的生命史上,竟然也有這不可告

 人的一頁。人,的確是不可思義的動物。

 “修緣”老尼突地回頭向四名手下道:“你等立即回山,稟告會主,就說本座向武林告

 別了。這些屍體帶回山去,照武土之禮予以安葬。”

 四名壯漢互望了一眼,齊應了一聲:“遵法諭!”然後分別負起地上的屍體,轉身疾奔

 而去。

 “修緣”老尼這才向徐文道:“‘索血人’,不管你居心如何,貧尼忠告你一句,立身

 武林,必須明是非之辨,別正邪之分,你的身手,已可列當今一流之材,願你三思是言,好

 自為之!”

 說完,彈身飛瀉而去。

 徐文算是完了一件心事。“修緣”臨去留言,雖屬至理,但在他心中,起不了絲毫作用,

 血債,必須用血洗清。

 由於“修緣”老尼與玉面俠朱公旦之間的故事啟示,他覺得對蔣明珠必須有所交代,然

 後才能放手去從事索仇的行動,以免牽腸掛肚。生命是屬於自己,生死原可自己作主,但在

 某種情況之下,卻不盡然。照“妙手先生”所說,蔣明珠已矢志期許終身,若不作適當處置,

 結果恐怕是一場悲劇,自己面對強仇,生死難卜,豈能妨害別人終生幸福……

 這個結,該如何解開,他還沒有想透,但他已動身上道,目的地是開封。

 由於他已易容改裝,一路之上,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這一天,過郾城,奔臨穎,距開封的行程業已過半。為了到蔣府之時,不使自己太過襤

 褸,惹人注目,他買了一襲藍衫,一項藍色頭巾,改換起來,變成了一個落拓的黑面書生。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同時收斂了目中的精芒,這一來,更加顯得平庸了。

 正行間,一條人影迎了上來。

 “少俠請了!”

 徐文當場一窒,只見對方也是一個書生打扮,清瞿瘦削,年在二十五六之間,是個從未

 謀面的陌生人,不由惑然道:“朋友是喚在下麽?”

 “少俠是姓徐吧?”

 徐文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自己改容易裝,除了

 “妙手先生”,根本無人知道,這陌生客竟能道出自己姓氏,這未免太駭人了。

 “朋友如何稱呼?”

 “區區在下黃明,江湖中人稱‘閃電客’的便是!”

 “‘閃電客’?”

 “無名小卒,少俠見笑了。”

 “黃兄怎知在下姓徐?”

 “閃電客”黃明神秘地一笑道:“在下奉命在此迎候少俠!”

 “奉何人之命?”

 “家師。”

 “令師是誰?”

 “‘妙手先生”’

 “哦!”

 徐文恍然而悟,既是“妙手先生”的門人,能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便不足為怪了。

 黃明爽朗地一笑道:“家師對少俠十分器重,認為是武林百年來僅見奇才!”

 徐文訕訕地道:“令師謬讚了!”

 黃明偏了偏頭,道:“看來我年紀比你大,可否叫你一聲賢弟?這少俠兩字有些不順口……”

 徐文見對方是個爽快人,心中已生好感,微微一笑道:“這有何不可。”

 “如此,愚兄托大了,賢弟是到開封麽?”

 “是的。不知黃兄有何見教?”

 “別咬文了,什麽見教不見教,我奉家師之命,請你去一個地方,看一件事。”

 徐文大惑不解地道:“看一件什麽事?”

 “到時自知,現在時間尚早,我們先去鎮上喝一杯如何?”

 徐文自忖到開封並非急事,遲早一天無關緊要,當即一頷首道:“好吧!”

 兩人抄小路入鎮上,選了一家最大的酒樓,走了進去。黃明像是熟客,徑直登樓,揀臨

 街一間隔離的雅座坐了。

 店小二在門口一探頭,笑嘻嘻地道:“黃相公,照舊嗎?”

 黃明連頭都不轉,一擺手道:“嗯!外加四冷盆。”

 “酒呢?”

 “花雕。”

 “喳!”

 小二轉身而去,另一個進來布上了杯箸,四碟乾果,兩杯茶。工夫不大,酒菜齊上,擺

 滿了一桌。

 徐文也是自小吃喝慣了的,這種鋪排,正對胃口。

 這酒樓規模不小,四合院走廊相通,正樓是通座,專供宴客之用,東西耳樓是散座,臨

 街的面樓,隔成了六小間,是雅座,徐文與黃明佔了最右的一間。全樓酒客,

 大約上了四成。

 黃明十分健談,盡揀些江湖的稀罕事兒講得有聲有色,徐文為之神往不已。

 正當二人逸興遄飛之際,一個黑衣人出現門口,滿面嚴肅之色。

 黃明住口,面容一正,問那黑衣人道:“有事麽?”

 “應否避光?”

 黃明目光朝徐文一瞥,道:“同爐插香,不必顧忌!”

 徐文知道對方是以暗語通話,看情形是黃明要黑衣人不避忌自己。

 黑衣人邁步跨入,離座三步,單膝下跪,雙手捧著一隻木匣,高舉過頂,朗聲道:“門

 有門規,家有家法,空追源遠,八字可查!土字輩弟子牛四,參見上輩!”

 黃明大刺刺地一擺手,道:“家無常禮,起來說話。”

 “謝上輩!”

 黑衣漢子站起身來,木匣捧在胸前神態顯得甚為恭謹。

 徐文突地想起“白石峰”頭,爭奪“石佛”之時,“妙手先生搬出門規,隻幾句話,

 “聚寶會主”郭芸香連屁都不敢放,乖乖突出“石佛”,可以想見“妙手先生”在空道門中

 輩份之尊。黃明是他弟子,諒來身分也不低

 心之間,隻聽黃明又道:“何時開堂?”

 “午正!”

 “爐插幾炷香?”

 “一百零八!”

 “香頭?”

 “五炷!”

 “爐頂?”

 “電字當頭!”

 “呈上爐火!”

 黑衣漢子向前跨了一個大步,把木匣放在桌邊,然後啟開匣蓋。

 徐文不期然地把目光朝木匣瞟去,一看之下,不由目瞪口呆,汁毛逆立,匣中是一隻血

 淋淋的手臂。

 黃明伸手拿起那隻斷臂,在徐文面前一晃,然後放回匣中,道:“可以了!”

 黑衣漢子蓋上木匣,施禮而退。

 徐文駭然望著黃明,想問但又覺得幫派秘密,局外人豈能插口,不問,又憋不住一肚子

 驚疑,神情自然流露出尷尬。

 黃明卻開了口:“賢弟,你看到了?”

 徐文愣愣地道:“看到什麽?”

 “那隻斷臂!”

 “噢!黃兄,小弟不解……”

 “這是專門給賢弟看的!”

 徐文駭然而震,栗聲道:“黃兄說奉令師之命要小弟看一件事,莫非指此而言?”

 “一點不錯!”

 “黃兄說明白些?”

 “賢弟記得陸昀其人否?”

 “‘聚寶會’少會主,怎樣?”

 “剛才那隻斷臂便是他的。”

 徐文驚然道:“是陸昀的手臂?”

 “一點不錯,‘空道’雖門戶龐雜,龍蛇混處,但祖師留下的規矩卻極嚴,陸昀聚寶雖

 是門規所許,但騙色卻為律所不容,賢弟明了麽?”

 徐文恍然而悟,記得“妙手先生”曾對自己說過,陸昀騙財而兼劫色,為門規所不容必

 受製裁,想不到他倒是言出如山,陸昀為了騙取“石佛”秘密,不惜以卑鄙手段,玩弄紅衣

 少女上官紫薇的感情,還奪取了她的貞操,害得上官紫薇數次尋死,自己曾答應過上官紫薇

 代她殺陸昀……

 當下一點頭:“小弟明白了!”

 黃明舉杯,道:“來,喝酒!”

 天色已經昏暗,小二掌上了燈火。此刻正是酒客最盛的時候,整座酒樓淹沒在猜枚行令

 的聲浪中,還間雜著賣唱度曲的弦歌聲。

 徐文已有些不勝酒力,伸了一個懶腰道:“我們該起身了吧?”

 黃明卻是酒興未闌,微微一笑道:“盡了這壺如何?”

 徐文不好掃他的興,因為彼此是初交,點頭道了聲:“好!”

 就在此刻――

 鄰室雅座之中,突然響起一縷圓潤的曲聲:“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

 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怨相見得遲,恨分去得急。跑馬被玉驄難系,近疏林你與我掛

 住斜暉……”

 曲聲至此一頓。

 徐文聽得呆了,腦海裡浮現出一幅感人的圖畫。

 在一個幽寂的庭院裡,一個稚氣未褪的丫角青衣小婢,坐在花樹下的石墩上。

 她面前,是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凝神傾聽。青衣小婢天生的一副金嗓子,把一段鶯鶯

 送別張君瑞的詞兒,唱得入木三分,似乎她就是被離情別緒所苦的崔鶯鶯。那小男孩似懂非

 懂,睜著烏溜溜的大眼出了神,他隻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

 這正是自己童年時的一幅畫啊!

 徐文的眼睛濕潤了……

 曲聲再起,哀怨淒涼:“車兒慢慢行,馬兒快快隨!”

 一宕,尖銳淒冷,帶著哭聲:“遙望見十裡長亭,松了金鑰,猛聽得一聲去也!

 減了玉肌。”

 曲聲休歇,但余音仍嫋繞耳際。

 徐文的頰上,控下了兩粒豆大的淚珠。

 前塵影事,齊赴心頭,曾幾何時,滄海桑田,家破人亡,血仇滿身。

 當年唱曲的人兒在何方?是生?是死?

 黃明發現徐文的異狀,不由驚聲道:“賢弟,你怎麽了?”

 徐文沉浸在童年的夢裡,沒有答腔。

 黃明再次道:“賢弟,到底怎麽回事?”

 徐文下意識地脫口道:“那唱曲的是誰?”

 “什麽?唱曲的……”

 “黃兄沒聽見?”

 “哦!方才在隔壁唱的女子麽?底細不清楚。不過她在這一帶賣唱的日子倒不短了,這

 一帶碼頭朋友管她叫鶯鶯……”

 “鶯鶯?”

 “嗯,因為她唱曲十有九次是唱方才送別的那一段。”

 “多大年紀?”

 “三十總有了。賢弟為什麽問起她?”

 “因為……”

 話聲未落,鄰室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徐文心頭一震,站起身來,掀簾而出,只見

 一個極其眼熟的背影,正越過回欄,匆匆下樓。徐文登時一窒,這熟悉的背影是誰?是誰?

 “是他!‘對路人’!”

 徐文脫目驚叫了一聲,舉步便朝樓梯口奔去……

 “呀!”

 驚呼之聲,發自黃明之口,徐文止步回頭,只見黃明一隻腳在鄰室房門戶內,扭頭對著

 這邊,栗聲道:“賢弟,她死了!”

 一個直覺的意,使徐文放棄了去追“過路人”,折了回來,衝進鄰室雅座。

 有的酒客聞聲出現,不見什麽異狀,又退了回去。

 徐文目光掃處,只見一個黑衣女子,躺倒桌邊,近前一看,不由駭呼:“梅香,果然是

 你……”

 黃明也到了旁邊,惶然道:“賢弟認識她麽?”

 徐文顫聲道:“她是家母貼身傳婢!”

 “啊!”

 徐文俯下身子,把黑衣女子抱坐在椅上,連連喚道:“梅香!梅香!”

 黑衣女子氣如遊絲,看來離死已不遠了。除文略一檢視之後,咬牙切齒地道:“她中了

 毒!”話聲中,急忙取出隨身所帶的解藥,塞了三粒在她口裡。

 黃明忙取過一杯茶,來幫著徐文,灌入黑衣女子口中,一面驚聲道:“中毒麽?”

 “嗯!”

 “有救嗎?”

 “無救了。”

 “賢弟對‘毒道’不是……”

 “這毒叫‘閻王令’,我解不了。”

 “你給她服的……”

 “隻是一般解藥,也許能使她開口說幾句話。”

 一面說,一面連點了黑衣女子十余處大道。黑衣女子鼻息逐漸粗重,半刻時間之後,

 居然睜開眼來。

 徐文額上滲出了大粒的汗珠,語不成聲地喚道:“梅香!梅香……”

 黑衣女子轉動著失神的目光,久久才迸出一句話道:“你……相公……是誰?

 怎知……”

 徐文激越萬狀地道:“梅香,你不認識我了?”

 黃明接口道:“賢弟,你忘了易容……”

 徐文頓悟自己已非本來面目,急聲道:“梅香,我是二公子,我易了容……”

 “啊!”

 黑衣女子面上的肌肉起了抽搐,用力努動著嘴唇,粉腮因激動而布起一層紅暈:“你是……

 是文二公子?”

 “是的。梅香,你聽得出我的聲音嗎?”

 “聽……得出……”

 “我媽……二夫人現在何處?”

 “她……她在南召……”

 “南召?是在西城別墅麽?”

 “是……的!”

 徐文困惑了。母親不是被“過路人”的主人劫持了麽?怎會在南召城別墅呢?

 難道西城別墅已為對方佔據

 “她平安嗎?”

 “平……安……”

 “你怎會在此賣唱?”

 “奉……二夫人之命,逃出來找……二公子……”

 “逃出來找我?”

 “是的。”

 “什麽事?”

 “二夫人……要婢子……警告二公子……”

 語音逐漸低沉,後面的話已不複辨。徐文心頭大急顫聲道:“梅香,振作些,警告我什

 麽?”

 黑衣女子口唇連連翕動,但已發不出聲音,目光趨於黯淡、散亂……

 黃明顫聲道:“她不行了!”

 徐文五內如焚,額上青筋暴露,搖撼著黑衣女子的肩頭,歷聲道:“劫持二夫人的是誰?”

 黑衣女子用盡力氣,才進出兩個模糊的字句:“他……他……是……”

 頭一偏,斷了氣。

 徐文怒目切齒,悶嗥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黃明手足無措地道:“賢弟,你……放開些……

 徐文猛一抬頭,激動地道:“黃兄,我們是初交,小弟有兩件事蛻顏相托……

 “賢弟,什麽事?說!”

 “請為梅香善後……”

 “可以。還有呢?”

 徐文取出了翠玉耳墜,道:“請黃兄把這物事送到開封蔣府,交敝世叔蔣尉民。”

 “這……”

 “黃兄願意幫這忙嗎?”

 黃明期期地道:“賢弟,你……這是什麽意思?”

 徐文咬了咬牙道:“家母現在被宵小劫持,小弟必須趕去設法救援!”

 “家師的意思賢弟無論采取什麽行動,最好能先到開封與蔣前輩商議……”

 “小弟憂心如焚,片刻也難忍耐,請黃兄能體諒這一點。”

 “可是家師目前正為賢弟查探仇家來路,賢弟何不暫時隱忍?”

 “請恕小弟無法等待。”

 “賢弟目的地是南召?”

 “是的。”

 “梅香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可惜她無法說完……”

 徐文沉痛地望了梅香的屍體一眼,道:“如果小弟早一步發現她,當不致被對方追殺。”

 “賢弟看到凶手了麽?”

 “看到了。”

 “誰?”

 “一個自稱‘過路人’的家夥。”

 “‘過路人?”’

 “是的,小弟對他並不陌生。”

 “賢弟一定要去南召?”

 “是的。”

 徐文說著,再次伸手,把翠玉耳墜遞了過去。黃明十分為難地道:“賢弟,聽家師說,

 這是蔣明珠姑娘送與賢弟的定情之物,賢弟執意要送回去,是否有意……”

 “黃兄別誤會,小弟隻是顧及血仇在身,隨時都有喪命的可能,不願讓此物落入別人之

 手而已。”

 “可是由愚兄送回去恐怕不妥?”

 “這是小弟的請托!”

 黃明無奈接了過去,道:“由愚兄暫代賢弟保管,如何?”

 徐文堅持著道:“還是煩黃兄送回去比較穩當!”

 “好!愚兄照辦!”

 “如此重托了!”

 “小事毋須介懷。”

 “賢弟珍重!”

 徐文目光移向梅香的屍體,眼眶頓時充滿了淚水,悲切地道:“梅香,我誓必為你報仇,

 把仇人碎屍萬段,你……瞑目吧!”

 說完,彈身奔下酒樓,漏夜向南召方向馳去。

 仇恨,在他的血管裡奔流,怨毒,像熊熊的烈火,幾乎把他熔化,他恨不能立時尋到仇

 人,把對方―一生撕活裂。

 南召西城別墅,是當年徐英風三處別墅之一,他幼時曾隨母親去過數次,成年後也到過

 一次,想不到鵲巢鳩佔,竟被神秘的仇家作為劫持母親的處所。

 他忘了饑渴,忘了疲乏,隻一味地披星戴月疾趕。

 腦海裡除了一個“恨”字之外,什麽都不存在。

 可憐的婢子梅香的影子,直在眼前晃動。自己的童年,是在她的照料下度過的。三十不

 嫁,表示她願意丫角終老,侍奉主母終生,想不到遭此慘死。

 她說奉母命警告自己,警告什麽?仇家的動向呢?抑是……

 如果她能多活片刻,“過路人”一夥的謎當可揭穿。

 好在她透露了地點,否則母親受苦不知要到何時。

 距南召越近,他的情緒越動蕩不安,他想起曾充錦袍蒙面人的“過路人”,交付自己

 “五雷珠”又向自己下殺手的陌生漢子,兩人都不懼“毒手”,功力也高深駭人,而兩人隻

 是別人手下,能役使這類人物的人,該是如何的不可思議,以自己目前的功力,能救母親脫

 離魔掌嗎?

 他有些氣餒,但母子情深,即使擺在眼前的是刀山劍林,也得去闖,是火海,也得去跳

 。

 “妙手先生”曾一再叮囑,無論采取什麽行動,先與蔣尉民參詳,但落尉民家財萬貫,

 開封首富,養尊處優,豈能把江湖仇殺的事帶到他的頭上。

 他也聯想到“妙手先生”所說的,蔣尉民業已尋到解除“無影摧心手”毒功之方,對方

 如此盡力而為的目的,當然是希望散了“毒手”,與他的掌珠匹配,用情可感,但用心難免

 有自私之嫌,自己血仇在身,何暇去計

 及兒女之私,再則,“毒手”也是一項利器,豈能得之解除……

 無數意,紛至而來。

 他感到心靈有些不勝負荷!

 南召城,西正街的尾段,有一座聞名全城的園林勝地,這裡,是“七星保主”

 徐英風別墅之一。

 這天清晨,一個藍衫黑面書生,徘徊在門扉緊閉的別墅之前。他,正是懷著滿腔怨毒而

 來的“地獄書生”徐文。

 這是他的家業之一,然而此刻,他像一陌生的路人,不敢叩門直入。

 朱漆大門,已有了風雨剝蝕的痕跡,古銅獸環蒙了一層塵衣,像是許久沒有人觸摸過了,

 倒是那高過門牆的花樹,梢頭上依然紫姹紅胭。

 徐文躊躇了很久,終於下了決心,上前去叩動門環。

 久久,門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誰?”

 這聲音,徐文並不陌生,他不由大感驚愕,這是老蒼頭“二胡子”的聲音。母親不是被

 劫持了麽?怎麽應門的還是原來的老人家?

 “外面叩門的是誰?”

 蒼老的聲音再次傳出。徐文聽得更清楚了,一點不錯,正是“二胡子”的口音。他不辨

 心中是驚是喜,忙應道:“‘二胡子’是我。”

 “你……是誰?”

 “文二公子。”

 “啊!”

 門裡傳出一聲驚呼,似乎極感意外。

 門拉開了一半,一個滿臉於思的風於老人出現了,虯結的胡髭中露出一對銳利如鷹的眸

 子,目光中,充滿了驗異之情。

 “‘二胡子’!”

 “你……是誰?竟敢冒充……”

 “‘二胡子’,你當聽得出我的聲音?”

 老蒼頭手把住門邊,把徐文看了又看,栗聲道:“你不像……”

 徐文激動地道:“‘二胡子’,二胡子我是易了容的,詳情等會再告訴你。”

 “二胡子”銳利的目光,有些像兀鷹,炯炯刺人,聲音仍充滿了駭異:“你……

 真的是二公子?”

 “不錯!”

 “你……沒有死?”

 “什麽?死!這話從何說起?”

 “二胡子”張口結舌了半晌,才道:“不!不!老奴是以為二公子業遭了仇家……

 呃!呃!毒手!”

 徐文眉目之間,結上了一縷戾氣,咬牙道:“不錯,我數遭仇家毒手,但我還活著!”

 “啊!謝天謝地!”

 “‘二胡子’,我母親呢?”

 “二夫人?”

 “你昏聵了,難道還有別人!”

 “二胡子”廢然一聲長歎道:“二公子,二夫人迄無下落,生死不明!”

 徐文厲吼道:“你說什麽?”

 “二胡子”驚悸地退了數步,答不上話來。

 徐文失措了,梅香的話決然不假,她說的分明是南召西城別墅,而“二胡子”

 卻又說母親下落不明,這是從何說起呢?“二胡子”當然也不會說謊……

 他想不透其中蹊蹺,簡直是不可思議。

 “‘二胡子’,這裡住的有誰?”

 “隻老奴一人看守。”

 “什麽,隻你一人?”

 “是的。”

 “可曾發生過什麽事?”

 “事?沒有呀!二公子怎麽會問起這個?”

 徐文更加困惑了,梅香是母親貼身侍婢,殺她的是“過路人”,自己親眼看到凶手的背

 影,“閻王令”之毒是“過路人”的獨擅,這一點也不假,她在臨死前說的話當然不可能有

 假,這是從何說起呢?

 心之中大聲道:“‘二胡子’,你說的全是實話?”

 “二胡子”發急道:“二公子,老奴不懂你說什麽?”

 “你記得梅香嗎?”

 “梅看?嗯!當然記得,那丫頭滿逗人愛的,怎麽樣?”

 “我碰見了她。”

 “二公子碰見她?”

 “嗯!”

 “她……怎麽樣?”

 “死了!”

 “她死了?這怎麽會……”

 “她臨死前說二夫人在這別墅之中。”

 “二胡子”又退了兩步,栗聲道:“老奴完全迷糊了,她是與二夫人同時失蹤的呀!”

 徐文跨入門中,順手關上大門,道:“進去再說吧。”

 “二胡子”聲調顯得極不自然地道:“二公子請到軒內小坐,老奴去料理些吃的來。

 唉!天可憐見……”

 說著,向偏院方向走去。

 徐文細看這熟悉的庭園,莠草叢生,枯枝敗葉成丘,記意中修整的花徑幾乎沒有影兒,

 入目一片淒涼。

 他皺著眉,懷著悲意的情緒,越過庭園,進入花軒,軒內擺設依然,隻是灰塵滿眼,屋

 角還掛了殘破的蛛網。

 他望著這敗落的景象,不由呆了。

 人世的變遷太大,曾幾何時,偌大的家業,敗落得如此淒慘。

 家破,人亡。

 他的心直向下沉……

 久久之後,二胡子”再次出現了,忙著抹灰拭椅,口裡不斷地長籲短歎。

 徐文木然就坐,沉浸在無邊的悲傷裡……

 “二胡子”清理了花軒之後,又忙著搬酒食。

 “二公子,將就用些吧!”

 “嗯!”

 徐文這才抬頭,隻這頃刻工夫,“二胡子”居然料理了八味菜肴,其中四味是醃臘,不

 由奇道:“‘二胡子’,你到是不虧待自己?”

 “二胡子”一怔神道:“二公子什麽意思?”

 “你很注意口腹享受,不然急促之間,那來這多菜肴!”

 “哦!嘿嘿嘿嘿,這一點……老奴倒是……呃!”

 他替徐文斟上了酒,徐文坐下之後,一招手道:“你也來喝一杯!”

 “老奴不敢!”

 “唉!‘二胡子’,今日何世,還抱那些禮法,來吧!”

 “如此老奴告罪了!”

 “二胡子”又去拿了一份林筷,在側面坐下,雙手捧杯,道:“二公子,老奴奉敬一杯!”

 徐文舉起杯來,淚水卻忍不住撲簌簌而下,仰頭幹了一杯,哽咽著道:“‘二胡子’,

 保主來過此地嗎?”

 “二胡子”身體微微一顫,半晌才道:“主人已很久不見來了!”

 徐文拭了拭淚,道:“家父他老人家業已……”

 “怎樣?”

 “在開封道上被害了。”

 “啊!”

 “二胡子”面目一慘,擠了擠眼,卻沒有淚水,撲地跪倒桌前,以頭叩地,口裡“嗬!

 嗬!”地乾號了幾聲,然後站起身來,激動萬分地道:“誰是凶手?”

 徐文咬牙切齒地道:“‘痛禪和尚’!”

 “‘痛禪和尚’是何許人?”

 “來路不詳,目前在‘衛道會’中!”

 “‘衛道會’又是什麽?”

 徐文歎息了一聲,道:“‘二胡子’,你不在江湖走動……別問了,對你說不清楚,倒

 是當初‘七星堡’被血洗之時,你可在場?”

 “老奴一直在此地。”

 “可曾聽說凶手是哪些人?”

 “這……這……老奴全不知情。”

 “沒聽我爹說過?”

 “主人一向不與下人談大事的。”

 “嗯!”

 “二公子用酒……”

 “我……吃不下……”

 “二公子,事已至此,隻有節哀順變,徐圖復仇,請!”

 說著,又替徐文斟滿了一杯。

 徐文木然喝了下去,突地一正色道:“‘二胡子’,事情十分奇怪!”

 “什麽事奇怪?”

 “梅香在斷氣之前,曾說二夫人與劫持她的仇家,在此別墅之中……”

 “二胡子”陡地離座而起,駭呼道:“這從何說起啊?”

 就在此刻―一

 徐文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忙以手支桌。

 “二胡子”栗聲道:“二公子,你怎麽了?”

 “呃!可能這幾天日夜奔馳,太累了……”

 “嘿嘿嘿嘿……”

 “二胡子”面目一變,狠聲冷笑起來。

 徐文忽覺情況不妙,身形一起,但隨即又脫力地坐回椅上……

 “‘二胡子’,你……”

 “二公子,你隻好認命了,別怨老奴,是你自己找來的!”

 徐文肝膽皆炸,暴喝一聲:“老狗,你……你說什麽?”

 “二胡子”陰測惻地道:“我說你認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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