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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第二章(下)
[魯貴慌忙由中門下。四鳳端著藥碗向飯廳門,至門前,周繁漪進。她一望就知道是個果敢陰鷙的女人,她的臉色蒼白,隻有嘴唇微紅,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粱令人覺得有些可怕。但是眉目間看出來她是憂鬱的,在那靜靜的長的睫毛的下面。有時為心中的鬱積的火燃燒著,她的眼光會充滿了一個年青婦人失望後的痛苦與怨望,她的嘴角向後略彎,顯出一個受抑製的女人在管制著自己。她那雪白細長的手,時常在她輕輕咳嗽的時候,按著自己瘦弱的胸。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氣來,她才摸摸自己脹得紅紅的面頰,喘出一口氣。她是一個中國舊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靜,她的*--她對詩文的愛好,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點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膽量,她的狂熱的思想,在她莫明其妙的決斷時忽然來的力量。整個地來看她,她似乎是一個水晶,隻能給男人精神的安慰,她的明亮的前額表現出深沉的理解,像隻是可以供清談的;但是當她陷於情感的冥想中,忽然愉快地笑著;當她見著她所愛的,紅暈的顏色為快樂散布在臉上,兩頰的笑渦也顯露出來的時節,你才覺得出她是能被人家愛的,應當被人愛的,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個女人,跟一切年青的女人一樣。她會愛你如一隻餓了三天的狗咬著它最喜歡的骨頭,她恨起你來也會像隻惡狗狺狺地,不,多不聲不響地恨恨地吃了你的。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靜的,憂鬱的,她會如秋天傍晚的樹葉輕輕落在你的身旁,她覺得自己的夏天已經過去,西天的晚霞早暗下來了。[她通身是黑色。旗袍鑲著灰銀色的花邊。她拿著一把蒲扇,掛在手指下,走進來。她的眼睛略微有點塌進,很自然地望著四鳳。

 四(奇怪地)太太!怎樣您下樓來啦?我正預備給您送藥去呢!

 繁(咳)老爺在書房麽?

 四老爺在書房裡會客呢。

 繁水來?

 四剛才是蓋新房子的工程師,現在不知道是誰,您預備見他。

 繁不。--老媽子告訴我說,這房子已經賣給一個教堂做醫院,是麽?

 四是的,老爺覺把小東西都收一收,大家俱有些已經搬到新房子裡去了。

 繁誰說要搬房子?

 四老爺回來就催著要搬。

 繁(停一下,忽然)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四老爺說太太不舒服,怕您聽著嫌麻煩。

 繁(又停一下,看看四面)兩禮拜沒下來,這屋子改了樣子了。

 四是的,老爺說原來的樣子不好看,又把您添的新家俱搬了幾件走。這是老爺自己擺的。

 繁(看看右面的衣櫃)這是他頂喜歡的衣櫃,又拿來了。(歎氣)什麽事自然要依著他,他是什麽都不肯將就的。(咳,坐下。)

 四太太,您臉上像是發燒,您還是到樓上歇著吧。

 繁不,樓上太熱(咳)。

 四老爺說太太的病很重,囑咐過請您好好地在樓上躺著。

 繁我不願意躺在床上。--喂,我忘了,老爺那一天從礦上回來的?

 四前天晚上,老爺見著您發燒很厲害,叫我們別驚動您,就一個人在樓下睡的。繁白天我像是沒有見過老爺來。

 四嗯,這兩天老爺天天忙著跟礦上的董事長開會,到晚上才上樓看您。可是您又把門鎖上了。

 繁(不經意的)哦,哦,--怎麽,樓下也這樣悶熱。

 四對了,悶得很。一早晨黑雲就遮滿了天,也許今兒個會下一場大雨。

 繁你換一把大點的蒲扇,我簡直有點喘不過氣來。

 [四鳳拿一把蒲扇給她,她望著四鳳,又故意地轉過頭去。

 繁怎麽這兩天沒有見著大少爺?

 四大概是很忙。

 繁聽說他也要到礦上去是麽?

 四我不知道。

 繁你沒有聽見說麽?

 四倒是伺候大少爺的下人盡忙著跟他檢衣裳。

 繁你父親幹什麽呢?

 四大概跟老爺買檀香去啦。--他說,他問太太的病。

 繁他倒是惦記著我。(停一下忽然)他現在還沒有起來麽?

 四誰?

 繁(沒有想到四鳳這樣問,忙收斂一下)嗯,--自然是大少爺。

 四我不知道。

 繁(看了她一眼)嗯?

 四這一早晨我沒有見著他。

 繁他昨天晚上什麽時候回來的?

 四(紅面)您想,我每天晚上總是回家睡覺,我怎麽知道。

 繁(不自主地,尖酸)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覺得失言)老爺回家,家裡沒有人會伺候他,你怎麽天天要回家呢?

 四太太,不是您吩咐過,叫我回家去睡麽?

 繁那時是老爺不在家。

 四我怕老爺念經吃素,不喜歡我們伺候他,聽說老爺一句是討厭女人家的。

 繁哦,(看四鳳,想著自己的經歷)嗯,(低語)難說的很。(忽而抬起頭來,眼睛張開)這麽說,他在這幾天就走,究竟到什麽地方去呢?

 四(膽怯地)你說的是大少爺?

 繁(斜看著四鳳)嗯!

 四我沒聽見。(囁嚅地)他,他總是兩三點鍾回家,我早晨像是聽見我父親叨叨說下半夜跟他開的門來著。

 繁他又喝醉了麽?

 四我不清楚。--(想找一個新題目)太太,您吃藥吧。

 繁誰說我要吃藥?

 四老爺吩咐的。

 繁我並沒有請醫生,那裡來的藥?

 四老爺說您犯的是肝鬱,今天早上想起從前您吃的老方子,就覺抓一付,說太太一醒,就跟您煎上。

 繁煎好了沒有?

 四煎好,涼在這兒好半天啦。

 [四鳳端過藥碗來。

 四您喝吧。

 繁(喝一口)苦得很。誰煎的?

 四我。

 繁太不好喝,倒了它吧!

 四倒了它?

 繁嗯?好,(想起樸園嚴厲的面)要不,你先把它放在那兒。不,(厭惡)你還是倒了它。

 四(猶豫)嗯。

 繁這些年喝這種苦藥,我大概是喝夠了。

 四(拿著藥碗)您忍一忍喝了吧。還是苦藥能夠治病。

 繁(心裡忽然恨起她來)誰要你勸我?倒掉!(自己覺得失了身份)這次老爺回來,我聽見老媽子說瘦了。

 四嗯,瘦多了,也黑多了。聽說礦上正在罷工,老爺很著急的。

 繁老爺很不高興麽?

 四老爺是那樣。除了會客,念念經,打打坐,在家裡一句話也不說。

 繁沒有跟少爺們說話麽?

 四見了大少爺隻點一點頭,沒說話,倒是問了二少爺學堂的事。--對了,二少爺今天早上還問了您的病呢。

 繁我現在不怎樣願意說話,你告訴他我很好就是了。--回頭覺帳房拿四十塊錢給二少爺,說這是給他買書的錢。

 四二少爺總想見見您。

 繁那就叫他到樓上來見我。--(站起來,踱了兩步)哦,這老房子永遠是這樣悶氣,家俱都發了霉,人們也是鬼裡鬼氣的!

 四(想想)太太,今天我想跟您告假。

 繁是你母親從濟南回來麽?--嗯,你父親說過來著。

 [花園裡,周衝又在喊:“四鳳!四鳳!”

 繁你去看看,二少爺在喊你。

 [周衝在喊:“四鳳”。

 四在這兒。

 [周衝由中門進,穿一套白西裝上身。

 衝(進門只看見四鳳)四鳳,我找你一早晨。(看見繁漪)媽,怎麽您下樓來了?

 繁衝兒,你的臉怎麽這樣紅?

 衝我剛同一個同學打網球。(親熱地)我正有許多話要跟您說。您好一點兒沒有?(坐在繁漪身旁)這兩天我到樓上看您,您怎麽總把門關上?

 繁我想清淨清淨。你看我的氣色怎麽樣?四鳳,你給二少爺拿一瓶汽水。你看你的連通紅。

 [四鳳由飯廳門口下。

 衝(高興地)謝謝您。讓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沒有一點病,為什麽他們總說您有病呢?您一個人躲在房裡頭,您看,父親回家三天,您都沒有見著他。

 繁(憂鬱地看著衝)我心裡不舒服。

 衝哦,媽,不要這樣。父親對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將來,我要娶一個頂好的人,媽,您跟我們一塊住,那我們一定會覺您快活的。

 繁(臉上閃出一絲微笑的影子)快活?(忽然)衝兒,你是十七歲了吧?

 衝(喜歡他的母親有時這樣奇突)媽,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歲數,我一定得跟你生氣啦!

 繁媽不是個好母親。有時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那兒。(沉思)--哦,十八年了,在這老房子裡,你看,媽老了麽?

 衝不,媽,您想什麽?

 繁我不想什麽?

 衝媽,您知道我們要搬家麽?新房子。父親昨天對我說後天就搬過去。

 繁你知道父親為什麽要搬房子?

 衝您想父親那一次做事先告訴過我們!--不過我想他老了,他說過以後要不做礦上的事,加上這舊房子不吉利。--哦,媽,您不知道這房子鬧鬼麽?前天秋天,半夜裡,我像是聽見什麽似的。

 繁你不要再說了。

 衝媽,您也相信這些話麽?

 繁我不相信,不過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歡它,我總覺得這房子有點靈氣,它拉著我,不讓我走。

 衝(忽然高興地)媽。--

 [四鳳拿汽水上。

 四二少爺。

 衝(站起來)謝謝你。(四鳳紅臉)。

 [四鳳倒汽水。

 衝你給太太再拿一個杯子來,好麽?(四鳳下)。

 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衝兒,你們為什麽這樣客氣?

 衝(喝水)媽,我就想告訴您,那是因為,--(四鳳進)--回頭我告訴您。媽,您跟我畫的扇面呢?

 繁你忘記了我不是病了麽?

 衝對了,您原諒我。我,我--怎麽這屋子這樣熱?

 繁大概是窗戶沒有開。

 衝讓我來開。

 四老爺說過不叫開,說外面比屋裡熱。

 繁不,四鳳,開開它。他在外頭一去就是兩年不回家,這屋子裡的死氣他是不知道的。(四鳳拉開壁龕前的帳幔)。

 衝(見四鳳很費力地移動窗前的花盆)四鳳,你不要動,讓我來。(走過去)。

 四我一個人成,二少爺。

 衝(爭執著)讓我。(二人拿起花盆,放下時壓了四鳳的手,四鳳輕輕叫了一聲痛。)

 怎麽樣,四鳳?(拿著她的手)。

 四(抽出自己的手)沒有什麽,二少爺。

 衝不要緊,我跟你拿點橡皮膏。

 繁衝兒,不用了。--(轉頭向四鳳)你到廚房去看一看,問問跟老爺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沒有?

 [四鳳由中門下,衝望著她下去。

 繁衝兒,(衝回來)坐下。你說吧。

 衝(看著繁漪,帶了希冀和快樂的神色)媽,我這兩天很快活。

 繁在這家裡,你能快活,自然是好現象。

 衝媽,我一直什麽都不肯瞞過您,您不是一個平常的母親,您最大膽,最有想像,又,最同情我的思想的。

 繁那我很歡喜。

 衝媽,我要告訴您一件事,--不,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繁你先說給我聽聽。

 衝媽,(神秘地)您不說我麽?

 繁我不說你,孩子,你說吧。

 衝(高興地)哦,媽--(又停下了,遲疑著)不,不,不,我不說了。

 繁(笑了)為什麽?

 衝我,我怕您生氣。(停)我說了以後,您還是一樣地喜歡我麽?

 繁傻孩子,媽永遠是喜歡你的。

 衝(笑)我的好媽媽。真的,您還喜歡我?不生氣?

 繁嗯,真的--你說吧。

 衝媽,說完以後還不許您笑話我。

 繁嗯,我不笑話你。

 衝真的?

 繁真的!

 衝媽,我現在喜歡一個人。

 繁哦!(證實了她的疑懼)哦!

 衝(望著繁漪的凝視的眼睛)媽,您看,你的神氣又好像說我不應該似的。

 繁不,不,你這句話叫我想起來,--叫我覺得我自己……--哦,不,不,不。你說

 吧。這個女孩子是誰?

 衝她是世界上最--(看一看繁漪)不,媽,您看您又要笑話我。反正她是我認為最滿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單純,她懂得活著的快樂,她知道同情,她明白勞動有意義。最好的,

 =她不是小姐堆裡嬌生慣養出來的人。

 繁可是你不是喜歡受過教育的人麽?她念過書麽?

 衝自然沒念過書。這是她,也可說是她位移的缺點,然而這並不怪她。

 繁哦。(眼睛暗下來,不得不問下一句,沉重地)衝兒,你說的不是--四鳳?

 衝是,媽媽。--媽,我知道旁人會笑話我,您不會不同情我的。

 繁(驚愕,停,自語)怎麽,我自己的孩子也……

 衝(焦灼)您不願意麽?您以為我做錯了麽?

 繁不,不,那倒不。我怕她這樣的孩子不會給你幸福的。

 衝不,她是個聰明有感情的人,並且她懂得我。

 繁你不怕父親不滿意你麽?

 衝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繁別人知道了說閑話呢?

 衝那我更不放在心上。

 繁這倒像我自己的孩子。不過我怕你走錯了。第一,她始終是個沒受過教育的下等人。你要是喜歡她,她當然以為這是她的幸福。

 衝媽,您以為她沒有主張麽?

 繁衝兒,你把什麽人都看得太高了。

 衝媽,我認為您這句話對她用是不合適的。她是最純潔,最有主張的好孩子,昨天我跟她求婚--

 繁(更驚愕)什麽?求婚?(這兩個字叫她想笑)你跟她求婚?

 衝(很正經地,不喜歡母親這樣的態度)不,媽,您不要笑!她拒絕我了。--可是我很高興,這樣我覺得她更高貴了。她說她不願意嫁給我。

 繁哦,拒絕!(這兩個字也覺得十分可笑)她還“拒絕”你。--哼,我明白她。

 衝您以為她不答應我,是故意地虛偽麽?不,不,她說,她心裡另外有一個人。

 繁她沒有說誰?

 衝我沒有問。總是她的鄰居,常見的人吧。--不過真的愛情免不了波折,我愛她,她會漸漸地明白我,喜歡我的。

 繁我的兒子要娶也不能娶她。

 衝媽媽,您為什麽這樣厭惡她!四鳳是個好孩子,她背地總是很佩服您,敬重您的。

 繁你現在預備怎麽樣?

 衝我預備把這個意思告訴父親。

 繁你忘了你父親是什麽樣一個人啦!

 衝我一定要告訴他的。我將來並不一定跟她結婚。如果她不願意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幫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現在受教育,我希望父親允許我把我的教育費分給她一半上學。

 繁你真是個孩子。

 衝(不高興地)我不是孩子。我不是孩子。

 繁你父親一句話就把你所有的夢打破了。

 衝我不相信。(有點沮喪)得了,媽,我們不談這個吧。哦,昨天我見著哥哥,他說他這次可要到礦上去做事了,他明天就走,他說他太忙,他叫我告訴您一聲,他不上樓見您了。您不會怪他吧?

 繁為什麽?怪他?

 衝我總覺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樣似的。媽,您想,他自幼就沒有母親,行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親一定感情也很盛的,哥哥是一個很有感情的人。

 繁你父親回來了,你少說哥哥的母親,免得你父親又板起臉,叫一家子不高興。

 衝媽,可是哥哥現在有點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氣很暴,有時他還到外國教堂去,不知幹什麽?

 繁他還怎麽樣?

 衝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他恨他自己,說了許多我不大明白的話。

 繁哦!

 衝最後他忽然說,他從前愛過一個決不應該愛的女人!

 繁(自語)從前?

 衝說完就大哭,當時就逼著我,要我離開他的屋子。

 繁他還說什麽話來麽?

 衝沒有,他很寂寞的樣子,我替他很難過,他到現在為什麽還不結婚呢?

 繁(喃喃地)誰知道呢?誰知道呢?

 衝(聽見門外腳步的聲音,回頭看)咦,哥哥進來了。

 [中門大開,周萍進。他約莫有二十,臉色蒼白,軀乾比他的弟弟略微長些。他的面目清秀,甚至於可以說美,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種男子。他有寬而黑的眉毛,有厚的耳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時會令人覺得他有些憨氣的;不過,若是你再長久地同他坐一坐,會感到他的氣味不是你所想的那麽純樸可喜,他是經過了雕琢的,雖然性格上那些粗澀的渣滓經過了教育的提煉,成為精細而優美了;但是一種可以煉鋼熔鐵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種“蠻”力,也就是因為鬱悶,長久離開了空氣的原因,成為懷疑的,怯弱的,莫明其妙的了。和他談兩三句話,遍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空形,如生在田野的麥苗移植在暖室裡,雖然也開花結實,但是空虛脆弱,經不起現實的風霜。在他灰暗的眼神裡,你看見了不定,猶疑,怯弱同衝突。當他的眼神暗下來,瞳人微微地在閃爍的時候,你知道他在密閱自己的內心過缺,而又怕人窺探出他是這樣無能,隻討生活於自己的內心的小圈子裡。但是你以為他是做不出驚人的事情,沒有男子的膽量麽?不,在他感情的潮湧起的時候,--哦,你單看他眼角間一條時時刻刻地變動的刺激人的圓線,極衝動而敏銳地紅而厚的嘴唇,你便知道在這種時候,他會冒然地做出自己終身詛咒的事,而他生活是不會有計劃的。他的嘴角松弛地垂下來。一點疲乏會使他眸子發呆,叫你覺得他不能克制自己,也不能有規律地終身做一件事。然而他明白自己的病,他在改,不,不如說是在悔,永遠地在悔恨自己過去由直覺鑄成的錯誤;因為當著一個新的衝動來說時,他的熱情,他的,整個如潮水似地衝動起來,淹沒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隻是一段枯枝卷在旋渦裡,他昏迷似地做出自己認為不應該做的事。這樣很自然地一個大錯跟著一個更大的錯。所以他是有道德觀念的,有情愛的,但同時又是渴望著生活,覺得自己是個有的人。於是他痛苦了,他恨自己,他羨慕一切沒有顧忌,敢做壞事的人,於是他會同情魯貴;他又欽慕一切能抱著一件事業向前做,能依循著一般人所謂的道德生活下去,為模范市民,模范家長的人,於是他佩服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在他的見聞裡,除了一點倔強冷酷,--但是這個也是他喜歡的,因為這兩種性格他都沒有,--是一個無瑕的男子。他覺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騙他的父親是不對了,並不是因為他怎麽愛他的父親(固然他不能說不愛他),他覺得這樣是卑鄙,像老鼠在獅子睡著的時候偷歎一口氣的行為,同時如一切好自省而又衝動的人,在他的直覺過去,理智冷回來的時候,他更刻毒地悔恨自己,更深地覺得這是反人性,一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牽到自己身上。他要把自己拯救起來,他需要新的力,無論是什麽,隻要能幫助他,把他由衝突的苦海中救出來,他願意找。他見著四鳳,當時就覺得她新鮮,她的“活”!他發現他最需要的那一點東西,是充滿地流動著在四鳳的身裡。她有“青春”,有“美”,有充溢著的血,固然他也看到她是粗,但是他直覺到這才是他要的,漸漸他也厭惡一切憂鬱過分的女人,憂鬱已經蝕盡了他的心;他也恨一切經些教育陶冶的女人,(因為她們會提醒他的缺點)同一切細微的情緒,他覺得“膩”。

 [然而這種感情的波紋是在他心裡隱約地流蕩著,潛伏著;他自己隻是順著自己之情感的流在走,他不能用理智再冷酷地剖析自己,他怕,他有時是怕看自己內心的殘疾的。現在他不得不愛四鳳了,他要死心塌地地愛她,他想這樣子王了自己。當然他也明白,他這次的愛不只是為求自己心靈的藥,他還有一個地方是渴。但是在這一層次他並不感覺的從前的衝突,他想好好地待她,心裡覺得這樣也說得過去了。經過她有處女香的溫熱的氣息後,豁然地他覺出心地的清朗,他看見了自己心內的太陽,他想“能拯救他的女人大概是她吧!”於是就把生命交給這個女孩子,然而昔日的記憶如巨大的鐵掌抓住了他的心,不時地,尤其是在繁漪的面前,他感覺一絲一絲刺心的疚痛;於是他要離開這個地方--這個能引起人的無邊惡夢似的老房子,走到任何地方。而在未打開這個狹的籠之先,四鳳不能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傷的時候,便不由自主地縱於酒,熱烈地狂歌,於一切外面的刺激之中。於是他精神頹衰,永遠成了不安定的神情。

 [現在他穿一件藏青的綢袍,西服褲,漆皮鞋,沒有修臉。整個是個整齊,他打著呵欠。

 衝哥哥。

 萍你在這兒。

 繁(覺得沒有理她)萍!

 萍哦?(低了頭,又抬起)您--您也在這兒。

 繁我剛下樓來。

 萍(轉頭問衝)父親沒有出去吧?

 衝沒有,你預備見他麽?

 萍我想在臨走以前跟父親談一次。(一直走向書房)

 衝你不要去。

 萍他老人家在幹什麽麽?

 衝他大概跟一個人談什麽公事。我剛才見著他,他說他一會兒會到這兒來,叫我們在這兒等他。

 萍那我先回到我屋子裡寫封信。(要走)

 衝不,哥哥,母親說好久不見你。你不願意一齊坐一坐,談談麽?

 繁你看,你讓哥哥歇一歇,他願意一個人坐著的。

 萍(有些煩)那也不見得,我總怕父親回來,您很忙,所以--

 衝你不知道母親病了麽?

 繁你哥哥怎麽會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衝媽!

 萍您好一點了麽?

 繁謝謝你,我剛剛下樓。

 萍對了,我預備明天離開家裡到礦上去。

 繁哦,(停)好得很。--什麽時候回來呢?

 萍不一定,也許兩年,也許三年。哦,這屋子怎麽悶氣得很。

 衝窗戶已經打開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來了。

 繁(停一停)你在礦上做什麽呢?

 衝媽,您忘了,哥哥是專門學礦科的。

 繁這是理由麽,萍?

 萍(拿起報紙看,遮掩自己)說不出來,像是家裡住得太久了,煩得很。

 繁(笑)我怕你是膽小吧?

 萍怎麽講?

 繁這屋子曾經鬧過鬼,你忘了。

 萍沒有忘。但是這兒我住厭了。

 繁(笑)假若我是你,這周圍的人我都會厭惡,我也離開這個死地方的。

 衝媽,我不要您這樣說話。

 萍(憂鬱地)哼,我自己對自己都恨不夠,我還配說厭惡別人?--(歎一口氣)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書房門開。

 衝別走,這大概是爸爸來了。

 裡面的聲音(書房門開一半,周樸園進,向內露著半個身子說話)我的意思是這麽辦,沒有問題了,很好,再見吧,不送。

 [門大開,周樸園進,他約莫有五六十歲,鬢發已經斑白,帶著橢圓形的金邊眼鏡,一對沉鷙的眼在底下閃爍著。像一切起家立業的人物,他的威嚴在兒孫面前格外顯得峻厲。他穿的衣服,還是二十年前的新裝,一件圓花的官紗大褂,底下是白紡綢的襯衫,長衫的領扣松散著,露著頸上的肉。他的衣服很舒服地貼在身上,整潔,沒有一些塵垢。他有些胖,背微微地傴僂,面色蒼白,腮肉松弛地垂下來,眼眶略微下陷,眸子閃閃地放光彩,時常也倦怠地閉著眼皮。他的臉帶著年的世故和勞碌,一種冷峭的目光和偶然在嘴角逼出的冷笑,看著他平日的專橫,自信和倔強。年青時一切的冒失、狂妄已經轉為臉上的皺紋深深避蓋著,再也尋不著一點痕跡,隻要他的半白的頭髮還保持昔日的豐采,很潤澤地梳到後面。在陽光底下,他的臉呈著銀白色,一般人說這就是貴人的特徽。所以他才有這樣大的礦產。他的下頦的胡須已經灰白,常用一隻象牙的小梳梳理。他的大指套著一個斑指。

 [他現在精神很飽滿,沉重地走出來。

 萍衝(同時)爸。

 衝客走了?

 樸(點頭,轉向繁漪)你怎麽今天下樓來了。完全好了麽?

 繁病原來不很重--回來身體好麽?

 樸還好。--你應當在到樓上去休息。衝兒,你看你母親的氣色比以前怎麽樣?

 衝母親遠離就沒有什麽病。

 樸(不喜歡兒子們這樣答覆老人家的話,沉重地,眼翻上來)誰告訴你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常來問你母親的病麽?(坐在沙發上)

 繁(怕他又來教訓)樸園,你的樣子像有點瘦了似的。--礦上的罷工究竟怎麽樣?

 樸昨天早上已經復工,不生問題。

 衝爸爸,怎麽魯大海還在這兒等著要見您呢?

 樸誰是魯大海?

 衝魯貴的兒子。前年薦進去,這次當代表的。

 樸這個人!我想這個人有背景,廠方已經把他開除了。

 衝開除!爸爸,這個人腦筋很清楚,我方才跟這個人談了一回。代表罷工的工人並不見得就該開除。

 樸哼,現在一般年青人,跟工人談談,說兩三句不關痛癢,同情的話,像是一件很時髦的事情!

 衝我以為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我們應當同情的。並且我們這樣享福,同他們爭飯吃,是不對的。這不是時髦不時髦的事。

 樸(眼翻上來)你知道社會是什麽?你讀過幾本關於社會經濟的書?我記得我在德國念書的時候,對於這方面,我自命比你這種半瓶醋的社會思想要徹底得多!

 衝(被壓製下去,然而)爸,我聽說礦上對於這次受傷的工人不給一點撫恤金。

 樸(頭揚起來)我認為你這次說話說得太多了。(向繁)這兩年他學得很像你了。(看鍾)十分鍾後我還有一個客來,嗯,你們關於自己有什麽說話說麽?

 萍爸,剛才我就想見您。

 樸哦,什麽事?

 萍我想明天就到礦上去。

 樸這邊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麽?

 萍差不多完了。我想請父親給我點實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

 樸(停一下,看萍)苦的事你成麽?要做就做到底。我不願意我的兒子叫旁人說閑話的。

 萍這兩年在這兒做事舒服,心裡很想在內地鄉下走走。

 樸讓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那一類事情,到了礦上我再大電報給你。

 [四鳳由飯廳門入,端了碗普洱茶。

 衝(猶豫地)爸爸。

 樸(知道他又有新花樣)嗯,你?

 衝我現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樸什麽?

 衝(低下頭)我想把我的學費的一部份出來。

 樸哦。

 衝(鼓起勇氣)把我的學費拿出一部份送給--

 樸(四鳳端茶,放樸面前。)四鳳,--(向衝)你先等一等。(向四鳳)叫你跟太太煎的藥呢?

 四煎好了。

 樸為什麽不拿來?

 四(看繁漪,不說話)。

 繁(覺出四周的徽兆有些惡相)她剛才跟我倒來了,我沒有喝。

 樸為什麽?(停,向四鳳)藥呢?

 繁(快說)倒了。我叫四鳳倒了。

 樸(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鳳)藥還有麽?

 四藥罐裡還有一點。

 樸(低而緩地)倒了來。

 繁(反抗地)我不願意喝這種苦東西。

 樸(向四鳳,高聲)倒了來。

 [四鳳走到左面倒藥。

 衝爸,媽不願意,你何必這樣強迫呢?

 樸你同你媽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那兒。(向繁漪低聲)你喝了,就會完全好的。(見四鳳猶豫,指藥)送到太太那裡去。

 繁(順忍地)好,先放在這兒。

 樸(不高興地)不。你最好現在喝了它吧。

 繁(忽然)四鳳,你把它拿走。

 樸(忽然嚴厲地)喝了藥,不要任性,當著這麽大的孩子。

 繁(聲顫)我不想喝。

 樸衝兒,你把藥端到母親面前去。

 衝(反抗地)爸!

 樸(怒視)去!

 [衝隻好把藥端到繁漪面前。

 樸說,請母親喝。

 衝(拿著藥碗,手發顫,回頭,高聲)爸,您不要這樣。

 樸(高聲地)我要你說。

 萍(低頭,至衝前,低聲)聽父親的話吧,父親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衝(無法,含著淚,向著母親)您喝吧,為我喝一點吧,要不然,父親的氣是不會消的。

 繁(懇求地)哦,留著我晚上喝不成麽?

 樸(冷峻地)繁漪,當了母親的人,處處應當替子女著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體,也應當替孩子做個服從的榜樣。

 繁(四面看一看,望望樸園又望望萍。拿起藥,落下眼淚,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樸萍兒,勸你母親喝下去。

 萍爸!我--

 樸去,走到母親面前!跪下,勸你的母親。

 [萍走至繁漪面前。

 萍(求恕地)哦,爸爸!

 樸(高聲)跪下!(萍望著繁漪和衝;繁漪淚痕滿面,衝全身發抖)叫你跪下!(萍正向下跪)

 繁(望著萍,不等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現在喝!(拿碗,喝了兩口,氣得眼淚又湧出來,她望一望樸園的峻厲的眼和苦惱著的萍,咽下憤恨,一氣喝下!)哦……(哭著,由右邊飯廳跑下。

 [半晌。

 樸(看表)還有三分鍾。(向衝)你剛才說的事呢?

 衝(抬頭,慢慢地)什麽?

 樸你說把你的學費分出一部份?--嗯,是怎麽樣?

 衝(低聲)我現在沒有什麽事情啦。

 樸真沒有什麽新鮮的問題啦麽?

 衝(哭聲)沒有什麽,沒有什麽,--媽的話是對的。(跑向飯廳)

 樸衝兒,上那兒去?

 衝到樓上去看看媽。

 樸就這麽跑麽?

 衝(抑製著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麽?

 樸去吧。(衝向飯廳走了兩步)回來。

 衝爸爸。

 樸你告訴你的母親,說我已經請德國的克大夫來,跟她看病。

 衝媽不是已經吃了您的藥了麽?

 樸我看你的母親,精神有點失常,病像是不輕。(回頭向萍)我看,你也是一樣。

 萍爸,我想下去,歇一回。

 樸不,你不要走。我有話跟你說。(向衝)你告訴她,說克大夫是個有名的腦病專家,我在德國認識的。來了,叫她一定看一看,聽見了沒有?

 衝聽見了。(走上兩步)爸,沒有事啦?

 樸上去吧。

 [衝由飯廳下。

 樸(回頭向四鳳)四鳳,我記得我告訴過你,這個房子你們沒有事就得走的。

 四是,老爺。(也由飯廳下)

 [魯貴由書房上。

 貴(見著老爺,便不自主地好像說不出話來)老,老,老爺。客,客來了。

 樸哦,先請到大客廳裡去。

 貴是,老爺。(魯貴下)。

 樸怎麽這窗戶誰開開了。

 萍弟弟跟我開的。

 樸關上,(擦眼鏡)這屋子不要底下人隨便進來,回頭我預備一個人在這裡休息的。

 萍是。

 樸(擦著眼鏡,看四周的家俱)這屋子的家俱多半是你生母頂喜歡的東西。我從南邊移到北邊,搬了多少次家,總是不肯丟下的。(戴上眼鏡,咳嗽一聲)這屋子排的樣子,我願意總是三十年前的老樣子,這叫我的眼看著舒服一點。(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遠喜歡夏天把窗戶關上的。

 萍(強笑著)不過,爸爸,紀念母親也不必--

 樸(突然抬起頭來)我聽人說你現在做了一件很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萍(驚)什--什麽?

 樸(低聲走到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是對不起你的父親麽?並且--(停)--對不起你的母親麽?

 萍(失措)爸爸。

 樸(仁慈地,拿著萍的手)你是我的長子,我不願意當著人談這件事。(停,喘一口氣嚴厲地)我聽說我在外邊的時候,你這兩年來在家裡很不規矩。

 萍(更驚恐)爸,沒有的事,沒有,沒有。

 樸一個人敢做一件事就要當一件事。

 萍(失色)爸!

 樸公司的人說你總是在跳舞窩裡鬼混,尤其是這三個月,喝酒,賭錢,整夜地不回家。

 萍哦,(喘出一口氣)您說的是--

 樸這些事是真的麽?(半晌)說實話!

 萍真的,爸爸。(紅了臉)

 樸將近三十的人應當懂得“自愛”!--你還記得你的名為什麽叫萍嗎?

 萍記得。

 樸你自己說一遍。

 萍那是因為母親叫侍萍,母親臨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樸那我請你為你的生母,你把現在的行為完全改過來。

 萍是,爸爸,那是我一時的荒唐。

 [魯貴有書房上。

 貴老,老,老爺。客--等,等,等了好半天啦。

 樸知道。

 [魯貴退。

 樸我的家庭是我人為最圓滿, 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兒子我也認為都還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來的孩子,我絕對不願叫任何人說他們一點閑話的。

 萍是,爸爸。

 樸來人啦。(自語)哦,我有點累啦。(萍扶他至沙發坐。)

 [魯貴上。

 貴老爺。

 樸你請客到這邊來坐。

 貴是,老爺。

 萍不,--爸,您歇一會吧。

 樸不,你不要管。(向魯貴)去,請進來。

 貴是,老爺。

 [魯貴下。樸園拿出一支雪茄,萍為他點上,樸園徐徐抽煙,端坐。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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