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毒與呂不韋已經擺明車馬,兩派爭得熱火朝天。
由於立春將至,新的一年快將來臨,秦廷上下集中討論有關財政開支的各項間題。
呂不韋掌管財務,早準備充足,於一個月前已向嬴政提交了洋洋萬言的“預算案”。
總的來說,呂不韋都是加重賦稅,增加國庫收入,主要用以應付即將而來大規模軍事行動和建造鄭國渠的開支。
這些天來嬴政、李斯、昌平君和王陵不時密議,就是討論這財政的預算。
嬴政財政一塊因為經驗始終不足,就讓李斯來請教李良。
李良要陪著紀嫣然操演黑龍,還要協助騰翼制定春祭的安保規劃。故而很不負責任地沒有參合這些事,只是孤立了李斯大膽地去按照他自己內心的想法去做。
李斯本身就是絕世相才,這點事務對他來說的小事。現在有了李良的支持,整個人膽氣很壯。
呂不韋再詳細解釋了一趟整個預算案後,文武百官已站了足有兩個時辰,嬴政格外開恩,使人搬來地席,賜各人坐了下來。
呂不韋解說完畢後,意氣風發道:“理財之道,在於應加則加,應減得減,用得其所。今找大秦國庫充盈,積粟如山,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自應多開財路,廣增賦稅,奮勇東進。只有多佔土地,我大秦才可繼續強國強兵的策略,此實我大秦開國以來,從所未有統一天下的良機。”
呂不韋坐下來時,朝臣紛紛附和。
朱姬始終非是這方面的專門人才,只有點頭的分子。
呂不韋隱有秦國之所以有今日,全歸他功勞之概。
嬴政顯然與李斯等商議後。另有想法,一直沒有表示同意。
蔡澤、王綰等紛陳己見,歌頌呂不韋的英明神武、治國有方後。嬴政淡淡道:“左相有何意見?”
昌平君振起精神,站了起來。移到殿心,面向朝階上高踞而坐的嬴政、朱姬、呂不韋三人道:“我大秦朝自孝公敗楚魏之師,舉地千裡,惠文王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牧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製俞、郢。昭襄王強公室,杜私鬥,蠶食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至今更新得東三郡,誠宜先行富民之策,鞏固所得之地。兼之現在鄭國渠築建需財,大批農民因被征作渠工,致荒廢生產,故增賦之議,還請儲君三思。”
嬴政尚未有機會表示意見。王綰冷笑一聲道:“左相此言差矣,我大秦乃天府之國,進可攻。退可守,關中左骰、函,右隴、蜀,沃野千裡,甫有巴蜀之饒,北有故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製諸侯,兵源糧草補充無缺。建鄭國渠只是九牛一毛,隻巴、蜀兩郡。已足可應付。請儲君明鑒。”
蒙驁接口道:“我大秦自昭襄王以選,奮力東進。不僅取得了趙、魏、韓、楚的大片土地,且大少戰數百次,殲敵將士百萬以上,大大削弱了東方諸國的戰鬥力量。目下東方六國民不聊生,族類離散,亂極思治,在此眾弱而我獨強之時,找大秦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之勢,若不趁機舉財擴軍,錯失良機,豈對得起諸先王乎?”
昌平君雖是饒有智謀之士,但礙於經驗,仍非是呂不韋、王綰等人的對手,到了某一階段,便難以為繼。
今趟呂不韋的新財政預算案,實在是個奪權的周詳計劃,使呂不韋有更大的自由度去征收賦稅,添加新稅項,及擴展軍隊。
一旦嬴政和朱姬批了下來,呂不韋將可為所欲為,利己損人,像桓奇這類將領,則更要看他臉色做人了。
嬴政或可管得到鹹-陽的三大軍系,但鹹-陽外的軍隊,則變相地由呂不韋控制了。
所以這事是非爭不可。
昌平君發了一陣呆後,忽地哈哈笑道:“有請李斯大人,把研究所得,奏稟儲君。”竟把李斯擺上台來。
本來以李斯的長史身分,只等若嬴政的秘書長,負責為嬴政處理文書,但昌平君既點名由他出來表達意見,旁人亦很難反對。
王頷、王陵等屬武將,帶兵打將,自是出色當行,但說到政治經濟,卻遠非呂不韋、王綰等的對手,都幫不上忙。
沒有李良在朝堂上壓製呂不韋,他們這些人裡,只有李斯這名垂千古的名臣,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李斯心中暗喜,欣然走了出來,到了殿心,代替了昌平君後,先依足禮數,才油然奏道:“統一天下,乃我大秦國策,此事當無人心懷異議。惟施政有若怒海操舟,稍一不慎,重則舟覆人亡,輕亦民變禍連,故絕不可操之過急,其要在體察民情,因情施政。”
蔡澤顯然一點都看不起李斯,帶點不屑口吻道:“老臣等在仲父指示下,遍察我大秦各郡,因地製宜,厘定賦稅,總不會疏忽從事,長史大人實在過慮了。”
呂不韋捋須笑道:“長史大人若有機會親體政情,方能明白本仲父今次呈上儲君的建議書,實是窮無數人力物力而得來千錘百煉的成果,我大秦之興,盡在其中矣。請儲君太后賜準,好立即推行。”
眾臣紛紛附和。
昌平君等則眉頭大皺。
果然李斯從容笑道:“所謂體察民情,必須有實據支持,始能令人信服。若照仲父提議,諸郡之中,以巴、蜀兩郡增稅最苛,此便是萬萬不可行。”
呂不韋想不到李斯竟敢公然頂撞他這個舊老板,色變不悅道:“富者增之,貧者減之,此乃賦稅之金科玉律,巴蜀乃天府之地,我大秦貧其富,用兼天下。長史何有此言?”
李斯絲毫沒有被他的疾言厲色嚇倒,好整以暇地昂然辯道:“巴蜀不但是我大秦根本。還是戰咯重地,其地兵甲上右由岷江順流而下,五天可達楚郢。乃統一西南和伐楚的必爭之地,為能鞏固巴蜀。必須因情施政,政采優寵之策。但微臣卻在仲父的建議書看不到此點。”
頓了頓更胸有成竹般道:“要知巴蜀雖資源豐富,卻是地廣人稀,民智較低,很多地方還是處於刀耕火種的原始階段,若驟增其賦,恐怕一旦超過其負擔能力,反因加得減。其次巴蜀土著種族眾多。勇悍善戰,若激起民變,縱能平定,亦必大傷元氣,加深仇隙。故不若減免賦租,使人心所向,始是上策。微臣之議,立足點在於巴蜀的戰咯性更勝於其經濟上的考慮,請儲君、太后和仲父明察。”
嬴政龍目立時亮了起來,奮然道:“李卿所言有理。先送富於民,然後再取富於民,始是正路。爭天下豈在乎一年兩年之短長。何況左相言及鄭國渠耗費一事。絕非九牛一毛,若抽空了巴、蜀兩地資源,會激起民變,那寡人就真的愧對先王了。”
李斯厲害處就是改由戰略方面批評呂不韋,且集中彈藥隻攻一點,但卻予人感覺到整份建議書都是處處漏洞,皆因未能真的體察民情之故。
嬴政更不愧未來一統天下的名主,打蛇隨棍上,借機以鄭國渠來否定呂不韋的增稅政策。他這麽說出口來,除了呂不韋等有限幾人外。誰還敢堅待異議。
呂不韋仍未有機會說話時,李斯續道:“現今初得東三郡。只是減稅,仍未足以安民,微臣之議,最好能減輕刑罰。我大秦目下不患無刑,而是患刑重。盜一錢者重罰,知情不報者又罪同,啟罪重罰,刑何以苛,對巴、蜀等蠻夷眾多又或新郡新民之地,刑苛只會釀成民變,於我大秦一統天下大大不利。”
這番話已超出了呂不韋建議書的范疇,但在一統天下這大前題上,卻沒有分毫離軌,顯示出李斯的瞻矚,實非呂黨能及。
呂不韋雙目凶光連閃,手足無措時,李斯侃侃續言道:“富國之策,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用之得所是也。像巴、蜀之地,地廣人稀,人才缺乏,但如能徙富民於巴蜀,刺激工商、固我本土,兩地振興有望。我大秦始能得其利,才足用之以並天下。”
嬴政聞之大喜,拍案叫絕道:“李卿之言對極。眾卿還有何話可說?”
呂不韋等措手不及,臉臉相覷,無詞以對時,出乎眾人料外,繆毒離座而出,跪伏地上,恭敬道:“李大人之賢,可比商鞅而尤有過之。微臣鬥膽請儲君破格賜準李卿,依仲父之議,重新厘定賦財之策,請儲君明鑒。”
此語一出立時全殿嘩然。
繆毒如此幫手,實是要報呂不韋於醉風樓的奪愛之仇。
呂不韋雙目厲芒電射,狠狠瞪著繆毒,恨不得把他生吞下肚。
王綰等此時方知一向低調的李斯的高明手段。
自入秦以來,李斯此時此刻才吐氣揚眉,大放異采,奠定了以後屹立不倒的政治地位。
嬴政那還不知機,忙向朱姬請示。
朱姬雖覺得這樣擺明削呂不韋的權勢,大是不妥,但卻不能不支持繆毒,點頭道:“皇兒看著辦好了。”
嬴政大感痛快地欣然道:“李卿立即著手進行此事,完成後須一式二份,分別呈上寡人和仲父,待寡人和仲父商量後,再在廷上商討。”
嬴政雖是明削呂不韋之權,但卻予了呂不韋下台的機會,保存了少許顏臉。
呂不韋顯然理屈詞窮,再難找到駁斥李斯的說話,不過他終是頭老狐狸,竟仍能呵呵笑道:“長史大人果然不負本仲父所望,為我大秦立下大功,理該獎賞,不若就到本仲父處來來,負責賦役之務,使長史得以盡展抱負。”
嬴政微微笑道:“仲父所言甚是,不過寡人心中早有更適合李卿的職位,春祭時會有公告。”
這回廷議出奇地精彩,亦出奇地冗長,足有五個時辰,亦即十個小時。
李良雖然沒有參加,但是細致到每個人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有人詳細稟報。
這次李斯出彩,與他的前途很有幫助,李良在政務上也有了代替人選。
這樣還差王翦沒有調回來了,他回來軍務一塊就是很好的主持人選。
嬴政加上李斯、王翦這兩個主要的文武大臣,還有昌平君、王頷、王陵、馮切以及未來的大將蒙恬等人,這個班底就牢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