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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法則》第32章 動與不動
春末夜幕仍來得早,下午課畢時,天色已經暗下去。

 我走進教室,不悅道:“不是說好在校門口等著嗎?怎麽你還在這裡?害我等不到人還以為你出事了,找人問了半天才知道你在這裡。”

 洛明曦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窗邊俯望外邊的風景,慢慢轉首過來,輕輕道:“人太多了。”

 對著她我連怒氣都生不出來,隻好側頭示意:“回家了。”

 洛明曦動亦未動,回頭看著窗外一隻飛過的小鳥。

 “樹都枯的,天這麽冷,為什麽那些鳥會回來?”她幽幽道。

 我凝視她片刻,走到窗外,道:“因為開始發芽了。”

 心中忽然想到歐陽竹若。

 她和洛明曦在性格上是截然不同的類型,若在此時此景下,她眼中看到的絕不是枯萎或蕭索。

 記得那次發誓,我遇到她時她正在出神地看著枯草間的綠芽。

 她在枯敗中看到的是希望和未來,洛明曦看到的是末落。

 “我為什麽出生在這世上?”洛明曦忽然說——確是“說”,我感覺不到她有問的意思——,神情平靜得驚人,“有人說我生下來的唯一目的就是害人。他說得很對。”

 我感到情緒有些被她感染,忍不住道:“如果你總這麽想的話,就算你不是為這目的出生,也會變成那樣。”

 “他說我出生就是災禍,否則媽媽不會因此難產而死。”她愈說得平靜,感傷之意就愈濃,“這是一個事實。”

 我從側面看著她頸上嬌嫩的肌膚和半邊冰雕般的臉頰,不覺皺眉:“我只能說這麽說的人是笨蛋。死亡是很正常的生理現象,盡管有時會有意外,對你來說,不該存在責任的問題。”

 “不是為了責任,”她似並不在意我的話,“那人為什麽生下來?”

 我暗感頭大。她的思想已經到了僵化的程度,才會這樣固執己見。

 氣氛越來越濃重。

 我心中煩燥起來,如果老是這樣,每次接送她都要被感傷一番,那這差事就跟苦差沒區別。

 想到這裡,我脫口道:“你這麽悲觀,那為什麽還要接受高仁文的安排,而不乾脆自己死了算了?”

 洛明曦回轉頭來,似看著怪物般看我,半晌才道:“沒有人勸過我去死。不過那又怎麽樣?我不知道活下來的目的是什麽,也不知道死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要去死?”

 我啞口無言。

 她絕非普通的厭世情緒。不知道活的目的,所以不想用別人活的方式來活;不知道死的目的,所以沒有想過去死。這是合理的邏輯,但主觀上有些令人感覺怪異。

 她站起身來。

 我突然道:“你想尋找生下來的目的是嗎?”

 洛明曦靜立不動。

 我繼續道:“幫我做一件事,我告訴你一個可以找到這目的的方法。”

 她眼中毫無異色,隻道:“嗯。”顯然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向黑板處呶嘴:“把板擦給我。”

 她想走過去拿。

 我輕按她香肩:“不要過去。”

 夕陽的余輝從窗側映入,在地上、桌上拖出暗黃的光條。兩個似雕塑般立在光影裡。

 洛明曦看看我:“你讓我把板擦給你的。”

 我點點頭:“是。不過你不能過去拿。”

 若換了是莫劍舞在此,定會暴怒加拳打;是真如的話,她會疑惑;如果是歐陽竹若,大概會反問我這麽無厘頭的原因。但洛明曦隻輕輕道:“我拿不到。”

 我淡淡道:“正是如此。你如果不前進,不去找不去試,就永遠也不會知道你活下來的目的,就像你站在這裡不動,永遠也拿不到那塊板擦一樣。”

 余暉中她美麗的眼眸微微擴大。

 我不覺一笑,問道:“你會做什麽?”

 她的表情茫然:“看書。”

 “不是這種,要動態的,比如跑步,或者打球,又或做飯做菜——寫文章也行,至少你還動了手指和大腦。”我稍加誘導,“總而言之,不要靜止不動的,比如看書看風景這種。”

 她愈加茫然:“我想……大概說話吧。”

 我上下打量她身形,確不是會運動的料,這麽厭世,大概也不會對做飯菜感興趣,無奈道:“算了。這樣,如果你真的想找息生下來的目的,從今天開始學一樣東西——不論你學什麽,一定要能動的。等到你學得差不多時,我想也該能明白一些道理了。”

 洛明曦輕輕道:“我不知道該學什麽。”

 我撓撓頭,說道:“那不如先來一個簡單的——跑步怎麽樣?從明天——不,從今天開始,回家隻坐車到公車站,然後你就跑步回家。”

 二十分鍾後,我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邊,看著她跑步的姿勢,搖頭歎道:“你這叫跑步嗎?真是醜到家了。”她微喘著道:“你叫我跑……跑的。”我哂道:“可是我沒叫你畸形跑。”

 她停下來,輕撐著腰喘息:“沒人說過我醜或者畸形。”語氣仍是那麽平靜,完全聽不出來嗔怒或不滿,像只在陳述一件事實。

 這絕非我要的效果。

 完全沒有人性的味道。

 我抱胸道:“你該換一下說話的方式,這樣說話對實現你的目標很不利。”

 她只看著我,毫無表示。

 我探手虛點:“像我說完這句話,你至少該用嬌滴滴的音調說句‘我才不要’之類,或者‘那我該怎麽說呢?’——記著要帶上升或降的語氣,不要一直用平腔,那會讓你像個死人。”

 她說道:“我不會。”

 我苦惱道:“不要這樣平淡地說‘我不會’——要這樣,‘我不會那樣說’——來,跟著我學。”

 她說道:“為什麽?”

 我幾要發狂:“你的問號不能帶點兒升調嗎?!”

 她不再說話,喘息已畢,越過我繼續小跑。

 我看著她僵硬的手勢和動作,自對搖頭。

 看來隻好循序漸進了。

 天快黑盡。

 站在一樓客廳處,我四顧問道:“你不會做飯,又沒有廚師,那誰幫你做?”

 她倚坐沙發上,氣喘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我找著廚房給她倒杯水,後者捧著杯子不急不慢地輕吮了兩口,看得我直搖頭。累到這種程度都還這麽平靜,看來她的“毒”真的是根深蒂固了。

 良久她才放下杯子,輕輕道:“他給我請了白天的保姆,會將飯菜放在廚房裡溫著。不過我不大愛吃,喝水就好了。”

 我早覺著她的美麗中透著少許病態,原來如此,不食人間煙火,身體哪能好起來?起身道:“那不行。今天我免費附送服務,幫你晚餐。”接著搶在她回應前急道:“不要拒絕,我決定附送,你想拒絕也不行。”

 天已黑盡。

 上樓沐浴更衣後的洛明曦一個人坐到客廳,靜得像沒有生命的木偶。我看不下去,索性將整個客廳所有燈全數打開,再將電視換到音樂頻道,頓時屋內熱鬧起來。

 她用毫不關心的眼神看著我忙碌。

 輕快的甜美歌聲從音箱內傳出,讓人心曠神怡。

 我將飯菜端到小飯廳,叫道:“幫幫手,把爐子旁邊的碗拿過來一下。 ”洛明曦看看我,終於動彈起身,走入廚房去。

 片刻後“啪”的聲音傳出。

 我跑回廚房,只見她足下一對摔碎的碗碴。不待我說話,她說道:“不小心摔碎了。”我搖搖頭,她絕對是嬌生慣養超過真如的種類,找來掃帚,道:“掃起來。”

 她淡然道:“可以等明天保姆來掃。”

 我強行將掃帚塞到她手裡,說道:“你想停留不動嗎?還是想找到自己生下來的目的?”

 洛明曦看我半晌,忽然輕輕將掃帚放到櫥櫃邊,接著從我身旁走過去,淡淡道:“這沒有用。”

 我原以為她已經被我的話打動,忍不住道:“沒有用?那你為什麽要聽我的話跑步?”

 她左轉出門,走上旋梯,終是一句話都沒再說。

 我看著飯廳裡剛擺好的飯菜,歎了口氣。

 這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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