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的家裡,波的母親正吃力地從公用水管那兒提著滿滿一大桶水往回走,她沉甸甸的美麗而飽滿的大肚子不可避免地防礙著她的行動因而使她舉步維艱。你知道波的母親懷孕後不但沒有在波的父親的關懷裡安樂的休息而且更加倍的乾沉重的體力活兒,而波的父親突然開始一隻連著一隻的抽著劣質煙卷並用一種陰暗而躲藏的目光去盯著波的母親進出家門時的背影和滋潤的日見沉重的大肚子,這個大肚子給波的父親的黝黑的臉上罩下一種屍布一樣可怖的惡白色。波的母親美麗豐潤的臉(雖然懷孕的女人大都比較醜陋)因為手裡沉重的水桶而被撐的通紅,額頭上冒出一層層的汗水來。她用盡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她的一隻手吃力地撐著腰,牙齒將紅潤美麗的下唇咬出一圈青黃的印記。公用的水管和她家之間的距離盡管很近,但移到門口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充滿了痛苦的絕望神色,她用撐著腰的那隻手推開院門,推開院門了她的臉色在推開院門的那一刻突然變的慘白,水桶一下子落在地上,沉悶地響了一下,波的母親伸出手去,仿佛溺水者一樣伸出手去,像要去撈住點什麽東西支撐住自己無法控制的身體一樣伸出手去,在空氣中抓了一把就和水桶一起斜倒在地上,桶裡的水一下子流了出來,迅速變成一股紅色的汪洋。波的母親驚叫了一聲。憨憨的嬰兒的哭泣聲就在血腥味兒裡綻開。
我跑進夜色裡,我耳邊響著一種莫明其妙的怪異的哭聲,我用力捂住我的耳朵,這種聲音還是頑強的擠進我的耳朵裡,鑽進我的大腦中。那是一種貓狗呻吟一般的怪異的哭泣聲。我捂住耳朵,心裡喊著波和小喬的名字,耳邊響著我從未聽到過的哭泣聲。我感到我的身子像一根顫動不停的琴弦一樣劇烈地抖動,我想我是瘋掉了。這時候,我掉進了一個人的懷裡,準確的說是一個人用他結實的手臂環繞住了我,我感到有一隻溫暖的手在安慰似的拍著我的肩胛,我在這隻強壯的手臂的環繞和這隻手親近的撫慰下漸漸安靜下來。我抬起了頭,我看見了滿天美麗的星星。方卓明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我知道你從那裡來的。我想我們都是傷心人。”
我想,生活,不該是這個樣子。
我突然成了方卓明的女朋友,這件事我一直很難相信,就像我一直很難相信我的波和我的小喬居然那樣在一起。我和方卓明都是傷心人,但我不明白我為什麽做了他的女朋友,就像我一樣不明白為什麽在波的母親又生了一個男孩之後,波的父親仿佛死了人一樣的臉色。波母親生產時著了涼,再加上大出血,身子虛弱的仿佛一朵抽幹了水份的花朵,她沒有足夠的奶水來給孩子吃,但她有足夠的高級奶粉衝來喂他。我從沒有想到過我會這樣的關心波的母親和波的弟弟,每當我看到皮膚蒼白滿臉皺纊眼睛從不張開嘴巴很少閉的貪吃的小家夥,我就會有一種衝動,我想把那個醜陋懶散的孩子抱在懷裡,聞聞他身上有沒有那種特殊的青草的氣息。我熱烈地想念波身上的氣息思念著波的眼睛。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波的母親抱著剛滿月的嬰兒坐在那兒,心不在焉地看著母子倆個臉上相同的陰影,我用眼角的余光尋找著波的影子和肢體。波遠遠站住波張口又閉上。波看牛奶看他的母親又看向他的弟弟。波遠遠站住。
我成了方卓明的女朋友。他帶著我到處去玩,我跟著他到處玩,其實我不知道我們都去過那兒玩,都在做些什麽。那會兒跟著他的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身體,我的靈魂在波的那兒。我知道我隻是用方卓明逃開波和小喬。在遇到小喬的時候我會匆匆走開,我不去聽小喬說話,我不去聽小喬說什麽話所以我認定小喬什麽也沒有給我說。你看到我是在恨小喬,其實我象害怕沒有波一樣害怕沒有小喬,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青松抓住我,青松說:“你不能跟方卓明在一起。”
我看著青松,青松很著急,青松說“方卓明會傷害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再幹什麽”。
不青松,沒有人會再傷害我,我對青松說:“我隻能這樣,青松,我在等待”。
不過,很快,一切就又不一樣了。
方卓明在一個初秋的傍晚帶我去他家。方卓明說:“我爸媽去北京學習了,咱們回去自己做著吃。”我在廚房裡做飯,我告訴自己不要想波。菜端了上去,方卓明在小客廳裡大聲問:“喝紅酒好嗎!”。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喝紅酒,我說它怎麽這麽難喝又酸又澀。方卓明說這就像我們的心情。我說說的好,我們來為心情乾杯。方卓明說它的顏色像我們的心被傷害後流出來的汁液。我說說的好,讓我們來為傷心乾杯。方卓明關了電扇關了門,打開了錄像機。方卓明問我你想看什麽帶子,我說說的好,我們來為帶子乾杯。方卓明說好,為帶子乾杯,我沒有看方卓明放帶子,我喝酒,我突然發現這種酒並不難喝了。我抬頭問方卓明這酒為什麽又不難喝了。方卓明說,因為有我。我說說的好,為因有你就不難喝的酒乾杯。方卓明說你怎麽不看錄像呢,這可是參考片。我說為參考片乾杯。方卓明扳過我的臉,讓我面對電視屏幕。你看看,你看著。我眼前一片朦朧,我說,讓我喝,乾杯。方卓明嘴裡的熱氣噴到我脖子上,方卓明說你想喝就喝吧多喝點快點喝,我說幹嘛抱著我走開走開,我好熱。你熱了就乾脆把衣服脫掉來坐直身子把手給我躺下吧抬一下腿。我迷迷糊糊的斜倒在沙發上,我不明白方卓明幹嘛擺弄我的手腳,我說,來,乾杯。然後我放聲尖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