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家日常用的馬車也寬敞舒服,顯示出數一數二貴族人家的氣派。雖然寬敞舒適,裡面裝飾卻簡潔明快,一切以實用為主,這也是西城照容嚴謹治家的表現。蘇台迦嵐上馬車的時候全身衣服都濕透了,剛剛站在雨裡沒有感覺,上了車反而打了個寒戰。玉台築看在眼裡打開座位下的箱子拿出一套衣服,臉上有一點為難神色道:“這是屬下的便裝,如果殿下……”
在她笑著接過衣服後,青年立刻退出車廂,拉上簾子。換衣服的時候一直聽到雨滴打在油布傘上的聲音,然後就是寂靜,那個青年幾乎在見到她的一瞬間變回了夏官屬中謹慎而恭敬的官員。
不知為什麽她總想看到身邊這個端正而座的青年的另一面,瀲灩池邊且吟且行的青年,以及會在雨中對一個陌生女子說“可能載姑娘一程”的疏朗瀟灑。
剛才玉台築本來要坐到外面和趕車的下人一起,她故意沉下臉:“本王會吃了你麽?”青年淡淡笑了下不再堅持。車中架子上有酒杯和酒壺,車廂中還飄著竹葉青的香味,腳邊還有一架古琴,她忍不住想這個青年是不是剛剛還在雨中放任車馬彈琴飲酒。
“卿在夏官任上如何?”
青年望著她,一臉茫然。
“夏官職務可還順心順手。”
“蒙殿下不棄,也承蒙殿下教導,尚能勝任。”
“本王記得卿曾在地方官上一年。”
青年點點頭,報出一個縣的名字。
“兩者卿喜歡哪一種?”
“……”
“卿喜歡任京官還是外放地方。”
“外放。”
蘇台迦嵐為這個直率的說法笑了起來:“為何?”
“洗冤盡報、為民請命。屬下喜歡這樣的感覺,看著一年年春耕秋收,與當地父老同悲歡。”
她大笑起來,看著他道:“確然如此,本王也喜歡在領地的時候。”
玉台築淡淡笑著,那個親王忽然道:“可要本王放你?本王一句話,卿想到那個地方都可以。”
“殿下說笑了。”
“卿不是喜歡當地方官麽?”
“地方有趣,可京官也是不可少的。屬下願在殿下手下,京官也好,地方也好,都是為聖上盡力。”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迦嵐微笑著看他,生活在大司徒家中自然就會這樣滴水不漏的回答吧,或許剛剛的直率也是偶然的失誤。
西城玉台築在她面前是拘束的,她記得在其他一些場合中也見過這個青年,甚至在后宮,在他被皇后找來聊天的時候,這個青年好像也不是那麽拘謹。只有在她的面前,生疏、克制、謹慎,讓她忍不住想要再說一句:“你怕什麽,本王真會吃了你不成?”終究還是忍下了,因為上一次出口就震驚於自己的輕薄,也從玉台築一瞬間吃驚的表情中看出輕薄的嚴重程度。
一靜下來,馬車中的氣氛就有點壓抑。西城玉台築的雙手端正的放在膝蓋上,車輪轆轆之聲混合著雨聲,然後又多了街市特有的嘈雜,讓車中的人知道已經遠離瀲灩池的楊柳長堤,靠近鬧市,也一點點靠近凰歌巷的正親王府。
“西城”她忽然指指瑤琴:“為本王奏一曲。”
“車搖晃,屬下彈不好。”
“無妨。”
青年覺察出聲音裡有一種壓抑的情緒,又想到她在瀲灩池邊淋雨的場景,隱約意識到什麽,抱起琴調一下弦演奏起來。他彈奏的是歡快的曲子,楊柳春風,杏花煙雨,小樓上美人眺望,畫艇上琴瑟相應。
一曲罷,青年轉頭望向她。
“果然車中不適聽琴,褻瀆卿的技藝。對了,卿任知縣的地方素為我安靖詩歌繁盛之所,即便鄉野一唱,漁歌互答中也常有精妙篇章。卿可聽到過什麽好的曲子?”
車外重新安靜下來,應該已經到了皇族和貴族聚集的街區,凰歌巷大概就在一曲之間。
玉台築想了想低聲道:“那邊的民歌唱的都是情愛的曲子,不敢在殿下面前唱。”
她大笑道:“無妨,本王在鶴舞聽過得有趣的曲子還少麽,讓本王聽聽蘇台的東面都怎麽唱?”
玉台築低下頭:“屬下記得有這樣一首曲子……”
“卿家何處住,我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乾人,生小不相識。“
玉台築的聲音深沉優美,唱著楠江邊橫塘縣的民歌。水清如碧的楠江上,行船的少年在兩船交錯的時候看到船中的女子,為那眉眼中的什麽驚動了,用歌謠招呼對方。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玉台築願意相信後半闕是船上女子的回答,同飲一江水,同是一城人,他願意相信在那兩船暫停的瞬間,那個女子也在少年的眉目中找到三生石上誓約。
青年小心的轉過頭,望著她低聲道:“請殿下恕罪。”
她笑了,想要說本王要你唱的有什麽可恕罪的,卻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面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車內是靜選麽?”
她下意識的拉開車簾,看到騎馬靠近車子的水影,後者本來微笑著朝裡面望,忽然臉上露出吃驚神色,而目光在向她身上掃一下後更是臉色都有些變了。
蘇台迦嵐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穿著男子的服裝,又坐在有西城家家徽的馬車中,怎麽看都能供人浮想聯翩。
水影喊了一聲“殿下”在馬上行一個禮就策馬退到一邊停住,迦嵐笑著點點頭重新放下簾子,再看身邊的玉台築正扭頭望向另一個地方,神色到算平靜。
車外,看著馬車向迦嵐正親王府的方向駛去,水影非常難得的一臉苦笑。那輛車子本是西城靜選常用的,她看到馬車也是一時興致,想到許久未和這位西城家的繼承人見面才揚聲叫住,卻沒料到看到那樣的情景。
她記得玉台築上選妃冊的時候不知怎的反而被這位正親王看上過,還托璿璐探了下口風,卻被西城照容回絕了,此後再沒後續。玉台築在夏官天天和這位正親王碰面,也不曾聽說有什麽曖昧,可這樣一個雨後初晴的時刻在西城家的馬車中看到迦嵐,還身著男子的服裝……
她搖了搖頭,決定暫時不往下想。
黎安璿璐看到蘇台迦嵐的時候吃了一驚,用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半乾的頭髮以及不怎麽合身的男裝。迦嵐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司殿,一臉自然:“本王在瀲灩池邊遇了雨。有熱心人送本王回府。”
“這熱心人該是名門大家的子弟吧?”
迦嵐一面吩咐下人準備衣服伺候她更衣,一面道:“五大世家中人。其人如玉,君子端方。”
璿璐想到什麽時候從這主子口中聽過同樣的評價,愣了一下脫口道:“玉台築?”
迦嵐哈哈大笑。
看著迦嵐的背影,黎安璿璐一時迷惑起來。一年多以前這主子提過對玉台築有意的話,她委婉的告訴過主子玉台築行全了暖席禮,後者歎一口氣淡淡說“這樣的人做嬪妾的確可惜”,也就不再提起。玉台築任夏官的時候她的確擔心過是不是其中有迦嵐什麽特別想法,幾次觀察下來並沒有特別,不但沒有特別,迦嵐好像完全忘了和自己日日相見的人一度讓她動心,直到那天她的一句玩笑。
迦嵐的王妃人選,璿璐也有一些想法,在她看來,最好還是從五大世家中出。歷來王妃的母系都是皇子的重要依靠,現今花子夜有琴林家族;清揚的結發來自紫家,而且在續弦上聽說也有意再選紫家的男人;只有迦嵐,宮變後皇后的恆楚家族銷聲匿跡,她沒有可以依靠的大系。可將幾個世家點數一下,琴林、紫不用考慮,他們黎安家有資格當王妃的幾門都缺少適齡的青年;西城、衛兩家年紀、相貌合適的有,問題在於這兩家直系好像都不想和皇家攀親,均為兒子行了暖席禮。而這兩家直系的兒子沒有給人當偏房的道理,即便是嫁給親王。璿璐看重的是前些天才請過慶生酒的衛家老四的次子,那少年剛滿十八歲,眉清目秀、知書達理,最重要的是沒有行過暖席禮且性情恬淡沒有在官場上和女子一爭長短的念頭。她和迦嵐提過幾次,正親王總是不置可否的笑笑。
蘇台迦嵐換過衣服、用過餐走出來看到璿璐在殿下庭院中站著,半仰頭仿佛欣賞火紅的凌霄花更多象是在發愣,忍不住笑了起來,叫道:“璿璐在本王寢宮前感悟什麽?”
黎安璿璐回身行禮抬手道:“這凌霄花開得正好。”
“司殿喜歡凌霄花,好啊,讓他們在司殿那裡屋前屋後都種上。”
“殿下說笑了。”此時已是掌燈時分,兩人向花園走去,正親王府花園的夏夜是最美麗的,玉簪花、夜來香開放在夜的庭院中,夜來香的濃鬱氣息飄蕩於假山亭閣之間。
“對了,卿這些日怎麽不逼婚了?”
“主子既無心,屬下也不敢多言。”
“是麽……”迦嵐看看她淡淡笑道:“本王看來,是前些日子來的人對多嘴了才是。”
“情之所衷,幽遠綿長。”璿璐微微一側頭:“臣感動的很。”
“油腔滑調!”
“不,臣下的確是感動得很,感動於殿下為蘇台犧牲。”
“這話怎麽說?”
“雖然殿下說的是不願讓四海八皇子王府深深的浪費才華,臣看來,這只是其一。至於其二……八皇子願為兄長登基而為人質,願為四海擺脫南平而和親蘇台,臣下想八皇子當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若是八皇子在四海為親王,即便是丟了性命也會維護與我國的盟約,殿下是這樣想的,所以才讓八皇子返回故國吧。”
迦嵐默然無語,過了很久低聲道:“願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又沉默了一會道:“卿可知這句話是何人說的?”
“臣下不知,聽說是清緲一個失勢的皇子說的。”
“非也,這是我朝寧若親王所說。”
璿璐歎了口氣,心道“生在帝王家難免也要犧牲許多,寧若親王為了與烏方的盟好犧牲了流雲錯, 這還是表面,堂堂一個正親王三十來歲就積勞成疾盛年而亡,其間的艱難與辛酸可想而之”。
“王兄信上說四海皇帝病重,恐怕拖不過今年了。這位皇帝至今無子,若是駕崩了,下一任皇帝或許就是秦澤。四海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親王了。那兩兄弟一直感情深厚,現任皇帝應該會傳位於秦澤,本王當年放他走終究是對的。”
如果留在他身邊,聽到這樣的消息那個人不知會是如何反應。九五至尊與深宅大院中相妻教子、教導諸側的王妃,如果是她,必定接受不了這樣的反差。
“他能登基,本王就再無憂慮——接下來便只有南平了。”她抬起頭望著夏日璀璨星空,有一點淡淡笑容。
“南平與我蘇台交惡已久,殿下想如何著手?”
“本王心中已有突破之人。”
“屬下愚鈍。”
她丟過一個責怪的眼神,隨即微笑著念出一個名字:“宛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