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玉台築直到周邊忽然靜下來才注意到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他轉過身,在月光下看到了蘇台迦嵐。年輕的親王在親隨陪同下,一身華服也被泥水沾染得不成樣子,可還是這裡所有人中看上去最像樣的,一眼就會注意到。
他笑起來,走向鶴舞的主人,神情和語調中都洋溢著喜悅,他要在泥水中跪下,被迦嵐拉住說“此地無需行禮”。他愉快而又恭敬地說:“殿下,我們能保住明州!”迦嵐被他生氣勃勃的樣子迷住了,他的眉眼間光彩閃動,聲音裡洋溢著青年的活力,而那微笑中又帶著堅定,能夠讓他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授”的堅定。
她知道自己應該拍拍青年的肩,暫一句“做得好!”然而,她忍不住想要小小的惡作劇一樣,靠近了青年,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你好大膽,三次違背本王命令!”青年笑了起來:“屬下願受懲罰。”迦嵐哈哈一笑,那青年微笑著轉過身重新開始發號施令。
江水依然猛烈的拍打堤岸,危險尚未結束,就像玉台築說的,要到明天才算是真正的勝利。
“明天”終於到來了,當陽光灑在永安縣明翠江兩岸的時候,最後一道洪峰在眾人注視下通過永安縣這條“最危險的河道”。永安縣向下五十裡明翠江的河道瞬間擴大,江寬十余裡,河道筆直,洪水對那裡的威脅並不嚴重。
江堤上已經被陡然爆發的喜悅覆蓋了,有些人擁抱在一起,還有一些抱著頭在堤邊靠著放聲大哭。
下半夜的某一時刻,玉台築被人叫走,大概是另一處江堤又出了什麽麻煩。在這樣寬廣的范圍和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尋找一個人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然而迦嵐最終還是找到了他。此時她身邊護衛的十來個常隨只剩下一個,其余都被她打發去保衛江堤。就連她自己也幫著裝沙袋,那個和她一起工作的婦人忽然意識到她的身份時嚇得全身哆嗦,幸好她眼明手快才沒讓那個沙袋砸在那人腳上。
西城玉台築靠著一排沙袋坐著,泥水漫過他腰,他雙手垂在身邊,頭微微側著,就在這種環境中睡著了。
玉台築被推醒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迦嵐俯身看著他,臉上一紅,喃喃道:“只是靠一下啊,怎麽睡著了。”他也只是想要靠一下,然而三天三夜沒有合眼,加上高度緊張和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讓他筋疲力盡。
玉台築很想在他所愛戀的親王面前表現得更好一些,他知道自己衣衫肮髒、神情憔悴,前一夜還三次違逆她的命令。
“正親王一定不會看上我了”他沮喪的想著,他這些天的舉動或許是一個出色的官員,但是不是一個典范的王妃。在蘇台,還是端莊淑賢的男子更受女子寵愛一些,尤其是作為王妃,需要的是在深宮中衣著華麗、舉止高雅的主持家務,而不是像他這樣一身泥水站在堤壩上發號施令並且違逆女人的命令。
這麽想著眼前又開始迷糊起來,頭暈得看不清東西,他不斷的對自己說“不行啊,玉台築,不能再失禮了”,身子卻不聽使喚的搖晃起來,最後的記憶是好像聽到旁邊人在叫。
玉台築再醒過來已經一天以後,身在鶴舞正親王府,睜開眼睛還是覺得自己累得要命,全身都象散了架。翻個身抱緊被子,努力躲避透過窗紙射入的陽光,翻來覆去幾次嘀咕了一句“好俄啊”,心不甘情不願的坐了起來。還在揉揉眼睛想要回憶經過的時候聽到女子的笑聲嚇得一個哆嗦拉高被子向帳外望去。房中的女子笑起來爽朗道:“都照顧你一天一夜,現在才害羞麽?”
聽清楚聲音,他送了口氣,抓過外衣披在身上笑道:“表姐就會欺負人。還說照顧我呢,在這裡說笑話都不給人叫點吃的。”
等璿璐親自到廚房去吩咐下人給他做好養胃清火的早餐送到他房中時,玉台築已經梳洗完畢,雖然眼圈還有點黑,人也又黑又瘦,不過神清氣爽又是那個生氣勃勃的青年官員。璿璐在一邊坐下,看他大口大口吃早餐,玉台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頭來看著她道:“表姐照顧我一個晚上,不累麽?不去歇息?”
璿璐白了他一眼:“沒良心的東西,虧得我天天拐彎抹角在殿下面前替你說好話,時不時得讓殿下想起你、惦記你。”
玉台築臉上一紅,清清嗓子道:“對了,我怎麽會在這裡?”
璿璐眼睛微微眯起,笑吟吟道:“怎麽會在這裡啊——我也奇怪呢,你不是在堤上麽,不是該指揮民夫們牢固堤壩麽?怎麽我昨兒看到的是被人從殿下的馬車裡抱出來呢?而且殿下還非要把你放在王府,忙著傳大夫,盯著診治……”一邊說,目光在玉台築臉上不斷打轉,聲音裡透著刻意的曖昧。玉台築被她看得心慌,又聽她那種用詞頓時頭都抬不起來。璿璐還不肯放過他,咳嗽一聲繼續道:“不過我說表弟啊,你膽子還真不小,殿下三道金牌都招不回你。還有,明翠江大堤都危險到那個地步了你還要硬撐,你想沒想過,要是堤垮了,衝了明州城,不要說你的性命丟定了,就連西城本家也會受到牽連。”
玉台築放下筷子低頭道:“想過,不過——表姐,你知不知道殿下那道毀堤的手諭來得太晚了,就算是我答應,也來不及的,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看看璿璐,歎了口氣解釋道:“根本來不及在上遊洪峰來到永安之前有序的扒開大堤,那幾道水閘年久失修,全都鏽死了,要靠人力去打碎,哪裡來得及。到時候洪峰前來,大堤又松了,必定潰堤;一旦潰堤,明州豈能安寧?”
璿璐皺眉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向殿下表明?為何說什麽‘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平白將天大責任拉到自己身上。”
玉台築垂著頭扭捏半天,才低聲道:“不想讓別人說殿下決斷有誤。”
永安縣這一場大水讓西城家惴惴不安了好些天,尤其是照容,一年來家中接連出事,她已經筋疲力盡。又想到這個司水乃是她親自為兒子弄來的,若是因此出了什麽事情她實在承受不住。一直到新的邸報過來,鶴舞向朝廷報喜,盡管這一季的水災給鶴舞帶來慘重損失,但在鶴舞官民齊心協力下,沒有一處堤壩潰堤,沒有一處村莊被毀。緊接著,玉台築報平安的家書也通過驛站送到永寧城西城侯府。
西城家的少姑爺第一個得到這份家書,那天是衛方生日,洛遠陪著照容去上墳,靜選則被公務拖住,好幾天都睡在官署。信是寫給照容的,衛家的這位少爺當然不敢拆,不過落款已經讓他欣喜若狂,當即命人準備馬車跑到地官官署告知靜選。
此時地官的人事也將有一個變動,大司徒的空缺終於將被人彌補,偌娜幾經斟酌,雖然還有些不甘心卻破天荒地任命少宰漣明蘇為大司徒。詔書送到後漣明蘇卻沒有欣喜若狂,反而大驚失色,立刻跑到皇宮求見偌娜,伏在地上連連叩頭請求皇帝收回成命。
漣明蘇的理由是蘇台禮製明文規定男子不得任天地春三官官長,他一介男兒能有如此成就已經感恩戴德,不敢逾越。話沒說兩句和親王求見,坐在一邊聽了因果笑吟吟說:“當年流雲錯能為大宰,卿之才乾,為司徒有何不可?”
漣明蘇連連請罪,就是說什麽都不肯接受。偌娜任命他乃是聽了清揚等人的建議,連皇后也滿口稱好,還說漣明蘇是他從小就敬佩之人雲雲。但是,這個任命可以預料將遭到宗室和朝臣的反對,可偌娜就是這樣的性子,別人越反對她越要做,便是在這其中感受皇權那種至高無上的力量。
可是這一次,偌娜選擇了妥協,最終的任命,漣明蘇出任秋官大司寇,相應的地官大司徒的職位交給了原來的司寇琴林映雪。面對這個任命,照容歎氣了十七八次,甚至忍不住向洛遠抱怨,責怪漣明蘇推托,平白把一個重要官職給了最不適合的人。
此時西城照容已經從喪夫悲痛中走出,至於實際上履行西城家的主夫職責的向來都是洛遠,一家仆役習慣於從這個“小姑爺”這裡領取命令,連京城的命夫們也習慣於和洛遠交往。前些時日,西城照容得一個堂妹委婉的向她說,西城家應該有正式的當家主夫,洛遠跟隨她時間很長,好歹也是有門第人家的,建議她將洛遠扶正。照容為此猶豫了很久,她知道族妹這個建議正確,也覺得自己多年來確實虧待了洛遠,可她無論如何接受不了第二個男子獲得衛方一度擁有的地位。
終於有一天她下定決心和洛遠談談,對於照容,這大概是她人生中難得的尷尬體驗。洛遠耐心地聽完沉默良久,隨後淡淡笑了起來低聲道:“我可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這些年來,夫人……還有姑爺能這樣對我,我已經心滿意足。”他便這樣雲淡風輕的掠過這個話題,可在照容越發覺得對不起他。
沒過多久,西城照容收到黎安璿璐從鶴舞寄來的信,當時她在洛遠房中,夫妻倆一邊喝甜湯一邊聊天。下人送來信,照容拿在手裡掂了掂,前後翻翻,笑吟吟對洛遠說:“我們那傻孩子的相思不管成不成總算是有結局了——璿璐這丫頭也就只有玉台築這件事才會給我寫信。”
璿璐是在報喜的,她告訴西城照容,玉台築在鶴舞水災中表現出色,足以表現他是一個出色的司水,如今鶴舞官員都很敬重他。她詳細描寫了玉台築在永安的表現,帶領民夫保衛大堤,跳下激流等等。照容看得眉飛色舞,充滿驕傲的將信讀給洛遠聽,洛遠聽得一驚一乍,最後歎了口氣道:“這孩子真是的,嚇死人了!他不是喜歡迦嵐殿下才去的麽?在泥水裡摸爬滾打能讓迦嵐殿下著迷麽?唉——”
照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心想“這還真不是一個吸引女子的好辦法”。不過緊接著的信息能讓洛遠高興,璿璐說殿下這些日子是如何的關心玉台築,每天都要提個三五回,更重要的是,某日蘊初夫婦和迦嵐提起選妃的事情時候,迦嵐笑著說:“王兄和嫂子心目中,本王的王妃該是怎麽樣的人?”蘊初自然說了些“名門之後,淑嫻大度”之類的標準,迦嵐靜靜聽著忽然道:“西城玉台築這樣的如何?”
蘇台蘊初對此事並非沒有準備,畢竟對於這位西城公子的千裡跟隨,他想不出更加合理的解釋。原本他還以為自己那性情端正的妹子終於有了風流韻事,害的人家千山萬水相隨,可玉台築到了明州安安分分住在官署後宅內, 而迦嵐除了時不時提起他的名字,連宣召都不曾有過,反而讓這位親王糊塗起來。
他自己的王妃原是迦嵐的司殿女官,當然也出生於永寧城名門顯貴之家,當然也和永寧其他的名門有千絲萬縷關系。因而,他對玉台築多少是熟悉的,知道他行過暖席禮,進階外放是個合格官員。所以乍然聽到這種類似於“本王要迎娶西城玉台築為王妃”的宣言,著實嚇了一跳,脫口道:“西城司水並非白璧無瑕。”
迦嵐不假思索反口道:“蘇台禮治並無明文雲行過暖席禮的男子不可為正親王妃。”
如果前一句還能讓眾人當笑話的話,後一句便是明確的宣告。
黎安璿璐甚至等不及自家主子最終提親,就寫信向西城本家通報這個好消息。照容自然是欣喜的,自己的愛兒一片戀慕之情終的回報,而西城家也為自己多留了一條後路。洛遠更是歡喜的連連笑出聲來,反覆說:“啊啊,是王妃呢,親王要讓玉台築當正妃!”
西城家的兒子守的雲開見日出的時候,西城靜選也開始著手對漣明蘇的決定性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