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初陽這群人果然跟著衛方的部隊一起行進,據說也是緣於明霜的建議。這群人看上去都比較老實,平時落在最後面不聲不響的跟著,彼此之間也很少對話,平日宿營造飯搶著動手。相對活潑點的只有初陽,經常和士兵們打個哈哈,每日宿營吃飯之時總會求見一次衛方,說一些感激的話,噓寒問暖一番。每每停下腳步跑到路邊拔一些草說是藥材,小心翼翼放到袋子裡,笑吟吟說窮人家沒錢請大夫抓藥,小病就自己吃點草藥對付過去。
日照打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這些人,兩天山路趕得小心翼翼,片刻不離開水影身邊。反正山路崎嶇,騎馬也不能快跑,還要時時下馬步行,反而做得到形影相隨。只是旁人看在眼裡不免古怪,偏偏這次衛方外放所帶幕僚均是武官,所帶進身侍奉的也都是同姓,只有她一人例外。某一次有人對此嘀咕,衛方聽到了笑笑說宮裡出來的人,都習慣用宮侍,也都是叫人前呼後應伺候慣了,我那個女兒也如此。
第三日宿營是在山中一處平地,此時已經翻過主峰,接近山腳,道路比前兩天好了許多,更能陸續看到一些村落。士兵們忙著埋鍋造飯之時閑聊無事的水影爬到邊上的坡上眺望山景,日照自然一步不離的跟著,看到他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水影歎了口氣道:“昭彤影昔日說我多疑,怎麽你也染上了。那些人真要下手,昨日前日就該動手了,如今接近山腳、村落又多,再動手豈不是可笑。你看——這底下就是個不小的村子。”
日照笑了笑說小心謹慎點總是好的。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望下山下那個村落,本來只不過隨便看看,可一望之下目光頓時被吸引住。看了一會兒,一拉日照:“你看這裡,看出什麽沒?”
他茫然搖頭。
“再看看,日照,我們到了好地方了。看仔細些,我瞧瞧當初教你的那些書忘了沒?”
日照笑了起來,故意歎了口氣道:“女官要考我了,不知道通過了有沒有賞?”
她嫣然道:“賞什麽?太學院東閣過了都沒有賞呢。”
說笑著他往前兩步一手扶著樹乾探頭去看,約略一盞茶上下啊了一聲“這村子屋舍排列有花樣,像是——陣圖。”
“差不多了,然後呢?”
南斷山麓,布局猶如陣圖的村莊……他皺起眉將過去學的那些東西裡但凡和行軍布陣、南斷山有關的東西過了一遍,突然一振,伸手指著底下居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她大笑道:“想起來了?”
“雲門村!這是蓮鋒的故鄉雲門村,雲門慕度過一輩子的地方。”
“是啊,雲門慕十八歲下嫁蓮鋒,從此歌哭於此乃至葬於此,所以,那裡也是蓮鋒埋骨之所。”
日照用力點頭,但看她望著山下許久,喃喃道:“聽說雲門慕一生忠貞,連這裡的山川都因此有了靈氣。據說男子若是在雲門慕和蓮鋒的合葬墓前捧一把土,混在水中喝下,一生都會象雲門慕那樣節烈,隻忠誠於一個人,致死不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兩人同時回首,日照身子一閃撲到水影面前將她擋在身後,一手抓住劍柄微微拉出一些喝道:“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初陽後退一步不停的擺手:“沒什麽沒什麽,飯做好了,來請大人……”
她上前一步,從日照身後走出,淡淡道:“日照,退下——”又望著初陽一笑:“下人無禮,嚇著姑娘了。姑娘剛剛說什麽來著?”
“小的說……”小心翼翼看一眼日照,見劍收入鞘中,這才呼了口氣,笑道:“小的說大人剛剛說的風俗是真的。直到今天這南斷山西麓大小村落有男兒出嫁,做父母的都會到雲門村取一把土,成親那天放在交杯酒裡喝下。”
“有用麽?”
初陽看看日照,笑道:“這可不知道,不過都傳了幾百年還有代代相傳,總是有用的。小的行商,遇到過幾個雲門村的人,他們說自雲門慕之後那麽多年,雲門村就沒有一個嫁出去男兒是改嫁的,更不要說背著妻子偷人,那都是這裡的水土養出來的。”
日照喃喃道:“真得這麽靈驗?”
兩個女子都笑出聲來,初陽擺手道:“鄉下人說來唬人的,少爺聽過笑過就是了,誰還當真啊。”
日照訕訕笑了,跟著水影回了營地。
當夜三天以來日照第一次沒求著留在帳中守夜,伺候她梳洗完畢就告退了。水影反而奇怪,叫住了他說今兒怎麽突然不擔心起來了。回答是“剛剛她跑到女官身後我們都不知道,若是要下手我們一點防備都沒有,大概是日照多心了。”水影笑道:“原本如此,你兩日沒好好休息,去睡吧。”
然而,這夜她被腰痛痛得從睡夢中醒過來,連聲叫日照都沒人應,外頭守衛被驚動進帳說是好一會不見日照。她覺得奇怪,可又覺得三更半夜她一爬起來找人必定變得興師動眾,難免又要被人說閑話,也就作罷。
第二天一早起床號吹起,一睜眼日照象往常一樣在床邊拿著衣衫等她,神色裡看不出什麽異樣,只有衣衫好像比昨日又髒了一些,臉色也有些蒼白。隨口問一句“歇得不好麽”,換來青年一連苦笑說也不知道怎的睡了一會兒就醒,醒了就翻來覆去睡不著。說到這裡注意到女子的目光中滿是驚訝和狐疑,怔了下道:“怎麽了?我做錯了什麽?”
“沒什麽”翻身而起,淡淡道:“終於要下南斷山了,這露宿山間的日子總算過到頭了。”
這一天午後一行人就到了南斷山腳,白水平原時候這些人也要和相伴兩天多的另一群人告別了。初陽說她們還要到永晉的郡治去一趟,要和他們分道了。初陽又一次前來感謝衛方幾天來的照顧, 最後道:“草民鬥膽,敢問大人名姓。”
他微笑道:“本官西城.衛.方。”
“原來是西城家的夫婿。”
“本官的夫人名叫照容。”
初陽“啊”的一聲身子也跟著一震,顯然吃驚不淺,大概是沒有想到相處了那麽久又談笑風聲的人居然如此顯赫身份。然而,在另一邊,恰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眼睛的人卻也是一震,因為她居然沒有在這個青年女子的眼中看到半點波動,此時又聽初陽道:“原來是大司徒夫婿,請恕我等失禮。”
“無須如此。”
初陽又上下快速打量他一番,施禮告辭。帶著人走出十來步,突然回首嫣然一笑道:“西城衛大人,後會有期。”
這一笑,倒是嫣然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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