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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不做鬼》第3章
以前聽管事他們傳言過,小隨從的娘其實是自家府裡的廚娘,生下他的時候,他不哭也不鬧,打從娘胎出來就瞠著一雙眼,還一直瞪著人。父母怕了,便去求神問卜,竟得知他是鬼轉世。十月懷胎,一聽是鬼,雙親想要卻又不敢要。

 鬼轉世,小時候,她也以為他是鬼,但是,誰死了不會成鬼?誰投胎前不是個鬼?他有腳有影,哪裡是鬼?

 後來,娘不知怎麽就把他帶了來,他六歲她七歲那年,就成為她的隨從。

 曾經,她打算讓自己什麽也不會的笨隨從能夠練成十八般武藝,就像那些說書故事裡頭,俊美且身懷絕技的護衛,總是會愛上自己服侍的小姐。不過她的隨從長得不夠好看,還又屍又鬼的,那時她也從未想過什麽情啊愛,隻是單純覺得,隨從總得要會做些事啊。

 於是,她要他跟著她念書寫字。

 他總是一臉冷,卻意外地很聽她的話。

 無論朝夕,他都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她放在他身上的注意也愈來愈多。逐漸寬廣蔓延,進而難以收拾。

 然後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世界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接著,她開始感到害怕。

 「……公子,大夫說這位姑娘是熱昏頭,睡一睡就會醒,你可以放心了。不要一直這樣瞪著人家嘛,到時候姑娘醒來,一見公子你,說不準又會嚇暈,到時候還要請道士來一趟收驚……這裡是別人家,這樣不妥當啊。」

 童聲在說話,那是她昏迷前聽過的嗓音。

 閉目躺在不知名的地方,應該要很不安,孫望歡卻直覺得惱。而且周遭的氛圍冷冷涼涼的,讓她不太想醒來了。

 「咦咦?公子,這位姑娘的嘴角好象動了一下?」

 孫望歡微一心悸,不禁憋住氣。可是,那人的視線實在是好冰好刺啊……

 「小姐,若醒了,就張開眼睛。」

 平板的聲調如經似咒。在夢裡,在回憶,在現實,總是不放過她。

 既然被拆穿,她也裝不下去了。緩緩睜開一邊眸子,果然看見一個臉上像是黏著人皮面具的青年坐在面前,直直地盯著她。

 年約二十左右的青年,身形瘦長,膚白得有些奇異,穿著黑衣,面容及五官都很端正,但說好看,不夠俊更不是美;說醜,也根本不到那樣的地步,就是普遍男人的樣貌。隻是,臉皮冷硬得不像活人,似鬼倒有三分。

 她怎麽會嚇到呢?不會的。因為小時候被嚇過太多次,非常非常習慣了,他的容顏,在她心裡,已經無關美醜氣質,就隻是屬於一個熟悉的印象而已。

 想要坐起身,身體有些酸軟無力。宗政明在旁扶她一把,接近得幾乎可以互相交換彼此氣息,待靠著床柱坐穩後,她的臉卻反而更紅了。

 接過宗政明遞給她的濕巾,她努力地擦著汗。

 「瞧,人家被公子你瞪得不敢出聲。」旁邊的少年嗅到一些不對勁,於是露出自認最成熟的微笑,打圓場道:「這位姑娘,雖然我家公子好象認識,但他也有可能認錯人,勇敢說出來不要緊。」

 他不是懷疑人性善良,隻是他家公子稱她小姐,但她……真的沒有什麽小姐的模樣啊。少年打量孫望歡身上那套簡陋破舊的男裝。

 宗政明卻是清冷道:

 「我絕不會認錯。因為她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記。」

 「--嗄?」毫不掩飾地說出這種事情,實在太令人害羞了。少年驚奇地看向自家公子,又偷瞥了下孫望歡,覺得自己的身心都還非常年幼,好擔心半夜會作亂七八糟的夢。

 「你……別胡說。」孫望歡低下頭,面頰熱到發紅泛疼。怨懟地瞪著床被。

 真可惡,這家夥講話還是一樣這麽容易教人誤會。她左耳的紅痣根本是天生的,他以前卻老說那是他錯手造成的。他腦袋有問題,養笨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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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明望她一眼,側首對少年道:

 「你出去,拿吃的進來。」

 少年捱近他,小聲道:「我說公子,這裡是別人家啊。還有,雖然我沒讀過什麽書,但也聽過男女授受不親……」

 冷淡打斷。

 「是。我明白了。」少年很識相,咚咚地跑出房間。

 宗政明轉回視線,用眼神鎖住床上的人。良久,他看見她的瞼睫微微細抖,才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包裹的錦布,裡面有一隻翠綠的玉鐲。

 她垂眸瞅著,淺淺地吸了口氣。宗政明有所察覺,啟唇喚:

 「小姐--」

 執起她的手,她卻使勁握住拳頭,他便一指一指地扳開。

 「為什麽會一個人在杭州?」將玉鐲套入她的腕節,他不帶情緒地問。

 他一雙白皙的手,還是如同記憶那般美麗又優雅……

 「鐲子,是給你的。何必還我?」她悶聲道。還那樣隨身收藏著……

 十四歲那年,她讓他離開,這是臨別贈物。

 「從小姐給我這隻鐲子起,我就知道有一天,會再親手還給。」他的嗓音極是低沉,毫無情感變化。「小姐不是也這樣想?」

 孫望歡一愣,很快收回手,輕觸著那玉鐲,是冷的。雖然他包得那樣仔細,還收放在懷裡,鐲子卻一點暖意都沒有。

 「我才沒有。你走了就走了,做啥想你還會不會拿鐲子來還?」一直到別人來接走他的那一天,她都是不曾表現出半點要留他的意願。

 「小姐,隻要開口,我始終會回到身旁。」他面無表情,感覺起來不是忠心,也並非眷戀,就隻是在闡述一件不怎麽樣的事實。

 她不會感動地痛哭流涕,倒是一肚子氣。

 「你每次都要亂說話,老是讓別人誤解。」她真的……很不喜歡他這樣。「你別又履切┝耍裁礎閽謖饈郎鮮且蛭遙閱慊嵋恢備盼搖倚∈焙虻蹦閌嗆蛋說潰ご笠膊換嵯嘈諾摹!

 他睇著她緊捏被單的手。

 「……我並不是胡說。」

 意思就是,他都是很誠心誠意的了?她才不信!不信--不能信啊……

 「你……過得好嗎?」一脫口,她自己都怔住。

 「什麽才是好?」

 被他一反問,她也說不出個具體。停一停,才勉強道:

 「至少,要吃飽穿暖,沒有被虧待。」

 「很好。」他簡潔道。

 「那……那就好……那就好?」為什麽會感覺到有那麽一點點落寞呢?難道,其實在她心底深處,以為他在這世上只會有一處容身之地嗎?

 原來她是個那麽壞的小姐……

 「小姐,喝水。」他倒杯水,直接湊到她唇邊。

 「啊,我……」很想要他別這樣,但她的確口乾舌燥,又沒什麽力氣。

 一邊瞪著他,一邊張嘴讓他喂水,趕緊喝完一杯。

 「小姐,為什麽會一個人在杭州?」他擱下杯子,再問一次。

 「我……我出來遊山玩水,可以嗎?」她略略輕快地道,卻不願看他,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窮途末路被人趕出來的,因為那樣實在太可悲。

 他注視著她一會兒,拿起旁邊擺在幾上的包袱。

 「身上並無太多盤纏。」

 「你!」她搶下自己的東西,隻是這樣動作就直眼花。包袱裡頭有多貧瘠,她都想流淚,脹紅著臉,她試圖平心靜氣,說:「你不要多管閑事了,也不準喊我小姐。」他們……早就沒有關系了。

 分離七年,什麽都變了,就像他們的容貌,縱然留有孩時的模樣,終究還是不同了。即便能夠這般對話,可以試著找回熟悉的感覺,卻仍然有某些部份再也無法回到當初。

 他睇她一眼:「途經杭州,打算去哪裡?」

 「我剛說了,遊山玩水。」說不出目的,她隻能這樣回答。

 「沒有銀兩。」

 他完全沒長進,怎麽還是老愛抓著話柄轉?孫望歡有些賭氣道:

 「總之你管不著。」

 他沉默地看著她。

 她向來就怕他那種眼神,好象可以穿心似的。

 「小姐,我要留在杭州一陣子,就先和我在一起。」他低聲說道。

 「什麽?」孫望歡原本回避開來的視線又迅速轉回,訝異地瞪住他。

 「先和我一起留在這裡。」他站起身,往門邊走。

 他講話向來沒有高低起伏,聽來活像念經,她卻緊張兮兮。

 「我……」忽然止住口,她瞅著他瘦直的腰,抿抿嘴,試探地問:「如果……如果我說我不要,打算自己離開呢?」

 他伸手推開門,偏過臉:「那我會去找,找到為止。」

 聞言,孫望歡微微吸一口氣,手心滿是汗意。

 她曉得他會做到。小時候,剛開始她排斥他,故意和他玩捉迷藏,並且要他一定得找到自己,否則不準休息,然後她偷偷跑開,放他一個人在庭園裡繞圈,並且在心裡笑他笨豬。

 結果,一日一夜,他沒睡也沒吃,就隻是異常執著地在那一小塊幾乎踏爛的地方--

 找她。

 他是被她趕走的。

 她隨便成為他的主子,隨便戲弄他,隨便奴役他,然後再隨便丟棄他。她以為他會恨,但是卻什麽也沒有。

 她也懷疑他會恨人嗎?他如果恨,對她而言,或許還比較好……

 「孫姑娘,我家公子當真『曾經』是的隨從啊?我看我家老爺頗器重他,本還以為他們是親父子呢。啊,說到我家老爺,姑娘大概不知道吧?我家老爺膝下無子嗣,是一個兒女都沒有哦,他去求神問卜,聽說是因為他早年為了賺錢做過不少缺德事,所以落得一個沒有人送終的下場,不過老爺大概自己也想彌補年輕時的過錯吧,鋪橋造路的做了不少好事,也是這個原因,他才會收公子當義子吧。」

 孫望歡看著站在面前的少年。這兩三天下來,她真的覺得他……話好多啊。

 「你跟宗政……你跟你家公子多久了?」她好奇問。

 「半年。」不多不少。

 「我真是佩服他i…」她喃著,搖搖頭,從自己包袱裡取出筆墨。

 「是啊,我也是很佩服的。」少年沒有察覺她的意有所指,隻是興奮地說道:「我家公子雖然表情冷得像死人,但是他可真是厲害,尤其在辨別字畫真偽這方面,是真古董真筆跡,還是臨摹不值錢的騙人玩意兒,他是一眼就看得出來啊。」

 孫望歡將自己的紙筆擱在案頭,不經意應道:

 「那是當然。因為他從小就看慣各種名家摹本,自是能分辨真假。你家老爺是開當鋪的,當初就是看上這點能力才收養他。」

 少年一呆。「怎麽知道?」

 她整理東西的手一頓,笑笑道:

 「因為他曾經是我的隨從啊。」

 打從七歲起,她天天練字,經文或者名家書法,她無一不練,宗政明就在旁邊看著瞧著。寫過幾千幾萬張紙,數不清的字,筆跡的模仿對她來說,是平常寫字就會做的事情,和吃飯一樣熟悉。她的臨摹本,維妙維肖,寫得愈像真跡,他的眼力也練得愈銳利。

 因為她隻能把自己關在房裡,以免礙兄姊的眼,所以那是她和他最常玩的遊戲之一。

 意外被常來府裡請哥哥關照的商人發現,在對方承諾會好好善待宗政明的前提下,她親口告訴她的笨隨從,她不要他了,叫他滾去給人當養子……

 她還說了什麽?他的臉上是不是仍然沒有一絲情緒?她……統統都忘了。

 隻記得,那位老爺看起來是個好人,一定會好好善待她的小隨從。

 「……」少年好象有點不服氣,忽地想到什麽,他眼睛一亮,得意道:「雖然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但一定不曉得為什麽我家公子沒有改姓吧?」

 孫望歡側著頭,道:

 「因為你家老爺也姓宗政啊!宗政這個姓氏並不常見吧?所以你家老爺認為這是極有緣份的,是天意,更加深他收養宗政的決定。不過,一半是因為有緣,一半還是看上宗政的才能。如果隻是要傳宗接代,他會娶很多妻子,而不是收養一個沒有血緣的孩子。」所以她才能放心地……趕他走。

 「、……」自己的主子原來還有一個主子,氣概就已經短半截,沒有想到這個主子的主子,比他還了解這些事情……

 「你家老爺以前或許做錯過事,但他已經變成一個好人。他會有福報的。」不似她,連兄姊也不肯理,雖然有家人,卻又跟沒有一樣。

 少年聞言,啞口半晌,才神情奇怪地道:

 「或許,就真給說中了。」

 「咦?」

 「對了,我都忘記我是來這裡找人的。」左右瞧瞧,少年的大眼睛眨巴著:

 「孫姑娘,看到我家公子沒有?」

 孫望歡雖疑惑他突然改變話題,不過也沒追問。隻說:

 「他……早上有經過,沒進來就走了。」她聽到腳步聲停駐,卻硬是裝睡,雖然他的視線根本不可能九彎八拐地看到她,但她就是忍不住覺得心悸。

 他大概是來確定自己沒有跑去「遊山玩水」吧。

 「哎呀。」少年叫一聲,拍著額。「公子一定是去見韓少爺了。」

 「韓少爺?」那是誰?

 「就是現在的韓府當家啊!是老爺妹妹的孩子。名義上,公子就是他表哥,咱們現在也是在韓府裡頭。」

 「這樣……」孫望歡楞楞道。

 沒聽他說,原來他慢慢地有了許多家人……她該歡喜,該歡喜。

 當初要他離開,就是希望淘寶網女裝 天貓淘寶商城 淘寶網女裝冬裝外套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夏款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裙子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淘寶網夏裝新款裙子淘寶網女裝2012商城淘寶網女裝春裝連衣裙淘寶網女裝商城購物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淘寶網女裝冬裝羽絨服淘寶網女裝天貓商城 淘寶網天貓商城淘寶網女裝秋裝購物 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冬款他過得更好。

 「什麽這樣那樣?孫姑娘,我可告訴,這位韓府當家可是非常非常非--常討厭公子的呢!」

 她瞅著少年誇張用力地揮手,險惡形容。

 「為什麽?」不解問道。

 「這,這個嘛--我、我哪曉得。」他抓抓頭,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杭州府,各有事業,雖會往來,但並非頻繁,這恩怨也太長途跋涉了些。他是真的打聽不到他們有什麽過節。「大概上輩子有仇吧!」他胡亂扯道。

 此話一出,孫望歡卻同時莫名其妙地眼皮直跳。

 「那你家公子待在這裡,又……會如何?」跳得好不舒服,她索性用手壓住一邊眼瞼,[著眸問。

 「韓府是作錢莊生意的,老爺有幾家當鋪的分店開在這裡,跟韓府的錢莊有些淵源……總之是合夥的。公子這次來杭州,就是要來看看這裡的生意。禮貌上,韓少爺的確是該招待咱們才對。」這回可換他知道的事情多了吧。少年故作老成地摸著光滑的下巴,總算可以得意。又狐疑地對她說:「孫姑娘,眼睛痛啊?」

 「啊?不是……」又不跳了呢。她把手放下,心裡有些異樣,卻稍縱即逝。

 「我聽人說,那韓少爺喜歡別人奉承,公子不會講好聽話,只會瞪人,我真怕有什麽萬一啊……我現在去偷看!」少年很快打開門,往外跑出去。

 孫望歡連叫住他的機會也沒有,想一想,少年也沒講過自己名字呢。

 還是跟著去瞧瞧?那韓府當家,不知是什麽三頭六臂,雖然她並不認為宗政明會被欺負,但是……稍微遲疑,還是走出房間了。

 彎過一條長廊,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對這兒根本不熟悉,扶著柱子停下,前後約略觀望,才發現這宅子真是大啊。她所在的廂房,後頭一排都是空的屋子,對面就是一個美麗寬廣的庭園,之後是一棟恢宏的樓閣;至於宗政明的房,好象是在左邊的地方……

 不自覺地往左看過去,冷白的臉在長廊盡頭睇著她。

 「啊!」不是被他的無聲無息嚇到,而是意外他出現的地方。「你……你不是去和當家的談生意嗎?」

 「沒有談,他不在。」宗政明定近她。「他離府半月處理商行事物,尚未回來。」站定她面前。

 她不覺想往後,硬生生忍住。

 「原來你來這裡幾日了,還沒見過他。」她略微驚訝道。那少年說他們表兄弟倆有嫌隙,不曉得是真是假。倘若為真,又是為什麽?因為不是真正的血親?「你真的上輩子就和人結仇了嗎?」她隨口說出少年剛才的渾話,因為覺得有趣,還笑了一下。

 一瞬間,她眼皮又莫名地狂跳起來,還沒來由地感覺心慌,心裡奇怪,她在顫動的視野內瞅見他冷硬的面容有一絲詭譎。

 「他並不認識我。」宗政明沉冷說。

 她一下無法會意,卻聽他一字一句說得有些僵硬道:

 「他也不記得我,沒有變成我這樣,和那個時候一樣,他很像個人。因為比起他,我在那個地方待的太過長久。」久到他感覺下到時間曾經流逝。記不得何時開始,也從未想過能夠結束。

 各種模樣的臉孔在他眼前如走馬看花迅速閃過。貧窮富貴,男女老少。

 他……是在講他那位表弟?

 相較他透露的奇怪內容,那樣詭奇又空洞的說話方式更是教孫望歡愣住。童時他都是這樣講話的,直讓人打從心底發毛:但是隨著年紀增長,雖然改不掉冷冰冰的口氣,至少他少年以後,再沒讓她感覺背脊泛麻了。

 「不--」孫望歡主動拉住他的腕,那過低的體溫令她突然地顫了顫,沒有放開,她顯得有點惱怒道:「你……老是這麽冷。」

 他深黑的眼珠子緩緩地落定在她臉上。

 「小姐,的命是因為我而造成的,所以,我和之間,此生都會有所牽扯。」

 她抬起眸,僅是微訝,小小的預料之外,並無太過錯愕的樣子。

 他並非第一次這樣對她說。

 在許久許久的以前,在他們相識的最初,他就曾講過這段話了。

 什麽「命是因他造成」?難道他以為他自己是神仙嗎?年幼時的自己,可以認為他是腦袋有問題而嘲笑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但是長大後的她,應該用什麽態度來響應?

 她慢慢地收起訝異的心情,朝他微微一笑。

 「--我聽不懂。」

 門外有人。

 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好讓人……心煩哪!

 孫望歡從床上翻身坐起,偏首往門口的地方看去,神情有些懊惱。心裡歎口氣,她鞋襪也沒穿,腳底板貼著清涼的地面,用力步過去。

 她一身單薄衣裳,走路還會飄啊飄的,發未梳,又長又直,遮掩住圓潤的臀。雙手貼上木頭門拴,稍微猶豫,還是沒推開。隻隔著門板,開口說:

 「你別站在這裡,快點回房去睡吧。」

 「小姐睡了,我自然會回去。」宗政明冷涼的聲音低低穿透門縫。

 「這裡是別人家,可不是咱們以前住的地方啊。」以前他是隨從,會幫她守門,現在可不是那種情況了,就這樣站在她房外,被別人看到,多奇怪。何況三更半夜,她很怕他去嚇到人哪。「我早已經不畏黑了。」她咕噥道。

 「那就不必點燈了。」他無情地戳穿她。

 房內,案頭還有一盞搖曳。瞪著映在門上的黑影,她的臉給燭光照耀得滿是紅,煩悶又沮喪。

 「那我不睡了,你也別睡。」拉過一張凳子,索性坐在門邊。夏夜清風涼爽,她垂首玩弄著衣角,抬眼瞅瞅那黑影,狀似不經意,輕快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任性?怕黑就要你守門,怕熱就要你遮陽,不想要你了……就把你趕出門!那時候,突然要你去給別人當養子,你是不是認為我不可理喻極了?」

 「小姐,真的不睡?」他隻回這一句。

 若是關心,那語氣卻比她腳底的石板地還冷。他說話沒有起伏,也缺少情緒,平鋪直敘到一種僵硬的地步,她應該是十分習慣的,但是……

 「我睡不睡,跟你有什麽關系?」她不太客氣,隻道:「你瞧,我就是那麽難伺候,跟著我,沒有什麽好處的。」嘴唇有些乾,她抿住。

 「我不用好處。」門外的宗政明言簡意賅。

 「你這人,怎麽都聽不懂人家的話啊?說什麽此生都會有所牽扯,你明白那個意思嗎?你現在能照顧我,但以後呢?十年、二十年,莫不成你要一輩子都陪伴在我身邊?」她音調稍微提高了,聽來似是嘲諷,但雙手卻緊抓著衣o,都扭結成一團了。

 「有一輩子,那就一輩子。」他說。

 聽到他的回答,她簡直想破門出去打他的頭了。

 「你……你啊……」深深勻息,肩膀繃著半晌,她頹然松懈。低眼望著自己裸露的足踝,小聲說:「我不會讓你陪的,我不會。總有一天,我會再趕走你,或者……自己離開。」沒讓他有響應的機會,她又續道:「這樣隔著門和你說話,讓我想到有一回,姊姊把我鎖在柴房裡,你也是就這樣站在外面呢。」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因為姊姊討厭她,或許也知道她怕黑,所以把她關在偏僻的柴房。他是第一個發現她不見而尋找的人。

 因為,在那宅子裡,隻有他會注意到她。

 她可以要宗政明救她出去,但是她想作個乖孩子,不願違背姊姊,讓姊姊對她更加厭惡,所以就在又冷又黑的柴房裡過了一整夜……

 他伴著她,聽話沒有開門,卻始終站在窗邊。也因為有他,所以,她好象也不那麽怕了。

 那一次之後,她不再排斥他,真心把他當成自己的隨從。

 迷茫地抬起手,悄悄爬上映落門扇的人影,指尖微微觸碰,身後燭火搖晃,她瞬間醒神過來。咬著唇,她氣得用另外一著那隻不乖的手背。

 「小姐?」門外的人聞聲。

 「沒事。有蚊蟲罷了。」不小心打得太用力,她痛得眼泛濕。一遇見他,什麽都煩,什麽都亂糟糟的,真可恨。「我都說了,以後不要叫我小姐。」

 「原本就是小姐。」他清冷地說。

 她真的有點生氣了。

 「我早不是了,不是了!」從他變成別人養子那天起,從她不要他那天起!到底要她重複幾次?氣憤地喊完,她往前傾,額頭輕抵門板,閉了閉眼,輕輕地說道:「你隻要記得,孫望歡是一個討人厭的家夥,這樣就行了。你現在身分不同,以前的事情就當成一場夢,人家都喚你公子了,你也別再當我是小姐。」她現在落魄潦倒,又身無一物,已經不配那稱呼了。

 「想睡了?」他低穩的聲量透過來。

 她垂著頭,黑發蓋住了臉龐。伸手揉揉眼睛,喃著:

 「我頭疼。」一定是因為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拿藥。」

 「藥也醫不好的。」

 「跟傷心一樣?」

 「……我可不可以打你?」

 她帶著鼻音說完這句話,良久都不再有聲響。

 身後傳來規律的呼吸聲,寂靜夜裡更顯清楚。宗政明轉過身,直接打開門,就見孫望歡倚著門板,身子歪了一邊,雙眸是合著的。

 他知道她睡著就不容易醒。以前有好幾次,她躲在走廊上想偷看自己的兄姊,等著等著睡去了,他就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回房。

 那時候他年幼,氣力和體格都不夠。現在,他已是成年男子了。

 宗政明打橫抱起她。裙o下的光裸腿肚掛在他強壯的手臂間,單薄的衣衫滑落,露出胸間一片滑嫩的肌膚,粉色的兜兒隱隱若現著。

 她知曉是他似的,相當信任依賴,自然地舉起手臂輕勾住他的頸,將臉埋在他精瘦的胸前。

 他的神色沒有摻雜絲毫,隻是抱著她走向床鋪。

 「說什麽一輩子……我才不相信真有一輩子……我不相信。」她閉著眼,悶聲喃喃自語,雖然睡得迷迷糊糊的,聽來卻像是相當難過的樣子。

 宗政明將她放落,她的手還有些依依不舍地攀著他的肩,他拉下她的膀臂,幫她蓋好被,瞥見她眼角亮亮的,有點濕水的感覺。

 她十三歲時,離開兄長搬到孫家別府。他和她在那裡共同生活過一個寒暑,從那時起,她就說自己不再哭。但他早在她爹過世那年,就知道她的淚永遠乾不了。

 她大喊不要他,然後趕他走的那一天就是。她面目猙獰,拚命對他發怒,使勁拿東西丟他,咆哮到幾乎聲嘶力竭,要他滾得遠遠的。

 但是,她的眼淚,卻又像泉水一樣湧出。

 傷心會帶來哭泣。她流著彷佛無止盡的淚水,卻激動地做出會令自己痛苦和難受的事情。

 那是為什麽?

 雖然很痛,卻又假裝不痛。

 他真的不明白。

 但是, 那卻是他頭一回聽見自己的心跳。當他看見她明明很難過卻又要裝凶逞狠的模樣,胸中好象有一股熱氣竄出,耳裡嗡嗡作響,忽然管不住自己,莫名其妙地就答應離開孫府。

 既然遇到她,他原是打算一直跟著她的。因為他們注定有所牽連。

 人間七年,對他而言不過隻是轉眼。分別七年歲月之後再次重逢,她認識他,記得他,卻不認他為隨從了。

 胸廓裡面的髒器,明顯加快跳動,他從未習慣過這副活生生的血肉軀體,當然也不會知曉這x那的異狀會是代表什麽。走出孫望歡的房間,他沉穩掩上門。

 夜風輕掃,屋後的樹林沙沙作響,猶如鬼魅歌唱。

 宗政明站在廊簷之下。

 他冷漠睇視自己落在地面的映影,隨著黑雲掩月而逐漸遭到深合角落的吞噬。

 失去影子的他,是人--

 亦或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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