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繼續緩慢的流逝,我每隔三分鍾看一次手表,每秒鍾對我都是苦刑,每分鍾都是痛苦……母親下樓來了,她開始和費雲帆聊天,聊美國,聊歐洲,也聊綠萍的未來;碩士,博士,和那似乎已唾手可得的諾貝爾獎!父親和費雲舟算完了帳,也出來加入了談話。阿秀進來請示,父親留費氏兄弟在家裡晚餐,母親也開始看手表了:
“奇怪,五點半鍾了,綠萍五點下班,現在應該到家了才對!”“她今天會回來晚一點,”我衝口而出:“楚濂約她下班後去談話去了。”費雲帆敏銳的掉過頭來看著我。
“哦,是嗎?”母親笑得好燦爛。“你怎麽知道?”
“噢,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的!”
母親一定把這個“他”聽成了“她”,喜悅染上了她的眉梢,她很快的看了父親一眼,挑挑眉毛說:
“我說的對吧?他們不是很恰當的一對嗎?”
“一對金童玉女!”費雲舟湊趣的說:“展鵬,我看你家快要辦喜事了!”“誰知道?”父親笑笑。“這時代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張,我們根本很難料到他們的決定。”
費雲帆溜到我身邊來,在我耳邊低語:
“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嗯?”
我求救似的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低聲說:
“我不能講。”他深沉的看了我一眼。
“別擔心,”他繼續低語:“楚濂不是個見異思遷的男孩子!”哦!他能洞悉一切!我再求救似的看了看他,於是,他很快的說:“放愉快一點兒吧,否則別人會以為失戀的人是你了!帶點兒笑容吧,別那樣哭喪著臉。”
我驚覺的醒悟過來,帶著勉強的微笑,我又開始去撥弄我的吉他。時間仍然在緩慢的流逝,一分,十分,二十分,一小時,兩小時……七點半了。
阿秀進來問,要不要開飯了?
“哦,我們吃飯吧,”母親歡愉的笑著:“不要等綠萍和楚濂了,他們是百分之八十不會回來吃飯的!”
“也真是的,”父親接口:“即使不回來吃飯,也該先打個電話呀!”你怎麽知道?我想著,那小樹林裡何來的電話呀!但是,楚濂,楚濂,夜色已臨,你到底有多少的話,和她說不完呢?你就不能早一點回來嗎?你就不能體會有人在憂心如焚嗎?你一定要和她在那暗沉的小樹林內輕言蜜語嗎?楚濂,楚濂,你這個沒良心的人哪!但是,或者綠萍很傷心嗎?或者她已肝腸寸斷嗎?或者你不得不留在那兒安慰她嗎?
幾百個問題在我心中交織,幾千個火焰在我心中燒灼。但是,全體人都上了餐桌,我也隻能坐在那兒,像個木偶,像個泥雕,呆呆的捧著我的飯碗,瞪視著碗裡的飯粒。父親看了我一眼,奇怪的說:“紫菱,你怎麽了?”我吃了一驚,張大眼睛望著父親。母親伸手摸摸我的額,笑笑說:“沒發燒,是不是感冒了?”
我慌忙搖頭。“沒有,”我說,“我很好,別管我吧!”
“你瞧,”母親不滿意的皺皺眉:“這孩子這股別扭勁兒!好像吃錯了藥似的!”“她在和她的吉他生氣!”費雲帆笑嘻嘻的說。
“怎麽?”“那個吉他不聽她的話,無法達到她要求的標準!”
“急什麽?”父親也笑了:“羅馬又不是一天造成的!這孩子從小就是急脾氣!”大家都笑了,我也隻得擠出笑容。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驀然間響了起來,笑容僵在我的唇上,筷子從我手中跌落在飯桌上面,我摔下了飯碗,直跳起來。是楚濂,一定是楚濂!我顧不得滿桌驚異的眼光,我顧不得任何人對我的看法,我離開了飯桌,直衝到電話機邊,一把搶起了聽筒,我喘息的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喂,喂,”我喊:“是楚濂嗎?”
“喂!”對方是個陌生的、男性的口音:“是不是汪公館?”一簾幽夢1740
噢!不是楚濂!竟然不是楚濂!失望絞緊了我的心髒,我喃喃的、被動的應著:“是的,你找誰?”“這兒是台大醫院急診室,請你們馬上來,有位汪綠萍小姐和一位楚先生在這兒,是車禍……”
我尖聲大叫,聽筒從我手上落了下去,費雲帆趕了過來,一把搶過了聽筒,他對聽筒急急的詢問著,我隻聽到他片段的、模糊的聲音:“……五點多鍾送來的?……有生命危險?……摩托車撞卡車……兩人失血過多……腦震蕩……帶錢……”
我繼續尖叫,一聲連一聲的尖叫。母親衝了過來,扶著桌子,她蒼白著臉低語了一句:
“綠萍,我的綠萍!”然後,她就暈倒了過去。
母親的暈倒更加刺激了我,我不停的尖叫起來,有人握住了我的肩膀,死命的搖撼著我,命令的嚷著:
“不要叫了!不要再叫!醒過來!紫菱!紫菱!”
我仍然尖叫,不休不止的尖叫,然後,驀然間,有人猛抽了我一個耳光,我一震,神智恢復過來,我立即接觸到費雲帆緊張的眸子:“紫菱,鎮靜一點,勇敢一點,懂嗎?”他大聲的問。“他們並沒有死!一切還能挽救,知道嗎?”
母親已經醒過來了,躺在沙發上,她啜泣著,呻吟著,哀號著,哭叫著綠萍的名字。父親臉色慘白,卻不失鎮靜,他奔上樓,再奔下來,對費雲舟說:“雲舟,你陪我去醫院,雲帆,你在家照顧她們母女兩個!”
“你帶夠了錢嗎?”費雲舟急急的問。向門外衝去。
“帶了!”他們奔出門外,我狂號了一聲:
“我也要去!”我往門外跑,費雲帆一把抱住了我。
“你不要去,紫菱,你這樣子怎麽能去?在家裡等著,他們一有消息就會告訴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瘋狂的掙扎,死命的掙扎,淚水塗滿了一臉。“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抓緊了費雲帆的手腕,哭著喊:“請你讓我去,求你讓我去吧!求你,求你!讓我去……”
母親大聲的呻吟,掙扎著站了起來,搖搖擺擺的扶著沙發,哭泣的說:“我也要去!我要去看綠萍,我的綠萍,哎呀,綠萍!綠萍!”她狂喊了一聲:“綠萍呀!”就又倒進沙發裡去了。
費雲帆放開了我,慌忙撲過去看母親。我趁這個機會,就直奔出了房間,又奔出花園和大門,淚眼模糊的站在門口,我胡亂的招著手,想叫一輛計程車。費雲帆又從屋裡奔了出來,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好吧!你一定要去醫院,我送你去!但是,你必須平靜下來!我已經叫阿秀照顧你母親了!來吧,上車去!”
我上了費雲帆的車,車子發動了,向前面疾駛而去。我用手蒙著臉,竭力想穩定我那混亂的情緒,但我頭腦裡像幾百匹馬在那兒奔馳、踐踏,我心中像有幾千把利刃在那兒穿刺,撕扯。我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道,我喘息著,渾身顫抖,覺得必須訴說一點兒什麽,必須交卸一些心裡的負荷,於是,我發現我在說話,喃喃的說話:
“我殺了他們了!是我殺了他們了!我前晚和綠萍談過,她愛楚濂,她居然也愛楚濂,楚濂說今天要找她談,我讓他去找她談,我原該阻止的,我原該阻止的,我沒有阻止!我竟然沒有阻止!隻要我阻止,什麽都不會發生,隻要我阻止!……”費雲帆伸過一隻手來,緊緊的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痙攣著的手,他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在他那強而有力的緊握下,我的痙攣漸止,顫抖也消。我住了口,眼睛茫然的看著前面。車子停了,他熄了火,轉頭看著我。
“聽我說!紫菱!”他的聲音嚴肅而鄭重。“你必須冷靜,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怨不了誰,也怪不了誰,你不冷靜,只會使事情更加難辦,你懂了嗎?你堅持來醫院,看到的不會是好事,你明白嗎?”我瞪大了眼睛,直視著費雲帆。
“他們都死了,是嗎?”我顫栗著說。
“醫院說他們沒死,”他咬緊牙關。“我們去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走進急診室的,但是,我進去了,人間還有比醫院急診室更恐怖的地方嗎?我不知道。隨後,我似乎整個人都麻木了,因為,我看到了我的姐姐,綠萍,正從急診室推送到手術室去,她渾身被血漬所沾滿,我從沒有看到過那麽多的血,我從不知道人體裡會有那麽多的血……我聽到醫生在對面色慘白的父親說:
“……這是必須的手術,我們要去掉她那條腿……”
我閉上眼睛,沒有余力來想到楚濂,我倒了下去,倒在費雲帆的胳膊裡。一簾幽夢1840
似乎在幾百幾千幾萬個世紀以前,依稀有那麽一個人,對我說過這樣的幾句話:“人生,什麽事都在變,天天在變,時時在變。”
我卻沒有料到,我的人生和世界,會變得這樣快,變得這樣突然,變得這樣劇烈。一日之間,什麽都不同了,天地都失去了顏色。快樂、歡愉、喜悅……早已成為歷史的陳跡。悲慘、沉痛、懊恨……竟取而代之,變成我刻不離身的伴侶。依稀仿佛,曾有那麽一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女孩,坐在窗前編織她美麗的“一簾幽夢”,而今,那女孩消失了,不見了,無影無蹤了!坐在窗前的,隻是個悲涼、寂寞、慘切、而心力交疲的小婦人。家,家裡不再有笑聲了,不再是個家了。父母天天在醫院裡,陪伴那已失去一條腿的綠萍。美麗的綠萍,她將再也不能盈盈舉步,翩然起舞。我始終不能想清楚,對綠萍而言,是不是死亡比殘廢更幸運一些。她鋸掉腿後,曾昏迷數日,接著,她有一段長時間都在恍恍惚惚的狀況下。當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活了,接著,卻發現自己失去了右腿,她震驚而恐怖,然後,她慘切的哀號起來:“我寧願死!我寧願死!媽媽呀,讓他們弄死我吧!讓他們弄死我吧!”母親哭了,我哭了,連那從不掉淚的父親也哭了!父親緊緊的摟著綠萍,含著淚說:
“勇敢一點吧,綠萍,海倫凱勒既瞎又聾又啞,還能成為舉世聞名的作家,你隻失去一條腿,可以做的事還多著呢!”
“我不是海倫凱勒!”綠萍哭叫著:“我也不要做海倫凱勒!我寧願死!我寧願死!我寧願死!”
“你不能死,綠萍,”母親哭泣著說:“為我,為你爸爸活著吧,你是我們的命哪!還有……還有……你得為楚濂活著呀!”於是,綠萍悚然而驚,仰著那滿是淚痕而毫無血色的面龐,她驚懼的問:“楚濂?楚濂怎麽了?”
“放心吧,孩子,他活了。他還不能來看你,但是,他就會來看你的。”“他――他也殘廢了嗎?”綠萍恐怖的問。
“沒有,他隻是受了腦震蕩,醫生不許他移動,但是,他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哦!”綠萍低歎了一聲,閉上眼睛,接著,她就又瘋狂般的叫了起來:“我不要他來見我,我不要他見到我這個樣子,我不要他看到我是個殘廢,我不要!我不要!媽媽呀,讓我死吧!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她那樣激動,那樣悲恐,以至於醫生不得不給她注射鎮定劑,讓她沉沉睡去。我看著她那和被單幾乎一樣慘白的面頰,那披散在枕上的一枕黑發,和那睫毛上的淚珠,隻感到椎心的慘痛。天哪,天哪,我寧願受傷的是我而不是綠萍,因為她是那樣完美,那樣經過上帝精心塑造的傑作。天哪,天哪!為什麽受傷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楚濂,這名字在我心底刻下了多大的痛楚。他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情況比綠萍更壞,他的外傷不重,卻因受到激烈的腦震蕩,而幾乎被醫生認為回天乏術。楚伯母、楚伯伯和楚漪日夜圍在他床邊哭泣,我卻徘徊在綠萍與他的病房之間,心膽俱碎,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可是,四天后,他清醒了過來,頭上纏著紗布,手臂上綁滿了繃帶,他衰弱而無力,但他吐出的第一句話卻是:“綠萍呢?”為了安慰他,為了怕他受刺激,我們沒有人敢告訴他真相,楚伯母隻能欺騙他:“她很好,隻受了一點輕傷。”
“哦!”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如釋重負。
我的心酸楚而苦澀,淚水滿盈在我的眼眶裡,有個問題始終纏繞在我腦際,就是當車禍發生時,楚濂到底和綠萍說過什麽沒有?據說,他們是五點半鍾左右在青潭附近撞的車,那正是去小樹林的途中,那麽,他應該還沒提到那件事。站在他床邊,我默默的瞅著他,於是,他睜開眼睛來,也默默的著我,我竭力想忍住那在眼眶中旋轉的淚珠,但它終於仍然奪眶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震動了一下,然後,他對我擠出一個勉強的、虛弱的微笑,輕聲的說:
“不要哭,紫菱,我很好。”
淚水在我面頰上奔流得更厲害,我繼續瞅著他。於是,基於我們彼此的那份了解,基於我們之間的心靈相通,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疑問,他虛弱的再說了一句:
“哦,紫菱,我什麽都沒說,我還來不及說。”
我點頭,沒有人能了解我在那一刹那間有多安慰!我那可憐的可憐的姐姐,她最起碼在身體的傷害之後不必再受心靈的傷害了。楚濂似乎很乏力,閉上眼睛,他又昏沉沉的睡去。楚伯伯、楚伯母、和楚漪都用困惑的眼光望著我,他們不知道楚濂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們也根本用不著知道這話的意思了。因為,我深深明白,這可能是一個永遠不會公開的秘密了。楚濂在進院的一星期後才脫離險境,他複元得非常快,腦震蕩的危機一旦過去,他就又能行動、散步、談話、和做一切的事情了。他並不愚蠢,當他發現綠萍始終沒有來看過他,當他發現我並未因他的脫險就交卸了所有的重負,當他凝視著我,卻隻能從我那兒得到眼淚汪汪的回報時,他猜出事態的嚴重,他知道我們欺騙了他。他忍耐著,直到這天下午,楚漪回家了,楚伯伯和楚伯母都去綠萍的病房裡看綠萍了。隻有我守在楚濂的病床邊,含著淚,我靜靜的望著他。
“說出來吧,紫菱!”他深深的望著我:“我已經準備接受最壞的消息!綠萍怎麽了?”他的嘴唇毫無血色:“她死了嗎?”
我搖頭,一個勁兒的搖頭,淚珠卻沿頰奔流。他坐起身子來,靠在枕頭上,他面孔雪白,眼睛烏黑。
“那麽,一定比死亡更壞了?”他的聲音喑啞:“告訴我!紫菱!我有權利知道真相!她怎麽樣了?毀了容?成了癱瘓?告訴我!”他叫著:“告訴我!紫菱!”
我說了,我不能不說,因為這是個無法永久保密的事實。
“楚濂,她殘廢了,他們切除了她的右腿。”
楚濂瞪著我,好半天,他就這樣一瞬也不瞬的瞪著我,接著,他把頭一下子撲進了掌心裡,他用雙手緊緊的蒙著臉,渾身抽搐而顫抖,他的聲音壓抑的從指縫中漏了出來,反覆的,一遍又一遍的喊著:“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我坐在他的床沿上,用手按住他的肩頭,試著想穩定他激動的情緒,但我自己也是那樣激動呵!我輕輕的、啜泣的低喚著:“楚濂,楚濂!”他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一把握緊了身上的被單。
“我從大學一年級起就騎摩托車,”他喃喃的說:“從來也沒有出過車鍋!”“不怪你,楚濂,這不能怪你!”我低語說:“你那天的心情不好,我不該把那副重擔交給你,我不該去探索綠萍內心的秘密,我更不該讓你去和綠萍談,我不該……這,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住口!”他揚起頭來,用一對冒火的、受傷的眸子瞅著我:“我不要別人幫我分擔罪過,我也不要你幫我分擔罪過,你懂了嗎?”他咆哮著,眼睛裡有著血絲,面貌是猙獰而凶惡的。我住了口,望著他。在這一刻,我隻想抱住他的頭,把他緊攬在我的胸口,然後和他好好的一塊兒痛哭一場。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在他的眼底看出了一縷陌生,一種我不熟悉的深沉,我不了解的惱怒,我退縮了,我悄悄的站起身來。於是,他轉開頭,避免看我,卻問:
“我什麽時候可以去看她?”
“綠萍嗎?”我怔了怔:“她不願意見你。”
“因為恨我嗎?”他咬著牙問。
我默然片刻,卻吐出了最真實的答案。
“不。因為太愛你。她……自慚形穢。”
我沒有忽略他的震顫,我也沒有忽略他的痙攣。我悄悄的向門口退去,正好楚伯伯走了進來,他驚疑的望著我,於是,我很快的交代了一句:
“我把綠萍的情況告訴他了,楚伯伯,我們不能瞞他一輩子!”我跑出了楚濂的病房,穿過那長長的走廊,轉了彎,走到綠萍的病房前。在綠萍的病房門口,我看到母親,她正和楚伯母相擁而泣,楚伯母在不停口的說:
“舜涓,你放心,你放心,我們濂兒不是那樣的人,他會好好的待綠萍的!我跟你保證,舜涓,就憑我們兩個的交情,我難道會虧待萍兒嗎?”我走進了綠萍的房間,她仰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這些天來,她已經不再鬧著要尋死,隻是變得非常非常的沉默。這種精神上的沮喪似乎是沒有任何藥物可以醫治的,我走過去,站在她的床邊,望著她。她憔悴,消瘦,而蒼白,但是,那清麗如畫的面龐卻依然美麗,不但美麗,而且更增加了一份楚楚可憐和觸人心弦的動人。她凝視我,慢吞吞的說:“你從那兒來?”“我去看了楚濂,”我說,靜靜的凝視她。“我已經告訴了他。”她震動了一下,微蹙著眉,詢問的望著我。
“你不懂嗎?”我說:“他們一直瞞著他,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好起來了,所以,我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
她咬住嘴唇,淚珠湧進她的眼眶裡,她把頭轉開,那些淚珠就撲的滾落到枕頭上去了。
我彎下腰,拿手帕拭著她的面頰,然後,我在她床前跪下來,在她耳邊輕聲的說:
“聽我說!姐姐,如果他愛你,不會在乎你多一條腿或少一條腿!”她倏然掉過頭來瞪著我。
“但是,他愛我?”她直率的問,她從沒有這樣直率過。
我勇敢的迎視著她的眼睛,我的手暗中握緊,指甲深捏進我的肉裡去,我一字一字的說:
“是的,他愛你。”綠萍瞪視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的闔上了眼睛,低語著說:“我好累,我想睡了。”
“睡吧!姐姐!”我幫她拉攏被單,撫平枕頭。她似乎很快就睡著了,我站起身來,默默的望著她那並不平靜的面孔,那微蹙的眉梢,那淚漬猶存的面頰,那可憐兮兮的小嘴……我轉過身子,悄無聲息的走出了病房。一簾幽夢1940
第二天,我拿著一束玫瑰花去看綠萍,母親因為太疲倦了而在家中休息。我到了醫院,穿過走廊,卻意外的看到父親正在候診室中抽煙,他沒有看到我。我猜綠萍一定睡著了,所以父親沒有陪伴她。於是,我放輕了腳步,悄悄悄悄的走向綠萍的病房門口,門闔著,我再悄悄悄悄的轉動了門柄,一點聲息都沒有弄出來。我急於要把那束玫瑰花插進瓶裡,因為綠萍非常愛花。但是,門才開了一條縫,我就愣住了。
門裡,並不是隻有綠萍一個人,楚濂在那兒。他正半跪在床前,緊握著綠萍的手,在對她低低的訴說著什麽。
要不偷聽已經不可能,因為我雙腿癱軟而無力,我隻好靠在門檻上,倒提著我的玫瑰花,一聲也不響的站著。
“……綠萍,你絕不能懷疑我,”楚濂在說:“這麽些年來,我一直愛著你,已經愛了那麽長久那麽長久!現在來向你表示似乎是很傻,但是,上帝捉弄我……”他的聲音啞了,喉頭哽塞,他的聲音吃力的吐了出來:“卻造成我在這樣的一種局面下來向你求愛!”綠萍哭了,我清楚的聽到她啜泣的聲音。
“楚濂,楚濂,”她一面哭,一面說:“我現在還有什麽資格接受你的求愛?我已經不再是當日的我……”
楚濂伸手蒙住了她的嘴。
“別再提這個!”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我愛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腿,何況,那條腿也該由我來負責!”
“楚濂,你弄清楚了嗎?”綠萍忽然敏銳了起來:“你是因為愛我而向我求愛,還是因為負疚而向我求愛?你是真愛?還是憐憫?”楚濂把頭撲進她身邊的棉被裡。“我怎麽說?我怎麽說?”他痛苦的低叫著:“怎麽才能讓你相信我?怎樣才能表明我的心跡?老天!”他的手抓緊了被單,酸楚的低吼著:“老天!你給我力量吧!給我力量吧!”
綠萍伸手撫摸楚濂那黑發的頭。
“楚濂,我隻是要弄清楚……”她吸了吸鼻子:“這些日子,我躺在病床上,我常想,你或者愛的並不是我,而是紫菱,那天,你約我去談話,你一直表現得心事重重,或者是……”楚濂驚跳起來,抬起頭,他直視著綠萍:
“你完全誤會!”他啞聲低喊,像負傷的野獸般喘息。“我從沒有愛過紫菱,我愛的是你!我一直愛的就是你!沒有第二個人!那天我約你出去,就是……就是……”他喘息而咬牙:“就是要向你求婚!我……我心魂不定,我……我怕你拒絕,所以……所以才會撞車……綠萍,請你,請你相信我,請你……”他說不下去了,他的話被一陣哽塞所淹沒了。
綠萍的手抓緊了楚濂的頭髮。
“楚濂,”她幽幽的,像作夢般的說:“你是真的嗎?我能信任你那篇話嗎?你發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你發誓!”
“我發誓,”楚濂一字一字的說,聲音更嘶啞,更沉痛,他掙扎著,顫栗著,終於說了出來:“假如我欺騙了你,我將墜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哦,楚濂!哦,楚濂!哦,楚濂!”綠萍啜泣著低喊,但那喊聲裡已揉和了那麽大的喜悅,那麽深切的激情,這是她受傷以來,第一次在語氣裡吐露出求生的。“你不會因為我殘廢而小看我嗎?你不會討厭我嗎?……”
楚濂一下子把頭從被單裡抬了起來,他緊盯著綠萍,那樣嚴肅,那樣鄭重的說:“你在我心目中永遠完美!你是個最精致的水晶藝術品,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放射著光華。”他停了停,用手撫摸她那披散在枕上的長發。“答應我,綠萍,等你一出院,我們就結婚!”綠萍沉默了,隻是用那對大眼睛淚汪汪的看著他。
“好嗎?綠萍?”他迫切的問:“答應我!讓我來照顧你!讓我來愛護你!好嗎?綠萍?”
綠萍長長歎息。“我曾經想出國,”她輕聲的說:“我曾經想拿碩士、博士,而爭取更大的榮譽。但是,現在,我什麽夢想都沒有了……”她輕聲飲泣。“我所有所有的夢想,在這一刻,都隻化成了一個;那就是――如何只靠一條腿,去做個好妻子!你的好妻子,楚濂。”楚濂跪在那兒,有好半天,他一句話都不說,隻是目不轉睛的盯著綠萍。然後,他撲過去,他的頭慢慢的俯向她,他的嘴唇接觸到了她的。不知何時,淚水已經爬滿了我一臉,不知何時,我手裡那玫瑰花梗上的刺已刺進我的手指,不知何時,我那身邊的門已悄然滑開……我正毫無掩蔽的暴露在門口。
我想退走,我想無聲無息的退走。但是,來不及了,我的移動聲驚動了他們,楚濂抬起頭來,綠萍也轉過眼光來,他們同時發現了我。無法再逃避這個場面,無法再裝作我什麽都沒看見,我隻能走了進去,腳像踩在一堆堆的棉絮裡,那樣不能著力,那樣虛浮,那樣輕飄,我必須努力穩定自己的步伐,像挨了幾千年,才挨到綠萍的床邊。我把玫瑰花放在床頭櫃上,俯下身來,我把我那遍是淚痕的臉頰熨貼在綠萍的臉上,在她耳邊,輕聲耳語了一句:“我沒騙你吧?姐姐?”
抬起頭來,我直視著楚濂,運用了我最大的忍耐力,我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我說:
“歡迎你做我的姐夫,楚濂。”
楚濂的面色如紙,他眼底掠過了一抹痛楚的光芒,這抹痛楚立即傳染到我身上,絞痛了我的五髒六腑。我知道無法再逗留下去,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麽事情來。我重重的一摔頭,用衣袖抹去了頰上的淚痕,我很快的說:
“剛好我給你們送了玫瑰花來,我高興――我是第一個祝福你們的人!”掉轉身子,我走出了病房,闔上了那扇門。我立即奔出走廊,衝過候診室,父親一下子攔住了我。
“紫菱?”他驚異的喊。“你什麽時候來的?”
“爸爸!”我叫著說:“他們剛剛完成了訂婚儀式!”
父親瞪視著我,我掙脫了他,奔出了醫院。一簾幽夢2040
好幾天過去了。晚上,我獨自坐在我的臥室內,對著窗上的珠簾,抱著我的吉他,一遍又一遍的彈著我那支“一簾幽夢”。室內好靜好靜,父親母親都在醫院裡。楚濂三天前就出了院,現在一定也在醫院裡陪綠萍。整棟房子剩下了我和阿秀,阿秀可能在樓下她自己的屋裡。反正,整座房子都籠罩在一片寂靜裡。
我的吉他聲爭爭琮琮的響著,響一陣,又停一陣,側著耳朵,我可以聽到窗外的風聲,簌簌瑟瑟。昨晚下過雨,今晨我到花園裡看過,苔青草潤,落花遍地。“昨夜雨疏風動,今宵落花成塚,春來春去俱無蹤,徒留一簾幽夢!”哦,徒留一簾幽夢!僅僅是“徒留一簾幽夢”而已!我望著珠簾,聽著風聲,面對著一燈熒然,心中是一片茫然,一片迷惘,一片深深切切的悲愁。啊,什麽是人生?什麽是命運?是誰在冥冥中主宰著天地萬物?把吉他放在桌上,我開始沉思。事實上,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麽,因為我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但,我就那樣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近來,這種獨坐沉思的情況幾乎變成了我的日常生活,我能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坐就是一整夜。我已不再哭泣,不再流淚,我隻是思想,雖然我什麽都想不透。
我坐著,很久很久,直到門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側耳傾聽,大約是母親或父親回來了,我仍然寂坐不動,然後,我聽到有腳步聲走上樓,再徑直走向我的房門口,我站起身子,背靠著書桌,面對著房門。
有人敲門,輕輕的幾響。
“進來吧,”我說:“門沒有鎖。”
門開了,我渾身一震,竟然是楚濂!
他走了進來,把房門在身後闔攏,然後,他靠在門上,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我僵了,呆了,靠在書桌上,我也一動也不動的看著他。我們相對注視,隔了那麽遠的一段距離,但是,我們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我的眼睛張得很大很大,在心髒的狂跳之下,我知道我一定面無人色。他的眼睛黑而深沉,他的胸腔在劇烈的起伏。他整個人像是膠著在那門上,隻是站著,隻是望著我。但是,逐漸的,一種深刻的痛楚來到了他的眼睛中,遍布在他的面龐上。當他用這種痛楚的眼光凝視著我時,我覺得顫抖從我的腳下往上爬,迅速的延伸到我的四肢。淚浪一下子就湧進我的眼眶,他整個人都變成了水霧中模糊浮動的影子。
於是,他對我衝了過來,什麽話都沒有說,他跪了下去,跪在我的腳前,他用手抱住了我的腿,把面頰埋進我的裙褶裡。淚水沿著我的面頰,滴落在他那濃厚的黑發上,我抖索著,感到他那溫熱的淚水,濡濕了我的裙子。
“紫菱,哦,紫菱!”他終於叫了出來。
我用手抱著他的頭,一任淚水奔流,我輕聲抽噎,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紫菱,”他仍然埋著頭,避免看我,用帶淚的聲音低訴著:“有一個水晶玻璃的藝術品,完整,美麗。我卻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弄壞了。於是,我隻好把它買下來!我隻好!這是唯一我能做的事!”他的聲音那樣淒楚,痛苦,而無助。於是,我也抖索著跪下來了,我用手捧著他的頭,讓他面對著我,我們相對跪著,淚眼相看,隻是無語凝噎。好半天,我吸了吸鼻子,對他慢慢的搖了搖頭。“不要解釋,楚濂,用不著解釋。”
他的眼睛深深的凝視我,然後,他發出一聲低喊,對我俯過頭來。我迅速的轉開頭,避開了。
“哦,紫菱!”他受傷的叫著。“你竟避開我了!好像我是一條毒蛇,再也不配沾到你,好像我會弄髒你,會侮辱了你,好像我已經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當日的楚濂!好像……”
“楚濂,”我製止了他,把頭轉向另一邊,我不敢面對他的眼睛。“一切的情況都已經變了,不是嗎?”
“情況是已經變了,但是,我的人並沒有變,我的心也沒有變,你不必像躲避瘟疫一樣的躲開我!”他叫著。
“你要我怎樣?”我轉回頭來,正視著他,呼吸急促的鼓動了我的胸腔,我的聲音激動而不穩定:“你即將成為我的姐夫,你已經向我的姐姐求了婚,示了愛,現在,你又要求我繼續做你的愛人,可能嗎?楚濂?難道因為你闖了禍,撞了車,你反而想――”我重重的喊出來:“一箭雙雕了?”
他大大的震動了一下,然後,他對我舉起手來,惡狠狠的盯著我。我想,他要打我。但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了,他那凶惡的眼光迅速的變得沮喪而悲切,他的手慢慢的垂了下來,無力的垂在身邊。他繼續凝視我,失望、傷心、無助、和孤苦是清清楚楚的寫在他的眼睛裡的。他慢慢的垂下了頭,然後,他慢慢的站起身來,慢慢的車轉身子,他向房門口走去,嘴裡喃喃的說:“你是對的,我已經沒有資格,沒有資格對你說任何話,沒有資格愛你,也沒有資格被你所愛!你是對的,我應該離開你遠遠的,最好一生一世都不要見到你,以免――觸犯了你!”他站在門口,伸手觸著門柄。
“楚濂!”我尖叫。他站住了,回過頭來,用燃燒著火焰,充滿了希望的眸子緊盯著我。哦,天哪!我的楚濂!我深愛著的楚濂,他原是我的生命及一切,不是嗎?我站起身來,奔過去、迅速的,我就被他擁進懷裡了,他的嘴唇狂熱的、饑渴的接觸到了我的。我們兩人的眼淚混合在一起,呼吸攪熱了空氣,我們緊緊的擁抱著對方,輾轉吸吮,吻進了我們靈魂深處的熱愛與需求。然後,我掙扎著推開了他,掙扎著從他懷抱中解脫了出來,我注視著他,喘息的說:
“現在,楚濂,屬於我們的一段已經結束了,今生緣盡於此。以後,我們再見到的時候,你就是綠萍的愛人,和綠萍的未婚夫了!現在,你走吧!”
他望著我,深深切切的望著我。
“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堅決的說:“我們以往的一段愛情,已經煙消雲散,我和你要徹徹底底的斬斷這段感情。你,”我加重了語氣:“不能和我的姐姐遊戲,你要真真正正的去愛她!”
他盯著我。“你把人生看得多麽單純!”他說:“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斬得斷,隻有愛情……”他眼裡布滿了血絲:“請你告訴我,如何去斬斷?”“請你告訴我,”我重重的說:“那天你跪在我姐姐床前發的誓言,是真是假?”他喘著氣,閉上了眼睛。
“哦!”他低喊:“我發誓的時候就知道,我是掉進萬劫不複的地獄裡去了!”“不是的,楚濂,”我含淚說:“綠萍愛你,她真的愛你,你所要做的,隻是忘記我,然後試著去愛她。我們都是青梅竹馬長大的,綠萍美好而溫柔,她配你,並沒有辱沒你!隻要你愛她,你的地獄就會變成天堂!”
他注視了我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想,”他終於開了口,喉音沙啞而悲涼:“我了解你的意思了。紫菱,”他一直望進我的眼睛深處,他哽咽的說:“你是個好女孩,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我真不知道,將來誰有幸能夠得到你!”誰有幸嗎?我滿腹淒涼的想著,可能得到我的人,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呢!凝視著楚濂,我說:
“你知道我最愛你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嗎?”
他搖了搖頭。“是你跪在綠萍床前,說你愛她的時候。”
他看著我。“那麽,”他低聲問:“我所做的事,正是你希望我做的事了?”我默然點頭。“很好,”他淒涼的微笑了一下。“這句話或者可以鼓勵我,或者可以支持我以後整個的生命。”
他這語氣,他這神態,以及他這微笑和他這句話,都抽痛了我的心髒和神經。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軟弱,我知道我和他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隻要我稍一軟弱,就可能造成永遠牽纏不清的糾紛和煩惱。於是,我挺直了背脊,伸手打開了房門:“你該走了!”我說。他繼續緊盯著我。“你該走了!”我再說了一遍。
“是的,我該走了!”他點了點頭,伸手想撫摸我的面頰,我很快的避開了。於是,他淒然一笑,重重的摔了一下頭,說:“再見!紫菱!”“再見!楚濂!”我說。
他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就轉過身子,迅速的奔出了門外,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又聽著他走出客廳,我跑到窗前,拂開那些珠簾,我望著他的影子很快的穿過花園,他沒有回顧,徑直走向大門,他開門出去了。走出了我的世界,也走出了我的生命。那遠遠傳來的關門聲震碎了我的心智,我突然整個的脫力了。我跌倒在床前面,坐在那兒,我把頭埋在床上的被單裡,開始不能控制的、沉痛的啜泣了起來。
我一定哭了很久很久,我一定有一段長時間都沒有意識和神智,因為我居然沒有聽到門鈴聲,也居然沒有聽到有人走上樓,又直接走進了我屋裡,直到那關上房門的聲音才震動了我,我茫茫然的轉過頭來,淚眼模糊的看著那走向我的人影。他在我床沿上坐了下來,一隻手溫柔的落在我的頭髮上,一個親切的聲音好溫柔好溫柔的在我耳邊響起:
“好了,紫菱,不要再哭了,你已經哭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驚愕的仰頭望著他,我接觸到一對深沉、關切、而憐惜的眸子。好幾萬個世紀以前,曾有一個男人,在我家的陽台上撿到一個“失意”,現在,他又撿到了我。取出一條乾淨的手帕,他細心的為我拭去頰上的淚痕。我迷茫的、困惑的望著他,口齒不清的問:“你什麽時候來的?”“我已經來了半個多小時,你的房門開著,我一直站在你房門口。”他說,凝視著我:“我到醫院去看過你姐姐,知道你一個人在家,我就忍不住來看看你,我想,”他頓了頓:“我來的時候,楚濂一定剛剛走。”一簾幽夢2140
楚濂,我咬咬嘴唇。是了,一定是阿秀告訴他,楚濂來過。我垂下頭,默然不響。由於哭了太久,我仍然止不住那間歇性的抽噎。
他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整理著我那滿頭亂發,他的眼光誠摯,溫柔,而帶著抹鼓勵的笑意。
“不要再哭了,瞧,把眼睛哭得腫腫的,明天怎麽見人?”
“我不要見人,”我淒楚的說:“我什麽人都不要見,我願意找一個深深的山洞,把自己藏起來。”
“也不要見我嗎?”他微笑的問。
“你是例外,費雲帆。”我坦率的說。
他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為什麽?”他不經心似的問。
“你可以把外界的消息傳達給我。”
他輕輕一笑。“你是勘得破紅塵?還是勘不破紅塵?”
我頹喪的把胳膊支在床上,用手托住下巴。
“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笑,”我說,一股心酸,淚珠又奪眶而出。“我奇怪你居然笑得出來!”
“好了,紫菱,”他慌忙說,收住了笑,一本正經的望著我:“讓我告訴你,人生的旅程就是這樣的,到處都充滿了荊棘,隨時都會遭遇挫折,我們沒有人能預知未來,也沒有人能控制命運。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發生過了,哭與笑都是情緒上的發泄,並沒有辦法改變已發生的事實。”他抹去我的淚,輕聲的說:“別哭,小姑娘,我彈吉他給你聽好嗎?”
“好。”我悶悶的說。他拿起了桌上的吉他。
“想聽什麽曲子?”“有一個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著無數秘密……”我喃喃的念著,帶淚的念著。
“這支曲子不好,讓我彈些好聽的給你聽。如果你聽厭了,告訴我一聲。”於是,他開始彈吉他,他先彈了我所深愛的“雨點打在我頭上”,然後,他彈了“愛是憂鬱的”,接著,他又彈了電影“男歡女愛”的主題曲,再彈了“昨天”和被瓊恩?貝茲唱紅的民歌“青青家園”……他一直彈了下去,彈得非常用心,非常賣力。我從沒有聽過他這樣專心一致的彈吉他,他不像是在隨意彈彈,而像是在演奏。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覺的被那出神入化的吉他聲所吸引了,仰著頭,我呆呆的望著他。
他凝視著我,面色嚴肅而專注。他的手指從容不迫的從那琴弦上掠過去,一支曲子又接一支曲子,他腦海裡似乎有著無窮盡的曲子,他一直彈下去,一直彈下去,毫不厭煩,毫不馬虎,他越彈越有勁,我越聽越出神。逐漸的,我心中的慘痛被那吉他聲所遮掩,我不知不覺的迎視著他那深邃的眸子,而陷進一種被催眠似的狀態中。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兩小時、三小時,或者更長久,我不知道時間,我只知道最後他在彈“一簾幽夢”,反覆的彈著那支“一簾幽夢”,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的臉,當他第五遍,或第六遍結束了“一簾幽夢”的尾音時,我累了,我聽累了,在地板上坐累了,仰著頭仰累了……反正,我累了。於是,我長歎了一聲,說:
“好了,不要再彈了。”
“你聽夠了?”他問。“夠了!”
他放下了吉他,挺了挺背脊,他的眼睛深黝黝的盯著我的臉龐。“你總算聽夠了,”他說:“你知道我彈了多久?”
我搖搖頭。他伸出他按弦的手指來,於是,我驚駭的發現,他每個手指都被琴弦擦掉了一層皮,而在流著血。他竟流著血彈了三小時的吉他!我睜大眼睛,望著他那受傷的手指,我目瞪口呆而張口結舌。“你的吉他沒有好好保養,你忘了上油,”他笑著說:“我又太久沒有這樣長時間‘演奏’過了,否則,也不至於磨破手指。”“可是,你……你……為什麽要一直……一直彈下去?你……你為什麽不停止?”我囁嚅著問。
“因為你沒有叫我停止。”他說,靜靜的望著我。
我搖頭。“我不懂。”我蹙著眉說。
“因為我想治好你的眼淚。”他再說。
“我還是不懂。”我依然搖頭。
“那麽,讓我告訴你吧!”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粗魯而沙啞:“我隻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情,傻瓜!天下的男人並不止楚濂一個!”我那樣震驚,那樣意外,那樣莫名其妙的感動。我凝視著他,費雲帆,那個在陽台上撿到我的男人!那個永遠在我最失意的時候出現的男人!我的眼眶潮濕了,我用手輕輕去握他那受傷的手指。他想“治好”我的眼淚,卻反而“勾出”了我的眼淚,我啜泣著說:
“你是我的小費叔叔!”
“不,”他低語:“我不是你的叔叔,如果你不認為我是乘虛而入,如果你不認為我選的時間不太對,如果你還不認為我太討厭,或太老,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做你的丈夫!”
我驚跳,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你――你――”我結舌的說:“你一定不是認真的,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我很認真,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對一件事這樣認真過。”他一本正經的說,那樣深沉而懇摯的望著我。“我知道我在說什麽,也知道我在做什麽。我很明白這並不是個求婚的好時間,但我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可是……可是……”我訥訥的說:“你為什麽要向我求婚?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愛的不是你!”
他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他握住了我的雙手。
“不要考慮我為什麽,”他說:“隻要考慮你願不願意嫁我,好嗎?”“我不懂,”我拚命搖頭:“我完全不了解你。費雲帆,即使你可憐我,同情我,你也不必向我求婚!”
“你有沒有想過,”他微笑起來:“我可能愛上了你?”
我蹙緊眉頭,仔細的望著他的臉。
“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說。
“為什麽?”“你有那麽豐富的人生經驗,你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女人,你見過最大的世面,你不可能會愛上一個像我這樣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不是傻瓜!那麽我就是傻瓜!”他詛咒似的喃喃低語。然後,他重新正視著我:“好了,紫菱,我隻要告訴你,我的求婚是認真的。你不必急著答覆我,考慮三天,然後,告訴我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假若你同意了,我們可以馬上行婚禮,然後,我帶你到歐洲去。”
“歐洲?”我一愣,那似乎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似乎在這個星球以外的地方,似乎和一個無人所知的山洞並沒有什麽不同……我可以走得遠遠的,躲開綠萍,躲開楚濂,躲開這一切的一切……費雲帆緊緊的盯著我,觀察著我,顯然,我的思想並沒有逃過他銳利的目光。“是的,歐洲,”他說:“那是另一個世界,你可以逃開台北這所有的煩惱和哀愁。”
我困惑的看著他。“我不知道……”他緊握了我的手一下。
“現在不必回答我,等你好好的睡一覺,好好的想過再說。”他頓了頓。“再有,別被我的歷史所嚇倒,我發誓,我會做個好丈夫。”“但是……但是……”我仍然囁嚅著:“我並不愛你呀!”
他再度微微一震。“楚濂也不愛綠萍,對嗎?”他說:“人們並不一定為愛情而結婚,是嗎?”
楚濂,我心中猛然一痛。
“我被你攪糊塗了,”我迷亂的說:“我仍然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我不知道這事對不對,爸爸媽媽不會讚成的……”“別考慮那麽多,行不行?”他忍耐的說,直視著我的眼睛:“隻要考慮一件事,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跟我到歐洲去。其他的問題,是我的,不是你的,懂嗎?”
我茫然的瞪視著他。他深深的注視著我,接著,他低歎了一聲,站起身來。
“你仔細的想想吧!紫菱!”
我蹙緊眉頭。“我等你的答覆!”他再說:“但是,請求你,不要讓我等待太久,因為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我仰頭望著他。“你要走了嗎?”我問。
“夜已經很深了,你父母快要回來了。”他說:“今晚別再傷腦筋了,明天好好的想一想。我希望――”他歪了歪頭,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望了望窗上的珠串。“有一天,我能和你‘共此一簾幽夢’!”他走過來,俯下身子,很紳士派頭的在我額上輕輕的印下一吻,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我的房間。
我仍然呆呆的坐著,像被催眠般一動也不動。一簾幽夢2240
一連三天,我都神志迷亂而精神恍惚。這些日子來,綠萍的受傷,楚濂的抉擇,以至於費雲帆對我提出的求婚這接二連三的意外事故,對我緊緊的包圍過來,壓迫過來,使我簡直沒有喘息的機會。費雲帆要我考慮三天,我如何考慮?如何冷靜?如何思想?我像一個飄蕩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舟,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我的目標?什麽是我的方向?我迷失了,困惑了,我陷進一種深深切切的、無邊無際的迷惘裡。
為了避免再見到楚濂,更為了避免看到楚濂和綠萍在一起,我開始每天上午去醫院陪伴綠萍,因為楚濂已恢復了上班,他必須在下班後才能到醫院裡來。綠萍在逐漸複元中,她的面頰漸漸紅潤,精神也漸漸振作起來了。但是,每天清晨,她張開眼睛的時間開始,她就在期待著晚上楚濂出現的時間。她開始熱心的和我談楚濂,談那些我們童年的時光,談那些幼年時的往事,也談他們的未來。她會緊張的抓住我的手,問:
“紫菱,你想,楚濂會忍受一個殘廢的妻子嗎?你想他會不會永遠愛我?你想他會不會變心?你覺得我該不該拒絕這份感情?你認為他是不是真的愛我?”
要答覆這些問題,對我是那麽痛苦那麽痛苦的事情,每一句問話都像一根鞭子,從我的心上猛抽過去,但我卻得強顏歡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用充滿了信心的聲調說:
“你怎麽可以懷疑楚濂?他從小就不是個說話不負責任的人!”然後,回到家中,一關上房門,我就會崩潰的倒在床上,喃喃的、輾轉的低聲呼喊:
“天哪!天哪!天哪!”
不再見楚濂,那幾天我都沒有見到楚濂。費雲帆也沒來看我,他顯然想給我一份真正安靜思索的時間,可是,我的心情那樣混亂,我的情緒那樣低落,我如何去考慮、思想呢?三天過去了,我仍然對於費雲帆求婚的事件毫無真實感,那像個夢,像個兒戲……我常獨坐窗前,抱著吉他,迷迷糊糊的思索著我的故事,不,是我們的故事,我,綠萍,楚濂,和費雲帆。於是,我會越想越糊塗,越想越昏亂,最後,我會丟掉吉他,用手抱緊了頭,對自己狂亂的喊著:
“不要思想!不要思想!停止思想!停止思想!思想,你是我最大的敵人!”思想是我的敵人,感情,又何嘗不是?它們聯合起來,折磨我,輾碎我。第四天晚上,費雲帆來了。
他來的時候,母親在醫院裡,父親在家,卻由於太疲倦而早早休息了。我在客廳裡接待了他。
我坐在沙發上,他坐在我的身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這已經是春末夏初的季節了,他穿著件全黑的襯衫,外面罩了件黃藍條紋的外套,全黑的西服褲,他看來相當的瀟灑和挺拔,我第一次發現他對服裝很考究,而又很懂得配色和穿的藝術。他斜靠在椅子裡,伸長了腿,默默的審視著我,他的頭髮濃而黑,眉毛也一樣黑,眼睛深沉而慧黠,我又第一次發現,他是個相當男性的、相當具有吸引力的男人!
“你在觀察我,”他說,迎視著我的目光:“我臉上有什麽特殊的東西嗎?”“有的。”我說。“是什麽?”“我發現你長得並不難看。”
“哦?”他的眉毛微微揚了揚。
“而且,你的身材也不錯。”
他的眉毛揚得更高了,眼睛裡閃過一抹不安和疑惑。
“別繞*了,”他用鼻音說:“你主要的意思是什麽?”
“一個漂亮的、頗有吸引力的、有錢的、有經驗的、聰明的男人,在這世界上幾乎可以找到最可愛的女人,他怎會要個失意的、幼稚的、一無所知的小女孩?”
他的眼睛閃著光,臉上有種奇異的神情。
“我從不知道我是漂亮的、有吸引力的、或聰明的男人,”他蹙起眉頭看我:“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的讚美?還是該默默承受你的諷刺?”“你明知道我沒有諷刺你,”我嚴肅的說:“你也明知道我說的是實話。”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好吧,”他說:“讓我告訴你為什麽好嗎?”
“好的。”“因為你不是個幼稚的、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你善良、美好、純真,充滿了智慧與熱情,有思想,有深度,你是我跑遍了半個地球,好不容易才發現的一顆彗星。”
“你用了太多的形容詞,”我無動於衷的說:“你經常這樣去讚美女孩子嗎?你說得這麽流利,應該是訓練有素了?”
他一震,他的眼睛裡冒著火。
“你是個無心無肝的冷血動物!”他咬牙說。
“很好,”我閃動著眼瞼:“我從不知道冷血動物和彗星是相同的東西!”他瞪大眼睛,接著,他就失笑了。不知怎的,他那笑容中竟有些寥落,有些失意,有些無可奈何。他那一大堆的讚美詞並未打動我,相反的,這笑容卻使我心中猛的一動,我深深的看著他,一個漂亮的中年男人!他可以給你安全感,可以帶你到天邊海角。我沉吟著,他取出了煙盒,燃上了一支煙。“我們不要鬥嘴吧,”他說,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考慮過我的提議嗎?”我默然不語。“或者,”他不安的聳了聳肩。“你需要更長的一段時間來考慮?”“我不需要,”我凝視他:“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
他停止了吸煙,盯著我。
“那麽,答覆吧!願意或不願意?”
“不願意。”我很快的說。
他沉默片刻,再猛抽了一口煙。“為什麽?”他冷靜的問。
“命運似乎注定要我扮演一個悲劇的角色,”我垂下眼簾,忽然心情沉重而蕭索。“它已經戲弄夠了我,把我放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枯井裡,讓我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我自己去演我的悲劇沒有關系,何苦要把你也拖進去?”
他熄滅了那支幾乎沒抽到三分之一的煙。
“聽我說,紫菱,”他伸手握住了我的雙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讓我陪你待在那枯井裡吧,說不定我們會掘出甘泉來。”他的語氣撼動了我,我抬眼看他,忽然淚眼凝注。
“你真要冒這個險,費雲帆?”
“我真要。”他嚴肅的說,眼光那麽溫柔,那麽溫柔的注視著我,使我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我不會是個能乾的妻子。”我說。“我不會做家務,也不會燒飯。”“我不需要管家,也不需要廚子。”他說。
“我不懂得應酬。”“我不需要外交官。”“我也不懂得你的事業。”
“我不需要經理。”“那麽,”我可憐兮兮的說:“你到底需要什麽?”
“你。”他清晰的說,眼光深邃,一直望進我的靈魂深處。“隻有你,紫菱!”一串淚珠從我眼中滾落。
“我很愛哭。”我說。“你可以躺在我懷裡哭。隨你哭個夠。”
“我也不太講理。”“我會處處讓著你。”“我的脾氣很壞,我又很任性。”
“我喜歡你的壞脾氣,也喜歡你的任性。”
“我很不懂事。”“我不在乎,我會寵你!”
我張大眼睛,透過淚霧,看著他那張固執而堅定的臉,然後,我輕喊了一聲:說:“你這個大傻瓜!如果你真這麽傻,你就把我這個沒人要的小傻瓜娶走吧!”他用力握緊我的手,然後,他輕輕的把我拉進了他懷裡,輕輕的用胳膊圈住了我,再輕輕的用他的下額貼住我的鬢角,他就這樣溫溫存存的摟著我。好久好久,他才俯下頭來,輕輕的吻住了我的唇。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仔細的審視著我的臉,他看得那樣仔細,似乎想數清楚我有幾根眉毛或幾根睫毛。接著,他用嘴唇吻去我眼睫上的淚珠,再溫柔的、溫柔的拭去我面頰上的淚痕,他低語著說:“你實在是個很會哭的女孩子,你怎麽會有那麽多的眼淚呢?但是,以後我要治好你,我要你這張臉孔上布滿了笑,我要你這份蒼白變成紅潤,我要你……天哪,”他低喊:“這些天來,你怎麽消瘦了這麽多!我要你胖起來!我要你快活起來!”他把我的頭輕輕的壓在他肩上,在我耳邊再輕語了幾句:“我保證做你的好丈夫,終我一生,愛護你,照顧你。紫菱,我保證,你不會後悔嫁給了我。”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那樣渺小,那樣柔弱。我覺得他的懷抱那樣溫暖,那樣安全。我像是個暴風雨中的小舟,突然駛進了一個避風的港口,說不出來的輕松,也有份說不出來的倦怠。我懶洋洋的依偎著他,靠著他那寬闊的肩頭,聞著他衣服上布料的氣息,和他那剃胡水的清香,我真想這樣靠著他,一直靠著他,他似乎有足夠的力量,即使天塌下來,他也能撐住。我深深歎息,費雲帆,他應該是一個成熟的、堅強的男人!我累了,這些日子來,我是太累太累了。我閉上眼睛,喃喃的低語:“費雲帆,帶我走,帶我走得遠遠的!”
“是的,紫菱。”他應著,輕撫著我的背脊。
“費雲帆,”我忽然又有那種夢似的、不真實的感覺。“你不是在和我兒戲吧?”他離開我,用手托著我的下巴,他注視著我的眼睛:
“婚姻是兒戲嗎?”他低沉的問。
“可是,”我訥訥的說:“你曾經離過婚,你並不重視婚姻,你也說過,你曾經把你的婚姻像垃圾般丟掉。”
他震顫了一下。“所以,人不能有一點兒錯誤的歷史。”他自語著,望著我,搖了搖頭。“信任我,紫菱,人可以錯第一次,卻不會錯第二次!”他說得那樣懇切,那樣真摯,他確實有讓人信任的力量。我凝視他,忍不住又問:“你確實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我不是小孩子了,紫菱。”一簾幽夢2340
“可是,我是不願欺騙你的,”我輕蹙著眉,低低的說:“你知道我愛的人是……”
他很快的用嘴唇堵住我的嘴,使我下面的話說不出口,然後,他的唇滑向我的耳邊,他說:
“我什麽都知道,不用說,也不要說,好嗎?”
我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然後,我又把頭倚在他肩上,我歎息著說:“我累了。”“我知道。”他抱緊了我,我就靜靜的依偎在他懷裡,我們並排擠在沙發中,我又閉上了眼睛,就這樣依偎著,靜靜的,靜靜的,我聽得見他的心跳。他的手繞著我的脖子,他的頭緊靠著我的。最近,我從沒有這樣寧靜過,從沒有這樣陷入一種深深的靜謐與安詳裡。不知多久以後,他動了動,我立即說:
“不要離開我!”“好的,”他靜止不動:“我不離開。可是,”他溫存的、輕言細語的說:“你母親回來了!”
我一怔,來不及去細細體味他這句話,客廳的玻璃門已經一下子被打開了!我居然沒有聽到母親用鑰匙開大門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她穿過花園的腳步聲。我的意識還沒清醒以前,母親已像看到客廳裡有條恐龍般尖叫了起來:
“哎呀!紫菱!你在做什麽?”
我從費雲帆的懷裡坐正了身子,仰頭望著母親,那種懶洋洋的倦怠仍然遍布在我的四肢,我的心神和思想也仍然迷迷糊糊的,我慢吞吞的說了句:
“哦,媽媽,我沒有做什麽。”
“沒有做什麽?”母親把手提包摔在沙發上,氣衝衝的喊著。“費雲帆!你解釋解釋看,這是什麽意思?”
“不要叫,”費雲帆安安靜靜的說:“我正預備告訴你,”他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吐了出來:“我要和紫菱結婚了!”
“什麽?”母親大叫,眼睛瞪得那麽大,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們。“你說什麽?”“我要和紫菱結婚,”費雲帆重複了一次,仍然維持著他那平靜而安詳的語氣:“請求您答應我們。”
母親呆了,傻了,她像化石般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像看一對怪物般看著我和費雲帆。然後,她忽然清醒了,忽然明白了過來。立刻,她揚著聲音,尖聲叫著父親的名字:“展鵬!展鵬!你還不快來!展鵬!展鵬!……”
她叫得那樣急,那樣尖銳,好像是失火了。於是,父親穿著睡衣,跌跌衝衝的從樓上跑了下來,帶著滿臉的驚怖,一疊連聲的問:“怎麽了?綠萍怎麽了?怎麽了?綠萍怎麽了?”
他一定以為是綠萍的傷勢起了變化,事實上,綠萍已經快能出院了。母親又叫又嚷的說:
“不是綠萍,是紫菱!你在家管些什麽?怎麽允許發生這種事?”“紫菱?”父親莫名其妙的看著我:“紫菱不是好好的嗎?這是怎麽回事?”“讓我來說吧,”費雲帆站起身來,往前跨了一步。“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怎麽?怎麽?”父親睡眼惺忪,完全摸不著頭腦:“雲帆,你又有什麽事?”“我的事就是紫菱的事,”費雲帆說:“我們已經決定結婚了!”父親也呆了,他的睡意已被費雲帆這句話趕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仔細的看了費雲帆一眼,再轉頭望著我,他的眼光是詢問的,懷疑的,不信任的,而且,還帶著一抹深刻的心痛和受傷似的神情。好半天,他才低聲的問我:
“紫菱,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爸爸!”我輕聲回答。
“好呀!”母親又爆發般的大叫了起來。“費雲帆,你真好,你真是個好朋友!你居然去勾引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女孩!我早就知道你對紫菱不安好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自以為你有錢,有經驗,你就把紫菱玩弄於股掌之上!你下流,卑鄙!”“慢著!”費雲帆喊,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你們能不能聽我講幾句話!”“你還有話好說?你還有臉說話?”母親直問到他臉上去。“你乘人之危,正在我們家出事的時候,沒有時間來顧到紫菱,你就勾引她……”“舜涓!”父親喊:“你不要說了,讓他說話!”他嚴厲的盯著費雲帆。“你說吧,雲帆,說個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要說的話非常簡單,”費雲帆沉著臉,嚴肅的、鄭重的、清晰的、穩定的說:“我對紫菱沒有一絲一毫玩弄的心理,我發誓要愛護她,照顧她,我請求你們允許我娶她做我的妻子!”“請求!”母親大聲喊:“你是說請求嗎?”
“是的!”費雲帆忍耐的說。
“那麽,我也給你一個很簡單的答覆,”母親斬釘截鐵的說:“不行!”費雲帆深深的望著母親。
“我用了請求兩個字,”他低沉的說:“那是由於我對你們兩位的尊重。事實上,這是我和紫菱兩個人間的私事,隻要她答應嫁給我,那麽,你們說行,我很感激,你們說不行,我也一樣要娶她!”“天呀!”母親直翻白眼:“這是什麽世界?”她注視著父親,氣得發抖。“展鵬,都是你交的好朋友!你馬上打電話給雲舟,我要問問他!”“不用找我的哥哥,”費雲帆挺直著背脊,堅決的說:“即使你找到我的父親,他也無法阻止我!”
“啊呀!”母親怪叫,“展鵬,你聽聽!你聽聽!這是什麽話?啊呀,我們家今年是走了什麽霉運,怎麽所有倒楣的事都集中了?”“舜涓,你冷靜一下!”父親用手掠了掠頭髮,努力的平靜著他自己,他直視著費雲帆,他的眼光是深思的,研判的,沉重的。“告訴我,雲帆,你為什麽要娶紫菱?你坦白說!理由何在?”費雲帆沉默了幾秒鍾。
“我說坦白的理由,你未見得會相信!”他說。
“你說說看!”費雲帆直視著父親。“我愛她!”他低聲說。
“愛?”母親又尖叫了起來:“他懂得什麽叫愛?他愛過舞女,酒女,吧女,愛過成千成萬的女人!愛,他懂得什麽叫愛……”“舜涓!”父親喊,阻止了母親的尖叫。他的眼光一直深沉的、嚴肅的打量著費雲帆。這時,他把眼光調到我身上來了。他走近了我,仔細的凝視我,我在他的眼光下瑟縮了,蜷縮在沙發上,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被動的看著他。他蹲下了身子,握住了我的手,他慈愛的、溫柔的叫了一聲:“紫菱!”淚水忽然又衝進了我的眼眶,我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孩。我含淚望著我那親愛的父親。
“紫菱,”他親切的、語重心長的說:“我一直想了解你,一直想給予你最充分的自由。你不願考大學,我就答應你不考大學,你要學吉他,我就讓你學吉他,你喜歡文學,我給你買各種文學書籍……我一切都遷就你,順著你。但是,這次,你確實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我抬眼看了看費雲帆,我立即接觸到他那對緊張而渴求的眸子,這眼光使我的心猛然一跳。於是,我正視著我的父親,低聲的回答:“我知道,爸爸。”“你確實知道什麽叫愛情嗎?”父親再問。
我確實知道什麽叫愛情嗎?天哪!還有比這問題更殘酷的問題嗎?淚水湧出了我的眼眶,我啜泣著說:
“我知道,爸爸!”“那麽,你確定你愛費雲帆嗎?”
哦!讓這一切快些過去吧!讓這種“審問”趕快結束吧!讓我逃開這所有的一切吧!我掙扎著用手蒙住了臉,我哭泣著,顫抖著喊:“是的!是的!是的!我愛他!爸爸,你就讓我嫁給他吧!你答應我了吧!”父親放開了我,站直了身子,我聽到他用蒼涼而沉重的聲音,對費雲帆說:“雲帆,我做夢也沒想過,你會變成我的女婿!現在,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他咬牙,好半天才繼續下去:“好吧!我把我的女兒交給了你!但是,記住,如果有一天你欺侮了紫菱,我不會饒過你!”
“展鵬!”母親大叫:“你怎麽可以答應他?你怎麽可以相信他?他如何能做我們的女婿?他根本比紫菱大了一輩!不行!我反對這事!我堅決反對……”
“舜涓,”父親拖住了母親:“現在的時代已不是父母作主的時代了,他們既然相愛,我們又能怎樣呢?”他重新俯下身子看我:“紫菱,你一定要嫁給他,是嗎?”
“是的,爸爸。”“唉!”父親長歎一聲,轉向費雲帆:“雲帆,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卻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好女婿!”
“你放心,”費雲帆誠懇的說:“我絕不會虧待紫菱,而且,我謝謝你,由衷的謝謝你。”
“不行!”母親大怒,狂喊著說:“展鵬,女兒不是你一個人的,你答應,我不答應!我絕不能讓紫菱嫁給一個離過婚的老太保!費雲帆,”她狂怒的對費雲帆說:“別以為你的那些歷史我不知道!你在羅馬有個同居的女人,對嗎?你在台灣也包過一個舞女,對嗎?你遺棄了你的妻子,對嗎?你……”“舜涓!”父親又打斷了她:“你現在提這些事有什麽用?翻穿了他的歷史,你也未見得阻止得了戀愛!”
“可是,你就放心把紫菱交給這樣一個男人?”
“事實上,不管交給誰,我們都不會放心,是嗎?”父親淒涼的說:“因為我們是父母!但是,我們總要面臨孩子長大的一天,總要去信任某一個人,或者,去信任愛情!綠萍殘廢了,她已是個永不會快樂的孩子了,我何忍再去剝奪紫菱的快樂?”父親的話,勾起了我所有的愁腸,又那樣深深的打進我的心坎裡,讓我感動,讓我震顫,我忍不住放聲痛哭了,為我,為綠萍,為父親……為我們的命運而哭。
“走吧!”父親含淚拉住母親:“我們上樓去,我要和你談一談,也讓他們兩個談一談。”他頓了頓,又說:“雲帆,你明天來看我,我們要計劃一下,不是嗎?”
“是的。”費雲帆說。母親似乎還要說話,還要爭論,還要發脾氣,但是,她被父親拖走了,終於被父親拖走了。我仍然蜷縮在沙發裡哭泣,淚閘一開,似乎就像黃河泛濫般不可收拾。一簾幽夢2440
於是,費雲帆走了過來,坐在我身邊,他用胳膊緊緊的擁住了我,他的聲音溫存、細膩、而歉疚的在我耳邊響起:
“紫菱,我是那麽那麽的抱歉,會再帶給你這樣一場風暴,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以後,什麽都會好好的,我保證!紫菱!”我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啜泣著說:
“費雲帆,你不會欺侮我吧?”
“我愛護你還來不及呢,真的。”他說。
我抬起頭來,含淚看他:
“那是真的嗎?”我問。
“什麽事情?”“媽媽說的,你在羅馬和台灣的那些女人。”
他凝視我,深深的、深深的凝視我,他的眼神坦白而真摯,帶著抹令人心痛的歉意。
“我是不是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他低問。
我閉了閉眼睛。“不,不用告訴我了。”我說。
於是,他一下子擁緊了我,擁得那麽緊那麽緊,他把頭埋在我的耳邊,鄭重的說:
“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起,是個全新的我,信任我,我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四月底,綠萍出了院,她是坐在輪椅上回家的,那張輪椅是父親為她所特製,全部是不鏽鋼的,操作簡便而外型美觀,但是,它給我的感覺卻冷酷而殘忍――因為,那是一張輪椅。楚濂和綠萍的婚禮訂在五月一日,為了不要搶在綠萍之前結婚,我和費雲帆的婚期選定了五月十五。同一個月裡要嫁掉兩個女兒,而且是唯有的兩個女兒,我不知道父母的心情是怎樣的。母親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女人,一變而為沉默寡言了。那些日子,她忙著給綠萍準備嫁妝,準備新娘的禮服,她常常和楚伯母在一起,我好幾次看到她淚汪汪的倒在楚伯母的肩上,喃喃的說:
“心怡!心怡!看在我們二十幾年的交情上,擔待綠萍一些兒!”“你放心,舜涓,”楚伯母誠摯的說:“綠萍一點點大的時候,我們就開過玩笑,說要收她做我的兒媳婦,沒料到這話終於應驗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綠萍那麽美麗,那麽可愛……我發誓像愛自己的女兒一樣愛她!”
我不知道大人們的心目裡到底怎麽想,無論如何,這件婚事多少有點兒勉強,多少有點兒不自然,更真切的事實是:輪椅上的婚禮,無論如何是件缺陷。可是,楚家的籌備工作卻無懈可擊。本來,楚伯伯和楚伯母的觀念都是兒女成家立業後,就該和父母分開住。但是,為了綠萍行動的不便,他們把楚濂的新房布置在自己家裡,又為了免得綠萍上下樓的不便,他們從一層八樓公寓遷入一棟西式的花園洋房裡,那房子有兩層樓,楚伯伯夫婦和楚漪都住在樓上,而在樓下布置了兩間精致而豪華的房間給綠萍和楚濂。我被硬拉到新房裡去參觀過,面對著那間粉紅色的臥室,窗簾、床單、地毯……我心中所有的,隻是一片純白色的淒涼。
和楚濂他們對比,我和費雲帆似乎是被人遺忘了的一對,好在我極力反對鋪張的婚禮,和一切形式主義。我們也沒有準備新房,因為費雲帆預備婚後立刻帶我去歐洲,假若無法馬上成行,我們預備先住在酒店裡。這些日子,我們已預先填妥了婚書,他正在幫我辦簽證和護照。所以,在填妥結婚證書那天,在法律上,我已經成為了費雲帆的妻子。我說不出來我的感覺,自從綠萍受傷以後,我就像個失魂少魄的幽靈,整日虛飄飄的,所有發生的事,對我都仍然缺乏著真實感。綠萍回家後,我似乎很難躲開不見楚濂了。可是,費雲帆是個機警而善解人意的怪物,他總在楚濂剛剛出現的時間內也出現,然後,就把我帶了出去,不到深夜,不把我送回家來。他常和我並坐在他那間幽雅的餐廳內,為我叫一杯“粉紅色的香檳”,他經常嘲笑我第一次喝香檳喝醉了的故事。斜倚在那卡座內,他燃著一支煙,似笑非笑的望著我,他會忽然問我:“你今年幾歲了?紫菱?”
“二十歲。”“認識你的時候,你還隻有十九。”他說。
“已經又是一年了,人不可能永遠十九歲。”
“所以,我現在比你大不到一倍了!”他笑著。
我望著他,想著去年初秋的那個宴會,想著那陽台上的初次相遇,想著那晚我們間的對白……我驚奇他居然記得那些個小節,那些點點滴滴。那時候,我怎會料到這個陌生人有朝一日,會成為我的丈夫。我凝視他,啜著那粉紅色的香檳:“大不到一倍,又怎樣呢?”
“感覺上,我就不會化你老太多!”他說,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紫菱,希望我配得上你!”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汽。
“我只希望我配得上你。”我低低的說。
“怎麽,”他微微一笑:“你這個充滿了傲氣的小東西,居然也會謙虛起來了!”“我一直是很謙虛的。”
“天地良心!”他叫:“那天在陽台上就像個大刺蝟,第一次和你接觸,就差點被你刺得頭破血流!”
我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哈!好難得,居然也會笑!”他驚歎似的說,完全是那晚在陽台上的口氣。我忍不住笑得更厲害了,笑完了,我握緊他的手,說:“費雲帆,你真是個好人。”
他的眼睛深邃而黝黑。
“很少有人說我是好人,紫菱。”他說。
我想起母親對他的評價,我搖了搖頭。
“你不能要求全世界的人對你的看法都一致。”我說,“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你喜歡好人呢?還是喜歡壞人呢?”他深思的問。
我沉思了一下。“我喜歡你!”我坦白的說。
他的眼睛閃了閃,一截煙灰落在桌布上了。
“能對‘喜歡’兩個字下個定義嗎?”他微笑著。
我望著他,一瞬間,我在他那對深沉的眸子裡似乎讀出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一種嶄新的,感動的情緒征服了我,我不假思索的,由衷的,吐出了這些日子來,一點一滴積壓在我內心深處的言語:“我要告訴你,費雲帆,我將努力的去做你的好妻子,並且,不使你的名字蒙羞。以往,關於我的那些故事都過去了,以後,我願為你而活著。”
他緊緊的盯著我,一句話也不說,好久好久,他熄滅了煙蒂,輕輕的握起我的手來,把他的嘴唇壓在我的手背上。
那晚,我們之間很親密,我第一次覺得,我和他很接近很接近,也第一次有了真實感,開始發現他是我的“未婚夫”了。離開餐廳後,他開著車帶我在台北街頭兜風,一直兜到深夜,我們說的話很少,但我一直依偎在他的肩頭上,他也一直分出一隻手來攬著我。
午夜時分,他在我家門口吻別我時,他才低低的在我耳邊說了幾句:“紫菱,今晚你說的那幾句話,是我一生聽過的最動人的話,我不敢要求你說別的,或者,有一天,你會對我說一句隻有三個字的話,不過,目前,已經很夠了,我已經很滿足了!”他走了,我回到屋裡,心中依然恍恍惚惚的,我不知道他所說的“隻有三個字的話”,是什麽,或者我知道,但我不願深入的去想。我覺得,對費雲帆,我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到了我的極限了,他畢竟不是我初戀的情人,不是嗎?
雖然我竭力避免和楚濂見面,雖然費雲帆也用盡心機來防范這件事,但是,完全躲開他仍然是件做不到的事情。這天深夜,當我返家時,他竟然坐在我的臥室裡。
“哦,”我吃了一驚:“你怎麽還沒回家?”
“談談好嗎?紫菱?”他憋著氣說:“我做了你的姐夫,和你也是親戚,你總躲不了我一輩子!”
“躲得了的,”我走到窗前,用手撥弄著窗上的珠串,輕聲的說:“我要到歐洲去。”
“你是為了去歐洲而嫁給費雲帆嗎?”他問。
我皺皺眉頭,是嗎?或者是的。我把頭靠在窗欞上,機械化的數著那些珠子。“這不關你的事,對不對?”我說。
他走近我。“你別當傻瓜!”他叫著,伸手按在我肩上。“你拿你的終身來開玩笑嗎?你少糊塗!他是個什麽人?有過妻子,有過情婦,有過最壞的紀錄,你居然要去嫁給他!你的頭腦呢?你的理智呢?你的……”我摔開了他的手,怒聲說:
“住口!”他停止了,瞪著我。“別在我面前說他一個字的壞話,”我警告的、低沉的說:“也別再管我任何的事情,知道嗎?楚濂?我要嫁給費雲帆,我已經決定嫁給他,這就和你要娶綠萍一樣是不可更改的事實!你再怎麽說也沒有用,知道了嗎?我親愛的姐夫?”
他咬緊牙,瞪著眼看我,他眼底冒著火,他的聲音氣得發抖:“你變了,紫菱,”他說:“你變了!變得殘忍,變得無情,變得沒有思想和頭腦!”“你要知道更清楚的事實嗎?”我冷然的說:“我是變了,變成熟了,變冷靜了,變清醒了!我想,我已經愛上了費雲帆,他是個漂亮的、風趣的、有情趣又有吸引力的男人!我並不是為了你娶綠萍而嫁他,我是為了我自己而嫁他,你懂嗎?”他重重的喘氣。“再要說下去,”他說:“你會說你從沒有愛過我!對嗎?”
“哈!”我冷笑。“現在來談這種陳年老帳,豈不滑稽?再過三天,你就要走上結婚禮堂了,一個月後的現在,我大概正在巴黎的紅磨坊中喝香檳!我們已經在兩個世界裡了。愛?愛是什麽東西?你看過世界上有永不改變的愛情嗎?我告訴你,我和你的那一段早就連痕跡都沒有了!我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很好!”他的臉色鐵青,轉身就向屋外走:“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恭喜你的成熟、冷靜、和清醒!再有,”他站在門口,惡狠狠的望著我:“更該要恭喜的,是你找到了一個有錢的闊丈夫!可以帶你到巴黎的紅磨坊中去喝香檳!”一簾幽夢2540
他打開門,衝了出去,砰然一聲把門闔攏。我呆呆的站在那兒,呆呆的看著那房門,心中一陣劇烈的抽痛之後,剩下的就是一片空茫,和一片迷亂。我還來不及移動身子,房門又開了,他挺直的站在門口,他臉上的憤怒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切的悲哀和刻骨的痛楚。他凝視我,淒涼的、溫柔的說:“有什麽用呢?紫菱?我們彼此說了這麽多殘忍的話,難道就能讓我們遺忘了對方嗎?我是永不會忘記你的,隨你怎麽說,我永不會忘記你!至於你呢?你就真能忘記了我嗎?”
他搖搖頭,歎了口長氣。不等我回答,他就重新把門一把關上,把他自己關在門外,他走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了。我和楚濂的故事,就真這樣結束了嗎?我不知道。人類的故事,怎樣算是結束,怎樣算是沒有結束?我也不知道。但是,三天后,我參加了他和綠萍的婚禮。
非常巧合,在婚禮的前一天,綠萍收到了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寄來的信,他們居然給予了她高額的獎學金,希望她暑假之後就去上課。綠萍坐在輪椅上,沉默的看著那封信,父親和母親都站在一邊,也沉默的望著她。如果她沒有失去一條腿,這封信將帶來多大的喜悅和驕傲,現在呢?它卻像個諷刺,一個帶著莫大壓力的諷刺。我想,綠萍可能會捧著那通知信痛哭,因為她曾經那樣渴望著這封信!但是,我錯了,她很鎮靜,很沉默,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隻是對著那封信默默的凝視。然後,她拿起那份通知來,把它輕輕的撕作兩半,再撕作四片,再撕成八片,十六片……隻一會兒,那封信已碎成無數片了。她安靜的抬起頭來,勇敢的挺了挺背脊,回頭對母親說:“媽,你不是要我試穿一下結婚禮服嗎?你來幫我穿穿看吧!”噢,我的姐姐!我那勤學不倦,驕傲好勝的姐姐!現在,她心中還有些什麽呢?楚濂,隻有楚濂!愛情的力量居然如此偉大,這,是楚濂之幸?還是楚濂之不幸?
婚禮的場面是嚴肅而隆重的,至親好友們幾乎都來了。綠萍打扮得非常美麗,即使坐在輪椅中,她仍然光芒四射,引起所有賓客的嘖嘖讚賞。楚濂莊重而瀟灑,漂亮而嚴肅,站在綠萍身邊,他們實在像一對金童玉女。我凝視著他們兩個,聽著四周賓客們的議論紛紜,聽著那鞭炮和喜樂的齊聲鳴奏,聽著那結婚證人的絮絮演講,聽著那司儀高聲叫喊……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一支蓓蒂?佩姬所唱的老歌:“我參加你的婚禮”,我還記得其中幾句:
“你的父親在唏噓,你的母親在哭泣,我也忍不住淚眼迷離……”
是的,我含淚望著這一切,含淚看著我的姐姐成為楚濂的新婦,楚濂成為我的姐夫!於是,我想起許久以前,我就常有的問題,將來,不知楚濂到底是屬於綠萍的?還是我的?現在,謎底終於揭曉了!當那聲“禮成”叫出之後,當那些彩紙滿天飛灑的時候,我知道一切都完成了。一個婚禮,是個開始還是個結束?我不知道,楚濂推著綠萍的輪椅走進新娘室,他在笑,對著每一個人微笑,但是,他的笑容為何如此僵硬而勉強?我們的眼光在人群中接觸了那麽短短的一刹那,我覺得滿耳人聲,空氣惡劣,我頭暈目眩而呼吸急促……我眼前開始像電影鏡頭般疊印著楚濂的影子,楚濂在小樹林中仰頭狂叫:“我愛紫菱!我愛紫菱!我愛紫菱!”
楚濂在大街上放聲狂喊:
“我發誓今生今世隻愛紫菱!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
我的頭更昏了,眼前人影紛亂,滿室人聲喧嘩……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費雲帆把我帶出了結婚禮堂,外面是花園草地,他讓我坐在石椅上,不知從那兒端了一杯酒來,他把酒杯湊在我的唇邊,命令的說:“喝下去!”我順從的喝幹了那杯酒,那辛辣的液體從我喉嚨中直灌進胃裡,我靠在石椅上,一陣涼風拂面,我陡然清醒了過來。於是,我接觸到費雲帆緊盯著我的眼光。
“哦,費雲帆,”我喃喃的說:“我很抱歉。”
他仔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用手拂了拂我額前的短發,用手攬住我的肩頭。“你不能在禮堂裡暈倒,你懂嗎?”
“是的,”我說:“我好抱歉。現在,我已經沒事了,只因為……那禮堂的空氣太壞。”
“不用解釋,”他對我默默搖頭。“我只希望,當我們結婚的時候,禮堂裡的空氣不會對你有這麽大的影響。”
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為什麽要這樣說?”我懊惱的叫:“我已經抱歉過了,我真心真意的願意嫁給你”“哦,是我不好。”他慌忙說,取出手帕遞給我,溫柔的撫摸我的頭髮。“擦擦你的臉,然後,我們進去把酒席吃完。”
“一定要去吃酒席嗎?”我問。
他揚起了眉毛。“晤,我想……”他沉吟著,突然眉飛色舞起來:“那麽多的客人,失蹤我們兩個,大概沒有什麽人會注意到,何況,我們已經參加過了婚禮。”
“即使注意到,又怎樣呢?”我問。
“真的,又怎樣呢?”他說,笑著:“反正我們一直是禮法的叛徒!”於是,我們跳了起來,奔向了他的車子。鑽進了汽車,我們開始向街頭疾馳。整晚,我們開著車兜風,從台北開到基隆,逛基隆的夜市,吃小攤攤上的魚丸湯和當歸鴨,買了一大堆不必需的小擺飾,又去地攤上丟圈圈,套來了一個又笨又大的磁熊。最後,夜深了,我抱著我的磁熊,回到了家裡。
母親一等費雲帆告辭,就開始對我發作:
“紫菱!你是什麽意思?今天是你姐姐的婚禮,你居然不吃完酒席就溜走!難道你連這幾天都等不及,這種場合,你也要和雲帆單獨跑開!你真不知羞,真丟臉!讓楚家看你像個沒規沒矩的野丫頭!”“哦,媽媽,”我疲倦的說:“楚家娶的是綠萍,不是我,我用不著做模范生給他們看!”
“你就一點感情都沒有嗎?”母親直問到我的臉上來。“你姐姐的婚禮,你竟連一句祝福的話都不會說嗎?你就連敬杯酒都不願去敬嗎?”“所有祝福的話,我早都說過了。”我低語。
“哦,你是個沒心肝的小丫頭!”母親繼續嚷,她顯然還沒有從那婚禮中平靜過來。“你們姐妹相處了二十年,她嫁出去,你居然如此無動於衷!你居然會溜走……”
“舜涓,”父親走了過來,平平靜靜的叫,及時解了我的圍。“你少說她幾句吧!她並沒有做什麽了不起的錯事,你罵她幹什麽呢?我們還能留她幾天呢?”
父親的話像是一句當頭棒喝,頓時提醒了母親,我離“出嫁”的日子也不遠了,於是,母親目瞪口呆了起來,望著我,她忽然淚眼滂沱。“噢,”她唏噓著說:“我們生兒育女是幹什麽呢?幹什麽呢?好不容易把她們養大了,她們就一個個的走了,飛了。”
我走過去,抱住母親的脖子,親她,吻她。
“媽媽!媽媽,”我低呼。“你永不會失去我們,真的,你不會的!”“舜涓,”父親溫柔的說:“今天你也夠累了,你上樓去歇歇吧,讓我和紫菱說兩句話!”
母親順從的點點頭,一面擦著眼淚,一面蹣跚的走上樓去,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間,發現她老了。
室內剩下了我和父親,我們兩人默然相對。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覺得我和父親中間有某種默契,某種了解,某種心靈相通的感情。這時候,當他默默凝視著我時,我就又覺得那種默契在我們中間流動。他走近了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深深的注視著我,慢慢的說:
“紫菱,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以後,我可能不會有機會再對你說了。”“哦,爸爸?”我望著他。
“紫菱,”他沉吟了一下。“我以前並不太了解費雲帆,我現在,也未見得能完全了解他。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是一個真真正正有思想、有見地、有感情的男人!”他盯著我:“我對你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去體會他,去愛他,那麽,你會有個十分成功的婚姻!”
我驚訝的看著父親,他不是也曾為這婚事生過氣嗎?曾幾何時,他竟如此偏袒費雲帆了!可是,在我望著他的那一刹那,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了!父親已經知道了這整個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費雲帆告訴他的,但是,他知道了,他完全知道了。我低低歎息,垂下頭去,我把頭倚偎在父親的肩上,我們父女間原不需要多余的言語,我低聲的說:
“爸爸,我會努力的,我會的,我會的!”
十五天以後,我和費雲帆舉行了一個十分簡單的婚禮,參加的除了親戚,沒有外人。楚濂和綠萍都來了,但我並沒有太注意他們,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費雲帆身上,當我把手伸給他,讓他套上那枚婚戒時,我是非常虔誠,非常虔誠的,我心裡甚至於沒有想到楚濂。
新婚的第一夜,住在酒店裡,由於疲倦,由於不安,由於我精神緊張而又有種對“妻子”的恐懼,費雲帆給我吃了一粒鎮定劑,整夜我熟睡著,他居然沒有碰過我。
結婚的第二天,我們就搭上環球客機,直飛歐洲了。一簾幽夢2640
永遠忘不掉機場送行的一幕,永遠忘不了父親那深摯的凝視,和母親那哭腫了的眼睛,永遠忘不了楚濂握著我的手時的表情,那欲語難言的神態,和那痛惜難舍的目光。綠萍沒有來機場,我隻能對楚濂說:
“幫我吻吻綠萍!”他趁著人多,在我耳邊低語:
“我能幫綠萍吻吻你嗎?”
我慌忙退開,裝著沒聽見,跑去和楚伯伯楚伯母,以及楚漪等一一道別。陶劍波也來了,還帶了一架照相機,於是,左一張照片,右一張照片,照了個無休無止。母親拉著我,不斷的叮囑這個,不斷的叮囑那個;要冷暖小心,要照顧自己,要多寫信回家……好像我是個三歲的小娃娃。
終於,我們上了飛機,終於,一切告別式都結束了,終於,飛機滑上了跑道……最後,終於,飛機衝天而起了。我從座位上轉過頭來看著費雲帆,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茫然無主的情緒。怎麽,我真就這樣跟著他飛了?真就這樣舍棄了我那二十年來所熟悉的環境和親人?真就這樣不顧一切的飛向那茫茫世界和渺不可知的未來?我心慌了,意亂了,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發熱了。費雲帆對我微笑著,伸過手來,他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好緊好緊,望著我的眼睛,他說:
“放心,紫菱,飛機是很安全的!”
我噘起了嘴,不滿的嘟囔著:
“費雲帆,你明知道我並不擔心飛機的安全問題!”
“那麽,”他低語:“讓我告訴你,你的未來也是安全的!”
“是嗎?費雲帆?”他對我深深的點點頭。然後,他眨眨眼睛,做了一個怪相。收住笑容,他很鄭重的對我說:
“有件事,請你幫一個忙,好不好?”
“什麽事?”我有些吃驚的問,難道才上飛機,他就有難題出給我了?“你瞧,我們已經是夫婦了,對不對?”
我困惑的點點頭。“你能不能不要再連名帶姓的稱呼我了?”他一本正經的說:“少一個費字並不難念!”
原來是這件事!我如釋重負,忍不住就含著淚珠笑了出來。他對我再做了個鬼臉,就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上:
“你最好給我睡一覺,因為,我們要飛行很多小時,長時間的飛行是相當累人的!”
“我不要睡覺,”我把頭轉向窗口,望著飛機外那濃厚的,堆砌著的雲海。“這還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呢!我要看風景!”
“小丫頭開洋葷了,是嗎?”他取笑的問。“事實上,你半小時之後就會厭倦了,窗外,除了雲霧之外,你什麽都看不到!”他按鈴,叫來了空中小姐:“給我一瓶香檳!”他說。
“你叫香檳幹嘛?”我問他。
“灌醉你!”他笑著說:“你一醉了就會睡覺!”
“香檳和汽水差不多,喝不醉人的!”我說。
“是嗎?”他的眼睛好黑好亮。
於是,舊時往日,如在目前,我噗哧一聲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我說:“費雲帆……”“嗯哼!”他大聲的咳嗽,哼哼。
我醒悟過來,笑著叫:
“雲帆!”“這還差不多!”他回過頭來,“什麽事?”
“你瞧!你這樣一混,我把我要說的話都搞忘了!”
“很重要的話嗎?”他笑嘻嘻的說:“是不是三個字的?”
“三個字的?”我愣了愣。
香檳送來了,於是,他注滿了我的杯子和他的杯子,盯著我,他說:“不要管你要說的話了,聽一句我要說的話吧!”
“什麽話?”他對我舉起了杯子。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而鄭重。
“祝福我們的未來,好嗎?”
我點點頭,和他碰了杯子,然後,我一口喝幹了杯裡的酒,他也幹了他的。我們照了照空杯子,相視一笑。然後,他深深的凝視著我說:“我將帶你到一個最美麗的地方,給你一個最溫暖的家。信任我!紫菱!”我點點頭,注視著他,輕聲低語:
“雲帆,我現在的世界裡隻有你了。如果你欺侮我……”
他把一個手指頭壓在我的唇上。
“我會嗎?”他問。我笑了,輕輕的把頭依偎在他的肩上。
是的,這趟飛行是相當長久而厭倦的,雖然名義上是“直飛”,但是,一路上仍然停了好多好多站,每站有時又要到過境室去等上一兩小時,再加上時差的困擾,因此,十小時之後,我已經又累又乏又不耐煩。好在,最後的一段航線很長,費雲帆不住的和我談天,談歐洲,談每個國家,西班牙的鬥牛,威尼斯的水市,巴黎的夜生活,漢堡的“倚窗女郎”,倫敦的霧,雅典的神殿,羅馬的古競技場……我一面聽著,一面又不停口的喝著那“和汽水差不多的香檳”。最後,如費雲帆所料,我開始和那飛機一樣,騰雲駕霧起來了,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依偎在費雲帆肩上,我終於睡著了。
飛機似乎又起落過一兩站,但是並沒有要過境旅客下機,所以我就一直睡,等到最後,費雲帆搖醒我的時候,我正夢到自己坐在我的小臥室裡彈吉他,彈那支“一簾幽夢”,他叫醒我,我嘴裡還在喃喃念著: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好了!愛做夢的小姑娘!”費雲帆喊:“我們已經抵達羅馬機場了!下飛機了,紫菱!”
我驚奇的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正是曉霧迷□的時候。“怎麽,天還沒亮嗎?”
“時差的關系,我們丟掉了一天。”
“我不懂。”我搖頭。對於那些子午線啦,地球自轉和公轉的問題,我從讀書的時代就沒有弄清楚過。
“你不需要懂,”費雲帆笑著挽住我。“你需要的,是跟著我下飛機!”我下了飛機,一時間,腦子裡仍然迷迷糊糊的,抬頭看看天空,我不覺得羅馬的天空和台北的天空有什麽不同,我也還不能相信,我已經置身在一個以前只在電影中才見過的城市裡。可是,一走進機場的大廳,看到那麽多陌生的、外國人的面孔,聽到滿耳朵嘰哩呱啦的異國語言,我才模糊的察覺到,我已經離開台灣十萬八千裡了!
經過了驗關、查護照、檢查行李的各種手續之後,我們走出檢驗室。立刻,有兩個意大利人圍了過來,他們擁抱費雲帆,笑著敲打他的肩和背脊,費雲帆摟著我說:
“他們是我餐廳的經理,也是好朋友,你來見見!”
“我不會說意大利話,”我怯生生的說:“而且我好累好累,我能不能不見?”費雲帆對我鼓勵的微笑。
“他們都是好人,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來吧,我的小新娘,你已經見到他們了,總不能躲開的,是嗎?”
於是,他用英文對那兩個意大利人介紹了我,我怯怯的伸出手去,想和他們握手,誰知道,他們完全沒有理我那隻手,就高叫著各種怪音,然後,其中一個一把抱住了我,給了我一個不折不扣的吻,我大驚失色,還沒恢復過來,另外一個又擁抱了我,也重重的吻了我一下,我站定身子,瞪著眼睛看費雲帆,他正對我笑嘻嘻的望著。
“他們稱讚你嬌小玲瓏,像個天使,”他說,重新挽住我:“別驚奇,意大利人是出了名的熱情!”
兩個意大利人搶著幫我們提箱子,我們走出機場,其中一個跑去開了一輛十分流線型的紅色小轎車來,又用意大利話和費雲帆嘰哩咕嚕講個不停,每兩句話裡夾一句“媽媽米呀!”他講得又快又急,我隻聽到滿耳朵的“媽媽米呀!”我們上了車,費雲帆隻是笑,我忍不住問:
“什麽叫‘媽媽米呀’?”
“一句意大利的口頭禪,你以後聽的機會多了,這句話相當於中文的‘我的天呀’之類的意思。”
“他們為什麽要一直叫‘我的天’呢?”我依然迷惑。
費雲帆笑了。“意大利人是個喜歡誇張的民族!”
是的,意大利人是個喜歡誇張的民族,當車子越來越接近市區時,我就越來越發現這個特點了,他們大聲按汽車喇叭,瘋狂般的開快車,完全不遵守交通規則,還要隨時把腦袋從車窗裡伸出去和別的車上的司機吵架……可是,一會兒,我的注意力就不在那兩個意大利人身上了,我看到一個半傾圮的、古老的、像金字塔似的建築,我驚呼著,可惜車子已疾馳過去。我又看到了那著名的古競技場,那圓形的,巨大的,半坍的建築挺立在朝陽之中,像夢幻般的神奇與美麗,我驚喜的大喊:“雲帆,你看,你看,那就是古競技場嗎?”
“是的,”雲帆摟著我的肩,望著車窗外面。“那就是傳說中,國王把基督徒喂獅子的地方!”
我瞪大眼睛,看著那古老的,充滿了傳奇性的建築,當雲帆告訴我,這建築已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時,一聲“媽媽米呀”竟從我嘴中衝了出來,弄得那兩個意大利人高聲的大笑了起來,雲帆望著我,也笑得開心:
“等你回家去休息夠了,我要帶你出來好好的逛逛,”他說:“羅馬本身就是一個大大的古城,到處都是上千年的建築和雕刻。”“你從沒有告訴過我,這些名勝古跡居然在市中心的,我還以為在郊外呢!”“羅馬就是個古跡,知道嗎?”
“是的,”我迷惑的說:“古羅馬帝國!條條大路通羅馬,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多少有關羅馬的文句,而我,竟置身在這樣一個城市裡……”我的話咽住了,我大叫:“雲帆,你猜我看到了什麽?”我的語氣使雲帆有些吃驚。一簾幽夢2740
“什麽?”他慌忙問。“一輛馬車!”我叫:“一輛真正的馬車!”
雲帆笑了。“你猜我看到了什麽?”他反問。
“什麽?”“一個跑入仙境的小愛麗絲!”
“不許嘲笑我!”我瞪他:“人家是第一次來羅馬,誰像你已經住了好多年了!”“不是嘲笑,”他說:“是覺得你可愛。好了,”他望著車窗外面,車子正停了下來。“我們到家了。”
“家?”我一愣。“是你的房子嗎?我還以為我們需要住旅館呢!”“我答應給你一個溫暖而舒適的家,不是嗎?”
車子停在一棟古老、卻很有味道的大建築前面,我下了車,抬頭看看,這是棟公寓房子,可能已有上百年的歷史,白色的牆,看不大出風霜的痕跡,每家窗口,都有一個鐵欄杆,裡面種滿了鮮紅的、金黃的、粉白色的花朵,驟然看去,這是一片綴滿了花窗的花牆,再加上牆上都有古老的銅雕,看起來更增加了古雅與莊重。我們走了進去,寬敞的大廳中有螺旋形的樓梯,旁邊有架用鐵柵門的電梯,雲帆說:
“我們在三樓,願意走樓梯,還是坐電梯?”
“樓梯!”我說,領先向樓上跑去。
我們停在三樓的一個房門口,門上有燙金的名牌,鐫著雲帆名字的縮寫,我忽然心中一動,就張大眼睛,望著雲帆問:“門裡不會有什麽意外來迎接我們吧?”
“意外?”雲帆皺攏了眉:“你指什麽?宴會嗎?不不,紫菱,你不知道你有多疲倦,這麽多小時的飛行之後,你蒼白而憔悴,不,沒有宴會,你需要的,是洗一個熱水澡,好好的睡一覺!”“我不是指宴會,”我壓低了聲音,垂下了睫毛。“這是你的舊居,裡面會有另一個女主人嗎?那個――和你同居的意大利女人?”他怔了兩秒鍾,然後,他接過身邊那意大利人手裡的鑰匙,打開了房門,俯下頭來,他在我耳邊說:
“不要讓傳言蒙蔽了你吧,我曾逢場作戲過,這兒,卻是我和你的家!”說完,他一把抱起了我,把我抱進了屋裡,兩個意大利人又叫又嚷又鬧著,充分發揮了他們誇張的本性。雲帆放下了我,我站在室內,環視四周,我忍不住我的驚訝,這客廳好大好大,有整面牆是由銅質的浮雕堆成的,另幾面都是木料的本色,一片片砌著,有大壁爐,有厚厚的,米色的羊毛地毯,窗上垂著棕色與黃色條紋的窗簾,地面是凹下去的,環牆一圈,凸出來的部份,做成了沙發,和窗簾一樣,也是棕色與黃色條紋的。餐廳比客廳高了幾級,一張橢圓形的餐桌上,放著一盆燦爛的、叫不出名目的紅色花束。
兩個意大利人又在指著房間講述,指手劃腳的,不知在解釋什麽,雲帆一個勁兒的點頭微笑。我問:“他們說什麽?”
“這房子是我早就買下來,一直空著沒有住,我寫信畫了圖給他們,叫他們按圖設計裝修,他們解釋說我要的幾種東西都缺貨,時間又太倉卒,所以沒有完全照我的意思弄好。”
我四面打量,迷惑的說:
“已經夠好了,我好像在一個皇宮裡。”
“我在郊外有棟小木屋,那木屋的情調才真正好,等你玩夠了羅馬,我再陪你去那兒小住數日。”
我眩惑的望著他,真的迷茫了起來,不知道我嫁了怎樣的一個百萬富豪!
好不容易,那兩個意大利人告辭了。室內剩下了我和雲帆兩個,我們相對注視,有一段短時間的沉默,然後,他俯下頭來,很溫存、很細膩的吻了我。
“累嗎?”他問。“是的。”他點點頭,走開去把每間房間的門都打開看了看,然後,他招手叫我:“過來,紫菱!”我走過去,他說:“這是我們的臥室。”我瞠目結舌。那房間鋪滿了紅色的地毯,一張圓形的大床,上面罩著純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化妝桌,白色的化妝凳,白色的床頭櫃上有兩盞白紗罩子的台燈。使我眩惑和吃驚的,並不是這些豪華的布置,而是那扇落地的長窗,上面竟垂滿了一串串的珠簾!那些珠子,是玻璃的,半透明的,大的,小的,長的,橢圓的,掛著,垂著,像一串串的雨滴!我奔過去,用手擁住那些珠簾,珠子彼此碰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我所熟悉的,熟悉的聲音!我把頭倚在那些珠簾上,轉頭看著雲帆,那孩子氣的、不爭氣的淚水,又湧進了我的眼眶裡,我用激動的、帶淚的聲音喊:
“雲帆,你怎麽弄的?”
“量好尺寸,叫他們訂做的!”
“你……你……”我結舌的說:“為什麽……要……要……這樣做?”他走過來,溫存的擁住了我。“如果沒有這面珠簾,”他深沉的說:“我如何能和你‘共此一簾幽夢’呢?”我望著他那對深邃而烏黑的眼睛,我望著他那張成熟而真摯的臉龐,我心底竟湧起一份難言的感動,和一份酸澀的柔情,我用手環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他的眼眶竟有些濕潤。
“知道嗎?”他微笑的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的吻我。”
“是嗎?”我愕然的問。
他笑了。推開浴室的門。
“你應該好好的洗一個澡,小睡一下,然後,我帶你出去看看羅馬市!”“我洗一個澡就可以出去!”我說。
他搖搖頭。“我不許,”他說:“你已經滿面倦容,我要強迫你睡一下,才可以出去!”“哦呀!”我叫:“你不許!你的語氣像個的暴君!好吧,不論怎樣,我先洗一個澡。”
找出要換的衣服,我走進了浴室。在那溫熱的浴缸裡一泡,我才知道我有多疲倦。倦意很快的從我腳上往上面爬,迅速的擴散到我的四肢,我連打了三個哈欠。洗完了,我走出浴室,雲帆已經撤除了床上的床罩,那雪白的被單和枕頭誘惑著我,我打了第四個哈欠,走過去,我一下子倒在床上,天哪,那床是如此柔軟,如此舒適,我把頭埋在那軟軟的枕頭裡,口齒不清的說:“你去洗澡,等你洗完了,我們就出發!”“好的。”他微笑著說,拉開毛毯,輕輕的蓋在我身上。
我翻了一個身,用手擁住枕頭,把頭更深的埋進枕中,闔上眼睛,我又喃喃的說了一句什麽,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然後,我就沉沉睡去了。一簾幽夢2840
我這一覺睡得好香好甜好深好沉,當我終於醒來時,我看到的是室內暗沉沉的光線,和街燈照射在珠簾上的反光,我驚愕的翻轉身子,於是,我聞到一縷香煙的氣息,張大眼睛,我接觸到雲帆溫柔的眼光,和微笑的臉龐,他正坐在床上,背靠著床欄杆,一面抽著煙,一面靜靜的凝視著我。
“哦,”我驚呼著:“幾點鍾了?”
他看看手表。“快七點了。”“晚上七點嗎?”我驚訝的叫。
“當然是晚上,你沒注意到天都黑了嗎?”他說:“你足足睡了十個多小時。”“你怎麽不開燈?”我問。
“怕光線弄醒了你。”他伸手扭亮了台燈。望著我,對我微笑。“你睡得像一個小嬰兒。”
“怎麽,”我說:“你沒有睡一睡嗎?”
“睡了一會兒就醒了,”他說:“看你睡得那麽甜,我就坐在這兒望著你。”我的臉發熱了。“我的睡相很壞嗎?”我問。
“很美。”他說,俯頭吻了吻我的鼻尖,然後,他在我身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起來!懶丫頭!假如你真想看看羅馬的話!”“晚上也可以看羅馬嗎?”
“晚上,白天,清晨,黑夜……羅馬是個不倒的古城!”他喃喃的說。我跳了起來。“轉開頭去。”我說:“我要換衣服。”
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似笑非笑的。
“紫菱,”他慢吞吞的說:“你別忘了,你已經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噘噘嘴,紅了臉:“人家不習慣嘛!”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然後,他忍耐的歎了口氣。
“好吧,我隻好去習慣‘人家’!”他掉轉了頭,面對著窗子,我開始換衣服,但是,我才換了一半,他倏然轉過頭來,一把抱住了我,我驚呼,把衣服擁在胸前,他笑著望著我的眼睛,然後,他放開了我,說:“你也必須學著習慣我!”
我又笑又氣又罵又詛咒,他隻是微笑著。我換好了衣服,忽然聽到客廳裡傳來一陣碗盤的叮當,我說:
“你聽,有小偷來了。”
“不是小偷,”他笑著說:“那是珍娜。”
“珍娜?”我一怔。“一個意大利女人。”我呆了呆,瞪著他。“好呀,”我說:“我隻不過睡了一覺,你就把你的意大利女人弄來了!”“哼!”他哼了一聲。“別那麽沒良心,你能燒飯洗衣整理家務嗎?”“我早就說過,”我有些受傷的說:“我不是一個好妻子。”
他把我拉進了懷裡。“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我也不願意你做家務,珍娜是個很能乾的女傭。”他盯著我:“我們約法三章好不好?”
“什麽事?”“以後別再提什麽意大利女人,”他一本正經的說:“你使我有犯罪感。”“如果你並沒有做錯,你為什麽會有犯罪感?”
“我並不覺得我做錯了,”他說:“隻是,在你面前,我會覺得自慚形穢,你太純潔,太乾淨,太年輕。”
我怔了怔,一時間,不太能了解他的意思。但,接觸到他那鄭重而誠摯的眼光時,我不由自主的點頭了,我發誓不再提那個女人,於是,他微笑著摟住我,我們來到了客廳裡。
珍娜是個又肥又胖又高又大的女人,她很尊敬的對我微笑點頭,稱我“夫人”。她已經把我們的晚餐做好了,我一走出臥室,就已聞到了那股濃厚而香醇的乳酪味,我這才發現,我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紫菱,你可以試試,這是珍娜的拿手,意大利通心粉!你既然來到了意大利,也該入境隨俗,學著吃一點意大利食物!”雲帆說。“在我現在這種饑餓狀況下,”我說:“管他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法國菜還是日本菜,我都可以吃個一乾二淨!”
我說到做到,把一大盤通心粉吃了一個碗底朝天,我的好胃口使雲帆發笑,使珍娜樂得闔不攏嘴。我臨時向雲帆惡補了兩句意大利話去讚美珍娜,我的怪腔怪調逗得她前俯後仰,好不容易弄清楚我的意思之後,珍娜竟感動得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哦,那真是名副其實的大擁抱,差點沒有把我的骨頭都給擠碎了。吃完晚餐,我和雲帆來到了羅馬的大街上。
初夏的夜風拂面而來,那古老的城市在我的腳下,在我的面前,點點的*似乎燃亮了一段長遠的歷史,上千年的古教堂聳立著,直入雲霄。鍾樓、雕塑、噴泉、宮殿、廢墟、古跡,再加上現代化的建築及文明,組成了這個奇異的城市。雲帆沒有開汽車,他伴著我走了好一段路,然後,一陣馬蹄得得,我面前駛來一輛馬車,兩匹渾身雪白的馬,頭上飾著羽毛,驕傲的挺立在夜色裡。
我大大的驚歎。雲帆招手叫了那輛馬車,他和車夫用意大利話交談了幾句,就把我拉上了車子,他和我並肩坐著,車夫一拉馬韁,車子向前緩緩行去。“哦!”我歎息。“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要讓你坐著馬車,環遊整個的羅馬市!”雲帆說,用手緊緊的挽著我的腰。馬蹄在石板鋪的道路上有節奏的走著,穿過大街,繞過小巷。夜色美好而清朗,天上,皓月當空,使星光都黯然失色了。月光塗在馬背上,塗在馬車上,塗在那古老的建築上,那雄偉的雕塑上,我呆了。一切都像披著一層夢幻的色彩,我緊緊的依偎著雲帆,低低的問:
“我們是在夢裡嗎?”“是的,”他喃喃的說:“在你的一簾幽夢裡!”
我的一簾幽夢中從沒有羅馬!但它比我的夢更美麗。車子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來,我睜眼望去,我們正停在一個噴泉前面,噴泉附近聚滿了觀光客,停滿了馬車,雲帆拉住我:“下車來看!這就是羅馬著名的處女泉。有一支老歌叫‘三個銅板在泉水中’,是羅馬之戀的主題曲吧,就指的是這個噴泉,傳說,如果你要許願的話,是很靈驗的,你要許願嗎?”“我要的!”我叫著,跑到那噴泉邊,望著那雕塑得栩栩如生的人像,望著那四面飛灑的水珠,望著那浴在月光下的清澈的泉水,再望著那沉在泉水中成千成萬的小銀幣,我默默凝思,人類的願望怎麽那麽多?這個名叫“翠菲”的女神一定相當忙碌!抬起頭來,我接觸到雲帆的眼光。“我該怎樣許願?”我問。“背對著泉水,從你的肩上扔兩個錢進水池裡,你可以許兩個願望。”我依言背立,默禱片刻,我虔誠的扔了兩個錢。
雲帆走了過來。“你的願望是什麽?”他問,眼睛在月光下閃爍。
“哦,”我紅著臉說:“不告訴你!”
他笑笑,聳聳肩,不再追問。
我們又上了馬車,馬蹄答答,涼風陣陣,我的頭髮在風中飄飛。雲帆幫我把披風披好,我們馭風而行,走在風裡,走在夜裡,走在幾千年前的歷史裡。
這次,馬車停在一個圍牆的外面,我們下了車,走到牆邊,我才發現圍牆裡就是著名的“羅馬廢墟”,居高臨下,我們站立的位置幾乎可以看到廢墟的全景。那代表羅馬的三根白色石柱,正筆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月光下,那聖殿的遺跡,那傾圮的殿門,那到處林立的石柱,那無數的雕像……都能看出概況,想當年繁華的時候,這兒不知是怎樣一番歌舞升平,*輝煌的局面!我凝想著,帝王也好,卿相也好,紅顏也好,英雄也好,而今安在?往日的繁華,如今也只剩下了斷井頹垣!於是,我喃喃的說:
“不見他起高樓,不見他宴賓客,卻見他樓塌了!”
雲帆挽著我的腰,和我一樣凝視著下面的廢墟,聽到我的話,他也喃喃的念了幾句:
“可憐他起高樓,可憐他宴賓客,可憐他樓塌了!”
我回過頭去,和他深深的對看了一眼,我們依偎得更緊了。在這一刹那間,我覺得我們之間那樣了解,那樣接近,那樣沒有距離。歷史在我們的腳下,我們高興沒有生活在那遙遠的過去,我們是現代的,是生存的,這,就是一切!
然後,踏上馬車,我們又去了維尼斯廣場,瞻仰埃曼紐紀念館,去了古競技場,看那一個個圓形的拱門,看那仍然帶著恐怖意味的“野獸穴”,我不能想像當初人與獸搏鬥的情況。可是,那巨大的場地使我吃驚,我問:
“如果坐滿了人,這兒可以容納多少的觀眾?”
“大約五萬人!”
我想像著五萬人在場中吆喝,呐喊,鼓掌,喊叫……那與野獸搏鬥的武士在流血,在流汗,在生命的線上掙扎……而現在,觀眾呢?野獸呢?武士呢?剩下的隻是這半傾圮的圓形劇場!我打了一個寒顫,把頭偎在費雲帆肩上,他挽緊我,驚覺的問:“怎麽了?”“我高興我們活在現代裡,”我說:“可是,今天的現代,到數千年後又成了過去,所以,隻有生存的這一刹那是真實的,是存在的!”我凝視他:“我們應該珍惜我們的生命,不是嗎?”他很深切很深切的望著我,然後,他忽然擁住我,吻了我的唇。“我愛你,紫菱。”他說。
我沉思片刻。“在這月光下,在這廢墟中,在這種醉人的氣氛裡,我真有些相信,你是愛我的了。”我說。
“那麽,你一直不認為我愛你?”他問。
“不認為。”我坦白的說。
“那麽,我為什麽娶你?”
“為了新奇吧!”“新奇?”“我純潔,我乾淨,我年輕,這是你說的,我想,我和你所交往的那些女人不同。”
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繼續觀察我吧,”他說:“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的認識我!”我們又坐上了馬車,繼續我們那月夜的漫遊,車子緩緩的行駛,我們夢遊在古羅馬帝國裡。一條街又一條街,一小時又一小時,我們一任馬車行駛,不管路程,不管時間,不管夜已深沉,不管曉月初墜……最後,我們累了,馬也累了,車夫也累了。我們在凌晨四點鍾左右才回到家裡。一簾幽夢2940
回到了“家”,我心中仍然充斥著那月夜的幽情,那古羅馬的氣氛與情調。我心深處,洋溢著一片溫馨,一片柔情,一片軟綿綿,懶洋洋的醉意。我當著雲帆的面前換上睡衣,這次,我沒有要他“轉開頭去”。
於是,我鑽進了毛毯,他輕輕的擁住了我,那樣溫柔,那樣細膩,那樣輕手輕腳,他悄悄的解開了我睡衣上的綢結,衣服散了開來,我緊縮在他懷中,三分羞怯,三分驚惶,三分醉意,再加上三分迷□□的詩情――我的意識仍然半沉醉在那古羅馬的往日繁華裡。“雲帆。”我低低喚著。
“是的。”他低低應著。
“想知道我許的願嗎?”我悄聲問。
“當然。”他說:“但是,不勉強你說。”
“我要告訴你。”我的頭緊倚著他的下巴,我的手怯怯的放在他的胸膛上。 “第一個願望是:願綠萍和楚濂的婚姻幸福。第二個願望是:願――我和你永不分離。”
他屏息片刻。然後,他俯下了頭,吻我的唇,吻我的面頰,吻我的耳垂,吻我的頸項……我的睡衣從我的肩上褪了下去,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兩匹白馬,馳騁在古羅馬的街道上……那白馬,那夢幻似的白馬,我搖身一變,我們也是一對白馬,馳騁在風裡,馳騁在霧裡,馳騁在雲裡,馳騁在煙裡,馳騁在夢裡……呵,馳騁!馳騁!馳騁!馳騁向那甜蜜的永恆!於是,我從一個少女變成了一個婦人,這才成為了他真正的妻子。接下來的歲月,我們過得充實而忙碌,從不知道這世界竟那樣的廣闊,從不知道可以觀看欣賞的東西竟有那麽多!僅僅是羅馬,你就有看不完的東西,從國家博物館到聖彼得教堂,從米開蘭基羅到貝裡尼,從梵蒂岡的壁畫到歷史珍藏,看之不盡,賞之不絕。我幾乎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收集完了羅馬的“印象”。然後,雲帆駕著他那輛紅色的小跑車,帶著我遍遊歐洲,我們去了法國、西德、希臘、瑞士、英國……等十幾個國家,白天,漫遊在歷史古跡裡,晚上,流連在夜總會的歌舞裡,我們過著最瀟灑而寫意的生活。可是,到了年底,我開始有些厭倦了,過多的博物館,過多的歷史,過多的古跡,使我厭煩而透不過氣來,再加上歐洲的冬天,嚴寒的氣候,漫天的大雪……都使我不習慣,我看來蒼白而消瘦,於是,雲帆結束了我們的旅程,帶我回到羅馬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