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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晴》番外 之3 永別
自從生病之後,沈天晴的體力直走下坡,常常一不留神就陷入昏睡。隨著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她的生命也在流逝當中,健康狀態每下愈況,昏睡的時間愈來愈長。

 為了不讓哥擔心,她總是強撐著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她知道她每昏睡一次,哥就要提心吊膽一次,怕她這一回再也醒不過來……

 抽筋、疼痛的次數愈來愈頻繁,想拿個東西,手指頭也動得不甚順暢,吃東西時,逐漸感到吞咽困難,最後就連多說幾句話都快耗去她所有的精力,她心知肚明,她快撐到極限了。

 偽裝成了極艱難的一件事,她漸漸力不從心,漏洞百出,哥或許早就發現了……

 昨晚,又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後是在房裡,她摸索到床頭的陶偶娃娃,指尖頓了頓,再移到左方。

 她感到口乾舌燥,記得水杯好像是在這個地方……

 她碰觸到杯子了,手指卻不受控制,握不緊杯緣,掌心一陣空虛,然後傳來玻璃碎裂聲。

 哥──沒聽到吧?

 她心急地摸索地面,身體失去平衡,跌了下去,她一心隻想在他發覺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

 指尖有刺痛傳來,也許是割傷了,但是傷口應該不大,她不怎麽覺得痛,這種小傷口血不會流太多的──

 突然,一雙有力的大手扣住她,身子一陣騰空,她又回到床上。“哥?”

 “嗯。”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也不曉得來多久了。

 一張面紙壓上她帶傷的指尖。“以後叫我一聲就好。”

 “被你發現啦?”她吐吐舌,故作輕快地說U“小時候打破碗盤都會被媽媽罵呢,可惜你比媽媽精明,想逃避責罰都不行。好吧,你可以打我屁股,但是隻能打三下,不準討價還價。”

 他不吭聲,沉默地幫她止血、上藥、纏上紗布,倒了杯水放在她手中,然後才回頭清理地面的碎玻璃。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扯出虛弱的笑。“哥,我肚子餓了。”

 將碎玻璃以報紙包好丟入垃圾桶,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想吃什麽?”

 “嗯……土地公廟前賣的紅豆餅好了。”

 “很遠。”聲音聽不出情緒。

 “人家想吃嘛!”

 他眸光深沉地盯視她數秒。“好,我馬上回來。”

 聽到關門聲,她抽幹了力氣,整個人虛脫地倒回床鋪。

 頭好昏,天地像在眼前旋轉,要命的痛楚又在此時造訪,她隱隱抽搐,顫抖的手探向床頭,如同每一回先碰觸到老公公陶偶,胸口一暖,她有了撐下去的力量,移向右邊的止痛藥……

 止痛藥早她一步被拿起,取出標準的劑量與水杯讓她吞服。

 她驚嚇得動彈不得。“哥……”

 他還是悶不吭聲,不發一語地替她按摩痙攣的雙腿。

 一滴、兩滴,溫熱的水氣掉在她腿上。

 “哥,你不要這樣,不要哭……”她憐惜地輕撫他微濕的面頰,他好像──又瘦了些。

 “我沒事。”沈瀚宇僵硬地回了句,第三滴、第四滴水氣,無聲滴落。

 “哥!”好痛,心好痛,遠超過病體的痛,她最在乎的人在為她落淚……

 “我說我沒事!你都沒事了,我該死的怎麽會有事!”他挫敗低吼,聲音一啞,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伸手摟住他,沈瀚宇將臉埋進她肩頭,顫抖著,相擁。

 窗外細雨流光輕泄,竊不去,情癡幾許。

 左肩,一片濕熱。

 能夠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

 她的生命,裝在一隻沙漏中,剩下多少,幾乎可以估計,但是她還有太多牽掛,哥的樣子讓她好擔心,他已經連著好幾夜不睡,呆呆地看著她到天亮了。

 他以為她不知道,就像她刻意掩飾的病痛,其實彼此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

 她怕萬一她走了,哥會受不了的,他一定會瘋掉。

 她去了大毛家一趟。哪一天她不在了,她希望淘寶網女裝 天貓淘寶商城 淘寶網女裝冬裝外套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夏款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裙子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淘寶網夏裝新款裙子淘寶網女裝2012商城淘寶網女裝春裝連衣裙淘寶網女裝商城購物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淘寶網女裝冬裝羽絨服淘寶網女裝天貓商城 淘寶網天貓商城淘寶網女裝秋裝購物 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冬款能有人幫她看著他,走過這一段。

 大毛送她回來時,在門外驚呼U“哇咧──你哥瘋啦?”

 “怎麽了?”她不解地詢問。

 “嘖嘖!”大毛不敢恭維地搖搖頭。“你家活像遭小偷,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被翻過一遍了,有夠慘。”

 怎麽會這樣?正欲發問,沈瀚宇已經發現門口的她,一聲暴吼轟來。“你跑到哪裡去了!”

 哥從沒用那麽火爆的口氣對她說過話,她一楞一楞地解釋U“我去大毛家──”

 “去大毛家?!你現在什麽身體你會不知道嗎?就算要去,為什麽不能等我回來,一個人到處亂跑是存心想自殺是不是?”

 “我、我有打電話叫大毛來接我……”

 “小晴送到家,我先回去了!”大毛立刻腳底抹油,以免卷入戰場。

 別怪他不講義氣,沒人會頭殼壞掉去惹一個抓狂中的男人。

 “哥,你冷靜點聽我說──”

 “你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你行動不便,又看不見,難道不知道我會擔心嗎?你曉不曉得我回來看不到你,心裡有多恐懼?也許你突然病發,也許你被送進醫院,也許你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回家,也許你又偷偷躲起來,自己忍受病痛不讓我知道,也許……也許還有太多可能性會讓我失去你,隻要想到這些,我還冷靜得下來嗎?我幾乎翻了家裡每一個角落在找你,找你可能留給我的隻字片語……”他一口氣吼出滿腔的怒火,壓抑在怒火下的,是極端的恐懼。

 說穿了,他隻是害怕,害怕失去她。

 她懂了,眸底泛起淚光,試圖靠近他。“哥,我沒事──”

 “你走開!反正你沒有我也可以,你什麽都不需要跟我說,病發時也可以自己堅強地熬過去,我隻是多余的,我什麽忙都幫不上──”他手一揮,不讓她靠近。

 她很清楚,他不是氣她,而是氣自己無法為她分擔絲毫苦痛,氣自己的無能為力,還要讓她強顏歡笑地在他面前苦撐……

 “不是的,哥,你很重要──”她伸手,再度被他揮開,她突然一陣暈眩,失去平衡感,由輪椅上跌落,他趕緊接住,心髒差點停掉。

 “晴,你別嚇──”

 她一仰首,吻住他的唇。

 他閉上眼,心痛地摟緊她,相貼的唇畔嘗到鹹澀的水氣,分不清是她還是他的淚。

 “這樣,就不怕了吧?”將自己揉入他懷中,以實質的體溫安撫他惶懼的心,低喃:“下次我去哪裡一定會告訴你,讓你陪著,別生氣了好不好?”

 “你每次都騙我。”信用破產的小騙子。

 “這次不會,我發誓。”他情緒逐漸平定下來,她放下心,窩進他胸懷,聲音漸弱。“我可能又要再睡一下了,兩個小時後叫我,晚上我們還要一起看星星,別讓我睡太久。”

 “嗯。”他輕應,溫柔地抱她回房,舍不得離開她,也跟著在一旁躺下,陪她小睡一會兒。

 “晴,醒醒。”

 聲音溫柔的呼喚,催促她由睡夢中掙脫,睜開眼時,有一瞬間茫然得不知身在何方。

 “清醒了沒有?你不是說要陪我看星星?”

 “星星?有嗎?”她忘記了,最近記憶力愈來愈差,有時早上說過的話,晚上就不記得了,可是卻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真奇怪。

 “我剛剛夢見媽媽了,她問我是不是要去陪她……好奇怪,媽媽不是在煮飯嗎?她早上去買菜時還問我要吃什麽……”

 “閉嘴,不要再說了!”沈瀚宇一陣心驚,嚴厲斥喝。

 夢見往生的親人,這代表什麽?他不迷信,卻忍不住心頭髮寒。

 “都說你是小笨蛋了,既然你連晚餐都睡掉了,現在當然是半夜,不黑黑暗暗難道還要有十個太陽等你射?乖,閉上眼睛再睡一下天就亮了。”

 “那你陪我睡?半夜醒來找不到你,我會怕……”

 “不會,我再也不會讓你找不到我。”他摟緊了她,想安撫的,分不清是她還是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哥會一直陪著你,不要怕……”

 沈天晴的思路時而清楚、時而混亂,清楚時,會如往常般陪著他說說笑笑;混亂時,總是分不清楚過去現在。他看在眼裡,心痛得難以言喻。

 他想送她去醫院,但她堅持不去,她要待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如果把她丟到陌生的環境裡,她找不到路回家,會害怕。

 這兩天,她老是說夢見爸媽,他每聽一次就不寒而栗,厲聲斥責她不許胡說。

 夜裡,他再也不敢合眼,深怕一不留神,她就會忘了呼吸,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醒她睜開眼……

 這天清晨她醒來,表情一片空白。

 “哥,我昨晚又夢見爸媽了。”

 心一沉,他低斥:“我不是叫你──”

 她恍若未聞。“他們在一起,日子過得很平靜。他們的樣子沒變,一點都沒有老,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媽媽還是和以前一樣慈祥,她說她不會再打我罵我了,然後還問我,要不要過來陪他們……哥,我好想爸媽,好想去陪他們,可是、可是那裡沒有你,我舍不得你,我怕你想我的時候,會找不到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就別去,留下來陪我!”沈瀚宇緊緊地抱住她,不敢松手片刻。

 “可以嗎?”她表情一片茫然。

 “可以!隻要你對自己有信心,就可以!”

 她眨了眨眼。“哥,你知不知道,黃泉路是什麽樣子?會不會很黑、很暗?可不可以帶手電筒去?你知道我一向怕黑、怕孤單的,如果沒有人陪,我一定會嚇哭……”自從那年父母相繼離世,她一個人待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裡開始,她就怕極了黑暗,怕極了被拋舍下來的孤單。

 “晴,你想要我陪你嗎?我說過,我再也不會讓你找不到我,隻要你一句話,我哪裡都陪你去。”

 要嗎?

 她偏頭思考。“我也答應過你,以後去哪裡都會讓你知道,現在我告訴你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不要你陪……”

 “沒關系,你可以慢慢想,想好再告訴我。”他微微松手,抱她起身梳頭。“來,我們去吃早餐,吃完去大毛家串串門子,你好幾天沒去了,大毛的兒子很想你。”

 “好。”她甜甜笑了。

 小小毛很黏她,於是大毛就說,既然他們和他兒子那麽投緣,乾脆收了當乾兒子,反正他們不結婚,將來也好有個兒子孝順他們。

 她笑著附議,和哥一起包了個大紅包給乾兒子。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大毛是怕沒人給她送終,要兒子為她戴孝……

 一整天,她精神特別好,好到不可思議,賴著他說了一堆話,像個剛發現說話樂趣的小娃娃,聒聒絮絮講個不停。

 她抱乾兒子,陪他玩了一個小時;又和他到溪邊去,要他抱著她,踩踩水花。經過田間小路,嚷著要吃楊桃,他爬上去摘了一顆。

 她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精神好得出乎尋常,他心底隱隱有股不安,怎麽也不願往回光返照的方向去想,寧可相信會有奇跡發生……

 傍晚回家時,她還一路嚷著晚餐要吃他煮的海鮮拉麵,誰知一進了家門,她就像顆泄了氣的皮球,倒了下去。

 “晴!”他心驚,立刻抱她回房。“你休息,不要說話。”

 “哥……哥……我胸口好悶,快不能呼吸了……”她揪著他胸前的衣服,慌急地攀附。

 “別怕,哥在這裡。”貼上她的唇,想將氧氣渡入她口中,也將生命力分送給她,如果可以,他真的願意將生命分給她,隻要讓他活到她生命最後一天就好!

 心急地取出床頭的藥,和著水想讓她服下,但是她根本吞不下去,難受地又嘔了出來,不管他試多少次都一樣,

 “晴,你乖,吃了藥就會好一點……”他沒有辦法,將藥丸含在嘴裡,嚼碎了強迫送進她口中,再用水強灌進去。

 她還是吐,痛苦得直流淚。“哥,我好難受,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

 見她這個樣子,他實在不忍心讓她再受更多的折磨。

 “好,晴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

 她伸手,攀住他肩頭。“哥,你抱抱我……”

 他小心地想移開身體的重量,啞聲道:“我會壓痛你。”

 “沒有關系……”緊摟住他的腰,肢體親匿相貼,怎麽也不肯放。“哥,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老是躲著要你找,但是都會被你找到……”

 “知道你有多皮了就好!”他將頭埋在她肩上,悶聲道。

 “但是這一次,我可能會躲很久很久,久到讓你找不到……”她輕喘了兩下。“哥,我想過了,我死了以後,你就回去找大嫂,不要陪我。”

 “你──”他抬頭瞪住她。

 她根本早就打算好了,卻故意挑在這種時刻來告訴他。

 “你……不是怕黑、怕孤單嗎?”他輕道,聲音顫抖。

 她搖頭。“沒關系,我有爸爸,有媽媽,他們會陪我,那不是好地方,你不要去。”

 “晴……”他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自私地佔住你半年了,這半年……我很快樂,你已經給了我一輩子的幸福,這是我……從來都不敢奢望的……夠了,該把你還給心蘋姊了,她還在等你……她好愛、好愛你,你不能忘記……”

 心蘋愛他,那她呢?她為什麽不說說她自己?“你……不要我嗎?”

 她想要啊,可是要不起。“對不起,哥,我太想爸媽了,我要先去陪他們……”

 “不許!”他大吼。“你去陪他們,那我怎麽辦?你要丟下我不管嗎?”

 “我、我……”她哽咽得難以成言,淚水洶湧滑落。“你還有心蘋姊。”

 “我不要,我隻要你,晴,我隻要你陪在我身邊。當一輩子兄妹又怎樣?不能肌膚相親又怎樣?無法結婚生子又怎樣?我還是隻要你,你聽到了沒有──”

 他吼得好大聲,吼得她耳膜生疼。

 眨了眨眼,淡淡光束穿過角膜。“奇怪……哥,我好像看見你了……”

 他微震,說不出地一陣寒栗。

 她伸手,撫上他清俊憔悴的面容,心,好痛、好痛,他的淚水,一顆顆落入她掌心。

 “哥,你不要哭,我死了以後,還是不會忘記你的……”她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撫觸他的臉龐,以指掌記憶。“我好久、好久沒看見你了,你長得很帥哦,我好怕會忘記你的模樣……”

 “那就趁現在好好看著我,牢牢記住我的樣子,我們誰都不要忘記誰。”他深深地凝視著她,以便儲存日後思念的依據。

 “嗯。”這張臉,她要牢牢記住,永生永世不忘。“哥,你可不可以吻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了……”

 他俯身,心碎地吮住她的唇,輾轉吻出一世的愛戀,一世的辛酸,一世的相思情愁……

 她滿足了,很滿足,他的吻告訴她,他的心情與她一樣,這一生她愛過,也被人如此愛著,不該有遺憾。

 雖然,他從沒對她說過他愛她。

 “哥,你答應我,一定要回去找大嫂,隻要把我放在心裡偷偷想念就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他不語,隻是不斷地吻著她滑過頰畔、耳際、頸間的淚痕。

 “天色……好像暗了,哥,我又看不見了……”她用力地眨眼。“哥,你去開燈,我怕黑……”

 “好!我立刻去,你不要怕!”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打開屋裡屋外所有的電燈開關,再回到她身邊,牢牢地、顫抖地緊抱住她。

 “好像……真的很晚了。”她放棄尋找光明,疲倦地垂下眼皮。“哥,我想睡了,你唱歌給我聽……”

 “好……”他強忍哽咽,努力由發酸的喉頭逸出聲來,哼出她最愛的那首太湖船。

 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

 走音了!

 她嘟嚷:“哥,你認真點唱,都唱得零零落落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重唱。”

 “山清水明幽靜靜、山清水明幽靜靜……”下一句是什麽?他記不起來了,淚水淹沒了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變得好遙遠,遠得難以捕捉,但是她沒有忘記叮嚀:“吃晚飯時要記得叫我,別讓我又睡過頭了……”

 她記得,她記得她還要吃他做的海鮮拉麵……

 那一晚,他唱了整夜的太湖船,唱到聲音都啞了,但是她沒再醒來過,也沒吃到他為她做的海鮮拉麵。

 沈天晴去世後,沈瀚宇沉默鎮定地打理後事等事宜,所有清楚他們感情有多深厚的鄰居反而感到不安,就因為他太冷靜了,冷靜到不合常理,甚至從法事、頭七到下葬,一滴淚都沒掉。

 小小毛被肅穆氣氛嚇得哇哇大哭,他伸手抱來,站在靈堂前輕喃:“不要哭,好好看著乾媽,我們都不要忘記她。”

 造墳時,他吩咐刻碑師傅將他的名字並列其中。

 這……好好的活人,沒事把名字也刻上去,多觸楣頭啊,他該不會……想做什麽傻事吧?

 “阿宇,你要看開一點啊……”所有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如此勸他。

 他隻是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麽。

 從他死後,沈家屋宅的燈光在也沒關過,白天黑夜,每個角落燈火通明。

 “晴怕黑。”他總是不讓人關燈,隻說了這一句。

 為她煮的海鮮拉麵,已經放到冷掉了,沒人去動一口。

 處理完後事,他全身的力氣也抽幹了,茫然看著空蕩蕩得屋子,走遍每一個角落,找不到穿梭其間的嬌聲笑語,他苦苦地笑歎:“這一次,你藏得真好,還真的難倒我了……”

 回到房中,撫觸每一個她用過的物品,那條鵝黃色的圍巾還靜靜躺在床頭,隻織了三分之二,再也等不到女主人將它完成。

 太多回憶不堪負荷,他閉了下眼,匆匆轉身,不經意撞到床頭櫃,他聽到一陣瓷器碎裂聲。

 他回頭,地上面目全非的,是晴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卻隻碎了老婆婆陶偶,巧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碎了嗎?

 是啊,陶偶碎了,承諾碎了,執著了一輩子的愛情,也碎了。

 隨著碎裂的陶偶,裡頭五顏六色的紙鶴也散了一地。他彎身一一拾起,沒想到陶偶底部挖空的缺口會塞了東西,是晴嗎?

 上面有小小的編號,既然有編號,表示有時序性。

 他找到編號的紙鶴拆開觀看。

 “聽說,折了一千隻紙鶴就可以許願,不曉得真的假的,我想試試看。”

 晴的字跡赫然躍入眼底,稍稍青嫩的筆跡,約莫是十五、六歲時。她將她的心事,句句藏在老婆婆陶偶中。

 “哥,你知道我許了什麽願嗎?我希望淘寶網女裝 天貓淘寶商城 淘寶網女裝冬裝外套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夏款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裙子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淘寶網夏裝新款裙子淘寶網女裝2012商城淘寶網女裝春裝連衣裙淘寶網女裝商城購物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淘寶網女裝冬裝羽絨服淘寶網女裝天貓商城 淘寶網天貓商城淘寶網女裝秋裝購物 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冬款你早點回來。”

 “哥,是不是我的願望太奢侈了?那不然你隻要回來看看我就好。”

 “哥,你去哪裡了?”

 “哥,我找不到你。”

 “哥,媽媽今天又發脾氣了,我好怕。”

 “哥,你不要我了嗎?”

 “哥,我做噩夢了,睡不著,想聽你唱太湖船。”

 “哥,我怕黑,怕孤單,你不要丟下我。”

 “哥,我想你。”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

 “哥,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

 “哥,今天好累,去醫院照顧爸爸,如果你在就好了,好想好想你。”

 “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

 他一張拆過一張,無法停止地看著。

 “你走後的第天……

 “我終於明白,那痛到不能呼吸的想念意味著什麽……”

 他呼吸一頓,顫抖的雙手找著第天的紙鶴,又慌,又急……

 “原來,隻是再簡單不過的理由……我愛你。”

 當紙鶴內的句子完整呈現眼前,刺痛了眼,再也關不住的淚水瘋狂決堤──

 “原來,隻是愛你啊……我好笨,居然現在才領悟。

 “哥,我還有機會,把這句話告訴你嗎?”

 他心急地抹著淚,深怕錯過她的一言一語。

 “如果,我真的這樣告訴你,你又會作何回應呢?

 “哥,我好想知道。”

 他會怎麽回應?

 “我會說……我會說……”哽咽得發不出聲音,他懊惱地頓了頓,喑啞地逸出聲來。“我也愛你,很愛、很愛、很愛──”但是晴,你還聽得到嗎?

 他啞了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接下來她又寫了些什麽,他再也看不見,隻是捧著所有已拆、未拆的紙鶴,拚了命地狂泄淚水,任情緒崩潰。

 直到指尖碰觸到摻雜在各色紙鶴之中,色澤較新的紙箋。

 這會是她特地留給他的嗎?她想告訴他什麽?!

 他恍恍惚惚地攤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紙鶴裡的字句,請你記住我愛你的心,為我保重,帶著我愛你的心意,好好地過日子,隻要偶爾上墳時,記得為我帶上一束野薑花,輕輕訴說深藏的思念,這樣就可以了。

 珍重,哥,我愛你。

 筆劃重疊,字體凌亂扭曲,他可以肯定,那是她後來才補上的。

 一直到死前,她都還不放心他……

 他閉上眼,想止住不聽話的淚水,卻徒勞無功。

 抬頭尋找天空最亮的星子,想像那是她愛笑的眼、撒嬌的眸,回憶與她依偎在星空下的每一段時光,他可以假設,她沒離去;他可以假設,懷抱不曾空虛;他可以假設,每一顆星光,都是她溫柔的呢喃;他可以──

 滑坐地面,他痛苦地將臉埋入膝上。

 今晚,沒有星光。

 “咦?阿宇,進來啊,站在門口做什麽?”抱著兒子正要出門散步的大毛見到他,連忙出聲招呼。

 他搖頭。“不了。喪家不方便進別人的家門。”

 “都什麽交情了,你是我兒子的乾爹耶,還介意那些嗎?快進來。”

 他還是搖頭。“有件事麻煩你們,說完我就走。”

 “什麽事你盡管說,別跟我客氣。”

 他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也離開人世,請把我和晴葬在一起。”

 “啊?”大毛呆了呆。“阿宇,你別想不開!你知道小晴那天來找我做什麽嗎?就是你大發脾氣的那天!她告訴我,她死後,你一定會崩潰,她要我們幫她看著你,陪你熬過來,還要我轉告你,叫你好好走完該走的路。她那麽不放心你,你要是做傻事,小晴會很傷心……”

 “我不會讓她傷心。”他沒多解釋什麽。“總之,麻煩你們了。”

 沒等大毛再多勸什麽,他轉身離開,一陣風迎面吹來, 帶著寒意。他拉攏外套,春天的風,竟然也會刺骨。

 經過郵局,他取出外套口袋中預先寫好的信投入郵筒。

 今生,我欠你。

 我與她,生死纏綿。

 他在心中低喃,看著收件人署名“劉心蘋”的信件由手中滑開。

 轉身時,看見對面的花店,他買了束野薑花,步行來到甫建好的新墳。

 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沒做,就隻是靜靜地伴著她,任時光流逝。

 在最後一抹夕陽隱入地平線之前,他取出一份文件,在她墳前燃燒。文件在火光包圍中,隱約看得見殘余字體,包括醫院診斷書、 ,對應中文名稱──多發性硬化症,以及,沈瀚宇。

 晴,等我。

 他無聲地,輕輕說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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