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渲染,猶如一隻蟄伏的暗獸,伺機破出。(小說手打小說)
適逢太子大殮,大內宮苑四處燈影重重,蒙上白絹的宮燈在夜幕中如漫天熒火,出氤氳淡薄的光氣,宮中哀樂婉轉,莊嚴肅穆,余音嫋嫋不絕。
景禦宮此刻燈火通明,照得整個大殿亮如白晝。皇親國戚在前,文武百官在後,一眾人等身著縞素恭身立於殿堂兩側,臉上哀戚的神色被長明燈散出的光華所模糊。
正堂之上,大內監秉筆司禮高聲誦讀太子祭文:“太子琰,字施德,敬文帝長子也,母曰晨貴妃,宣景二年十一月,立為皇太子,賜居東宮景禦……”
在燈光不及之處,幾道黑影輕車熟路的穿過禦花園的幽曲小徑,身形如幽魅,在暗夜中疾行而進。
潛行的動作突然停止,遠遠的有巡衛兵舉著火把朝這邊走來,領頭的黑衣人眼神一凜,抬手打了個手勢,其余數人立刻動作迅捷的藏身於假山之後,黑衣人隨後亦閃身躲入一處樹叢後。
巡衛兵舉著火把經過,待走遠時,隱藏在暗處的黑衣人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枝,現出黑巾覆面的臉,一雙眼中不經意的透著幾分盛氣凌人。
神色一沉,黑衣人目光警惕的望向東宮的方位,那裡隱約可見繁燈如星,夜風送來一陣陣哀樂低鳴,間或有高聲誦讀之音續續咄咄的傳開。
“太子生而聰睿,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能諷誦,太子性仁孝,盡通大義,善舉止,讀書數行並下,過目皆憶……”
聽了半晌,黑衣人突然冷冷一笑,仿佛十分不屑,他看了眼四周,確定無人經過後,聲音壓低道:“走。”
“太子聰穎,頗有世祖風,而凶暴猜忌,敬帝承製,追諡文德太子。”
一紙念罷,大內監秉筆司禮恭身將祭文高舉至頭頂,聲音高揚道:“尚饗——”
話音方落,便有宮人上祭禮,文武百官齊齊下跪叩,獻王站在百官前列,看著正屈身行禮的楊延輝,眼中淡淡的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禮畢,眾人起身時,正見一身玄衣的李績朝靈柩而去,幾位老臣立覺不妥,有人出聲製止道:“皇上,於禮有別。”
李績背對著眾人,似乎沒有聽見身後的勸戒,他來到棺木前,傾身。
大殿外一陣風吹過,長明燈的火焰晃了晃,淡淡的夜色投進殿中,映了一地淒迷。
森沉的宮殿盤踞在黑暗之中,古樸莊重中又透著一絲神秘莫知。
夜空中宮樂莊鳴之聲隱隱傳來,隱身於陰暗角落的黑衣人看著眼前靜謐的宮殿,匾額上燙金的雍華二字依稀可辨。除卻樂聲,宮殿四周靜的詭異,夜蟲不唱,清風不聞,空氣中彌漫著壓抑鼓噪的氣息。
領頭的黑衣人目光中稍有遲疑,片刻後他一揮手,示意身後的人開始行動。
得了指示,兩名黑影悄無聲息的探身而出,眼見就要臨近大殿正門,一直注視他們行動的黑衣人目光一驚,低聲疾呼道:“快撤!”
話音未落,一陣繁雜的步伐聲迅的逼攏靠近,漫天的火光瞬時撲面而來,讓隱匿在黑暗中的事物無處遁形。
被重重包圍黑衣人下意識的後退幾步,目光警惕的看著包圍他們的人群,手中兵刃齊出,蓄勢待。
沈椴自禁衛兵身後提劍而出,火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自有一股沉而不的氣魄。他目光定定的看了那號施令的黑衣人,舉劍朗聲道:“將他們拿下!”
長明燈長明。
光影撲搠,映在李績的眼瞳之中,冷峻的氣勢淡去,透出一絲不自知的晦澀與倦怠。李績面無表情的低著頭,他的手探入棺中,仔細的替李琰將九重殮衣理好整妥。
眾人看不見李績此刻的神情,正手足無措時,突聞殿外傳來一陣步伐鏘進之聲,於是紛紛轉頭去看。
大殿外,沈椴持劍而待,幾名禁衛軍將捆綁縛好的黑衣人推攘至前,強壓他們跪下。傳令官正要通報,卻見沈椴一抬手,示意他們不要做聲。
黑衣人覆面的黑巾已經被人除去,這一番動作將他們的面容暴露在眾人面前,不知是誰驚喚一聲道:“這不是在楊將軍手下任事的王將領麽?”
此話一出,瞬間有風起雲湧之勢,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望向了站在武官前列的大將軍楊延輝。
早在楊延輝見到黑衣人被推出的刹那,他就心頭大震,慌急中看去,卻沒有現料想中的人,心下稍定。誰知後面這一句話說開,倒是驚醒了他,自知百口莫辨,楊延輝步伐微微踉蹌,目光瞬間熄滅如枯燈。
眾人見大將軍如此,心裡也有了眉目,震驚的同時,目光不自覺的看向棺木旁的黑衣君主,李績仿佛對身後的一幕無所知覺,君心難測,沒有人知道他下一刻會做出什麽舉動。
最後看了一眼棺中的李琰,李績撐著棺木起身,微走開兩步,對靜侯在一旁的司禮內監道:“闔棺。”
司禮內監慌忙受命,面色一整,聲音尖道:“闔棺——”
厚重的棺木被十數人抬起,轟隆聲中,棺中人的面容漸漸退卻不見,象是屏棄了這一世的所有過往,直到棺木嚴絲合縫蓋好,從此生死兩茫,人世盡去。
殿外火把燃燒時出‘劈啪’的響聲,李績步伐沉穩的踏出大殿,目光仿佛隨意般掃過一眼眾人,眼中的冷霜卻教大臣們低頭相避,心中暗自膽顫。
見李績在大殿門口站定,沈椴立即抱劍回稟道:“啟奏皇上,臣暗夜巡視,竟現有人乘太子大殮作亂宮中,經過一翻混戰,現已擒獲四人,其中一人被同夥掩護逃走。”話音一滯,沈椴仿佛下意識的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楊延輝一眼,這一動作成功的將眾人的心思移到了大將軍的身上,揣測著這接下來的話或許跟楊延輝有關。
沈椴正要再說,突然有羽林軍闖入急報道:“啟奏皇上,有駐關將士上稟,將軍府舉家連夜出城,事後察覺有異,特請皇上定奪。”
此話一出,人群裡一陣嘩然。
李績袖袍輕動,四周陡然靜了下來,只聽他淡聲道:“追。”
將士得命離去。
大殿內楊延輝面色驚變,目光霍然看向獻王,卻見他亦是一臉深思,見自己看來,獻王也不過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此番情景一見便知是早有預謀,所謂的舉家連夜出城不過是獻王借此來威脅自己不得輕易開口,眼見大勢已去,楊延輝垂目待斃。
沈椴聲音平穩道:“臣方才與逃跑之人交過手,打鬥間將面巾摘落,不想那黑衣人竟是前任羽林軍總指揮楊溢。”
楊延輝身軀一動,此時李績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此話當真?”
沈椴面色如常道:“眾目睽睽,臣不敢妄語。”
言罷,他身後的禁衛軍齊齊跪下道:“屬下可以作證!”
李績輕笑兩聲,突然轉身道:“這可真是好,太子大殮之日竟有人想乘機作亂宮廷,不知這些亂臣賊子究竟是何居心。”
說亂臣賊子之時,李績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眼中卻利芒大盛,照得人無所遁形,明明沒有將目光鎖住任何一人,卻讓人覺得他就是在注視著你。平日裡跟楊延輝交好的幾位大臣此刻早已是渾身抖,縮成一團,恨不得能早日逃離這境地。
大殿裡一時鴉雀無聲,只見李績看了眼正堂中的棺木,語氣微露哀傷道:“如今太子屍骨未寒,真凶未明,朕無心多做計較,此事就交由獻王來審理了。”說罷,他轉而看著獻王,面上雖是一副語重心長,可眼神沒半分動容,猶若寒星。
獻王微怔,隻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席卷周身,他低眉斂目道:“臣接旨。”
禮畢,獻王朝殿外高聲道:“將楊延輝拿下!”
這一聲吼令眾人心神一震,紛紛下意識的退後讓道,也不敢去看楊延輝被擒的模樣。
幾名禁衛兵聞令上前,將楊延輝鉗製住,另外有人將他的袍服羽冠一一除去。
看了眼四周,見大臣們低頭謙恭的模樣,李績不著痕跡的冷笑一聲,語氣疲憊道:“明日太子出殯,眾卿請回吧。”
說罷,李績拂袖而去,宮人送行。
威懾的氣勢頓時消弭無蹤,眾人如臨大赦,紛紛避走相辭。
獻王看了看被繩索縛住的楊延輝,見他怒目相迎,獻王悠然一笑,揮手退開押解楊延輝的士兵,微傾身,他表情沉鬱,低聲道:“自作孽,不可活,若非你存有二心,今日也不會輕易落套,欺上瞞下,有此下場隻怪你咎由自取。”
楊延輝卻不懂他口中所說的欺上瞞下卻是何意,正要反駁,獻王一聲令下,命人將他押往監庭寺。
火光漸熄,人語之聲也淡去。
駱塵望著窗外歎息道:“也不知今晚鹿死誰手。”
久久等不到答覆,駱塵回頭看著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的秦顏,語氣疑惑道:“若被抓之人抵死不認,又該拿楊延輝如何?”
驀然睜開眼,秦顏看了看駱臣,輕聲答道:“有關密詔自然是手下親信行事,以防他人突生異心,楊延輝大概也沒有料到一心謀反的獻王竟會誘他入計,如此便落下了把柄。”
“如此說來,大將軍這次在劫難逃了。”駱臣輕歎。
“若能殺楊延輝,早在千駝山時李績便動手了,怕只怕獻王以此為借口夥同楊延輝的余部造反,倒給了反賊一個起事的好借口。”秦顏略一沉吟道:“經過今晚一事,楊延輝這個燙手山芋估計是要丟給獻王了。”
思索片刻,駱臣仿佛想明白了些什麽,道:“謠言有時候可以殺人,所以你放出話來說千駝山造反與獻王有關聯,接著用秦鴻之死以假亂真,讓他們捕風捉影,產生猜疑,從而互相堤防戒備,楊溢一事恐怕也是謠言的犧牲品吧?”
秦顏點頭,“自千駝山後我便暗中注意他們的動靜,以防他們合力相搏。獻王擅疑,有了這致命的弱點,可伺機讓他在宮中安插的人傳達謠言,以此來慢慢瓦解他們的信任。”話音一頓,秦顏語氣惋惜道:“宴會一事,我倒有些可惜楊溢,性格雖蠻橫了些,卻不失為性情之人。”
“李績要除去獻王和楊將軍的兩股勢力有些費力, 更可能得不償失,你這招反間計不僅讓他們二人做不成盟友,還使他們兩虎相鬥,落了個兩敗俱傷,李績這次坐收漁翁之力,真可謂是最大的贏家。”駱臣搖頭喟歎,繼而道:“你倒是狠心,竟連李績也算計進去了。”
秦顏不置可否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若不然,怎能達成目的。”
駱塵聽秦顏娓娓道來,將人心算的點滴不剩,心中一時百味參雜,他苦笑道:“若你有心母儀天下,用起兵法治理這后宮,恐怕沒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翻江倒海。”
秦顏輕笑出聲,“你說的方法李績也懂得,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表面上鬥的風起雲湧,內裡卻是維持平衡的最好方法。”
聽秦顏這般說,駱臣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這些費腦子的事我可不願多想,愁白了頭可不見得好。”話鋒一轉,他不解道:“你為何這般急著出來,莫非殺害太子的真凶現身了?”
笑容轉瞬消逝,秦顏望著前方微微出神,半晌才道:“明日太子出殯,我要送他。”
順便為他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