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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天下》弄清溪,誰道往事逐孤鴻(4)
而一向溫雅的樓小眠居然第一個按捺不住,提過竹製魚叉,看準目標擲了下去。

 水花四濺,木槿驚叫退了兩步,卻又看著樓小眠提上來的花鯉歡喜得笑出聲來。

 樓小眠瞧著兩人身上的水漬,咳了一聲,將寬大的袍角塞到衣帶裡,露出襯裡的中褲,又將闊大的袖子卷了擰起,塞到了袖口內,頓時換作一身短打裝束,看著多了幾分俏皮,連眉眼都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活潑利落禾。

 他的從人也不知哪裡去了,遂令顧湃替他將魚取下,又去尋找別的目標妲。

 木槿見狀哪裡耐得住,早已有樣學樣將裙角撩起壓到衣帶下,卷好袖子,持了竹竿尋那逃逸開的魚兒。

 樓小眠道:“木槿,你會用暗器,下手自然比我準,記得別挑剛我那種花鯉。雖然個兒大,那肉粗,其實燉湯不好吃。”

 木槿笑道:“好。看我叉幾條大大的鯽魚給樓大哥燉湯。”

 她想了想,又道:“大狼近日也挺辛苦,正好也給他補補。”

 說話間,她已瞅準其中一條,扎了下去。

 水花飛濺裡,樓小眠的眉心不自覺地跳了一下,清寂眸光飛快從她面龐一掃,似有幽深漩渦淡淡旋過。

 木槿渾然不覺,夠著因太過用力而擲得稍遠的竹竿,拔出,帶起一串汙濁淤泥,迅速泛了滿溪的濁黃。

 而提起的竹竿上,卻空空如也。

 木槿怔了怔,嘀咕道:“明明應該扎中的!”

 樓小眠見狀,正走近她時,木槿已道:“樓大哥往那邊去吧!看我這邊水弄濁了,別累得樓大哥也抓不著魚。”

 樓小眠失笑,“放心,我不跟你搶魚!”

 話未了,木槿又出手,長長竹竿飛快扎了下去。

 手上感覺,分明已經扎中。

 她不覺得意笑道:“這回總扎著了吧!”

 嘩嘩水聲裡,竹竿提起,果然扎了一個極大的物事。

 赫然是隻朽爛得不成樣子的破靴子。

 木槿傻眼。

 樓小眠擊掌笑道:“好魚!好魚!好大一條魚!”

 青樺等怕木槿著惱,原隱忍著不肯笑出聲來,聞言也不覺大笑。

 木槿漲得滿臉通紅。

 可惜她的樓大哥清雅無雙,說什麽都該是對的,她想惱也惱不起來。

 正有些喪氣時,只見樓小眠手中竹竿一閃,還未看清魚在那裡,便見竹叉頂部扎著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鯽魚。

 織布已匆匆尋了個魚簍子過來,見狀連忙上前,將那大鯽魚取下,笑道:“一碗魚湯有了!”

 樓小眠攜了木槿沿著岸邊走動,輕笑著指點她道:“木槿,叉魚不能沿著你看見的方向去叉,而得對著魚的下方叉才能叉中。”

 “下方?”

 “因為水會給你幻覺。譬如你用筷子放入盛滿清水的碗裡,那筷子便是彎曲的。你所看到的筷子在水中的位置,會比實際的位置高。所以你要記住,要破開迷惑你的幻覺,透過對手給你看的目標,找準實際目標所在的位置,扎下去!”

 “啪!”

 水聲響過,木槿手中竹叉扎下,利落提起,一尾大鯉魚赫然在竹叉上拍著尾鰭。

 “果然……不難!”

 木槿揚唇,這圓圓臉兒上一對酒渦盛如夏花,說不出的燦爛靈動。

 織布等一齊喝采。

 樓小眠亦擊掌而讚:“孺子可教也!”

 木槿做了個鬼臉,繼續尋找目標時,只聽樓小眠在後繼續道:“不僅水裡的物事會看起來比實際的位置高,連水位都會看起來比實際的淺。看著淺淺一汪,深不過數尺,一旦陷入,可能是沒頂之災。木槿,不要小看任何人,任何事。”

 木槿一凜,回頭看向樓小眠,只見他笑意清淺,黑眸清亮,正溫和地凝視著她。

 她便又是一笑,一雙大眼睛彎作了月牙形狀,“謝謝樓大哥提醒!”

 可她到底還是疑惑,“樓大哥怎會對這水和魚這麽了解?你的兵書史書

 裡沒這個記載吧?”

 樓小眠靜默片刻,答道:“小時候我曾被仇家追殺,無衣無食,就想過用叉子叉魚吃。不過那時力氣小,眼力差,老半天才能扎到一條,隨便生個火半生不熟吃了,便覺得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叉得多了,便琢磨出一些規律來。”

 木槿只聽他說過自己是孤兒,聞言不覺頓了身,問道:“你仇家是誰?怎樣的仇恨,連個小孩子也不放過呢?”

 樓小眠輕笑道:“很久遠的事了,其實我也記不大清了!”

 連叉魚的細節都記得,又怎會不記得自己仇家是誰?

 木槿瞅樓小眠一眼,見他唇角含笑,眸中卻有顯而易見的蒼涼如雪,一時竟不敢再問。

 轉頭再去叉魚時,水流嘩嘩聲中,卻聽樓小眠恍如夢囈:“我曾在數九寒冬藏於水下避敵,再上岸爬行於雪地……雖勉強活了下來,但身體……卻徹底毀了……”

 木槿手一顫,居然又叉了個空。

 回頭看時,樓小眠正笑得若無其事。

 有水珠恰閃在他濃密的眼睫,亮晶晶的宛如淚珠。

 “樓大哥,你沒事吧?”

 她小心地問。

 “若我有事,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裡?”樓小眠淡然而笑,指著水面道:“看你,魚又跑了!”

 木槿忙轉過頭,全神貫注繼續抓魚。

 而樓小眠依然笑得亮晶晶的,沉靜地看著她忙碌。

 潛於水底靜候仇人腳步聲過去時,刺骨寒意如千萬道鋼刺直扎骨髓。

 他想他多半是活不了了。

 他會沉到水底;他的身體會腐朽於水中,成為他曾當作美食的魚兒們的美食。

 可他又想起了木槿花下,他遺棄的小今。

 水碧色的繈褓裡,她咯吱咯吱地笑著,咿咿呀呀地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謠,對他揚著白胖的小胳膊。

 那樣的乖巧而聽話,聽話地等待他接她離開,就像聽話地任由他將她遺棄一般。

 她應該還在等他。

 即便不在丹柘原,不在木槿花下,也可能在別的什麽地方,等著他依諾去接她。

 便是已經化作了花肥,也該會化作一朵盛開的木槿花,在日複一日朝開暮落的輪回裡,靜候那最後的親人最後一句承諾:“小今,你在這邊等著我……”

 又有水珠頑皮地撲到面頰,樓小眠模糊的眼前盡是亮汪汪的水。

 他輕輕一抹,滿手的水跡,微鹹。

 而他唇邊的笑意愈發明朗。

 他賭贏了。

 她沒有化作木槿花下的上好花肥,他也沒在成為流落異鄉的孤魂野鬼。

 他找到了他的小今。

 有著圓圓的臉,笑起來月牙兒般彎起的眼睛。

 “公子!公子!”

 鄭倉運起輕功,疾奔而來。

 “什麽事?”

 樓小眠頓身,以絲帕不急不緩地擦著臉上的水珠。

 鄭倉道:“太子和雍王往這邊來了!”

 樓小眠微一蹙眉,問道:“準備好了?”

 鄭倉點頭,“差不多了!”

 木槿一時沒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但重點抓得十分之準確。

 許思顏來了,許從悅來了,而且以這兩位的身份,以及如今身處的地域,他們絕不會單單隻兩個人過來。

 低頭瞧瞧自己,她的臉黑了黑,竹竿掉落在地。

 裙角高撩,跟鄉野村夫似的塞在衣帶裡,露出了裡面的中褲;褲腿雖未濕透,卻也濺了許多水珠;袖子高卷,露出雪藕似的臂腕,兀自滴著泥水……

 而且還和同樣裝束的外臣樓小眠在一起, 毫無皇家雍容高貴的風范……

 雖說許思顏未必計較,可當著許多人的面,著實有些不妥。

 她從小熟知宮中禮儀,背地裡雖是愛打愛鬧的性子,人前卻從不肯失

 禮,便覺如此見他們太過尷尬。正待喚青樺另覓離開的路悄悄回避了事時,樓小眠已輕笑道:“不妨!”

 木槿不解。

 樓小眠便拉她到河邊平坦處,洗淨手和臉,擦幹了,再將她裙角放開,袖子取出,抖了兩抖,便見那衣料慢慢地舒展開來。

 樓小眠也解開自己的袍角和袖子,輕笑道:“大約混得過去了!橫豎不會太留意咱們,走!”

 木槿納悶,“去……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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