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平市,輝煌如夜晚第二輪明月的東歌夜總會已經破敗不堪。尋找最快更新網站,請百度搜索151+看書網張青龍在東歌對面修起了一座比東歌更豪華、更氣派的夜總會,東歌的招牌在夜幕下被嶄新的光輝遮住,原來那麽流光溢彩的霓虹,也漸漸黯然失色。
程豪的時代,已經終結。即使茶余飯後,也沒有誰會再提起那個曾經榮耀一時的名字,當年的愛恨情仇早已遺落失在漫漫的歲月中,被人們淡忘了。
葉向榮現在調查張青龍,證據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雖然和程豪的案子不盡相同,但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都太貪婪,而貪得越多,輸得也就越多。
連續多日加班後,葉向榮終於休息了一天,他去的店裡買了兩束花,很有默契地給他包好。他每次來都要這兩種,一束是白菊,一束是雛菊。等著她剪花的時候,葉向榮一直看著掛在牆上的照片。那是阿九在東歌夜總會拍的,還是搖滾歌手的打扮,打著唇釘,抽著煙,胡永濱在吧台擦著一隻杯子,望向鏡頭的眼睛有點兒脫離塵囂的清透。立體的人在相紙上讓葉向榮微感陌生,但是從的眼神裡,他能感覺到那段日子真正存在過的痕跡。胡永濱既是1149又是濱哥,在活著的人的記憶裡,他被保留為最令人感念的樣子。
拿著花出來,葉向榮開著車去了海平墓園。他先去了胡永濱的烈士公墓,墓碑上,身穿警服的胡永濱顯得堅毅且正直。葉向榮把白菊放在墓前,摘下警帽,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想起自己有一句話一直沒告訴他,以前是忘了,後來是來不及了。他對著墓碑上的照片,喃喃自語:“永濱,你是一個好警察。”
從烈士公墓出來,要繞過一個小山坡才到人民公墓,葉向榮走到那裡時暮色已濃。在縱橫交錯的墳墓中,他走到了一塊小小的墓碑面前。那是一座新墳,青灰色的石頭上還留著鮮豔的紅字,碑文很簡單:魏如風、夏如畫,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這是陸元為他們安置的安息之所,葉向榮想幫忙,但被他拒絕了。他知道,陸元是怪他的,怪他在最後一刻都沒能拯救夏如畫。
葉向榮沒對陸元解釋什麽,是的,他已經幫不了他們了,但是他把他們兩個人的音容深深刻在了心底。他們的存在讓他明白了每一行法律條文之間都有著些許的空白,在那裡埋葬了很多文字無法救贖的、痛苦且不為人知的人生。而作為一個警察,他要用畢生的努力,去守護所有這些本該好好活下去的生命,去捍衛國法和正義,這就是他的職責。
葉向榮撿起地上的松枝,撣了撣墓碑上的浮塵。他把那束雛菊放在他們名字下面,靜靜地注視著。前塵往事似畫如風,他們青春中的苦痛和幸福都化作了一抔黃土。然而葉向榮想,他們並沒有消逝,只要還有人記著,記著那年夏天的愛與罰、年少與憂愁,那麽他們就還是存在的。
葉向榮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扭轉了身。他答應了在福利院裡的那對姐弟,晚上會去看他們,給他們講故事聽。
這次,他不會失約了。
葉向榮的身影漸行漸遠,夏半微醺的風拂過,暗香襲人,黃色的花瓣散落在了地上,陪伴著墓碑上的名字,緩緩凋零。
番外:某年某月,某時某人
壹·死亡很近,回憶很遠
我叫蘇彤。
二十六歲,已婚,有一個女兒。在廣告公司做設計。
大概在1993年與死者偶然相識。
我撿了她的手提包。
最後一次聯系是四年前。
在學校遇見的。
對,我們同校。
魏如風?
不是很熟……
我從海平市公安局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快入秋的海風涼颼颼的,裹緊外套,卻還是會覺得冷。
幾個女學生笑著走過去,她們穿著裙子,背著畫板,絲毫感覺不到冷。可能年輕時,有足夠的熱量去忽略溫度,我上大學那年,遇見魏如風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嗎?
不禁又回想起那位警察的盤問,他一定不知道我曾經在海大對面的咖啡館見過他,就是從那時開始,我無意間闖入了那兩個人的生活,繼而喧囂,繼而退場。我以為從告別他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會刻意去想那時候的事了。可是今天,在警察的詢問中我又把有限的時光層層剝開,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原來那天的再見已經成了永別。
原來他已經死了那麽久。
原來我已經嫁作人婦。
原來夏如畫也死了。
原來我們誰都沒能逃遠……
我緊了緊衣領,背對著公安局大樓前掛著的警徽,一步一步慢慢走遠。
夏如畫的死,我是從陸元任職的報紙上看到的。
那上面頭版頭條報道了逃犯程豪被警方擊斃於街頭的新聞,裡面有一句話是這麽寫的:“據警方證實,另一名死者為程豪的情婦夏某。另據知情者稱,此次二人正計劃秘密出境,目前該案正在進一步調查中,西街碼頭‘10·29’大案全面告捷。”
黑色鉛印的照片,讓夏如畫的美麗大打折扣,她的眼神哀怨憂傷,仿佛透過紙面,直看到我的心裡。
記憶中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容顏和這張照片怎麽也對不上,我記得在那間咖啡館第一次和夏如畫見面的時候,她明明不是這樣子的。雖然她總是蹙著眉頭,但是眼睛很乾淨,在那一潭深黑中隱隱能看到無法撼動的堅定。可能是太美麗了,美麗得帶著誘惑色彩,讓人不自覺地想侵略。所以胖妹誇讚她的時候,我卻選擇了嘲弄。想想我其實是嫉妒的吧,尤其在見到魏如風之後。
跟她把話挑明那次,不是我有多少自信,恰恰相反,是因為我絕望了。我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走上一條不歸路,卻沒能力勸住他。再不甘心也沒用,我只能求助於夏如畫,只有她的話,才能改變魏如風的決定。
她那時的表情我現在還記得,她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傻傻地用柔軟的皮毛保護著自己珍貴的食物,即使力量是那麽微小,也隱忍著絕不放棄。那時候我就覺得,這樣的女子啊,自然會有人想捕獲,也有人想保護。
後來,我的命運就和那兩個人糾纏到了一起。他們總是做我意料之外的事情,間接地讓我的人生不圓滿。而在這個過程中,幾乎消耗了我生命大半的喜怒哀樂……
在海平劇院那次,我本來是想好了所有的台詞的。我要讓魏如風親口告訴我他的決定,明確地知道他已經扭轉了未來的方向,然後再仔細說出自己的心意,即使不被接受,也要姿態優雅地轉身,完成我不平凡不美好卻仍然驕傲的初戀。
結果呢,他滿身是血地倒在了我懷裡。我發誓,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恐懼。如果可以以命換命,我那時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死。直到現在,我舉起左手都仿佛會隱約地看見血跡,殷紅殷紅的,暖暖的,從我的手指縫中流過,一滴一滴地砸在我心裡,宣告不屈與忠誠。
我是真的真的覺得悲傷了,愛情與死亡,這兩個詞之間,距離是多麽遠,又是多麽近!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我認命地放棄了我的戀愛美學。絕對不是什麽成全,也不是什麽承認,更不是為了突顯男女主角的堅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