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而一,一而二也。151+看書網言情內容更新速度比火箭還快,你敢不信麽?莊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聖人與大盜的真相,莊子是看清楚了。蹠()之徒問於蹠曰:“盜有道乎?”蹠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關內中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時,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盜者,天下無有。”聖勇義智仁五者,本是聖人所做的,蹠能竊用之,就成為大盜。反過來說,厚黑二者,本是大奸大詐所做的,人能善用之,就可成大聖大賢。試舉例言之,胡林翼曾說:“隻要於公家有利,就是頑鈍無恥的事,我都要乾。”又說:“辦事要包攬把持。”所謂頑鈍無恥也,包攬把持也,豈非厚黑家所用的技術嗎?林翼能善用之,就成為名臣了。
王簡恆和廖緒初,都是我很佩服的人。緒初辦旅省敘屬中學堂和當省議會議員,隻知為公二字,什麽氣都受得,有點像胡林翼之頑鈍無恥。簡恆辦事,獨行獨斷,有點像胡林翼之包攬把持。有天我當著他二人說道:“緒初得了厚字訣,簡恆得了黑字訣,可稱吾黨健者。”歷引其事以證之。二人欣然道:“照這樣說來,我二人可謂各得聖人之一體了。”我說道:“百年後有人一與我建厚黑廟,你二人都是有配享希望的。”
民國元年,我在成都《公論日報》社內寫《厚黑學》,有天緒初到我室中,見案上寫有一段文字:“楚漢之際,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歸於敗者,韓信是也。胯下之辱,信能忍之,面之厚可謂至矣。及為齊王,果從蒯()通之說,其貴誠不可言,獨奈何常quan)秤誚庖巒剖持角椋橙輝唬骸氯酥掄擼橙酥牽橙酥癡擼廊酥隆!渲臉だ種郵遙硎滓齏Γ募叭澹椒薔逃杓勻≡眨〕褐剩幸蝗搜桑詼緩瘢喙橛詘苷擼對鍪且病!斃鞽醢鹽業母遄傭亮艘槐椋窗押耪庖歡畏錘炊林徊揮錚ぬ疽簧ァN倚南氳潰骸罷餼推媼耍藕裼杏嘍誆蛔悖對齪謨杏嘍癲蛔悖以嵌叨躍伲趺炊烙釁跤諍耪庖歡危俊蔽蟻孿杆賈胖鞽跽嗆裼杏嘍誆蛔愕娜恕K鞘⒌路蜃櫻興唐親齙美矗興齪菪牡氖攏霾煥礎;己〉娜耍宰毆鏊蓯娣換既炔〉娜耍宰爬淥蓯娣恍鞽跛狽φ擼且緩謐鄭乓歡危撬災⒘家什恢瘓酰鈑懈寫ァ
中江謝綬青,光緒三十三年,在四川高等學堂與我同班畢業。其時王簡恆任富順中學堂監督,聘綬青同我當教習。三十四年下學期,緒初當富順視學,主張來年續聘,其時薪水以兩計。他向簡恆說道:“宗吾是本縣人,核減一百兩,綬青是外縣人,薪仍舊。”他知道我斷不會反對他,故毅然出此。我常對人說:“緒初這個人萬不可相交,相交他,銀錢上就要吃虧,我是前車之鑒。”有一事更可笑,其時縣立高小校校長薑選臣因事辭職,縣令王琰備文請簡恆兼任。有天簡恆笑向我說道:“我近日窮得要當衣服了,高小校校長的薪水,我很想支來用。照公事說,是不成問題。像順這一夥人,要攻擊我,我倒毫不睬他,最怕的是廖聖人酸溜溜說道:‘這筆款似乎可以不支吧。’你叫我這個臉放在何處?隻好仍當衣服算了。”我嘗對人說:“此雖偶爾談笑,而緒初之令人敬畏,簡恆之勇於克己,足見一斑。”後來我發明《厚黑學》,才知簡恆這個談話,是厚黑學上最重要的公案。我嘗同雷民心批評:朋輩中資質偏於厚字者甚多,而以緒初為第一。夠得上講黑字者,隻有簡恆一人。近日常常有人說:“你叫我面皮厚,我還做得來,叫我黑,我實在做不來,宜乎我做事不成功。”我說:“特患你厚得不徹底,隻要徹底了,無往而不成功。你看緒初之厚,居然把簡恆之黑打敗,並且厚黑教主還送了一百銀子的贄()見。世間資質偏於厚字的人,萬不可自暴自棄。”
相傳凡人的頸子上,都有一條刀路,劊子手殺人,順著刀路砍去,一刀就把腦殼削下。所以劊子手無事時,同人對坐閑談,他就要留心看你頸上的刀路。我發明厚黑學之初,遇事研究,把我往來的朋友作為實驗品,用劊子手看刀路的方法,很發現些重要學理。滔滔天下,無在非厚黑中人。諸君與朋輩往還之際,本我所說的法子去研究,包管生出無限趣味,比讀《四書》、《五經》、二十五史受的益更多。老子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老夫髦()矣,無志用世矣,否則這些法子,我是不能傳授人的。
我遇著人在我名下行使厚黑學,叨叨絮絮,說個不休。我睜起眼睛看著他,一言不發。他忽然臉一紅,噗一聲笑道:“實在不瞞你先生,當學生的實在沒法了,隻有在老師名下行使點厚黑學。”我說道:“可以!可以!我成全你就是了!”語雲:“對行不對貨。”奸商最會欺騙人,獨在同業前不敢賣假貨。我苦口婆心,勸人研究厚黑學,意在使大家都變成內行,假如有人要使點厚黑學,硬是說明了來乾,施者受者,大家心安理順。
我把厚黑學發明過後,凡人情冷暖,與夫一切恩仇,我都坦然置之。有人對我說:“某人對你不起,他如何如何。”我說:“我這個朋友,他當然這樣做。如果他不這樣做,我的厚黑學還講得通嗎?我所發明的是人類大原則,我這個朋友,當然不能逃出這個原則。”
辛亥十月,張列五在重慶獨立,任蜀軍政府都督,成渝合並,任四川副都督,嗣改民政長。他設一個審計院,擬任緒初為院長。緒初再三推辭,乃以尹仲錫為院長。緒初為次長,我為第三科科長。其時民國初成,我以為事事革新,應該有一種新學說出現,乃把我發明的厚黑學發表出來。及我當了科長,一般人都說:“厚黑學果然適用,你看李宗吾公然做起科長官來了。”相好的朋友,勸我不必再登。我就停止不登。於是眾人又說道:“你看李宗吾,做了科長官,厚黑學就不登了。”我氣不過,向眾人說道:“你們隻羨我做官,須知奔走宦場,是有秘訣的。”我就發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每遇著相好的朋友,就盡心指授。無奈我那些朋友資質太鈍,拿來運用不靈,一個個官運都不亨通,反是從旁竊聽的和間接得聞的,倒還很出些人才。
在審計院時, 緒初寢室與我相連,有一日下半天,聽見緒初在室內拍桌大罵,聲震屋瓦,我出室來看,見某君倉皇奔出,緒初追而罵之:“你這個狗東西!混帳……”直追至大門而止(此君在緒初辦旅省敘屬中學時曾當教職員)。緒初轉來,看見我,隨入我室中坐下,氣憤憤道:“某人,真正豈有此理!”我問何事,緒初道:“他初向我說:某人可當知事,請我向列五介紹。我惟惟否否應之。他說:‘事如成了,願送先生四百銀子。’我桌子上一巴掌道:‘胡說!這些話,都可拿來向我說嗎?’他站起來就走,說道:‘算了,算了,不說算了。’我氣他不過,追去罵他一頓。”我說:“你不替他說就是了,何必為此已甚。”緒初道:“這宗人,你不傷他的臉,將來不知還要乾些甚麽事。我非對列五說不可,免得用著這種人出去害人。”此雖尋常小事,在厚黑學上卻含有甚深的哲理。我批評緒初“厚有余而黑不足”,叫他忍氣是做得來,叫他做狠心的事做不來,何以此事忍不得氣?其對待某君,未免太狠,竟自侵入黑字范圍,這是什麽道理呢?我反覆研究,就發現一條重要公例。公例是什麽呢?厚黑二者,是一物體之兩方面,凡黑到極點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極點者,未有不能黑。舉例言之:曹操之心至黑,而陳琳作檄,居然容他得過,則未嘗不能厚;劉備之面至厚,劉璋推誠相待,忽然舉兵滅之,則未嘗不能黑。我們同輩中講到厚字,既公推緒初為第一,所以他逃不出這個公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