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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嶽傳》[拾玖] 白虎山
“小五,你留下做甚?快下山去,灑家有武二陪伴足矣!”花和尚似乎對小五的留下並不領情,卻是為了小九尚在敵手。

 “小弟斷不會舍了二位哥哥,做那苟且偷生之輩!”小五回應決絕,他的xìng格,本是寧折不撓的,雖然一心報國,若是屈膝招安,決計做不到。

 “痛快、痛快!我們三兄弟可在黃泉路上做伴了。”武行者語氣悲烈,已有慷慨赴死之心。

 三人六目交視,各自心中湧出生死之交才有的感動。他們並非對自家的武藝沒有信心,這兩年來,鐵三角可以說攻無不克,怎會懼了區區鄉兵?但現在的敵人中多了原先的兄弟,三十六結義朝夕相處,對彼此的弱點相當熟悉,那宋江一向心機縝密,心狠手辣,從這次暗中招安的計謀便可見一斑,一旦接戰,自然不死不休。

 “花癡、武二、木轂轆,你們既不認抬舉,休怪某無情無義了。”宋江在山下喊著三人的諢號,卻有說不出的諷刺。

 “矮黑子,灑家等你來送死!”花和尚居高臨下,一腳踏住突岩,禪杖橫舉,如藐視蟲豸一般。

 “兒郎們,隻管聽宋統製號令!”知州張叔夜當面封賞,把戰場指揮權交給宋江,卻是要他出死力,以賊攻賊。

 “眾家兄弟,取兵刃,攻上山去,拿住這三個逆賊,本官必有重賞!”宋江儼然以朝廷命官自居,卻說得不倫不類。

 山下鼓聲再起,千聲呐喊,那最先追隨宋江接受招安的十幾個好漢,在阮氏兄弟的帶領下各持兵器,打起頭陣,身後是緊跟而上的海州鄉兵。至於被迫受降的第二批好漢,卻是袖手旁觀。

 “二位哥哥,快把箭袋都搜集過來。”小五擎起大弓,佔據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半山地形,以揮神shè手的最大威力。

 “好!先勞小五,待狗官軍攻到近前,為兄兩個再招呼他們!”花和尚與武行者當即在地上搜刮起來。

 本來,按每次出戰的慣例,眾好漢都背了一倍箭矢以供應小五,剛才下山時全扔下了,倒便宜了這邊。

 小五俯視一圈,全局已了目在心,他的shè遠本過二百步,現在借了山勢,又延伸了一倍,可以說從山頂到山腳全在他的弓shè范圍之內,隻要有足夠的箭矢,死守當不成問題,便問一聲:“二位哥哥,搜了多少袋箭?”

 “三十六袋!”武行者一數,恁巧,剛好合了三十六結義之數,眾兄弟卻要自相殘殺了,莫非天意乎?

 小五默默一算,加上自己身背的三袋,合計三十九袋,每袋十二枝箭,共四百六十八枝箭,山下的敵人足有上千人,即便自己例不虛,也隻能殺傷一半,連半枝也浪費不得。

 “殺!殺……”漫山鼓噪,上千鄉兵如水般地湧過山腳,敵我兵力過於懸殊,個個心中都生出勝利在握的錯覺。

 惟獨阮氏兄弟帶領的十幾個好漢,深知三人實力,尤其忌憚小五的神箭,每前進一步,皆以岩石作掩護,分外小心,度自然不快,原本打的是頭陣,卻早被心急建功的鄉兵越了。

 聽到殺聲越來越近,小五眯起雙眼,避開陽光直shè的角度,隨意一瞟,就如尋常種稼插秧一般,瞄也不瞄,拉弓就shè,“十二連珠”噴薄而出。

 那花和尚遮護弱側,武行者則擔起裝箭之職,如此小五一氣shè空五袋箭。

 漫山殺聲嘎然而歇,眾鄉兵眼見身邊的同伴不斷中箭撲倒,就如被割韭菜一般,仿佛敵人暗伏了無數弓手,個個嚇得就地打滾,各找掩護,只在山腳前方留下幾十個倒地呻吟的鄉兵,卻是小五手下留情,隻傷不殺!至於鄉兵中的弓手,則因距離過遠而失去作用。

 有大膽的鄉兵自岩石後探頭觀察,只見那個滿面胡須的漢子昂執弓,身形偉岸,巍然屹立於半山突岩之上,弓手僅此一人?盡皆怎舌,真是天神也!

 壓陣的張叔夜亦是神箭手,自忖卻無此功力,不由起了愛才之心,將宋江喚至馬前,低聲詢問幾句,又揚聲勸降:“山上可是小五、花和尚、武行者,你們三個有勇有義,而今國家多事之秋,正需要這等好漢,隻要爾等下山,朝廷必當重用!”

 “張知州,小子素聞你是個好官,奈何使出yīn謀詭計對付我們兄弟?若是堂堂正正贏了小子,自當拜服,有膽便攻山吧!”小五已是鐵了心要和二僧共生死。

 “小五,你看某手上是誰?隻要敢再shè出一箭,便取了你妹子xìng命!”宋江現出梟雄本sè,將被軟控的小九自人群中拉出,以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小九……”小五聲音一沙,原來自己錯怪了韓九兒,她並非跟宋江做了一路,可恨這矮黑廝兒重施故計,又拿她要挾自己,卻當如何論處?

 “宋大哥,小妹知道你疼我,一定舍不得殺我的,是麽?”韓九兒男裝秀俏,莞爾一笑,壓根不把脖子上的銳利刀鋒當回事,看得宋江一呆,直若被她瞧透一般,卻見她仰面清喊,“哥哥,自古壯士多悲歌,全忠全義不全屍!不要管小妹,隻管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不要教後人恥笑!”

 “自古壯士多悲歌,全忠全義不全屍!”小五胸口有如雷撞,被喚起和小妮子暢想未來的青澀歲月,卻沒想到今rì要在國家之忠與兄弟之義中做個了斷。

 “小九妹子,某是舍不得殺你,某是教後人恥笑了,又怎樣?”被說中心事的宋江表情數變,面目猙獰地轉向山上,惡狠狠道,“小五,某縱使對小九下不了手,可是你隻要shè一箭,某便扒了她一件衣服,看你怎樣?”

 “宋江,你……”韓九兒花容失sè,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對死並不畏懼,卻如何受得了這等汙辱?

 張叔夜沒想到宋江出此下策,皺了皺眉,終於沒有話,用人不疑,宋江既然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

 其余的三十六結義中大半眉眼聳動,要知個個都把小九當成親妹子,宋江若真是如此羞辱她,等若羞辱眾兄弟一般。

 本來以宋江的心機,理應想到此節,偏偏一則他剛投效朝廷,急於表現,若連原先的手下都收服不了,豈不教人看輕?二則他對小九一直有外人看不出的企圖,這鍾隱秘的男女之情,也隻有當事人小九心知肚明,但她對他的不齒,卻令他生出絕望而毀辱之心。

 “矮黑廝兒,你好、你好……”小五目瞪yù裂,他毫不懷疑宋江會如此做,隻是沒想到他如此下作,或許這才是他的真實面目。

 “醃N潑賊、無恥小兒!灑家rì你先人!你若敢對小九妹子無禮,灑家一定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花和尚感同身受,破口大罵。

 “花癡,某等你!眾家兄弟,給我攻山!”宋江一不做、二不休,將刀往地上一扔,一手拿住小九胳膊,一手抓住她的領口一扯,“哧啦”一聲,小妮子的頸下肌膚露出來,隱約可見裡面紅sè的肚兜。

 “啊……”韓九兒失聲羞叫,淚水盈眶,周圍是上千男子漢,眾目睽睽,這可比一刀殺了她還難過。

 “小九……”小五嘶吼一聲,扔下大弓,直到這一刻,他才現自己內心對韓九兒的真實情感,竟是可以為她拋開一切的!

 “罷、罷!張知州,小人受降了!”武行者也是“咣”地扔下齊眉短棍,徑直走下山去,邊走邊用海州話嚷道,“老鄉、老鄉,莫給冷槍,俺也是這塊人,以後一個鍋吃飯、一個炕困覺……”

 “武二,你也是個潑賊……”花和尚眼見最貼心的兄弟也離去,跳腳切齒,一並罵了。小五兩眼茫茫,目送著武行者下山的背影,頹然坐倒在地。

 就這樣,在眾鄉兵的環伺中,武行者手無寸鐵地走到張叔夜馬前,納頭便拜。邊上的宋江得意大笑:“武賢弟,這才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識!識你個鳥!”武行者驀地難,一頭撞向手執小九的宋江,那矮黑廝兒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飛出去,得此空檔,武行者扛起小九,掉頭便跑。

 橫變突生,山上山下諸人均未反應過來,除了宋江,他搶過一個鄉兵的長槍,最先追出,羞惱之極:“武二休走!”

 “豎子敢誆本官!”張叔夜也是大怒,張弓搭箭,瞄準武行者的後心,他一手百步穿楊的箭法,若一箭shè出,武行者哪有命在?

 卻聽得破空“嗖”響,竟有一箭搶先而至,張叔夜“啊也”一聲,栽下馬來,肩頭已中一箭,乃是小五及時出手相救。

 “武二,灑家接應你了!”花和尚又驚又喜,抓著禪杖俯衝下來。

 此時攻山的眾鄉兵都醒過味來,紛紛從各自掩身處跳出攔截,山下的弓手也在頭目的指揮下放箭阻擊。

 小五如何耽擱?那箭兒颼颼不絕,壓製住截擊的鄉兵和弓手,也就是弓力和箭法同樣絕的他,才能在如此險地掩護武行者和小九上山。

 武行者自幼耍遍白虎山的,地形甚熟,跳躍起縱,健步如飛,離接應的花和尚越來越近,隻要二僧會合,又有小五空中覆shè,再無人可奈何。

 憋了滿腔火的宋江一面追擊,一面用槍格擋小五的冷箭,越滯越後,眼見趕上無望,終於下狠心,一個衝步,揚臂揮手,竟將長槍當作標槍投擲出去,那一槍貫了全力,去勢迅疾,直插向武行者後心,若給它釘實,勢必連小九也被貫穿,卻是一槍兩命。

 “武哥哥……”伏在武行者肩上的小九看得分明,尖叫提醒。

 “武二小心!”“武兄當心!”花和尚和小五同樣看見,卻是鞭長莫及。

 好個武行者,聽聲辨向,於幾乎不可能之境來個旱地拔蔥,生生躍起,可惜忘了身上多一人重量,隻跳到平時一半的高度,那長槍瞬間而至,撲地插入大腿,他一聲悶哼,摜倒下來,又因為雙手抱著小九,僅以雙膝著地,下面盡是硬岩,隻聽“喀嚓”一聲,膝蓋骨已被撞裂,他疼得又是一聲低吼。

 “眾家兄弟,快捉拿逆賊!”宋江早已滾到一塊岩石後躲避小五之箭,見一槍得手,大喜向下面令。

 海洲子弟素來悍義,見強匪受傷倒地,若再拿不住,卻是羞見家鄉父老,一個個亡命掩殺上來,卻也學乖了,在行進中借助岩石以避那個神shè手。

 “武哥哥……”韓九兒看得最真切,武行者的大腿血流如注,雙膝也被鮮血浸紅,不由淚流滿面。

 小五只看到武行者腿部中了一槍,卻坐倒在地,而韓九兒在哭,也不知他傷得多重,再不手下留情,每一箭必殺一人,在兩人身邊築起一道死亡之網。

 武行者強忍劇痛,將長槍自腿部抽出,趁小五為他爭取的寶貴間歇,撕下袍角,隨便包扎一下,便握緊長槍,準備近戰。

 此時,雙方並未真正接戰,卻已殺紅了眼,眾鄉兵見同伴死傷甚重,也去了怯戰之心,齊齊喊,如螞蟻啃肉地叮上來。

 “武二、小九,灑家來了!”花和尚剛衝到近前,已被十數個鄉兵圍攏,他狀若瘋魔,禪杖每一擊出,必有一個鄉兵胸開腦裂。

 “花癡,小弟不行了,帶小九走!”坐地不能起的武行者揮槍亂戳,將那突破小五箭網的鄉兵打回去。

 “武哥哥為我傷成這樣,小妹怎能棄你不顧?”小九淚水漣漣,隻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殺敵分憂。

 “兄弟,堅持住!”花和尚以一步一殺的艱難度,向武行者接近,進到數步之距,身邊的鄉兵越聚越多,已是寸步難行。

 “阮小二,你們還磨蹭甚麽?”宋江見自己帶出的手下落在鄉兵的後面,厲聲問。

 阮氏兄弟對視一眼,猶豫不決,雖說投效了朝廷,但真要捉拿朝夕相處的兄弟,委實下不了手。

 “違抗軍令者,殺無赦!”宋江感覺大折顏面,拋出了重話。

 這十幾個好漢聞言,方不敢猶豫,分成兩隊,一隊攻向花和尚,一隊圍向武行者。隨著這班身經百戰、知己知彼的故兄舊弟加入戰團,花和尚和武行者頓時壓力倍增,連小五百百中之箭也被jīng於格擋的好漢擋住,威力大減。

 彼此了解至深,殺著攻敵必守,花和尚尚能堅持,受傷的武行者卻是連連遇險,若非對方顧忌傷著小九,早就不支。高處的小五心急如焚,既想下去接應,又不敢舍了這一製空點,卻是左右為難。

 武行者已成血人,驀地掃開一個空檔,支槍而起,單臂抓起小九,大喊一聲:“花癡,接住!”

 “啊!”韓九兒尚未反應過來,已騰空而起,飛向另一戰團的花和尚。

 “武二!”花和尚狂吼一聲,一招橫掃千軍,抄手接住武行者拋來的小九,瞪向身邊這一個個刀戈相向的結義兄弟,雙目血紅,“擋我者死!”

 眾好漢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讓出一條上山的道來。

 “給我殺!”一直縮在後面指揮的宋江,見落在網中的魚兒要被放跑,如何甘心,抄起一把刀衝上來,以身作則地向前一捅,正插進武行者的後背。

 武行者艱難回頭,不敢相信了結自己的竟是曾經尊敬的帶頭大哥:“宋大哥……”

 “武哥哥……”韓九兒眼淚飛灑,哭倒在花和尚肩上。

 “武兄!”注意力隨著韓九兒而轉移的小五,沒想到自己一個愣神,武行者已遭了宋江毒手,也是哭喊一聲。

 “好兄弟,一世人!”花和尚眼見武行者不活了,像個孩子似地放聲大哭,仰天長嘯,用三十六結義平時最愛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為兄弟送行。

 “好兄弟,來世見!”武行者轉向花和尚和小五的方向,嘴角冒出鮮血,露出一絲微笑。

 “某先送你這個好兄弟上路!”宋江眼露yīn狠,刀把一擰一送,才抽回來。

 鮮血泉湧,武行者的屍身兀自不倒,周圍的阮小二等人皆面現不忍,扭頭他視。

 “好兄弟,一世人!”被迫受降的第二批好漢見武行者死得如此慘烈,再也忍不住,不知哪個帶頭,一聲喊,各自搶了身邊鄉兵的兵器,殺上山來。

 其時張叔夜已受傷回城,原本指定宋江指揮,偏偏這矮黑廝兒先對義妹如此,又對兄弟這般,手段無恥,下手狠辣,一點不念舊情,無論是鄉兵還是追隨他的兄弟,都感到寒心。

 相形之下,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三個的義字當頭,武行者為救小九的舍生忘死,無不令眾人折服,再加上迫降的這批好漢突然反水,眾鄉兵人心浮動,一時大亂。

 反水的好漢仿佛找回三十六結義叱吒南北的戰魂,個個就如瘋了一般,端的是遇佛殺佛、遇魔殺魔。眾鄉兵何嘗見過如此陣仗,勉強抵擋一陣,便作鳥獸散。

 到得最後,在白虎山上對峙的兩群人,恰是當rì的三十六結義,經過方才的一場亂戰,只剩下不足二十人,俱是血衣掛彩。

 一群以宋江、阮氏兄弟為,另一群簇擁在花和尚、小五和小九的身邊,雙方人數相當,唯一不相當的,就是心頭那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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