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小月臉色微紅,隻是看著他不吭氣兒,他是在想,對方剛才看似玩笑的那麽一戳,其實是真力內注,與傳說中的一指金禪殊無二致,設非自己機警,閃躲及時,若是為他戳在了身上,即使自己練有護身真氣,怕是也吃擋不住,受傷或不至於,說不定就此為他點住了穴道,人前出醜在所難免。
或許這便是對方的居心。
師兄弟第一次聚會見面,想不到他竟會與自己玩上這麽一手,這個侯亮的居心叵測,也就可想而知。
無如,卻也使得孟小月看清了一點,即是自己這三個師兄,各有千秋,以侯亮而論,那一身傑出的輕功,以及凌厲出手,萬非等閑,以此而推想,大師兄二師兄的功力也就可想而知!
這幾個人今天與自己乃是沾有同門之誼的情份,若是一朝生變,變作對立之局,又該是何等一番局面,卻值得自己好好玩味深思再三。
勉強在裘家待過了子夜,才自轉回,論日子已算是大年初―了。
王府內外,一片歡欣鼓舞。燈火渲染,爆竹齊鳴,似乎等不及到天光大明,便自歡騰熱鬧起來。
孟小月由裘家出來,繞道返回賞心小苑,途徑王爺所居住的東珠樓,只見彩台高築,燈火璀璨,一式的鼇山五彩掛燈,點綴成串串天星。
還離著老遠,即為傳自那裡的陣陣樂聲所引,不由自主地順步趨了過去。
原來王府素日便養有兩班戲子,一曰“春班“,一曰“秋社”,前者純為選自影坊的女樂,後者卻是來自梨園,為清一色的男子,前者著重歌舞、俳優、雜伎、女樂,後者卻重在戲曲唱工的表演,涇渭分明,各不相混,也隻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聯合表演,如同今夜般同台演出,機會誠然不多。莫怪乎戲台前後,人山人海,蔚為大觀了。
楚王朱華奎這兩天興致挺高,兼以聖眷正殷,三姨娘又新得了妃號,所見皆喜,湊著過年的興頭便自大勁歡樂起來。
今夜,他帶頭作樂。
戲台就搭在東珠樓正廳前面的花園空敞之處,朱華奎與新受封的“如意鄂妃”三姨娘並肩臨窗而坐,可以不受露天之寒,其他各人各按身份尊卑,有的簇擁王爺鄂妃身側,或是設座長廊,外面沿著戲台正面兩側,搭有席棚,生有炭火,便不分尊卑或坐或立,任何人皆可取意自便。
春班的女樂伎伴奏出歌功頌德的“千秋樂”、“戀皇恩”之後,正戲開始。
戲碼是“火並王倫”,乃是水遊梁山泊聚義群雄故事,由“秋社”按元曲以昆腔唱做,演出極佳。
孟小月擠擠挨挨,不覺亦到了台前,這出戲他過去也曾看過,不免為戲中林衝之神采飛揚的吸引,一時也看出了趣味。
人太多,像是全府裡的人都來了。
一些平常不曾見過的丫鬟婆子小廝,甚而府裡的門丁清客也都出動,架子大一點的,坐著烤火,都有隨身的小廝丫鬟侍候,尊卑雜處,形成一種前所未見的熱鬧場面。
孟小月特意繞到戲台左側面,為的是怕被正面臨窗而坐的王爺與三姨娘看見,卻不想仍是被人發現。
一個著武服的小校,打前面挨近到他身邊道:“孟先生麽?統領有請,跟我來!”
不容分說,拉著他一路而前。
孟小月心裡一愣,即見前側面畫廊裡坐著個身材魁梧臉生虯須的漢子,一身寬松錦袍,頭上戴著交角折上巾襆,頂上紅纓映襯著他畫上鍾馗也似的一張面容,極是雄姿英挺。
孟小月立刻認出他來,正是那一夜自己仗義援助,使他幸免於死的展飛熊。他今天的身份,應已是王爺的親軍天衛營的統領,這個差事不算低了,應是有五品的功名,由於是王爺的親軍,自非尋常,真正炙手可熱。
此刻他據桌以坐,兩側左右,簇擁著幾個武弁,面前桌上擺著幾樣應時的乾鮮,同桌更有兩個女眷,一家人喜氣洋洋。
老遠看見孟小月來到。
展飛熊由位子上大步跨出,赫赫笑道:“果然是你,孟兄弟,我沒看錯吧,來來來……這裡坐,坐!”
身邊人早為他設下了一座位。
孟小月抱拳喚了聲:“展兄……是你……”
“來來來……我給你引見引見,見過你嫂子,這是你的侄女小英一一”
座上婦人少女,早已起身相迎,襝衽為禮。
孟小月忙自還了大禮,即為展飛熊按在了座上,嘻嘻笑道:“那晚以後,一直就記掛著想要去看你,總是事情忙抽不開身子,正打算今天大年初一,跟你嫂子去給你拜年,接你到家裡來玩玩,想不到你也來看戲來了,這是從哪來呀?”
“從裘老先生那兒來,隨便走走……”
“啊……”
聽說他從裘家出來,展飛熊虛應了幾聲,便不多說。
“兄弟!”展飛熊重綻笑臉道:“郭王妃已經告訴過你了吧!兄弟,你要升了。”
孟小月怔了一怔,才自省得他指的是三姨娘,後者剛剛拜封為如意鄂妃,原來她娘家姓郭。所謂的“高升”應是指自己即將到天衛營當差的事了。
當下一笑抱拳道:“王爺已對我說過,全賴展兄你的保舉,怕是我……乾不好,有辱了王妃與老兄的美意。”
“噯!”展飛熊說:“你怎這麽說?還有什麽你乾不來的?啊!這件事既然王爺已對你親口說了,那就一定錯不了啦!兄弟,你就等著上任吧,哈哈……”
大笑了幾聲,他轉向身邊婦人道:“這就是我常給你提起的孟兄弟,嘿!他那一身功夫,可是好樣兒的,以後有他幫著我,我可就放心大膽的幹了,什麽也不怕了!”
婦人笑盈盈地噢了聲:“叔叔……”隻是上下地向他打量不已。
展飛熊又說:“王爺可曾交代你些什麽沒有?”
孟小月說:“有的,要我寫篇自薦呈上去。”
展飛熊嘿嘿笑了兩聲,連連點頭道:“這是要重用你了,我們王爺是出了名的愛才,等著瞧吧,你的委任令不出十天,一定下來,到時候愚兄給俄擺酒賀喜,好好地樂他一樂!”
說到這裡,台上戲曲已到了尾聲,卻是人群裡微微有了聳動,大夥不再面向戲台,卻紛紛轉過身來,向著看窗正面的王爺夫婦歡叫不已。
展飛熊展眉笑道:“怎麽著,王爺、王妃這就開賞打錢了?”
原來宮中習俗,每年立春,皇帝與後妃拾歡罷歌舞之後,每有打賞金錢之賜,這習俗沿自盛唐開元天寶,流傳至今。所謂的:“仙曲教成慵不理,玉階相簇打金錢”(唐司空圖詩),即是指此。
本朝開國至今,各帝爭相侈奢,自不會錯過這個與民同樂的把戲,各王公大臣私寓變相沿俗,於每年辭歲後,常作金錢打賞之樂。
今日之事,楚王朱華奎新承聖眷,三姨娘更得“如意鄂妃”之賜,一時皆大歡喜,這個歲尾的金錢賞賜,更是少不了的。
消息遠傳,皆大歡喜,才致會聚集了這麽多人。
但聽得王爺身邊一聲斷喝道:“王爺打賞!”
即有兩三個寵婢。現身窗欄,於各方歡呼聲裡,各就身邊早已備好的錢箱,將紅毛繩穿就的嶄新錢串大把抓起拋出。
一時滿場歡呼各人爭相拾取。
錢串墜地,濺灑得各處都是,大呼小叫聲裡到處沿地拾搶,卻以仆婦丫鬟小兒居多。王爺朱華奎臨窗而至,看到這裡,隻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台上女伎唱起了“金錢子”的宮詞:
“九重天鑾降神仙,
歲舞分行踏錦筵。
嘈雜一聲鍾鼓歇,
萬人樓前拾金錢。”
好一番欹歟之盛,令人無限讚歎!
一隻手撩著雪狐皮袍子的下襟,一隻手搓著兩個玉核桃,王府大管事高大爺這個神態還真夠上眼。
今天是年初五了。
到各處去回拜了個年,匆匆又趕了回來。
這幾天王府各處上上下下大開賭禁,他這個大管事領頭設局、開寶。麻將牌九、擲骰子,凡是賭的玩藝兒,他無所不精,幾天下來,贏的著實不少,一想著下午這個局面,他是打心眼兒裡樂得慌,哪能不趕緊回來?
他所住的那個西跨院精致的小小閣樓,此時此刻,早已擠滿了人,都是些各府的仆役小廝,婆子丫鬟,亂嘈嘈的總有百十來口子,把個四開面的小小堂庭擠得滿滿的,轉動皆難。
兩大張八仙桌子拚在一起,天九骨牌早砌好了,性子急的人注子都下上了。
別瞧這些人平日掙錢不多,省吃儉用,可在賭上還舍得下,二三十道門子,有下五錢的,還有一兩的,一圈下來進出總得好幾十兩銀子,也隻有他高大爺有這個台面,罩得住,進出個幾百兩銀子,面不改色。
“大管事的來啦!快吧,大家夥熬不住了……”
說話的是“二管事”李興――小腦袋瓜,一身緞子講究衣褂,留著兩撇八字小胡,在說話之前,必然習慣性地擠動一下那雙三角眼。
高大爺哈哈一笑,一面脫下他的皮襖罩甲,由家裡人伺候著給他換上了舒適寬松的衣裳,探著一雙袖子,這就在當中主座上坐了下來。
“下吧,多少不拘,這兩天我可是手氣大興,不怕輸,就隻管下……看著吧,保定我是大小通吃!”
高大爺哈哈大笑著往手心裡“噗!”地吹了口氣,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骰子,看看各門上錢都下滿了,“嘿!”的一聲,把手裡的骰子擲了出去。
“老七!”
他這裡剛開了“門子”,卻由外頭擠進來個人氣呼呼的直來到跟前,正是王爺跟前的那個體面當差小五子。
“大管事您先歇歇吧,王爺招呼,要您這就過去一趟!”
小五子臉上罩著一層神秘,笑得極不自然。
“這……”
一聽是王爺招呼,他不由愣住了。
“王爺招呼我?這個時候……”
“可不是……”小五子過去附在他耳朵邊上說了幾句。高老大可就坐不住了,臉上又紅又白地瞧著二管事的李興說:“你先給我穩著,我去去就來!”
說完這句話,他即刻站起來,由家人侍候著穿戴整齊,同著小五子匆匆出了堂屋。
“是怎麽回事?”高老大邊走邊問:“沈知府來又關我什麽事?”
小五子縮了一下脖子,有氣沒力地說:“詳細情形我可不知道……好像是什麽王府裡鬧了賊……什麽的,反正王爺很不高興……”
“啊!”高大管事嚇得立刻站住了腳:“會有這種事?怎麽我會一點都不知道?……這可是糟了,大年下的……”
小五子“哼”了一聲,哈哈地說:“要是真有這麽檔子事,我倒是想起了是誰呀!不離十兒,沒錯兒,準是他!”
“是……誰?”
“那還用問?”小五子冷笑道:“除了姓孟的那個小子還會是誰?”
“你說是小孟?”
高大管事立刻搖搖頭接道:“不能、不能,你可別胡扯,怎麽會是他?”
“那還錯得了?大管事的您想想呀……”小五子說:“咱們府裡上上下下可都是老人了,什麽時候出過事了?這小子一來就出事,不太玄了點嗎?”
高大爺沒有吭聲。
小五子又說:“您再想想這小子有一身好功夫,平常又住在賞心小苑,仗著有三娘娘庇護他,誰也不敢招他惹他,不是太可疑了嗎?”
高大爺“哼”了一聲,看著前面的小五子,想到了前此他為孟小月打傷吐血的一段過節,不用說,這個小五子自是對孟小月懷恨入骨,伺機報復應在情理之中。卻是這些話多少也引起了他對孟小月的疑心……
“先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再說吧!”
高大管事心裡還真犯嘀咕,三腳並兩步地同著小五子來到了東珠樓――王爺的寢宮。
過年的氣氛還那麽深……
滿院子都是爆竹之後的紅色片碎紙屑,與地上積雪紅白相映,十分醒眼。
東珠樓前早已搭起了牌樓,張燈結彩,氣象一新。
王爺此刻在樓下“召賢館”大廳會客。
高大管事一徑來到館前,只見負責王爺近衛的李鐵池等數人,閑走廳下。
彼此都是熟人,見面抱拳互道恭喜之後,李鐵池拉了他一把,轉向一角,小聲關照說:“老高,你可小心著點兒,今天的情形不大妙,主子興頭兒不好!”
“又是怎麽回事?”高大管事弄了個一頭霧水。
“現在說也說不上!反正你進去就知道了。”李鐵池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心回話,可別頂撞了!”
“這個當然……”
裡面已報了他的名字。
一個當差單手打著簾子,大聲道:“大管事的,王爺招呼您進去呢!”
高大管事應了一聲,拍拍身上,理了理頭上的巾幘,邁步而入。
堂屋裡生著兩盆炭火,金絲猴、豹皮鋪陳,點綴得一派富麗堂皇。
王爺朱華奎著便服居中而坐,下首的沈知府,白皙高頎,一身四品穿戴,正襟危坐,倒也氣勢軒昂,文采斐然。
磕頭問安之後,待將站起。朱華奎咳了一聲,指著沈知府說:“見過沈大人!”
“大人……”
大管事的待要叩頭如儀,卻為沈大人快步下位攙起:“大管事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要照平日,仗著王府的威望,他眼睛裡還真不大瞧得上對方這個四品的知府,見面打上一躬已是難得,更別說磕頭問安了。沈知府達練人情,當著王爺也不敢實受對方的大禮參拜。
高大管事站是站起來了,卻不敢向王爺正面直視,垂著頭。表情不大自然。
“你這個差事是怎麽當的?糊塗透頂!”朱華奎圓睜著兩隻眼厲聲道:“我這個王府倒成了賊窩了,你是幹什麽吃的?混帳東西!”
打從跟王爺乾侍衛頭子起,直到如今,這麽多年,還極少見王爺當著人前,如此聲色俱厲地向自己喝斥。
高大管事既驚又怕,當著各人面前,臉上尤其掛不住,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跟從王爺久了,當然知道主子的脾氣,那就是在他盛怒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出言辯白,隻能聽著。“是……小人該死!”
說了這句話,後退一步,自動的便又跪下了。
朱華奎用力地拍著椅把子:“這是什麽事!大過年的你給我來這麽一手?你不要臉,連著我也面子上下不來……你說說,你該不該死!?”
這麽一說,下首的府台大人也坐不住了,慌不迭由位子上站起,深深打揖說:“王爺息怒,是下官冒犯了……下官太冒失了……”
“關你什麽事,你坐下……”
“是……”沈知府作了一揖,才敢就座。
看著沈知府這個樣,朱華奎才自警覺到自己的火氣太大了,停了一下,口氣略為和緩地道:“要不是沈大人來說,我還真不知道,外頭已鬧成了這個樣,你這個王府大管事,知情不報,該當何罪?你說!”
高大管事臉上一陣子紅一陣子白,王爺盛氣之下不敢頂撞,隻把一雙眸子,向沈知府望去,“這件事……小人誠是不知,請府台大人明示……”
“大管家多多包涵……事情是這樣的……”沈大人轉向王爺抱拳道:“這位管事先生也許並不知情,容下官向他說明,王爺萬請暫息雷霆……”
“好好……你跟他說清楚了!”
“下官遵命……”沈大人轉向高管事道:“事情是這樣的,這幾天地方上一連發生了好幾起失竊的盜案,本府所屬各縣衙門,已盡全力緝拿……終是拿不著這個膽大包天的正經主兒……”
高大管事的“哼”了一聲,跪著說:“這又乾王府何事?大人又怎麽斷定這個賊藏在我們王府裡?”
“大管事說的極是……”沈大人抱拳賠著一張笑臉說:“本府也不敢莽撞,這件事是經過幾次三番的仔細追查,並且有人三次親眼看見……”
高大管事不等說完,便頂撞道:“三次親眼看見?哼哼……這個人是誰?”
“大管事承問,”沈知府咳了一聲:“這人是敝府衙的三班捕役向衝,向頭兒……”
“是他!?”高大管事點點頭說:“我認識他!”
王爺哼了一聲,喚著他的名字道:“高慶麟!”
高大管事才知自己的失態,慌不迭垂下頭來。
沈知府咳了一聲,轉向王爺道:“請王爺恩準下官召喚向衝晉見回話,還有……請賜高管事站起來說話……”
朱華奎點點頭答應,再向高管事吩咐說:“站起來吧!”
高慶麟叩頭站起,心裡的別扭可就甭提了。
外面已高聲宣道:“傳向頭兒!”
向衝早已侍衛中庭,聞聲進來叩頭。
“武昌府三班捕役,小人向衝參見王爺、大人――”一面各自叩了個響頭。
沈知府大聲說:“當著王爺金駕,向頭兒你要小心說話,王府的高大管事在這裡,你隻把所見所聞,據實回報,小心著回話,知道嗎!?”
“小人……知道……”轉向高慶麟直腰抱拳,不自然地笑笑道:“高爺……您好!”
沈知府說:“給王爺磕頭,你站起來吧!”
這是對手下的特別恩典。
向衝遵命又磕了個響頭,才敢站起,垂首後退到與高慶麟並位而立。
高大管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抱拳說:“向頭兒,這又是怎麽回事?”
“高爺您多包涵……”向衝低聲下氣道:“事情實在是兜不住……才敢冒犯……”
高大管事冷冷道:“不是前幾天在東城頭上還見著了你嗎?向頭兒你或是公事太忙,當時什麽話可也沒有說呀!”
言下之意,似在責怪對方的不懂交情,這種事應該私下給自己打聲招呼,說明了就得了,何至於請出府台大人,尤其更不該驚動王爺,簡直太不懂過節,不落門檻了!
高慶麟眼睛裡直冒紅光,恨不能把眼前向衝一口生吞下去。
向衝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這人瘦高的個頭,兩肩高聳,大手大腳,黃臉膛,掃帚眉,一臉的風塵事故,一眼即能看出,天生的六扇門裡出身,是乾捕快的這個行當的。
這個向衝,在武昌地面上可是響當當的人物,一身功夫也是好棒的,乾他們這一行,能爬到撫台衙門三班捕頭這個位置,可以說是已到了頭了,往後再無發展。說白了不過是個皂隸頭兒,也和高慶麟一樣,充其量是個奴才頭兒,卻因為仗著撫台衙門這塊招牌,在地方上極吃得開,又因為他這三班捕頭的差事,負責著地方上的絹私治安,情形可就更非尋常,黑白兩道上都得買他的面子,走到哪裡,都風光八面,像今天這個窩囊場面,誠然還不多見。
“高爺有所不知!”
當著王爺與撫台大人面前,向衝可不敢言語花哨,語涉輕薄,隻得實話實說。
“這個賊忒也大膽了,仗著住在王府,弟兄們不敢冒犯,他就為所欲為,還傷了我們的人……最後竟然連撫台大人的府上也失竊了,才會……”
這話不啻明白地告訴高慶麟說:不是兄弟不講交情,實在是上面先問下來,才不得不實話實說。
一聽撫台大人府上也失了竊,高慶麟才自不吭聲,轉而怒哼一聲:“什麽賊這麽大膽?竟敢公然進出王府?老弟台你看清楚了?”
向衝搖搖頭說:“這人是蒙著臉的,功夫極好,尤其是輕功,高來高去,沒有人能跟的上!”
高慶麟冷冷地說:“這麽說,你是沒有看見他的臉羅?”
“這……是這個樣!”
“那麽,你親眼看見他進出王府?”
“這……個……”向衝點了一下頭:“他走的是王府的方向,這附近沒有別人居處……所以,小弟大膽猜想,他是掩藏在貴府上。”
聽到這裡,一旁的沈大人怒聲道:“向衝,你可仔細著回話,把話說清楚了!”
“是――大人!”向衝躬身抱拳道:“小人確是看清楚了,他進出的八道樓子,是王府的禁區!”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追下去看個清楚?”
“小人追下去了!”向衝苦笑著道:“隻是王爺禁區戒備森嚴,沒有進出的腰牌,不得擅自出入……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擅自闖進……”
“你就該投帖求見,把這事向王爺門上說明……”
“小人也試過了……”向衝苦臉笑道:“隻是行不通……”轉向高慶麟抱拳說:“正打算找一天求見高大管事,查個水落石出,卻不知那賊又偷了撫台大人府上,接著大人就追問下來……”
“可恨的東西!”
朱華奎忽然手抓椅把罵了一聲,瞪著高慶麟說:“這件事你給我查清楚了,要不然,哼哼!我可是饒不了你!”
“是!小人遵旨!”高慶麟深深打了一躬。
沈大人見狀不敢久留,慌不迭站起請辭。
朱華奎哈哈一笑,站起來說:“你公事在身,我就不耽誤你了,這件事你隻管放心,我這府裡無論如何也不能窩藏賊人,是真是假,過幾天一定給你個回話,你就去吧!”
“下官遵旨!”
沈知府待行跪禮,卻被王爺攙住。
“用不著!”朱華奎卻又想起一事,啊!了一聲道:“還有件事,我忘了問你……馬都督的行駕可決定了?”
沈知府躬身道:“說是十五號到,到時候下官代王爺安排路迎,錯不了,王爺請放寬心。”
朱華奎點點頭說:“好吧……”心裡卻不禁暗自忖思:這個賊早不鬧晚不鬧,單挑這個時候,莫不是故意跟我過不去嗎?
沈知府又行了大禮,隨即同著向衝轉身步出,由高慶麟護送直出。
高老大這個牌九推不下去了。
整整一個下午,他把自己鎖在屋子裡,茶飯不思,左思右想,心裡仍自盤算不定。
王爺那邊話已經交代下來了,這個賊要是拿不著,他這個王府大管事的可就別想再乾下去了。
嘿嘿,好一個大過年,向衝這小子算是把自己給害苦了。
快吃晚飯的時候,王爺的侍衛頭子李鐵池來訪,直接進到了他的屋裡。
高老大正歪在炕幾上抽煙,一眼看見他慌忙坐起來道:“兄弟你來了?來得正好,不然,我正打算去看你,快請坐,我說,倒茶呀!”
小丫鬟捧茶進來、退下。
李鐵池撩起皮袍子坐下來,嘿嘿笑了兩聲說:“怎麽,人都散了?我還想來押兩把呢!”
“你算了吧!”高慶麟泄氣地說:“別臭我啦,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明白?你看……大年下裡,遇見這種熊事,該多倒霉!?”
“噯――瞧你說的!”李鐵池端起茶來微微呷了一口。慢吞吞地說:“事情雖然棘手,可也不如你說的那麽難,定下心來慢慢想,總該有個頭緒,來龍去脈。”
高慶麟一愣說:“這麽說,你心裡已有數兒啦?”
“還說不準!”
李鐵池冷冷地說:“這件事明擺著是跟咱們弟兄過不去,說白了,這是要我們走路!你難過,我心裡也不好受,沒聽見嗎!王爺那邊氣還沒消呢,連我也罵上了,說我們都是飯桶!”
高慶麟氣餒地歎了一聲說:“向衝那小子算是把我們給冤苦了,他娘的,早晚你看著吧,別讓他求著我,我也叫他小子嘗嘗這‘穿小鞋’的滋味!”
李鐵池搖搖頭說:“這你可也別冤枉他,所謂的官差不由人,你我要是穿上他那一身號衣,遇見這種事,又有什麽法子?”
“我就不信!”高老大激動地道:“這府裡真的會窩著賊?再說……咱們眼皮子底下,誰不清楚?誰能乾這種事?誰又有這麽一身功夫?”
“那可不一定……”
李鐵池把身子歪了下來,兩隻腳蹺在茶幾上。
“這府裡上上下下,好幾百口子人,再加上親戚,什麽樣的人沒有?你能個個都清楚?”
這麽一說,高老大倒似忽然開了竅,分開著一雙黃焦焦的眉毛――
“這倒是……依你看……這個人真窩在王府?”
“錯不了!”李鐵池冷笑道:“要沒有真憑實據,憑他姓沈的一個小小知府,他敢往這裡碰!?”
“這又會是誰呢?”
高老大歪著腦袋,忽然冒了一句:“小五子給我說了,會是小孟?這小子有這個膽子!?”
李鐵池哼了一聲:“有可能是他,又不可能是他!”
這話等於白說。
“要說他那一身功夫,還真像是他,我們給他來個先下手為強,抓起來再說!”
“這,小聲著點!”
高慶麟向左右看了一眼:“你是說……”
“是這麽著!”李鐵池就近了腦袋:“這兩天夜裡小心著點兒,除非這小子不露頭,隻要一露面,咱們就給他來個……”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小了。
高大爺是一個勁兒地點著頭,對於李鐵他的餿主意,他一向是言聽計從,由衷讚賞。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了。
跟著裘老爺子學功夫,這已是第五天了。
別瞧著是大年下,練功夫的人可不管這些,照樣地早起早睡。
兩人練了一趟劍,一趟掌功,眼下正在練習一種上乘的氣功,“提呼一氣功”,也就是俗稱的“輕功”。
大正月天,朔風怒號,天才不過麻麻的有些兒亮,那種冷勁兒,真能叫人打心眼裡寒顫。可眼前這兩個人,卻隻穿著單單的褲褂,兩張臉都是紅通通的,甚而孟小月眉心裡還沁著汗珠。
“先生,再走一趟,我怕就吃不住勁兒,要出醜了……”
“那可不行!”
裘老爺子含著微微的笑,溫柔裡卻不失嚴肅地說:“功夫,功夫,就要在最後的關頭才能現出來,哪能就先泄了氣!你憋著氣,用我告訴你的‘九轉回龍’心法,把氣引向氣海,自有妙用!”
隨後,他手指著前面的這片湖泊,湖面新冰初融,不過是紙那樣的蒙蒙一片,隨著河流的激蕩,時起又落,那樣子直像是隨時就會破裂。
“回頭一見了天光,這冰就化了,我所以選擇這裡是有特別原因的!”裘老先生說:“因為這片池子地接泉眼,靜水生波,雖大冷數九寒天,也隻能像眼前這樣結一層薄冰而已,那一年我忽然觸發了心中靈機,試著在冰上練習上乘輕功,居然有意想不到的奇異效果!”
說到這裡,身子微動,“唰!”一片落葉祥的輕飄,已飄身冰池之上。
池冰極薄,看來決不能負擔得了裘老先生偌大的身子。
然而,他卻能實實地站在其上。
隨著池冰的時有微動,他的身子也就不時地微有起落,長衣飄飄,黑須飄灑,卻有神仙般的氣質風采。
向著孟小月微微點了一下手:“你來!”
孟小月其時技癢,早欲存心一試。
他亦曾自負輕功極佳,隻是卻不曾這般新奇的在冰上試過。
在他想象之中,眼前池冰雖是極薄,如能施展“踏雪無痕”的輕功絕技,應該不難應付。
裘老爺子既然招呼,就在冰上試試身手也好!當下應了一聲。氣機微提,突地飄身落向池冰。
自然,在飄動之始,他早已真力內聚,提吸一氣,俟到身子方一墜落,腳方沾點,其時已晚。
耳聽著裘老爺子的一聲叱呼道:“小心!”
話聲未已,孟小月一隻右腳已然踏下,想象中,孟小月既有“踏雪無痕”的輕功根基,眼前情形,當就遊刃有余。
其實情形卻又大謬不然。
隨著裘老爺子的一聲喝叱之下,孟小月隻覺著腳下一軟,右腳腳尖,已落陷入冰。
那簡直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奇妙境界。
說時遲,那時快。
正當孟小月欲將施展旋身功力,離開當前,時已不及。水花一響,一隻右腳的腳尖,已踏進少許。
孟小月“啊!”了一聲,心裡一驚,隨著身子的一旋,左腳不免著力過重,“哢喳!”一聲,一隻左腳已踏進水裡。
所幸一旁的裘老爺子眼睛夠尖,身子輕輕一轉,已來到了孟小月身邊,有手前探,已架住了孟小月待將落下的身子。
仿佛是有一股奇妙的勁道,隨著裘老爺子的出手,瞬息間已傳遍了他的全身,便是這力道的巧妙作祟,孟小月隻覺著身子一震,已被擲出了七尺開外。
“提氣旋身!”
裘老爺子的這一聲喝叱,無異醍醐灌頂,及時給了孟小月以臨危急救。
當下如法炮製,提息旋身,白鶴一樣地打了個轉兒,翩翩乎已落身丈許開外。
“轉身!”
裘老爺子再一次出聲喝叱,叱聲未已,孟小月早已飛身而出,他確實睿智聰明,觸類旁通,眼見著他落下的身子,蝴蝶一樣的輕飄,在冰面上輕輕一轉,便已飄身而出。
緊接著,他的身子一轉、再轉……猶似風中黃葉,一連七八個打轉之後,雙臂再振,呼地已拔身而起,落向岸上。
“好!”
裘老爺子嘴裡一聲喝彩,緊接著同時拔起,呼地落身岸邊,與孟小月對面而立。
“對了,你終於找著了竅門,就是這樣!”裘老爺子說:“你記著,最上乘的輕功,除了得力於內力的提吸之外,最要緊的乃是在一個‘巧’字,身輕體巧,便是一等一的不二法門!”
孟小月看看腳下,一雙鞋子,俱已濕透,若非是裘老爺子的即時援手,怕是出醜更大,一時臉也紅了。
卻是為此,他乃悟出了一些內力運轉的微妙關竅,一失之後,更能體會出深力之妙,真正是前此意料非及。
裘老爺子說:“你明白了吧!真正的內力提升,甚至於並不是發自於丹田,而是在兩腎的腎門,這一點你可體會到了?”
孟小月怔了一怔,似悟不悟。
裘大可嘿嘿笑了兩聲:“如果你能明白了這一點,可就受益不淺,今天晚了,先回去吧!”言罷轉身自去。
孟小月坐下來發了一陣子傻,想想也是難得,連日以來對方在自己身上確是花了不少心血,他的指導方式常是十分微妙,往往隻是一句話的提醒,即能貫穿全部,使得他獲益匪淺。
再想:三姨娘曾經警告自己,要對他保持距離,自己卻並不能做到,如今反倒成了師徒的情誼,這筆帳又將如何個算法?再者,裘大可如此一個異人,偏偏諱莫如深如此不著痕跡地隱居王府,甘心充當王府門下的一個清客,他的真實用心又是什麽?為什麽三姨娘要這樣告誡自己?這其中到底又是為了什麽?可就大堪玩味!
天可是有些亮了。
池子裡不時傳過來幾聲響動,浪花翻湧處,時見小魚的潑刺。薄薄的冰面,立時破碎不堪。大片霧氣,隨著晨風,直向這邊慢慢擴散……
盂小月整理了一下身上,起身返回。
時間晚了點兒。
天已經大亮了。
惟恐驚動了府裡各人,孟小月選擇一條幽靜的小路,直朝王府北側面,然後再小心地施展輕功,一路掩飾轉回。
他身法至為靈巧,轉側之間,已深入王府內院。
王府裡顯然已有了動靜,幾個早起的小廝,正在用鏟子鐵鍬在清除著道上的各處積雪。
孟小月很機警地避過了他們,來到了賞心小苑,來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柴門虛掩,一如出來情景。
推開、進入,裡面卻坐著個人。
高慶麟。
孟小月一驚之下,頓失所措,可是立刻他又恢復了鎮定,“是高大爺,你怎麽來啦?”
“哈哈……”高大管事宏亮的笑了兩聲,站起來說:“小兄弟,這是往哪裡去?好早呀!”
一面說,那一雙光采灼灼的眸子隻是不停地在對方身上轉著,直似要把對方看個透穿。
“不過是隨處走走!”盂小月一面坐下來:“大管事找我有事?”
高慶麟又是哈哈一笑:“一來要給你拜個晚年,再來哈哈……這些日子一直不見,想找你聊聊……”
眼睛一轉,可就落在了對方的一雙腳上。
“兄弟這是……怎麽,掉在溝裡了?”
孟小月一笑說:“可不是!”他因而直言說:“不瞞大管事的說,很久沒練功夫啦,都拉下來了……”
一面說解下了濕透的鞋襪。
高慶麟冷冷說道:“這就是了,當初第一眼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練家子,你看我這雙眼睛怎麽樣?厲害不厲害?”
“大管事對小弟的知遇之恩,今生今世,永志不忘!”
這兩句話,倒不是一時的權宜,信口之言,說真的,若不是最初蒙他青眼相待,慷慨解救,自己哪有今天?怕是早已死在那群人肉販子手裡了。
大大夫知恩必報,對於高慶麟,孟小月確是心存感激,一時情發於衷,自然有所流露。
高慶麟聆聽之下,微微一怔,“赫赫!”地發了一陣子笑聲。
“這倒是……”他呐呐說:“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大爺古道熱腸,對小弟患難之時所加諸的恩情,有如寒天冰水,點滴心頭,焉敢時刻見忘!?”
“啊……”
高慶麟冷竣的面色,立時大見緩和。
頓了一下,孟小月隨即抬起頭來,眼神蘊蓄著一種強烈的意識,對於面前的這個人,王府的大總管,他確有頗多感觸,卻有不能盡言的苦衷。
“大爺今天來到這裡找我是為了……”
“哦……”高慶麟頓時臉現猶豫,搖搖頭,半含著笑說:“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沒事兒,找你閑聊聊……”
天知道,要問以前,他還曾為著手擒對方的過程而煞費心機――便是眼前他所坐立的位置,都絕非偶然,原來在孟小月踏上草堂之始,他就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立擒對方手下,卻是不知怎麽回事,糊裡糊塗地竟自疏忽過去了,此刻他亦應以早已設計好的第二次出手,出其不意地向對方出襲,卻是,竟然在聆聽過對方的一番肺腑之言之後,莫名其妙地又自打消。
孟小月站起來想去為高慶麟倒一杯水,搖搖瓦壺,裡面卻是空的,笑笑說:“高爺您稍坐,我給你沏茶去!”
“用不著啦,兄弟!”
高慶麟話聲裡透著些許寒意,閃爍的眸子,更似鷹樣的銳利。
“實在跟你說了吧……”停了一下,他呐呐地道:“咱們這府裡窩著賊啦,兄弟,你可聽說了?”
說時,他的那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對方盯著。
“啊!?”
孟小月顯然為之一驚。
“這個賊他好大的膽,竟然敢拿王府做掩飾,在外面胡作非為!”高慶麟凌聲道:“案子做到了巡撫大人的頭上,這還了得?”
“有這種事……”
孟小月一時納悶地道:“大管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高慶麟哼了一聲:“王爺已經當面交代下來,拿不著這個賊,我這個差事也就別想幹了……”
“這……”
孟小月呆了一呆,喃喃說:“可又會是誰呢!大管事你認為……”
“這就要請教兄弟你了!”
“我?”
“老實跟你說吧!”高慶麟用手向他一指:“這件事你也落了嫌疑一一”
“我?”孟小月面色猝然一變,虎地站起了身子。
“兄弟你先別急,坐下坐下……”
“這是怎麽回事?”孟小月硬生生地坐下來,強自鎮定著道:“大爺你也這麽認為?”
“兄弟你多慮了……”
高慶麟臉上陰晴不定,陰森森地笑著說:“要真是這樣,我還能不動你?你先別急,這件事我倒是想好好聽聽你的意見!”
孟小月臉色大是迷惘。
“譬如說,兄弟你旁觀者清,你給我判斷判斷,看看這件事會是誰乾的?”
高大爺皺著眉毛,眼神裡透著玄,倒是一時猜不透他心裡在想著什麽。
“我不知道!”孟小月搖搖頭:“真的不知道!”
高慶麟“哼”了一聲,點著頭道:“無論如何,這件事應該是到此為止了,兄弟,我聽說了,這裡裘老爺子一家人都很照顧你……這幾天過年,他們家來的人多,可都是些什麽人,你應該很清楚吧!”
孟小月點點頭說:“老先生和三姑娘對我是很照顧,可是除此之外,我所知不多……”
高慶麟說:“譬如說他的那幾個遠房親戚……”
孟小月想了想,腦子裡不覺閃過裘大可一子二徒等三個人的面影,心裡大大為之動了一動,其實,包括裘大可繼室那個紅衣高大婦人秦氏在內,都顯得那麽神秘,尤其是那一夜為自己飛石擊傷之後,直到如今,他心裡仍存著個疑團,未曾解開,眼前為高慶麟一提,不覺一時神馳,心裡細細推敲起來。
卻是茲事體大,哪能信口雌黃,隨便認定!
想了一會,他仍然隻能搖頭:“我實在是不知道……”
高老大不愧是場面上的人物,一笑站起來說:“好吧,今天就談到這裡吧,我還會再來看你!”
“我去看大爺!”孟小月說:“這地方太小,連身子都轉不開!”
“可你這就要高就了,”高慶麟哈哈大笑說:“你不提我倒是忘了,得恭喜兄弟你,這可就要高升了!”
“大爺是說……”
“兄弟,等著瞧吧,不出三天,王爺的手令就下來啦,到時候我可得要好好擾你一杯!”
哈哈大笑了幾聲,他便向外步出。
孟小月送他到了門口,卻不意高老大忽地轉過身子來,右掌乍起,“呼!”的一下子,直向他肩上拍了下來。
這一手事出突然,卻是孟小月亦不曾讓他得手,下盤不動,上軀後移,仿佛隻是吸了口氣,便把身子向後錯了開來。
高老大半真半假的這一巴掌,其實是功力內聚,隻要是為他拍上了,手上的作用可就大了,五指屈動之間,對方肩上要穴無不在其控制之間。
孟小月當然知道厲害,卻也隻當是對方的存心相試,一收之後,高大爺笑一聲:“好!!”
兩隻手隨即“叭!”的一聲,迎在了一塊兒。
這才是頗具實力的一接。
高慶麟為了試一試對方身上功力,這一掌勁道十足,眼看著二人身子一陣子打轉,四隻腳步踐踏得極是沉重,卻隻是瞬息間,便自又分了開來。
這一分,有分教,高慶麟偌大的身子竟像是有些收不住陣腳,沉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了“碰!”的一聲。
其力甚劇,整個草舍都為之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孟小月“啊!”了一聲,慌不迭上前意欲攙扶,高慶麟卻向著他擺了擺手,哈哈一笑說:“老弟,你還真行,我這雙眼睛算是沒有花,第一眼就看出了你是好樣兒的,果不其然……”孟小月一時也無話可說,表情很是尷尬。
高慶麟看著他,頗為感歎地搖搖頭說:“以你這樣的人才,果然是屈就了……可也得小心著點兒,兄弟,這侍候人的差事可不好乾啊!”
說著擺了擺手,便轉身自去。
孟小月還在琢磨高慶麟的那句話。
“姓高的,你可是看錯了人,我金某豈是你眼睛裡的奴才?”
他何嘗不知這個高慶麟的平素為人,瞞上欺下,狐假虎威,應是個典型的小人。隻是對於自己,他確是有救命知遇之恩,如非是他當日對自己的一之仁,自己此刻即使不曾死在武昌府衙的黑獄,也勢將受那般無法無天的人肉販子折磨死了。
大丈夫知恩必報。對於高慶麟孟小月果真心懷感激,卻是眼下無以為報,也隻能留諸異日了。
“小孟在嗎?”
門外傳過來嬌滴滴的一聲呼喚,春綢的聲音。
瞧瞧這個丫鬟把自己拾綴得多漂亮,一身大紅,新娘子似的。
見了面,合著兩隻手,先來上這麽個萬福,嬌滴滴地說了聲:“過年好!”
“是春綢姑娘!”孟小月奇怪道:“你怎麽來啦?”
“來給你拜年,道喜來呀!”
春綢笑得嘴都合不攏,接著大聲道:“小孟你大喜啦!王爺有請,娘娘也在,你就快去吧!”
孟小月愣了一愣。春綢瞧著他身上道:“我在門口等你,快換衣服,別讓王爺等久了。”說著轉身外出。
楚王朱華奎今天的臉色看起來尤其好,黑裡透紅,滿臉飛金。
見面請安問好,孟小月侍手站立。
“你的文章我看過了,寫得很好。”朱華奎說:“過兩天馬都督就要來,我打算當面把你推薦給他,你可願意?”
“全憑王爺的栽培!”孟小月欠身說。
“那好!”朱華奎指著一邊的坐椅說:“你坐下!”王爺賜座,對個手下的下人來說,可真是面子不小。
孟小月恭敬從命,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來。
朱華奎看著他點頭而笑,轉向身邊的三姨娘道:“我瞧著他行,日後定當大有出息!”
三姨娘笑說:“爺說行,必定就是行了,隻是那個馬大人,外面對他的風評可不大好呢!”
朱華奎哼了一聲:“連你也聽說了,別聽外面人的那些胡說,這個人到底是好是壞,我們也不知道,不過他對我倒是一直恭順有禮,聖上如今對他,更是言聽計從。我們實在不便得罪,再說他這一次的來,是奉有聖旨,過道來訪,也是他的交情,怠慢不得,你不可對他心裡存著成見!”
三姨娘說:“爺放心,您的貴客,誰又敢不小心侍候呢!”
朱華奎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的胡子,眼睛轉向孟小月道:“我已經下了手令,回頭你就到天衛營當差去吧,什麽事展飛熊自會與你聯系,你就去吧!”
孟小月應了一聲,起身告辭。目光一瞬裡,瞥見著三姨娘正自向自己頷首而笑,似有無限深意,他卻不敢絲毫著跡,匆匆轉身離開。
展飛熊就在外面屋裡等著他,見面一笑,抱拳道:“兄弟你高升啦,來,跟我走一趟!”
“展大哥……你在這裡?”
“專為等著你呢!”
展飛熊揚了一下手裡的束卷說:“王爺的手令在這裡,調你到營裡當差啦,哈哈,從今以後我們可就是不分彼此,一家人啦!”
孟小月想不到王爺才剛吩咐,事情竟已定規,雖說心裡早已有了盤算,卻也未免有些突然,一時隻是望著展飛熊發呆。
“走吧,弟兄們都喧嚷著要見見你這個副統領呢!”
“副統領!?”
“你還不知道?”展飛熊哈哈笑道:“上次我怎麽跟你說的?你可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啦!走,跟我到營裡走一趟!”
天衛營就設在王府緊鄰的左面院落。
青一色的灰色營牆,約莫著有十來幢同一式樣的平房,住著五六百名軍勇兵弁,便是楚王朱華奎的新軍衛士。
孟小月同著展飛熊一徑來到了演武堂,十幾名校尉軍官,早已等候那裡,見面親熱,更有一番應酬。
大家對於這個新近發跡的副統領早已有所耳聞,充滿了傳奇,知道他近得王爺的賞識,由一名內宅的花匠,一擢而為副統領,個中離奇,匪夷所思。卻是經過展飛熊事先一番說明,尤其是對於孟小月的一身好功夫,更經刻意描述,自是不敢輕視。
為了給孟小月以熱烈慶賀,演武堂裡早已擺好了酒,筵開了三桌,全營的大小鎮撫,都到齊了。
即席,隨由展飛熊高聲宣讀了王爺的手令,一時歡聲雷動,各弟兄紛紛趨前唱名敬酒。
孟小月知道自己如今立場,要想收服這班弟兄,除了為人謙和之外,還得要有一番江湖的義氣,即使眼前一番豪飲,也不能讓他們比了過去。
幾番輪飲之下,多人都已醉倒,孟小月卻雄風依舊,果真是好酒量。
一席酒飯吃了近一個時辰,才行結束。
各人酒醉飯飽,自行回房。
展飛熊親手把一碗熱茶送到了孟小月的手上,“來,喝碗熱茶,消消酒氣!”不禁誇讚道:“兄弟你可真當得上是滄海之量,把一群老哥兒們都給撂下去了,從今以後誰也不敢再小瞧了你,你算是把他們都給服下啦!”
孟小月雙手捧過了茶碗,搖搖頭,苦笑道:“大哥你先別誇獎我!你當然也知道,這天衛營我乾不長久,卻是何苦多了此一番折騰?”
展飛熊為之一愣:“此話怎麽講?”
孟小月奇怪的道:“大哥莫非還不知道,聽說內廷都督馬老大人就要來到王府做客了?”
“啊!”展飛熊點頭道:“不錯,我聽說了,怎麽……”
孟小月說:“王爺有意把我薦給馬大人這件事……你竟然不知道?”
展飛熊左右看了一眼,微微含笑道:“王爺竟然也對你說了?”
看樣子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好吧!”展飛熊隨即接道:“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說說清楚……”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站起來走到門口,揭開棉布門簾左右打量了幾眼,回來坐下道:“這件事王爺倒是最先與我提起過,要我找一個可靠的人……甚至於還提到要我自己去!後來卻又嫌我心不夠細,說說也就算了,誰知道他老人家卻是看上了你!”
嘴裡說著,展飛熊不禁發起怔來。
孟小月微微一笑說:“那麽你當然知道,王爺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知道,知道!”
展飛熊一連說了兩聲知道,眼睛看著孟小月:“王爺交代你什麽沒?”
孟小月說:“沒有,隻說一切你都會告訴我……”
展飛熊點點頭,乾笑了兩聲,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向外看了一眼,回過身來冷冷哼了一聲道:“王爺也太多慮了,他總認為當今聖上,對他會有所猜忌,怕有一天會失去聖上的眷顧,而這個馬大人卻是其中一個關鍵人物……”
孟小月點點頭附和說:“馬大人權傾天下,聖眷日隆,果真不易開罪!”
“這就是了!”展飛熊說:“你知道吧!這個馬都督其實是個專為皇上打小報告的小人!”
“啊!?”
孟小月訝然一驚,內心真個不勝感慨萬千,展飛熊的這句話,真正使他有切膚剖肝之痛。
“你怎……麽了?”
看見孟小月這般表情,展飛熊不禁嚇了一跳。
孟小月搖搖頭,強自微笑說:“沒有什麽……我隻是想到了過去故世的主人……”
“誰?”
“金開泰!金老大人!”
當他說出了父親的名諱,雖說事隔經年,亦不禁全身發冷,遍體颼颼。
“啊……”展飛熊點著頭:“我知道了……你的那篇自薦書裡寫得很清楚……哦,我明白了……就是因為這樣,王爺才選上了你……”
這一點孟小月倒是沒有想到。
他腦子裡分明還記著方才王爺與郭王妃的一番對話,與此刻展飛熊的論調顯然大相徑庭。
一個頭閃自他心思:“莫非朱華奎他真實的用心是……”
“王爺的意思是!”展飛熊的聲音忽然放低了:“是要你就近監視他的一切行動……”
“啊……”
“你明白了吧?”展飛熊說:“你知道吧!過去有兩位王爺,都壞在了他的手上……”
展飛熊的聲音越發低了。
“這件事你心裡明白就好啦――”
“可是王爺如今在皇上的心裡不是很……”
“正是因為如此,王爺才格外小心!”展飛熊嘿嘿冷笑了兩聲:“姓馬的這一次來,說是順道拜見,其實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他老小子沒安著好心……”
孟小月這才明白了,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吭聲。
想到了官場的波譎雲詭,翻雲覆雨,真正是可怕極了。
展飛熊嘿嘿一笑:“現在的官兒可是不好乾,越大越不好當,皇上生就的耳根子軟,愛聽閑話,這就給那些愛說讒言的小人有機可乘了,這個馬步雲就是專乾這個的,你說王爺哪能不防著他一點兒……”
孟小月微微閉上了眼睛,心裡叨著:朱華奎呀朱華奎,這一次你選上了我為你乾這種事,可算是知人善任,算你選對人啦!
“馬步雲這個人你可見過?”
展飛熊忽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沒有……”孟小月坐直了身子:“是什麽樣的一個人?”
“那倒是要給你說說了!”展飛熊嘿了一聲,接下去道:“姓馬的有個外號叫‘九翅金雞’,過幾天你見到了他這個人就知道了,真正是長相奇特,活像個大公雞……”
孟小月微微一怔,點頭道:“所以才落下了這個外號?”
展飛熊“哈”了一聲,笑道:“人家都說他是雄雞轉世,看著還真不能不信,再聽聽他笑的聲音,那就更像了,活像是公雞叫喚,真是聞所未聞,你見著以後就知道了!”
孟小月冷冷一笑:“他可會武?”
“那倒沒聽說過!”
展飛熊忽然想起道:“不過,他身邊有個人可是厲害極了!你以後若遇見了可得小心!”
“什麽……人?”
“這個人我見過……”展飛熊回憶著道:“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個頭,聽說過去是一名出沒遼東的巨盜,卻不知怎麽會投到了他的門下……這個人姓井,名字還不大清楚……這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如今不知道是不是還在他身邊?”
孟小月聽在耳中,未置可否。
展飛熊看著他“赫”了一聲,頗似悵惘地道:“我隻當你來了,是我一條好膀臂,以後好好共事,誰知道這裡隻是一個台階,你卻又往宮裡去了!”
孟小月搖搖頭,亦不解地道:“真不知王爺這麽做又是為了什麽?”
“我明白了!”
展飛熊拍了一下手:“這是王爺特意抬舉你,先給你一個副統領的名義,這麽一來,馬大人也不能太過小看了你,總得給你個相稱的名義,你說對不對?”
孟小月想想也是,不由點頭附和。
倒是看不出王爺還有這樣的心思,看來他刻意地裝扮自己,意欲在馬步雲身邊布下自己這顆棋子,為其內應,事屬必然了。
一條人影,由賞心小苑左側面拔起來,嫋嫋如飛煙一縷,極其輕飄地落向畫樓一角。
月黑,風高。
卻有白雲映襯,這人仍不免露了行藏。
隨著他的身子向下一收,戲簷狸貓也似地,平躥而起,緊接著雙手同出,極是輕靈地已搭著對面的環廊搭欄,輕輕一翻。落向廊內。
這般施展,真正稱得上高明了。
孟小月心裡一驚,慌不迭把身子蹲下來。
“你小子好大的膽!?”
思著,他悄悄地把身子移到了樓前面那塊假岩後面,如此一來,也就把對方那個人看得更清楚了。
自從得著了高大爺的訊兒之後,他心裡就特別留下了仔細,果不其然,今夜讓他逮了個正著。
“我看你還往哪裡跑!”
孟小月心裡盤算著,卻把一隻“紫金鏢”扣在手裡,以便隨時出手。
不過眨眼的功夫,對方夜行人已閃身到了閣樓中堂。黑漆漆的,如非是事先留了仔細,還真個看他不清。
瘦小瘦小的個頭兒,一頂“遮面虎”連頭帶臉罩了個嚴絲合縫,休想窺出他的廬山真面目。
這人動作極是利落。
一隻手在身上摸索著,已取出了用以啟門的百家鑰,不過是在門上輕輕地一撥,鎖便開了。
緊接著身子向下一收,側身以肩頭微微一拱,門便開了。
不過是半尺來寬的一道空隙。
事關緊急,再無可疑。
孟小月霍地身子一長,右手抖處,輕叱了聲“著!”
紫金鏢出手,“哧――”地劃出了一縷尖風。
那人好機警,仿佛是背後生了眼睛一般,隨著他身子的一個疾轉,兩隻手就空一畫“叭”的一聲,已把飛來的暗器夾於掌心。
如此一來,自不便再行逗留,隨著這人身子的一個倒仰。“哧!”已反躥了出去。
樓欄杆一陣疾顫,抖下了大片落雪。
夜行人事機敗露,自不欲多所逗留。眼前一式“金鯉倒躥”,足足飛出了一丈六尺。俟到身子方一下落,右腳再踹,足足騰起了兩丈來高,直向著左面亭台花樹交錯密集的院落中遁去。
孟小月自是放他不過,哈哈一笑,下盤用勁,隨即施展上乘輕功提縱之術,霍地追了過去。
一追一遁身法奇快。倏起倏落,已臨兩邊院牆。
夜行人將縱未起的當兒,霍起回身,狠狠向著孟小月一窺,右手抬處,“哧!”地打出了一枚暗器。
紫金鏢去而複返,直取孟小月前心要害。
孟小月反手一抄,用右手接住了鏢身,隻覺著對方手勁頭兒極大,震得掌心發熱。
來人像是急於脫身,鏢勢出手,身子不停留,一式“雲裡翻身”,呼地掠身而起,直向牆外飄落。
孟小月卻是放他不過,腳下力頓,緊跟著飛身而出,來人瘦小的身影,正自運功飛馳,沿著一道醒目溪流,倏起倏落,宛似跳擲星丸。
原來這一帶風光甚好,一衣帶水,竹影婆娑。
此時此刻,溪水俱已結冰,其色瑩白,光若匹練,對方人影原已逸出甚遠,忽然發覺孟小月自後追上,大為忿怒,倏地轉過身子,正巧迎著孟小月飛撲的來勢,幾乎撞在一團。
“哪裡走!”
嘴裡一聲喝叱,孟小月五指齊張,霍地直向著對方肋上插來。這一手功力,新近得自裘大可傳授,五指霍霍生風,直似有洞樹穿石之感。
來人“嘿!”了聲,身子向後一挫,閃開了孟小月頗具實力的一擊,怒叱一聲:“小子,是你!”
身子轉動之間,兩隻手合並著猛力推出,直向孟小月身上擊來。
孟小月霍地向後一抽,右手倏飛,直向對方肩上抓去,卻是由對方開口出聲的一句話裡,忽有所悟,猛地一個疾轉,飄出丈許以外,“你是?侯……”
侯師兄三個字幾乎已經出口,卻又硬生生地咽回肚裡,茲事體大,焉得信口雌黃!?
卻不意這番謹慎小心,對方並不領情,來人矮小的身影,緊跟著一個前躥,如影附形般湊了過來,“臭小子!你是找死!”
話聲出口,一雙手指,取勢“二龍搶珠”,直向孟小月眼睛上點來。
孟小月原已心裡起疑,卻不敢十分斷定,對方再一次開口出聲,終使他確定認出。
“三師……兄是你?”
話聲出口,孟小月身子一個踉蹌,險些立足不住,直退出七尺開外。
瘦小人影哈哈一笑說:“你小子果然聰明,不錯,就是我!”
話剛出口,伸手已把頭上遮面虎揭下,一副猴頭猴腦模樣,不是三師兄侯亮又是哪個?
“啊――”
盡管是心裡早已認定,也不由吃了一驚,孟小月目睹下幾乎呆住了。
“小子,你壞了我的大事,今天饒你不得!”
話出人起,勁風嗖然,隨著他猝落的身勢,一雙雪亮的匕首,雙雙直向著孟小月兩肋間力插了下去。
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家門中師兄,竟然會對自己下此毒手,孟小月一驚之下,雙手力探,“噗!”地抓住了對方雙腕。
“你不……能……”
“小子……”侯亮眼睛裡交熾怒火:“我早聽說了,你過去就跟我們搗蛋,還打傷了師娘,今天又跟老子過不去,嘿嘿……你小子真是鬼迷了心!”
說話之間,侯亮兩膀力量猝增,猛地左手一繞,用。‘金絲纏腕”的巧勁,掙脫了孟小月抓住自己的手,寒芒一點,直向對方臉上扎來。
孟小月急切間一個倒仰。侯亮的刀鋒“哧!”地直擦著他的臉滑了過去,孟小月幾乎感覺著寒刃滑過時的一絲冷顫,就在這時,侯亮已掙開了右手,第二刀反向孟小月前心上斜刺過來。
看樣子三師兄這是要置他於死地了。
孟小月“嘿!”了一聲,身子一個倒躥“哧!”翻出去兩丈開外。
眼前一片竹林。
他自信功力較之侯亮應無少遜,倒也不必怕他。眼前之事,更欲弄個清楚,非要他說個明白才行。
“慢著!”
孟小月信手抄起了一截枯竹,直指向對方大聲叱道:“姓侯的,有話好說,哪個還怕了你不成?”
侯亮胸有成竹,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左右掃了一眼,更似有恃無恐――
“吃裡扒外的小子,今天夜裡你就算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片天去!”
身子一縱,嗖地來到了眼前。一雙匕首交叉著,再一次向著孟小月身上扎來。
“叮當!”一響,卻為孟小月手上的竹枝給撥開來,孟小月身勢一進,竹杖權作長劍,上下揮灑之下,形成了一片“凌厲”殺機,侯亮猝當之下,還真有點吃受不住,慌不迭擰身躍開。
“反了,你小子真的反了……”
“姓侯的,把話說清楚了!”孟小月氣勢昂然的直瞧著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來到賞心樓上,偷開門鎖,你是想幹什麽勾當!?”
這麽大氣大聲的一叱,侯亮一時反倒難以應答,呆了一呆,哈哈笑道,“老子的事要你這個小子多管?”
“我且問你!你乾這個事,老先生可曾知道?”
“我……”侯亮一時又答不出來,惱羞成怒道:“老頭子寵壞了你,廢話少說,納命來吧!”
話聲一落, 壓刀向前,起落之間,已撲到了孟小月身前,雙刀合並著,直向對方當心落下。
孟小月原來顧忌著裘大可的一脈師事之源,不便向對方猝使毒手,眼下見對方一再凌厲進逼,分明要置自己於死地,那就隻好放手與他一拚了。
便在此夜幕深垂的溪畔林邊,雙方展開了一場凌厲凶殺,猛可裡侯亮的刀鋒,直向他肘邊劃了過去,孟小月直覺著身上一涼,猜測著已為刀鋒所傷,心裡一驚,竹杖飛挑,施了一手絕妙劍招“太公釣魚”,這一招曾得裘大可巧妙指點,甚有可觀。
侯亮竟然計不及此。
俟到發覺不妙時,其時已晚,恍惚中隻覺著對方這一式出手,招式極是特別,卻又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見過。
一未完,隻覺著肩頭上一陣奇痛,已吃孟小月手中竹杖刺中肩窩。
雖是一根竹杖,在孟小月內力灌注之下,卻是大有可觀,“噗刺!”一聲,深入寸許,隻疼得侯亮“吭”了一聲,腳下打了個踉蹌,差一點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