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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世繁華》第67章 1衣帶水(全)
夏日正濃,日頭照得地面發白,連帶吹著的風也是溫熱入骨,不片刻間,那汗水涔涔而下,將褂子也潤得透濕。

 “這鬼天,就沒見一日涼爽過。”一軍士蹲在樹蔭下,光著膀子,手撂起褂子,不住的扇著,可就是這樣,他額頭上的汗也沒見乾清過。

 “馬官,你還閑待著啊?”不遠處的軍帳內探出一個人頭,看到馬官的狼狽樣,揶揄的笑著,“等會兒大人來了你就繼續歇著吧!”

 馬官嘟囔著罵了一句,四處看了看,皺著眉頭,有氣無力的道:“你聽誰說的大人會過來?不是說大人去京城述職?”

 “哈哈,”那人貌似驚訝的笑著,“你這哪年的消息了?大人記掛著那些矮鬼子,早早的就去了,這個時辰都回來嘍!”

 “你唬我?哪有這麽快?老子乾死他奶奶的矮鬼子!”馬官罵著,慢騰騰的站起身,將褂子朝肩上一。

 “溜四,你出來,跟哥哥說兩句話,我一個人在這傻站著,象根木樁子似的!”甩了甩汗,馬官不耐煩起來,抓著褂子就在身上一擼。

 “我陪你?就這份罪?饒了我吧,我還是乖乖的在帳裡頭看本子的好!”溜四撇了撇嘴,“你要覺著無聊,把那樹當鬼子,狠狠練上幾招……”話沒說完,那溜四卻一縮頭,躲進了帳裡。

 馬官正奇怪,卻聽得有馬蹄聲傳來,他渾身一激靈,也顧不得其他,抓著褂子就朝身上套。正手忙腳亂,那馬蹄聲已近在耳邊,一人聲如重鼓,低沉有力,喝道:“誰人值守?”

 馬官扭身挺直身板,剛要回答,可隨著這話,當頭就看到一馬鞭抽了下來,鞭影忽閃間,看到的那人嘴角下彎,面色冷竣,他咬著牙,死死站住了。

 鞭子並沒有抽到馬官的臉上,破空的響聲在他鼻子前劃過。“哼哼,身為值守軍士居然裝束不整,形體不正!”

 說著這話,那馬蹄聲便朝裡而去,馬官緩緩睜開眼睛,這時才發覺原本躁熱的身子竟是冰涼,呆了好久他才擦擦額頭上的汗,**叨著:“乖乖,真是大將軍回來了!”

 **************

 寂靜的夜色沉如水,在這黑夜下,一隊身著白衣的士兵如標槍般站得挺直,每個人身旁都有一柄大刀,刀尖插入土中,手握著刀柄,臉色沉靜,一眨不眨的望著遠方。

 在他們身後不遠,同樣有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四方大臉,臉色謹然,隱約中透著一股肅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離他們不遠有一處小山谷,遠遠的傳來嘶叫聲。

 緩緩的,一白衣男子從黑夜中閃現,穿過這隊士兵朝男子走來,他步態沉穩,一雙眼睛灼灼發光。

 “將軍,山谷內的倭賊基本上清除乾淨了。”來到男人身前,那人微微一頓,說道。

 將軍仍看著前方,仿佛來人的話他根本沒有聽見,而那人卻也不急,說完之後便靜靜待在一邊。偶爾吹來的一縷輕風隻略微的揚起了將軍的絲帶,這時,那山谷中傳來的嘶叫聲已經難以聽聞。

 “戚——虎——!”這從山谷突如其來的叫聲微微讓將軍挑了挑眉,只是相距甚遠,等到了他耳朵裡的時候,這原本應該是震天的聲音已經無絲毫威力,惟有吼叫中那憤恨不甘依舊如故。

 “這是搗毀的第二處倭巢吧。我們下去看看。”將軍嘴角滑過一絲不屑的冷笑,緩緩掃了掃身前的這隊士兵,慢聲道。

 戰鬥結束,山谷中已經亮起了火把,剛臨近山谷便可看到散布分呈的屍體,或躺或臥,神態猙獰,死狀淒慘,而在離谷口百來米的谷中,倒下的白衣人是谷口上的幾倍,除了數個還在谷中搜索偵察的白衣人外,幾乎所有參與戰鬥的白衣人都圍在了這一處。

 “倭賊劣頑,想不到布置了這麽久的暗襲計劃也讓我戚家軍傷亡慘重。”緩緩閉上眼,將軍緊抿了抿嘴,沉聲道。

 “這些倭人的確悍不畏死!”先前那報告的白衣人附在一旁,道,“他們雖然身材矮小,但生性凶殘,對待婦孺之輩也毫不留情,若是戰事不利,乃至戰敗之時,他們會突然發威,形若瘋狂……據說是什麽他們所謂的武士道。”

 “武士道?”將軍微一頓,皺眉看了白衣男子一眼。

 白衣男子解釋道:“據說這武士道乃是這些倭賊信奉的一種東西,便如我國信奉的俠義一般。”

 將軍哧牙冷笑,道:“與俠義一般?真是好笑?俠義之**乃是讓人與小義中求大義,有所為,有所不為!可不是這武士道一樣,讓人上戰場來送死的!”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下官自然知道,可下官了解,這武士道並不是只有這樣,講究的是忠、忍之**……對於自己犯下的錯誤,他們便會用武士道來約束自己,剖腹自殺!”

 “愚忠而已,既然犯下了錯誤,剖腹自殺便能了結嗎?只不過是逃避裁決而已!”將軍再次冷笑,隨即他眉頭便皺起,指著地上那些身材矮小的黑衣人,“這些人可稱之為無人性,再加上所謂的武士道,不過是增加他們的凶殘而已,與我俠義並稱,徒辱沒了祖宗!”

 白衣人仍是微笑著,道:“下官只是想說明他們這種武士道可比俠義的執著,其中含義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另外下官覺得這裡並不是倭賊的巢穴……”

 將軍沉思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我也有這種感覺,上月搗毀橫嶼(今寧德東)倭巢,倭賊雖多,但我部傷亡不大,此次卻出乎我意料,並且聽子化你的意思,這次我部對著的這些倭賊使用了武士道?”

 子化一拱手,笑道:“大將軍實在了得,下官正是這個意思。”

 將軍擺了擺手,歎道:“子化……”他話沒說完便聽得山谷內裡傳來一聲慘叫,一聲厲吼。

 幾人驚然轉頭,在場的士兵俱都提起大刀朝發出聲響處跑去,剛到拐角處,便又急停下腳步,緩緩朝後退著,而開始衝得比較前的幾人也發出了高低不一的慘叫聲,一眾士兵臉上都現出憤怒。

 隨著他們腳步的後退,一身材矮小的黑衣人提著一白衣士兵緩緩走來,另一隻手拿著柄奇怪樣式的刀,雙眼緊盯著自己面前的敵人,若有人退得慢了,那柄刀便在他提著之人身上劃下一刀。

 緩緩的,他站定,眼神在四周一掃,最後定在了將軍臉上,一動不動,卻將刀指向了過去。警戒的士兵低聲吼著,對這殘漏的倭賊更為憤怒,齊刷刷的將刀舉起,遙成攻勢。

 “你,決鬥!”突然,那倭賊開口說道,只是語調僵硬,頗為怪異。

 “為什麽?”對望良久,將軍神色不動,抬手製止了手下發怒,沉聲道。

 “你,頭領,我,頭領,公平!”倭賊垂下刀,一雙眼睛閃現著凶殘。

 將軍嘿聲笑了兩句,道:“你乃敗軍之將,何來資格?何況,你手上提著人來威脅便叫公平?更且,我若不是頭領該如何?”

 倭賊冷冷一笑,將手上提著的人朝地上一扔,一腳踏了上去,那士兵發出一聲痛叫,緊接著,讓所有人震驚的,那倭賊絲毫不停的雙手持刀,怪叫一聲,狠狠刺進了士兵的胸膛……鮮血濺了他一臉。

 “現在公平了,你戚虎之王,我,真田本義,決鬥!”

 “哈哈,哈哈,好!”將軍不怒反笑,“本將軍戚虎之王戚繼光。”說著,他緩緩朝前走去,緊盯著真田本義,眼中凜凜生輝。

 “真田本義,織田家……”真田本義臉帶凝重,眼現興奮,他先將刀放置一旁,隨後恭恭敬敬的行禮。

 “虛禮妄為,假信假義!”可就在這一刻,戚繼光眼中掠過一絲狠厲,佩劍如若閃電直刺而出。

 劍透胸而現,真田本義雙手緊扣劍身,愕然抬頭,喉嚨裡發出一道如野獸的叫聲。

 “你……”他大張嘴呼吸著,雙手擎起刀,怒視著戚繼光。戚繼光冷冷的看著他,看著那刀一點一點朝自己靠近:“對於你們這樣的人,何來公平而言。”隨著這句話,劍光再閃,削斷了真田本義的喉嚨。

 ***************

 “戚將軍,大人們都在堂內等著你。”

 福州巡撫衙門口,戚繼光微微站定,對於向自己打招呼的士兵略微點了點頭,朝內走去,還沒到正堂大廳便聽到裡面傳來爽朗的笑聲。

 “志輔,此次殲滅倭賊千余人,下一步可有打算?”一人聲音略帶老氣,收笑道。

 另一人清了清嗓子,道:“據探子報,東溟人在我中原的巢穴不止這兩處,戚將軍早定下計策,不出意外,當可掃平福建倭患。”

 又一人道:“俞將軍,這江浙福建一帶,倭患歷年不斷,且凶殘不化,掃平二字……”

 戚繼光大步走了進去,見到在堂幾人,微微一行禮,道:“福建總兵官戚繼光見過幾位大人。”

 當中一人年紀也隻四十上下,站了起來,笑道:“元敬來了,可見這牛田倭賊已經被將軍肅清。”這一開口便發現他便是最先開口說話的那人。

 坐在左側的男子滿臉虯髯,長相甚是粗豪,一開口說話便是被叫做志輔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戚繼光一眼,站起身雙手抱拳,道:“福建總兵官?嘿嘿,元敬,你倒是什麽時候升了官?”

 戚繼光微微一笑,卻不做答,朝坐在右側的男子抱拳為禮:“劉將軍什麽時候到的福建,也不早說,讓戚某做東接風也成啊?”

 劉將軍笑著回了禮,道:“戚將軍前腳出京城,升了官,後腳便是著令劉顯率兵成左路大軍,協同戚將軍剿滅江浙倭患……”

 那俞將軍聽得咬牙切齒的樣子,伸手重重一捏戚繼光的肩頭,道:“你升官他們二人都知道了,我還不知道……”

 當中那人知道兩人乃是生死之交,見此卻也勸道:“你二人一戚虎一俞龍,便是升官也是尋常之事……”

 俞將軍立刻回頭駁道:“偏偏這一回可是元敬一人升官!”

 那人惟有苦笑,戚繼光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此次進京述職,事情可並非幾位大人想的那麽簡單。”

 他這麽一說,幾人都收了玩笑之心,沉靜下來,俞將軍道:“這……其中可有什麽原故?”

 戚繼光沉著臉,略微一思索,道:“此次進京我並沒有見到皇上。”

 三人臉色大異,當中那人道:“皇上召你入京述職……如何會沒見著?”

 戚繼光苦笑著搖頭,道:“我也不得知,想來該是……還躲在西苑。”

 他話一出口即收,可三人臉色卻又是一變,俞將軍和當中那人都朝劉顯看去。劉顯臉色雖然大變,但眼神不動一分,穩然道:“皇上經過‘十漸’等奏疏事件之後,耽信道家煉丹長生之術已經是朝野盡知,唉!更且在‘壬寅宮變’之後,躲入西苑設醺煉丹,迷信幾個道士的邪說,養生修道,二十余年不敢回大內,置朝政於不顧,任用的首輔嚴嵩貪贓枉法,導致國事頹敗,戚將軍此去述職還能封下官來,實在令人驚訝!”

 聽到劉顯如此無顧忌的說話,三人先是一驚,隨後那當中之人和俞將軍臉色一松,齊聲歎了口氣。

 “皇上初繼大統時可謂明君之舉。大赦、蠲免、減貢、賑災,清除內監擅權,清理莊田,比之先帝縱情聲色犬馬可稱之我大明中興有望……”似乎被話頭撩起了心思,當中的譚大人不禁也感歎著說道。

 “譚大人,此言謹慎!”戚繼光微微一笑,眼中光芒略閃,道。

 譚大人先是一愣,看了看三人,卻是一起笑出聲來。

 俞將軍擊著掌道:“原是說元敬入京的事,扯著扯著怎麽到那上面去了?”

 劉顯道:“嚴嵩擅權,戚將軍入京沒見著皇上,只怕是見著了首輔大人。”說著他冷冷一笑,哼了兩聲,“我就奇怪,憑著嚴嵩讓蒙古人亂我北方的手段,如何會循矩給戚將軍安安松松的升了官?”

 聽劉顯一再表示這樣的疑問,三人都是久歷官場的人,自然心裡明白他肯定遇到過升官被阻的事,這阻止的人也一定是首輔嚴嵩,否則到如今劉顯何能還只是個廣東總兵?

 戚繼光臉色奇怪,略微一遲疑後,緩緩道:“只因那幫我之人我也不認識。”

 三人愣然,俞將軍道:“朝中還有能與嚴嵩對著乾的人?那還真是要認識認識!”

 當中之人搖了搖頭,道:“這事情我看並非那麽簡單,嚴嵩在朝中勢力之大,非一般人能想象!這人既然敢與之對著乾,想必也是朝中一甲大員,有所圖謀而已。”

 劉顯微一手首,道:“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在朝中當何職位?”

 戚繼光答道:“這人年紀不大,姓張,名居正,字叔大,別號太嶽,位職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

 當中那人搖頭苦笑,道:“嚴嵩朝中經營二十年,這張居正……”

 戚繼光眼神深思的光芒一閃,緩緩道:“陪同張居正來的是司禮監馮保馮公公,照我看來,這張居正雖然只是一個吏部左侍郎,但與李貴妃,太子的關系親密。”

 劉顯歎了口氣,點頭道:“那是自然,年初我進京給大學士徐階賀壽,這張居正便為帝師,當時匆匆一面,未有交談。”

 戚繼光沉吟片刻,道:“之中事體我等所知不詳,但看嚴嵩已經時日無多,這張居正上台不遠矣。哼哼,以大學士身份結識太監,雖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朝中權利鬥爭只怕也顧不了多少,只是不知道他為人如何。若是又是一個嚴嵩,我大明無望……”

 俞將軍道:“看他力抗嚴嵩,不壓元敬功名,應該此人與嚴嵩流不同吧!”

 劉顯嘿笑道:“這可難說,元敬此時名氣甚大,震動朝野,若他不拉些關系,真上了台只怕難做得緊!”

 戚繼光臉色一冷,道:“真是如此,我大明外患不知何時能息,我戚某雖然手上只有數千士軍,嘿嘿,也不是他能指揮得了的!”

 幾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時門房小廝跑了進來,遞過一張帖子,道:“大人,外間一自稱張居正的來訪。”

 說曹操,曹操到!?四人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泛起了這句話。

 “戚將軍,我們又見面了!”來人身量不高,溫文爾雅,氣度沉穩,滿眼含笑。

 “張大人。”戚繼光一臉肅然,抬了抬手。

 余下三人又上來見禮,原來那當中之人乃是福建巡撫譚綸,俞將軍乃是福建總兵俞大猷。

 “幾位乃是朝廷的棟梁之材,居正乃是後輩晚生,失敬之處還請原閎則個!”張居正笑著回了禮道。

 譚綸滿臉堆笑,張開手示意張居正先請入內,道:“張大人何出此言,從朝中到下官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多有怠慢才是罪過。”

 看樣子若是沒人再說點其他的,這二人定能在此打上老半天官腔,而余下人中惟有戚繼光與之有過照面,他隻得道:“外間天熱,張大人途中勞累還請入內休息休息,喝喝茶消些暑氣才是。”

 有人開了口,張居正自然不會推辭,忙借著話頭道:“既然如此,居正就不學那些虛勢偽態。”

 朝堂內走著,張居正一拉身邊的人,道:“差點忘記向諸位介紹,這位乃是居正的老師。”

 譚綸、戚繼光、俞大猷、劉顯隨話看去,暗暗吃了一驚,怎麽也料不到張居正的老師居然比他還要年輕,看來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面相普通卻悠然自得。

 那男子微笑著,不疾不緩道:“在下姓王,上寒下生,山野之人,不足掛齒。”

 “居正一路上可是聽了不少戚將軍和幾位的好話,想不到倭患影響如此之大,也虧得有幾位在才保得大明東南半壁江山的安全。”抿了幾口茶後,張居正一板一眼的說道。

 四人面面相覷,都在思索張居正這話裡的意思。劉顯最先道:“張大人的意思是……此次張大人出京乃是到福建授旨?”

 張居正哈哈一笑,道:“那倒不是,居正此次出京乃是聽從老師之言,前來避禍的,隻就怕諸位將軍不肯收留。”

 譚綸一愣,搖頭不止道:“張大人可是在說笑話?你的身份何需避禍,倘若真要了,只怕我等幾人也是護蔽不起。”

 張居正搖了搖頭,道:“此時京城混亂,局勢難明,說出來恐怕諸位不信,嚴嵩已然失勢,朝中官員人心惶惶,明爭暗鬥不休……”

 四人俱都一愣,驚訝的望著張居正,譚綸道:“嚴嵩失勢?他倒行逆施,這也不奇怪,只是他培植勢力二十年,根深葉大,豈是說倒台就倒了的!”

 張居正一臉正色,道:“他再有本事也鬥不過老天!”四人這次實在是忍不住,驚訝的發出聲來。“他與皇上一樣迷信道家煉丹之術,常求江湖術人進獻仙藥,日複一日,身體是越來越不行,已經病入膏肓。”

 戚繼光一震,喉嚨中似堵住了什麽東西一樣,道:“那,豈不是皇上……”

 張居正歎口氣,望了他一眼,卻是沒說什麽,可他的意思在場幾人無一不明白。

 “以張大人與太子的關系……”微一遲疑,戚繼光問道,卻將後半句話給斷掉了。

 “這是老師的意思,居正也想聽聽老師是如何想的。”笑著,張居正轉過臉,看著我。

 “嚴嵩倒台,朝中勢力傾軋,依著與太子的關系只會讓居正更處在風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性命全無。”我淡淡說道。

 雖然我沒有說當今皇帝如何,但從張居正剛才的話裡,誰都知道皇上的性命肯定亦不久矣!嚴嵩死,皇上服食丹藥比之更厲害,那就更加難以預料。朝中官員都是聰明人,如此一來,情形如何都是心知肚明,太子作為大明的正統,且其年幼,其權利的爭奪必然是會對著太子身邊的人去!

 “張大人乃是太子身邊的人,如此情況下,怎能不在太子身邊?”劉顯重重呼了口氣,頗為不滿的說道。

 “居正不是不在太子身邊,而是不能在太子身邊。”笑了笑,我緩緩道。

 劉顯本還後悔自己衝口而出的這句話,微微低下了頭,可見我再這麽一說,他也顧不了許多,道:“太子雖然是正統,但朝中用心險惡、心懷不軌的大有人在,又如何能保證太子的安全?棄主之為實在非我輩所能為!”

 他這話說得極重,戚繼光三人都臉色一變,倒是張居正神色平靜,嘴角帶笑。

 我暗自無奈的歎了口氣,解釋道:“居正出來才是幫太子,留在太子身邊反而是害了太子!”

 “這話如何講?”戚繼光眉頭一皺,疑道。

 我道:“居正在,朝中百官將會以居正為重而以太子為輔,太子是安全了,而卻更置居正於險!以文,居正資歷比不上徐階等大學士;以武,居正可說是更無一點人脈,無武力擁其重,前途堪憂!居正在外,朝內爭鬥自由得他,就算太子沒有正式登基,可也沒有人敢真的動他一根汗毛!況且,居正在外也可以聯絡如諸位一樣的忠臣良將。”

 對於我這番話,戚繼光四人倒沒絲毫驚訝之色,顯然幾人心中早就有了計較,張居正來此,加上一些前因後果,再不知道倒叫人奇怪了。而惟獨沒有讓他們想到的恐怕便是我這個被張居正稱為老師的年輕人會將話說得如此明了,將其心思說得如此透徹:張居正上台,他們自然也少不了功勞。

 但是這樣的權利鬥爭誰也不能完全保證,四人一下沉吟起來。

 “我大明如今內憂外患,這等朝內爭鬥委實……”長歎一聲,戚繼光四人都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

 “內憂還只要以雷霆手段便可解決,倒是這外患之中,倭賊侵擾東南一帶最為嚴重。”我緩緩道。

 譚綸道:“東南一帶富足,為我大明銀糧根本,倭患久而為之的確影響我大明國根本,輕說是擾民,重則使民生國計堪憂。”

 “其實說來,這倭患由來非為他人,乃是在大明國本身。”我亦隨著幾人點頭,接著道。

 “倭患之來如何會是大明國本身?”一聽我這話,幾人都有些驚訝,俞大猷道,倒是戚繼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倭賊生性殘忍,侵略成性,由他滋擾我大明便可見一斑,他們流浪海上,居無定所,這原因如何會在我大明?”譚綸奇怪的問道。

 “倭賊並非流浪海上之人。”我搖了搖頭,道,“他們是來自與大明不遠的東瀛島,要來到我大明的地方需要橫渡海域,島四周環海是以島上民眾無一不精通水性,而在我大明來說,自太祖定下禁海的規矩,我大明海線延邊數千裡卻是不設防,近海地域無守備力量,海上無抗衡軍隊!這才讓其在我陸上滋擾掠奪、無惡不做!”

 戚繼光頓了頓神,遲疑道:“是說導致這倭患乃是我大明無海軍、海備、海防?”

 我重重一點頭,道:“確是如此,若大明有海軍巡弋,倭賊何敢上岸如此猖狂?憑我大明軍力國力,當可將其狙擊於海上,海上無軍等若將咽喉交於敵手,門前被封。”

 “倘若大明四面環山,未有臨海倒也罷了,可偏偏大明海線漫長,太祖雖有禁但永樂帝卻認識到無海難以成國,是以才有三寶太監七下西洋。可不曾想,我大明人才濟濟卻無一人敢對此聲令言之!”

 雖然幾人都是名將良臣,但對我這麽說大明祖製他們也禁受不住,微微變了臉色。

 “古書曾有聞,東海之濱有島扶桑,傳聞當年徐福帶五百童男童女流落其上,是才有今日東瀛。”譚綸悠悠歎了一句,“按說,這東瀛島上的民眾與我華夏一族倒是一脈相承,地域不同,也算是一衣帶水……”

 我長笑起來,道:“一脈相承,一衣帶水?這可未必見!”冷笑兩聲,我又道:“東瀛人來源不可考,說這樣的話倒是我們一廂情願罷了!”

 譚綸皺了皺眉,道:“東瀛與我華夏有千年交往歷史,說我等一廂情願也非完全吧?”

 “東瀛人可從沒有說過與我華夏人一脈相承,一衣帶水!即便千年前至今有來往,放到今日也非被他們記得。東瀛島小,大名眾多,彼此掙扎外擴,我華夏大地自是首選,若還是固步自守,遲早會有一天會慘遭屠戮!”

 “東瀛一島之地,民眾再多也過萬萬,何以能侵佔我華夏大地?”微微一哼,劉顯曬道。

 “此言差矣。”我大力搖頭,“東瀛雖是一島之地,但民眾大多性格堅忍,而我華夏大地人民眾卻一直沉浸在天朝上國的美夢中,生活安逸,耽於享樂且得過且過!太祖禁海之意何在,無非是認為大明幅員遼闊,物博人多,且陸戰之軍舉世無敵……就好比這杯茶,”說著,我端起茶,揭開茶蓋,“所見只在這茶杯內,而茶杯大,這外面未知的世界便更大!”

 不僅戚繼光四人,就算是張居正也被我這段話說得臉色大變,呼吸粗重。他咽了咽口水,驚疑的望著我道:“老師,您這話是不是有點危言聳聽?”

 “危言聳聽?”我歎氣再次搖頭,“我只怕說得還不夠真切,東瀛倭賊殘忍好殺,行過之處,百裡無人煙!東南一帶受此禍害還少嗎?”

 一想到眼前的事實,幾人都沉默不言。

 一衣帶水,這話也許永遠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無論是不是一衣帶水,終叫倭賊不再踏上我華夏大地半步!”沉默良久,戚繼光眼神一振,重重道。

 **************

 “大將軍, 太陽都落山了,下去休息吧!”一士兵對著正微微仰頭看著遠方的戚繼光說道。

 金色的夕陽下,戚繼光一頭白發被染成了金銀色,在他身旁是同樣年老的張居正。細細的紋路雖然爬上了臉,但張居正的眼神依然神采熠熠。

 “太嶽,可曾再見過你老師?”戚繼光微微轉頭,問道。

 張居正搖了搖頭,緩緩道:“自那日一別,我便與老師再沒有相見。”

 戚繼光怔了怔,末了歎了口氣,轉身朝山下走去,隨著他的話飄了過來:“百年功名塵與土,大明……唉!”

 直到戚繼光的腳步聲再無可聞,張居正也沒有回頭去看。緩緩的,低沉的,他的話無悲無喜:“老師,你要我做個一了百當的人,居正做到了;你要我盡十年之功治理天下,居正也做到了;你說十年後再與我見一面,卻為何沒有做到?”

 夕陽下,他的身影拉得老長,那身影如枯如槁,細溜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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