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凍,時近黃昏。
大風雪籠罩的南門正街上,一輛單馬安車,正頂著風雪艱難地前行,馬是一匹老瘦的紅馬,渾身正冒著熱汗,偶爾仰首嘶鳴,吐出團團白氣。
架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身穿黑色皮袍,頭戴羊皮暖帽,把臉裹得嚴嚴的,只露出一雙眼睛,他不斷地揮著鞭子,大聲吆喝著拖馬,但奈何馬瘦車窄,怎麽也快不起來。
安車廂裡,端坐著的是在齊國逃難的大秦世子何政,他今年雖然隻有二十幾歲,但英俊的臉上猶如飽經風霜般的滿是厭倦和憔悴,此時,他正陷入沉思。
他本是大秦國十三世國王秦明王的第七個兒子,母親隻是秦王宮裡一個侍女,後因被明王偶幸,生下了何政,才得封何姬人,但明王姬人、侍女一大堆,何姬人根本就不得寵,經年難見明王一面。對於何政這個庶子,在明王二十多個兒女裡面,也根本顯不出他來,隻有在除夕祭祖的時候,他才能得以與群兄弟和父王見上一面。
在他十四歲那年,王后安氏,與其兄安相國勾結,乘明王去逝之機,殺死太子秦孟,逼宮奪政,立自己的親生兒子十一王子為王。
為了防止前面的十位王子有反意,於是將十個王子謀殺!何政本也在其中,但不知行凶的太監一時慌亂,還是因為覺得何政這個王子沒有什麽出息,逼著何政喝了毒酒後,就將其屍體丟到鹹陽城外的荒山崗上,也就了之。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何政在荒山崗上昏睡了三天三夜,後被一野狗舔醒,慌亂之下,竟然將那隻瘦弱的野狗給活活咬死!喝狗血,吃生狗肉,何政本來極度虛弱的身體漸漸好轉起來,兩天后,他下了山崗,流浪於鹹陽城內的街巷裡。
無技無能的他本以為從此乞討終老,誰曾想在他十五歲那年偶遇一個在宮中時侍奉他母親的侍女,才被侍女告知,他在齊國還有一個舅父,是為齊國臨淄一戶富商,並告知他的住址,還給他留下二十兩銀子,讓他去投奔齊國舅父。
歷近一年,他從鹹陽,往東近兩千裡,終於來到了齊國臨淄,找到舅父後,告知自己的遭遇,兩個又是一頓抱頭痛哭。所幸舅父對他還不錯,告戒他現在因為秦國勢大,千萬不能將其身份說與旁人。
因為何政在王宮裡學得文識,舅父就先安排他在自己的油莊裡任計算一職。但何政對自己的身世遭遇極為懷恨安氏,終日裡悶悶不樂,再加上性格孤僻,在油莊裡生活了這麽多年,卻連一個知心的朋友都沒有。
舅父深處他的情形,也不大在意,隻是在去年的時候,給他娶了一門親事,並在自己的府旁尋了一處宅院,讓他安了個家,並把自己產下一處油店贈送於他。成了家後,何政性格還是無所改變,隻是多了些應酬,卻還是始終愁眉不展。
今天,是齊國首富程不悔的生日,他廣撒請貼,所請的客人包括了齊國政要,學者名流,富商豪紳,各國使節。當然,舅父做為臨淄富商,也在此例。但因何政表兄去南方楚國運送綢緞未回,而舅父又因年邁,最近感了風寒,無奈之下,隻好讓他代替自己去程府赴宴。
正在他為自己的遭遇鬱悶不已的時候,忽然聽到車後一陣馬嘶聲,接著有人大聲喊道:
“前面的車行得那麽慢,還擋在路中央?!”
何政拉開後車簾一看,後面車廂正好前簾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稚氣的臉,這是齊國王姓權貴世家的大公子王林,看到何政,略一驚訝,但還是抱拳笑著問道:“何先生好啊!你也去參加程先生的生日宴會?”
何政因為風才優異,卻也在臨淄很有名氣,雖為油莊許算,但在臨淄世家子弟中,也經常有人讓他幫忙寫字畫畫。隻是何政生性孤傲,不懂經營,雖有文才,卻無人親近。
“正是,王公子您也是?”何政拱了拱手問道。他又轉身對架車的秦生喊道:“把車開到路邊,讓後面的車好走!”
“王林不敢,還是程先生先走,我跟在後面就行了。”世子王林拱手謙讓道。
“我的車慢,還是公子先請吧!”何政道,這時,連也漸漸地向路旁讓去。
“咯吱”一聲,安車一振,忽然停了下來。“公子,車輪子裂了。”
何政無奈,隻好下了車來,幫助秦生從車蓬上抽出一個輪子,替換上去。
“何先生,你座我的馬車上來吧!”那王林下了車來,站在何政小車旁邀請道。
何政知道王家是齊國四大世家之一,前些日子自己也曾替他寫對一副對聯,但也僅僅是交談幾句,他雖然知道王林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種蠻橫無理,更喜歡他那種敦厚嚴肅的氣質。但他知道,自己雖然身為秦國王子,但現在誰又知道?誰會相信?王林雖然隻是一個世家子弟,卻會成為齊國權貴,相比之下,自己卻一無所有。
他語中帶誚地說:“何政一介匹夫,不敢坐公子的大車。”
世子王林笑了,他開朗地說:“這又有什麽?車大小又不是人大小,先生文采出眾,小弟早已久仰,現在難得走到一起,小弟希望能多多請教。”
“如果世子願意的話,還是坐我的小車吧!”何政見秦生已把車輪裝好,不想多說,故意為難道。
“那就謝謝先生了!”王林高興地說道。
他們上了車,秦升揮動鞭子,單馬安車開始緩緩走動,後面的馬車也隨著移動,前車太慢,後面匯集的車子愈來愈多,漸漸地形成了一條長龍,整條馬路上,擁擠著各式各樣的馬車,卻也顯得很是壯觀,但因知道前面單車裡坐著的是世家長子王林,卻也無人敢出聲來。
車內也許是因為兩個人的原因,顯得比剛才溫暖了許多,從剛上車起,兩個人相對而坐,很久沒有說一句話,因為都是年輕人,還都不習慣那種虛偽的寒喧客套。
“先生文彩出眾,卻不知師從何處?”王林打破了沉默。
“不敢,幼時師從秦國生老。”雖然有很多人問自己師從何處,但何政從來沒有說過,現在被王林突然一問,隨口說道。
“啊!秦國生老那是當代第一大儒,能從師生老,那是天大的榮興啊!”王林驚歎道。
何政自覺失言,自己雖然小的時候在王宮裡與眾王子的確由生老傳授知識,但這個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因為生老平生沒有過秦王宮外的學生!
王林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他驚訝地看著何政,兩人在黑暗中互相凝視,似乎通過這個,就可以看透對方的內心。
“聽到秦國七王子流落到了齊國,不知先生有沒有聽說過。”王林看著何政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顯然是在這段沉默的時間裡,想過很多事。
“哦?”何政一下子驚呆了,自己逃亡到齊國,雖然對此忿恨不平,但聽到別人說了,又感覺到混身冰冷,擔心秦國知道了會加害自己!
“先生不必驚訝,我這也是聽父親說的,隻是感歎七王子的際遇,隨口問問罷了。”王林故作淡然地說道。
何政不再答腔,現在他心裡亂如一團麻,齊國世家知道了自己逃到秦國,那秦國王宮肯定也早已知曉,必然會派人來追殺自己,恐怕性命不保!他不由自主地四處張望,好像周圍隨處都可能藏有追殺自己的人,手不由自主地來回搓動。
“先生?先生?”王林見他如此驚慌,輕輕一笑,拍了拍何政的肩膀,喊道。
“哦,沒什麽,隻是天有點冷。”何政被王林這樣一喊,從驚慌中醒悟過來,心裡也存了僥幸:也許秦國人並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啊!
“不知道程不悔這個人是什麽樣一個人呢?”何政叉開話題問道。
“先生竟然不知道程不悔這個人?”王林很驚訝,但很快又釋然了:“程不悔是齊國最大的富商,生意遍布天下,他每年的收入接近於齊國的稅收!雖然他自己本身沒有什麽官職,他的朋友,和受他資助的人現在齊國朝野裡大撐權勢,齊國大王都要聽他三分!”
“他有這麽大的能耐?卻不知比你們四大家族如何?”何政問道, 秦國從來沒有聽說哪個商人可以比擬世家的。
“三大家族是從齊國開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的,至今已歷經三百多年,把持著齊國五分四之的朝政。程不悔是靠買賣發的家,在齊國雖然勢大,但他似乎對政治沒有多少興趣,雖然齊國上下有許多官員與其交好,但還談不上把持朝政,齊國王讓他,也主要是因為他幾乎壟斷了齊國的糧食、鹽田鐵礦等。”
“像他這樣一個商人,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影響力?”
“這你就不明白了,齊國不比秦國,齊國注重商農業,而秦國注重軍功,楚、趙注重文化,這就是四國之間的區別。”
“的確如此,秦國自從變法後,即使是宗室之人,沒有軍功也不得入籍宗室,斬敵多少決定功勳大小,爵位食碌都根據功勳大小來決定。”對於自己的故國,何政還是很了解的。
“這也許就是秦國力圖向外發展的原因吧!”王林歎息道。
“公子,程府到了!”秦生忽然在外面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