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柏翔看著自己的腳尖:“我還是坐原來的位置好了。要是我不坐,別人隻怕都不敢和她坐一起;好像,所有同學都有點歧視余素娟……”
“不能說歧視……”一貫能言善辯的高老師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但他還是竭力想要做通丁柏翔的工作,“要不然你坐在姚遠旁邊,張美慧的那個位置吧,聽課的時候也好一些。”
張美慧是高三(1)班的學習委員,在丁柏翔轉學來以前,她一直是班裡的第二名,當仁不讓的和姚遠佔據了教室裡最好的兩個座位。
丁柏翔往教室裡看了看,正好看到坐在座位上的張美慧也正不安的向這邊看來。他笑了笑,轉過頭對高老師說:“老師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進去了。”
早自習的預備鈴打響,不用高老師交待,所有的同學都自覺的來到走廊上,他們貪婪的呼吸著早晨清爽的空氣;享受著這旭日的溫暖。誰都明白,這一次月考之後,就是高考前的最後衝刺了。過了今天,他們的日子就只剩下了暗無天日。
高老師手中拿著一張成績單,開始點名:“第一名:丁柏翔。”
丁柏翔站立的位置正對著張美慧,他對著她露出一個微笑;就那樣右手插在褲兜裡,施施然走進教室,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嗡嗡”聲在同學們之間又開始響起,這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教室裡的丁柏翔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昏頭了?又坐到那裡去了?真是不怕死……”
“他不會被那個人放了蠱吧?”
“說不準……不過他也算是救了曾波……”
“曾波,請客,你又逃過一劫……”
“就是,曾波,這回不請客你真說不過去了……”
這次月考拿了最後一名的曾波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真是萬幸……要不然絕對就是他和余素娟同桌了,他昨天還為這事一宿沒睡好,想來想去除了退學或者轉班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想到這裡,他豪氣乾雲的說:“請客就請客……中午哥幾個去食堂炒一個葷菜……”
高老師沒有理會這種騷亂,高三生了,隻要不影響學習,幹什麽他都不會管的。他接著下去:“第二名:姚遠;第三名:張美慧……”
張美慧走進教室的時候,丁柏翔看到她向自己投來感激的目光。他略微笑笑,開始看書,後面那塊黑板上的字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改成“距離高考還有一百二十八天”。
等到大家一陣雜亂的搬好座位,早自習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半。余素娟才匆匆走來,她直接從後門進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臉上,帶著無盡的疲憊。
丁柏翔猛的發現:從頭到尾,自己也沒有聽高老師到余素娟的名字。
高老師走上講台,再一次開始了唐僧經。就連高老師自己也知道,這些話是沒有人會認真聽的。但做為一個高三班主任,他又不得不一遍接一遍的重複再重複、強調再強調。
從這一天開始,一切都要為高考讓路。高三生取消了課間操的安排;每兩節課之間的十分鍾休息也被取消;早自習提前半小時;食堂專門為高三生開了小灶……
不過余素娟是肯定不會去吃食堂的,丁柏翔當然知道她每天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裡嚼饅頭。但他也不能夠再像上次一樣請她吃飯什麽的,畢竟自己還要坐在她的身邊就已經夠驚世駭俗的了,要是再有什麽過分的事情發生……
丁柏翔倒不是怕一人一口唾沫把自己淹死,而是怕有什麽風聲傳到奶奶耳朵裡,他當然不會忘記奶奶對自己說過的話:“以後看到蠱女,就跑得遠遠的,千萬別和她說話,更別當著她面吃東西……聽到沒?”
所以丁柏翔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晚偷偷的把奶奶給自己衝的牛奶推給余素娟。
高三的生活,是充實的,但也是平淡的。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的過去了。每天早上,丁柏翔睜開眼,吃過早餐,就得跑去學校;中午也不再回家,而是就在食堂裡隨便吃點什麽;下午放學後才回家吃,把牛奶帶給余素娟;下了晚自習,再帶著空保溫杯,和朱漓兒一塊回家;基本上每次到家洗臉洗腳之後,倒在床上不出兩分鍾,丁柏翔就可以沉沉睡去。
在這個學期以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有這樣好的睡眠。
不僅僅是丁柏翔, 幾乎所有的高三生都是這樣。每天走進教室的同學們,精神狀態越來越差;每個人都裝著一口袋的理想,但在高三的一年裡,所有人都隻有一個最近的目標:考上大學。
對著越來越憔悴的丁柏翔,奶奶也變得越來越安靜。更多的時候她什麽話也沒說,隻是在飯桌上不停的夾菜放到丁柏翔的碗裡;每次丁柏翔去上晚自習的時候,她也隻是淡淡的說上一句:“牛奶在廚房裡,自己拿。”
這個慈祥善良的老婦人並不知道,飽含了她愛心的那份牛奶,都是被一個與自己沒有一點關系的人喝掉的。而丁柏翔也並不打算告訴她,他拿定了主意,想要瞞著她一輩子。
每天有了牛奶的滋潤,余素娟的臉也漸漸開始有了點紅暈。她還是不大說話,但卻固執的要每天察看丁柏翔的右手;丁柏翔問她是不是這個蠱要發作了,她拚命搖頭,然後用丁柏翔聽不懂的苗話嘰哩咕嚕的說一些什麽;等到丁柏翔問她究竟說了些什麽時,她便伏在桌子上,那張冰若冰霜的臉上浮現出掩飾不了的傷感。
丁柏翔自己倒是沒有什麽好怕的,對他來說,雖然自己身上就有一個蠱,但蠱的世界對他來說,還是那麽遙遠……何況他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