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回到府中,卻又見院中好幾輛馬車正在卸東西,少華上前接過李複手中的書冊,笑道:“阿郎,你可見過大食人?”
李複隨口道:“倒是見過幾個大食的商人。”說著心下卻疑惑,難道府裡來了大食人?
少華撓頭自語道:“怎的阿郎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見過。”
李複微微一笑,並不理會,還未走得幾步,就見屋子裡轉出一人,笑道:“二哥別來可好?”
李複臉上頓是喜色:“彭兒回來了!”
原來三月之時,也就是張彖來後不久,李彭思念家人,畢竟他以前從未長期出過家門,來到長安大半年,這思念之心一起,便有些坐立不安。李複看了出來,問明情況,便要他回去住一段時間,自己獨自在這個時代,對家人的思念還毫不減弱,更別說年輕的李彭了。
於是李彭便辭了眾人,回歸洛陽,想不到才兩個月,就又跑了回來。
“你怎麽不多住些日子,使君可好嗎?”
“多謝二哥,父親很好。他還老是說起二哥呢,說二哥果不是常人,供奉翰林、判度支事,日後必然更有作為呢。”說了這麽幾句,李彭又神秘兮兮的道:“我之所以趕緊回來,是給二哥送一份大禮。”
李複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麽大禮,如此神秘?”
李複先是掏出一封信來:“這是崔伯父的書信,他說木棉長勢甚好,看來豐收在望了。”
“這不算什麽大禮吧。”李複接過書信。
“自然不是這個。”李彭說著拍了拍手,自屋中走出五六個穿著一般匠人服裝的外國人,一邊雙手交叉胸前行禮,一邊生硬的說道:“東家好。”
李複不禁絕倒,也用相同的阿拉伯禮節回禮,向李彭笑道:“你這是演的哪一出戲?”
李彭笑道:“這是從大食來的什麽玻璃工匠,是李昭明要我把他們帶來的,路上怕他們太過顯眼,就給他們改了裝扮,不過這問候嗎,卻是那少華適才教的。”
少華在一旁伸伸舌頭:“他們幾乎聽不懂我們的話,我教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學會的,還說的不好。”
李複笑著對少華道:“若要你學說他們的話,恐怕你也學不好。”
李彭又道:“我聽李昭明說,他們是兩位大食商人請來的,許給了不少好處。那兩個商人從咱們那裡購了不少便宜貨,李昭明還給他們承諾,說到八月以後,便可以市價的一半來購白疊布,把他們高興的,眼睛都笑的快要找不到呢,是不是讓他們撿了大便宜了。”
“撿到大便宜的是我們,以前的承諾要算數的。”李複望著他們:“不過語言不通可是個問題。”
“哦,他們裡面有一個略能聽懂我們的話,我問過他一些事情,差不多還算明白。”
“如此甚好,馬上著手建玻璃工坊,這可是大利所在啊,甚至新學的一些試驗也離不了玻璃。”李複興奮的搓著雙手,這時在大唐搞出玻璃,絕對是稀罕之物。
沒有幾天,玻璃工坊的物器便準備齊全,這幾位大食的玻璃工匠也開始嘗試工作。
他們所用的原料很簡單,沙粒、石灰、一些黃鐵礦渣,還有鹼。李複奇怪的是,他們還摻進很少的煤屑,不知是什麽道理。
這幾樣東西按照一定的比例配好,放在他們帶來的燒鍋裡,一直加熱到這些原料化為膠狀物體的時候,再用他們帶來的五六尺長的吹管蘸上一部分,一邊吹,一邊借助身邊的鐵板滾出需要的形狀,如果要切掉一部分,就用在冷水裡浸濕後的鋒利鐵片來完成。
看著玻璃器皿在他們的手下漸漸完成,真有一種令人感到絕妙無比的感覺。當玻璃冷卻下來,李複拿在手中,輕輕彈著,聽著那清脆的當當聲,心中百感交集,就是看起來這麽簡單的東西,卻又是這麽神秘,就如同這歷史,簡單而又神秘。
在京城中傳聞著小李學士做出了琉璃物器的消息時,酒杯、碟子、各色裝飾品都開始上市。雖然這些東西在後世不值什麽錢,但在此時,卻引起了一場玻璃熱潮。
李複給皇上獻上了一套潔淨的八寶琉璃盞,用來盛酒,李隆基愛不釋手,拉著楊玉環一起對飲,連連誇讚。在送給劉晏一套酒具後,按照劉晏的建議,李複安排給朝中大臣都送去了一份琉璃禮品,甚至包括楊國忠,自然還有內侍高力士,引得眾人一片好評。
李彭看新做出的玻璃器還不夠送的,頗有微詞,李複對他說:“這些達官貴人家裡,可是大大有錢的,你給他們送去一件,他們見識以後,自然會買回去十件百件,到時候賺的可不是一星半點,你還在乎這一件嗎?”
李彭先怔後笑:“這又是二哥的什麽廣告手法吧。”
李複點點頭,笑道:“也叫市場策略。”
眾大臣都有,劉貺家裡當然也少不了,而且李複是親自送去,除去兩套酒器,幾個修長的帶有阿拉伯風格的花瓶,還有給梅兒專門做的頭花墜子和一條項鏈。
看著梅兒歡呼雀躍的樣子,李複不禁莞爾,看來不論什麽年代,女孩子見到漂亮的飾品,都是一樣的模樣和表情。
梅兒高興好一陣,才意識到在李複面前有所失態,看著樂哈哈看著自己的李複,輕咬嘴唇道:“有什麽好看的。”說完馬上意識到上次就是說了這句話,被李複誇讚好看的,唯恐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趕緊補充道:“沒見過人家高興嗎?”
李複微微一笑:“姑娘高興就好。”看著面前勾魂的笑靨,後半句“也不枉我一番心意”卻沒有說出來。
梅兒含羞一笑,眼珠轉了幾轉,說道:“還是要謝謝你的,不然……我再教你幾首曲子?”
李複想了想,道:“這次,還是我給姑娘彈首曲子吧。”
“你會什麽新曲子?”梅兒很有些興奮,眼波流動著:“快彈給我聽!”
坐在古琴前,李複平心靜氣,凝住呼吸,開始彈奏一首後世千萬人都熟知的曲子。
大學的時候,李複常用這首曲子練習吉他和弦,所以很是熟悉。
雖然後世大家聽到的多是各種樂器合奏的版本,裡面有小提琴的悠揚,大提琴的沉重,清淡的豎琴和悲傷的大管,共同演繹了那個千古傳頌的故事,但此刻由古琴單獨奏來,卻有著格外不同的滋味,那種如泣如訴的感覺,在錚錚的琴聲中執著的堅定的飄散出來。
雖然指法還不夠細膩,但這首曲子已使梅兒從驚訝到驚歎,從傾聽到傾情,靜靜的、癡癡的坐在李複身旁,望著古琴,墜入了曲中。
當最後一聲弦響後,李複雙手撫著琴首,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這是他彈奏古琴以來最用心的一次,似乎感覺到了琴中的真諦。
梅兒也那麽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才輕歎一聲:“學士已得琴中滋味。”她望著李複:“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此曲叫做《梁祝》,是由一個千古傳說而來。”
“還有傳說,講給我聽聽吧。”梅兒的眼中閃爍著好奇。
李複輕輕對她講起梁祝的故事,梅兒的表情隨著情節的深入時喜時悲,當最終講到梁山伯死後,祝英台到他墳前,雷聲大作,墳墓裂開,祝英台跳入,兩人化做一雙彩蝶,在花叢中飛舞,成雙成對的時候,梅兒的眼中的淚如同送來的玻璃珠,大滴大滴的落下,她的睫毛顫動著,楚楚動人。
李複在這一刹那,似乎回到了過去,不由伸手輕輕為她拂去淚珠,梅兒沒有動,在他要拂另一側的時候,梅兒才突然反應過來,但還是讓李複為他拂去之後,才自己取出一帕綢巾拭淚。
她有些不安,開口掩飾道:“學士懂得真多, www.uukanshu.net 以前梅兒總以為學士是一位欺世盜名的騙子……因為,新學那麽多學術上的東西,不可能有人能懂得那麽多的,我祖、我父,還有我家的那些親戚,都是鑽研了一輩子才有如今的才學,而你,年紀這麽輕,卻懂得比他們多得多,所以……梅兒一直不太相信你……”
李複看著她:“姑娘說的我明白,一個人突然之間有如此的名氣,換做我也認為事有可疑。”
梅兒微微一笑:“不過無論我如何對你無禮,你終是那般謙遜。後來,我在想,也許你真的是一位有奇才的人……今天,我相信了,能彈奏出這樣曲子的人,絕不會是一個騙子。”說著站起身來,向李複施了一禮:“之前梅兒多有無禮,如今給學士陪不是了。”
李複慌忙也起身回禮道:“以前的一些小事,我都不記得了,姑娘莫要掛在心上。”
梅兒一笑:“多謝學士,學士請坐,能再為我彈一次剛才的曲子嗎?”
李複點點頭:“勝之求之不得。”
錚錚的琴聲再次響起,在悠悠的樂聲中,梅兒的眼中閃動著異樣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