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彭道:“杜待製這些年都在長安居住,崔伯父與他相熟。若是日後有機會去長安,小弟可去崔伯父家中相詢,問清他在住在何處,不就能尋到他,二哥豈不是就能與之相見了!”
李複連連點頭,道:“如此甚好,長安是一定要去的,屆時就請彭弟多費心了!”心想這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以前只知道今年秋天,杜甫會與高適、薛據、岑參、儲光羲等五人共登慈恩寺塔,都有詩作留下,尤以杜甫詩作最佳,自己還想著什麽時候去慈恩寺相尋呢,若李彭真的能從崔國輔家人處得知杜甫的下落,那實在是太好不過了。不過心中卻打定了主意,入秋時定要前往長安,見一見這位人稱“詩聖”、千古聞名,而又一生淒苦、顛沛流離的偉大詩人。
李彭笑道:“二哥怎麽忽然客氣起來,這又不是什麽難事。”
李複點點頭,又將話題扯回來:“既然活字印刷已經初試成功,那就盡快付諸實用,鄭紹馬上帶著印坊裡的夥計全力以赴刻製活字,但各人刻字都應有一個統一的大小標準,否則就難以通用,此外檢字用的轉輪等物都要開始製作……”想了想,終究有些不放心,又道:“算了,我也去吧,李管事和我一起,咱們先把印坊的事情都定下來。”
幾人都應了,李複便和李昭明、鄭紹一起去新接手的印坊。
這座印坊面積並不小,前後也有好幾進的房子,最外面自然是臨街的門面,擺放著一些以前印製的書籍圖畫,供新來的客戶觀看,好展示自己的技術。接著後面是一個小院落,正房用來接待貴客,側房和後面的房屋則都是印刷刻版、印製、晾紙的地方。
印坊的老東家已經離去,原來在這裡工作的眾人被鄭紹叫來之後,已將坊內收拾的乾乾淨淨,只等著開工了。此時見鄭紹陪著兩人進來,一人見過,是和老東家交接的,聽鄭紹叫李管事的,另一人卻沒有見過,不到三十歲,生的白淨,眉目之中自有種難得的神采,看二人對他的恭敬程度,心下都猜到了**分,莫非此人就是接手印坊的新東家?那可是大家的衣食父母啊。
鄭紹叫眾人聚到一起,介紹了李複,大家見果然猜得不錯,正是新東家,都滿懷敬意和謝意,又見李複說話神情都是極可親的,毫無一點架子,氣氛漸漸便融洽起來。
待鄭紹簡單說了要改整版雕印為活字印刷,均十分新奇,等看了鄭紹帶來的那個活字的樣子和印出的詩文,都大為敬服,欣喜之下,都明白今後印坊的生意只會越來越好,眾人的生計是絕不用發愁了。
李複給眾人詳細講解了活字印刷的方法和好處,以前雕版印書必須一頁一版,有了錯字難以更正,如果刻一部大書,要花費很多時間和木材,不僅費用極大,就連儲存刻好的版片都要佔用很多地方,管理起來也有一定的困難。而活字排版印刷則完全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大幅度提高印書效率。眾人聽到這刻字的材料不單單只有木頭可用,還能用澄泥燒製而成,更有錫活字、銅活字和鉛活字之分,都是耳目一新,心想這個新東家,懂得的實在是不少,在他手下做事,日後定大有前途。
待李複講完,眾人便坐在一起,詳細探討活字印刷的每一詳細過程,和所需要製作的具體用品。眾人看李複如此相信大家,又是事必躬親的一同研探,哪裡見過這種陣勢,都是積極參與,紛紛出謀劃策,大有當代工人自己當家作主的參與感。
用了整整一日時間,李複和眾人定下了具體的步驟和過程。先是木料的選用,還是和整版一樣使用梨木、棗木或其它木質軟硬適中、紋理較為細膩、易於刻製的木材。製作時將木料鋸成厚薄相同的木板,陰乾後刨至厚度一致。
接著寫韻刻字。先按照監韻內可用字數,分為上、下、平上、去、入五聲,按照各個分韻選擇要用的字,校勘字樣並抄寫下來。選書法好者根據活字的大小,將挑選出的字樣分門別類地抄寫好。將抄寫好的書樣用漿糊平整地反貼在刨平的梨或棗木板上,再進行刊刻。刊刻時每字之間預留出鋸縫,以備將來鋸截。而“之”、“乎”、“者”、“也”及數目字等常用的字,各分為一個門類,並多寫多刻一些備用,這樣算下來,要刻製的活字總數在三萬多。
然後是刻字修字。刊刻之後,用細齒小鋸沿著每個字的四周小心地鋸成一個個獨立的木活字,盛放在筐子等器物內。然後用小裁刀將每個活字的5個面修理平整,修理之前先設立一個檢測木活字大小的標準物,眾人叫做“準則”,將修理好的木活字一一放在這個準則內進行測量,凡經檢驗符合要求的才另放在字櫃或字盤中。
第四步是作盔嵌字。將刻好的木活字按照原先的監韻分為不同門類,分裝在木盤內。每行字之間用竹片夾住,木盤擺滿之後用木榍銷緊。然後將木盤放在檢字的轉輪上,依照監韻分作五聲,在轉輪上用醒目的大字標記出來以便查找。
而轉輪的製造和使用以前都是沒有過的,這做檢字用的轉輪,將選用杉木、桐木或柳木等材質較輕且不易變形的木料,輪軸與底座則用橡木、檀木、棗木、棠棣等硬木製造。轉輪的直徑約為七尺,輪軸高約三尺。底座直接在大木砧上開鑿出圓形的輪臼,上面安裝中間開有圓孔的支架。取硬木製成輪軸,輪軸的下端安放在大木砧的輪臼內,中間固定在支架的圓孔中,整個輪軸與輪臼可用木工旋床加工成正圓,這樣不但可使輪軸與輪臼配合緊密,而且轉動時平穩靈活。好在平日能夠雕版的工匠以前大多都是木匠出身,說明了用途之後,眾人琢磨一陣就能大致設計出來。
轉輪做成之後,在上面鋪一層竹笆,竹笆上安放裝木活字的木盤,木盤按板面上標記的號碼依次擺好。轉輪要製兩個,一個轉輪上的木活字按監韻的五聲排列,另一個轉輪上放置如“之”、“乎”、“者”、“也”及數目字等常用的雜字。如此檢字人坐在兩個轉輪之間,根據要求推轉左右兩個轉輪,便可以很方便地尋找到所需要的活字。活字版印刷完畢後,再將版中的活字重新歸類到原來的聲韻之內,這樣無論是取字還是歸字都會很方便。
除此之外,眾人還想了一個辦法:為了快速檢出需要的字,要提前把從監韻上抄寫下來的字另外抄寫一冊,冊中每面各行各字都標有號數,與轉輪上的門類相同。撿字時,一人根據聲韻喊出號數,一人從轉輪的字盤內依號將字取出,放在排版刷印用的木盤內。如遇到原字盤內沒有的字,則讓刻工隨手刊刻添補。
原本李複並沒有想到這樣細致,聽了眾人的主意,忽然覺得這種在活字上標出數碼按號撿字的方法,與現代使用的電報碼或區位碼的漢字編碼檢字方法完全一致,這種分類法數碼與漢字一一對應,沒有重碼,比相當於現代的漢字拚音碼的按韻分類檢字法,速度更快,準確率也更高。不由對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再次肅然起敬。
由此李複又想到日後需要設立的信息網絡,此時沒有電報電話,更沒有電腦網絡,只能按照最原始的方法來建立了,對,信鴿,可以使用信鴿來進行信息傳遞,再加上用人快馬補充。這信鴿和一些秘密的信息,完全可以按照這種方式製作一種專門的密碼,這樣即使落入旁人之手,也不得而知具體的內容。只是,信鴿是從何時開始使用的,此時有了沒有,還是一個疑問。
李複走了一會兒神,再一聽,已經說到排版了。具體是用一塊乾燥平直的木板,根據書面的長寬,用木條圍成一個方框。就是和鄭紹印製那首詩的辦法一樣,將撿出的字按先左後右的順序,一行行地排布,待整塊版排滿後,在右邊放上竹或木製的界欄,用木榍榍緊,使盤內的活字成為一塊整版。為了保證印版的平整,每個活字都要修理的高低平正。另外再事先削出許多厚薄不等的小竹片盛放在一旁,遇到版面內活字有傾斜低矮時,將小竹片襯墊在那個活字下面,就可使活字平穩,利於刷印。
以上工序都準備好之後,就可以刷印了,用特製的棕棉蘸墨,沿著界行豎直在版面上將墨刷勻,而不橫刷,因為擔心橫刷會將活字松動。剩下的就和以前整版雕版印刷一樣了,印版刷好墨後,將印紙平鋪在版面上,再用乾淨的刷子順著界行刷印,待印版上的墨跡全部清晰地轉印到印紙上,將印紙揭起,放在一邊晾乾。如此工序全部完成。
眾人終於松了一口氣,心想可算完成了,小聲議論起如此改進,到底能夠比以前快出多少來,誰知李複卻開口道:“到這裡並不算完。”大家都靜了下來,聽新東家為何有如此一說。
李複是想到了現代的流水線生產,特別是在電子器件和電腦組裝生產中,流水線起到的速度和質量的保證都是空前的。所以想要把這個辦法也在此處推進,說道:“以上眾多工序,大家都各有其職,可是誰先誰後,先多少,後多少,都大有講究,比如分為擺書、墊版、校對、校完發刷、歸類五個主工序,擺多少版,墊多少版,然後校對多少,再印刷多少,最後歸類,這個數字還要在實際印製時琢磨,定出來一個標準數字,如此上下工序流通,各個環節都不用多等時間,那才是真正的快捷。”
眾人聽了,都覺得大有道理,想不到以前紛亂的工序,誰都沒有注意過,經新東家一說,竟有如此的講究,很是豁然開朗。
當下鄭紹叫了幾人,一人負責一個主要環節,開始印製時記下各自所需時間,再進行調配,最終形成固定的模式,再一直沿用下去。
李複看鄭紹辦起事來已經是從容不迫,乾淨利索,不由暗暗點頭,其實大多數人都具有非凡的潛力,一旦坐到那個位子上,基本上都能勝任應有的工作,關鍵是有沒有這個機會。
看看天色近晚,李複便請印坊所有人都去左旁一個酒樓用飯,叫了許多的酒菜,甚是豐盛,坊內眾人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禮遇,盡興之余都抱了真切的感激之情。
李複給眾人勸了酒後,又對鄭紹道:“要充分發揮大家的積極性,在做工時使其認真謹慎,還有一個法子。”
鄭紹忙問道:“東家快講, www.uukanshu.net 是什麽法子?”
李複笑道:“你在每人的工位上貼一張紙,上面畫上一串葡萄,不多不少每串三十個,和每月日子相同,先不染色。等開始做工,若一天下來沒有差錯,那就塗上一個紫色,若是小錯,塗一青色,要是大錯,塗一紅色,如此一月下來,各人做的好壞一目了然,就是他們自己每日看著也有個警醒。每月發薪之時,依上面顯示的好壞定為幾個級別,有獎有罰,這叫做獎懲有度。”
不僅鄭紹聽得呆了,一旁的李昭明也聽呆了,這種先進的現代管理辦法,他們何時聽說過,但看越是簡單的細節越有空間可挖,實在是匪夷所思。
李複笑笑,這種具體的管理辦法,是計算機組裝工廠生產線上使用的,也就是他所在的現在國內最大電腦集團所屬工廠普遍采用的,凝結了眾多先進管理辦法和經驗,此時用來,倒是合適。
印坊的事務定了,李複心頭算是放下了一個包袱,畢竟此前自己對此時的印刷並不十分了解,所以充分利用了眾人的智慧,如今能做到這一步,的確算是很不錯了。看來不論何時,一個人的單打獨鬥都難以形成大氣候,今後還要設法盡力挖掘廣大民眾的潛力,畢竟他們才是歷史的真正推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