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得城中,天色已晚,一行人趕緊找了地方住下,李複則急著沐浴更衣,這一路之上一直沒有好好洗澡,早就受不了了。
李彭也是如此,好在店中設施服務齊全,不大會便已備好一切。李複正要前去,李彭卻叫住他,遞給他一身新衣,道:“二哥不帶換洗衣服,難道一會兒還穿這件不成?”
李複一拍腦袋,笑道:“我隻想趕緊洗個澡,倒是忘了換衣服這事了,難為彭弟想的這麽周到。”說著接過衣服,謝了一聲趕緊就走。
泡在溫熱的水中,李複隻覺得這些天一直緊張的肌肉慢慢松弛下來,渾身的疲憊都似乎離去了。想想這九天的行路,還是打了一個冷戰,這一天不到百裡的路程,已經讓自己如此受不了,那些一日兩百裡甚至三百裡的要怎麽過啊。崔國輔左遷竟陵,不就是日行三百裡以上嗎,若不是李憕贈他寶馬,恐怕不死也要少半條命了。忽然又想起四年之後的此時,肅宗,也就是現在的太子李亨,與玄宗李隆基逃出長安,在馬嵬坡分離之後,往朔方逃跑的時候,可是一夜急奔三百裡的,這種速度,估計要是自己得累得吐血了吧。
李複重新回到客房時,李彭已經洗好在等他了,看看李複整個人神清氣爽的樣子,笑道:“二哥像是和路上換了個人。”
李複一笑,道:“要是再走一趟這麽遠的路,恐怕我就該交代了!”
接下來幾日,兩人走了不少地方,察看合適的宅院,李複對長安城的概貌也有了粗略的了解。
整個長安城,皇宮、百官衙署、住宅、市集都分區設立,布局勻稱整齊,街道寬廣,兩側均設有排水溝,植有槐樹、榆樹、桐樹等,還有不少果樹。此時已是初秋,不少果樹之上掛滿了果實,很是誘人,特別是柿子樹,葉子將要落盡,而小紅燈籠一樣的柿子懸滿枝頭,更別有一番趣味。
長安的街道,即使是李複這個現代人用現代的角度來看,也是令人吃驚的,貫通南北的十一條街道,都有近一百五十米的寬度;貫通東西的十四條街道,則有一條寬一百五十米,三條寬約九十米,十條寬七十米。近現代的都市,街道兩旁都是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樓,令人有一種在鋼筋水泥谷底的感覺,然而此時的長安,卻隻使人感覺到恢宏和大氣。畢竟這種廣大都城的設計,不僅僅是出於實用的必要,而是本著一種理想,即帝者都天下的觀念。長安是帝京,懷擁天下,唯我獨尊,從容吞吐八百裡秦川的氣勢,因此長安充滿著這種魄力,這也是有唐一代開放文化的體現。
兩人最終選中了延康坊的一處規模一般的宅子做為住所。這延康坊西北便是西市,坊西有永安渠流過,名傳千古的畫家閻立本之宅以前便是在此間,坊內有西明寺和淨法寺兩座寺院。西明寺原為隋權臣楊素宅,佔延康坊四分之一面積,入唐以後為太宗愛子魏王李泰宅,後來高宗立為寺,有房屋四千余間,分為十院,規模龐大。
延康坊的北面是光德坊,京兆府衙即在其內,而西南是長壽坊,長安縣衙位於其中。距離北面的皇城也很近,由住處到皇城的含光門僅僅四五裡地而已。
除此之外,李複又在城最南面的通濟坊購下了不小的地方,以便將來建立工坊所用。這通濟坊緊鄰長安東南城門啟夏門,將來出入城中很是方便。東面過了曲池坊就是風景勝地曲江與芙蓉池,北面不遠則是大慈恩寺所在的晉昌坊。由於城南人煙稀少,數倍於延康坊的地方,價錢竟然還沒有延康坊的貴,這倒是李複未曾預料的。
有了住處,李複立即給元結寫信,要第一批工匠前來。來前他們都已安排好,元結和李昭明在各工坊中找出技藝熟練,有帶班能力,而且願意前往長安的匠人,待李複在京城一落腳,便要他們迅速前往,到了長安之後,再招些本地的匠人,由他們帶領,盡快建成各工坊,並開始生產。
而李彭也已能獨當一面,與李複一起收購了幾間印坊和酒坊,並前後跑著安排眾人做各種準備,忙得不亦樂乎。
待“太白酒坊”的招牌還沒有完全掛出,風聲已經傳遍了長安城中的大小酒坊和酒樓,不少精明的老板都迅速來拜見李複,請其照顧生意,畢竟此時“太白燒酒”的牌子已經名滿京城,雖有人從洛陽購入運來,但那是杯水車薪而已,遠遠趕不上市集的需求。
一時間李複竟然整日忙於應酬,不由大為叫苦,但不見眾人還不行,隻得暫時忍耐,知道只有等酒坊正式開張,有酒可供了才能緩解這種局面。
即便如此,李複在閑暇之時,還沒有忘了囑咐李彭,要他去崔國輔家中探視,順便問下杜甫的下落。
在李複的記憶之中,杜甫此時已是窮困潦倒,“旅食京華,寄人籬下,貧病交加,含垢忍辱,”正是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李複真的不忍心任憑這位人世間最偉大的詩人遭受此難。
李彭記得此事,便找了個空,趕往崔府。回來之後,告知李複,崔府中人已多日未見到杜甫了,只知道他住在城外以南一個叫杜曲的地方,臨近南山,具體在哪裡就不知道了。李彭無奈,隻得交待他們若是遇見杜甫,不管何時,都要立即去通知他。
李複聽了, 歎口氣,這麽一位盛世的大詩人,竟貧窮至此,連在長安城中居住的資格都難以享有,這真是對盛世大唐的一個絕大諷刺。
接下來沒有幾天,從洛陽來的眾工匠都已到了,李複又一次忙碌起來,酒坊和印坊的整建事務繁雜,好在酒坊有一位老師傅前來,印坊也是鄭紹帶頭,倒是省去了李複不少工夫。
待諸事有了頭緒,漸漸安定下來,並準備開工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仲秋。
這一日李複正在與鄭紹對各道工序的所需時間,忽見李彭急急走進,道:“二哥,適才崔府來人說,見到杜待製和幾個人去了大慈恩寺。”
李複一躍而起,道:“他們去大慈恩寺登塔賦詩,快,我們快走!”說著不顧一頭霧水,愣在那裡的鄭紹,扯上李彭便直奔大慈恩寺。
路上李彭問道:“二哥怎知他們是去登塔賦詩呢?”
李複稍怔了一下,道:“大慈恩寺為遊樂勝地,來到長安的詩人墨客,大都要登塔題詩。杜待製善於詩作,他既與友人去了那裡,定也會登塔賦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