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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複興》第3章:自立門戶(下)
想到此處,李複向元結道:“元兄,你為民解疾苦之心,弟深為佩服。但兄欲再試科舉,以此入仕,再為百姓做事的辦法,由弟看來,卻不見得恰當。”

 元結哦了一聲,望著李複,道:“願聞其詳。除此之外,李兄還有別的更好的路途嗎?”

 李彭也瞪大了眼睛,想聽聽李複又有什麽至新至明的說法。因為他平日所想,也不外乎讀書有成,通過門蔭或科舉,然後踏上仕途,為國為民作一番事業出來,如今李複說這麽做並不見得合適,自然好奇。

 李複微微一笑,道:“以兄之才情,五年前製科卻落第歸隱,為何?”

 元結一歎,道:“奸臣當道,遮蔽門路,我奈之於何?”

 李複道:“不錯,當年是李相弄權,可如今李相依然在位。兄怎能確定,此次他不再弄權?”不等元結說話,李複接著道:“若元兄此次科舉得中,能授幾品官?”

 元結怔住,這種事情,難以估計,一時不好回答,想了想道:“科舉之後,還要經吏部銓選,到底何時授官,授何官,實在難料。”

 有唐一代,常科科舉中第僅僅代表獲得了參與選官的資格,但初選與中選得以授官的都不會太多,還要經過一定的選限才能赴集,也就是在冬季集中在京城參加銓選,又叫冬集。一般從頭年十月開始到次年三月才結束,叫做選限。頒“選格”,取“選解”,由南曹選勘,合格後“乃上三詮”,視其“身、言、書、判”,長名留放,之後“三注三唱,依格擬官”,注唱完畢,還要經過數道審查,門下省“過官”通過後,才能“授予告身,廷謝聖恩”。其中複雜和麻煩,難以敘知。

 即使授了官,一開始多是授予諸縣縣令、縣丞、主薄、判司、州府錄事參軍等等,都是六品以下,八品、九品居多,之後就要依靠各人的能力一級一級,一年一年的慢慢往上爬了。若是一直考評較優,兼得朝間有人舉薦,花個幾十年的功夫才能升到五品以上的位置。

 所以李複此問實在難以回答,但其用意並不在於得到答覆,他只是讓元結意識到如此作的難度。元結也是想到了這些,但還不明白李複此說的目的,正在思考間,又聽得李複道:“即使元兄一切順利,得授一州縣父母,能代天子牧一方百姓,但元兄又能幫助多少人脫離水火之中?其他州縣的百姓又怎麽辦?繼續在苦海煎熬嗎?”

 元結愣了愣道:“這些我倒未仔細想過,但若如此,以我一人之力,恐難造福多少百姓。”

 李複又道:“太平年間還好說,若是天下不再太平,兵亂禍起,以元兄一官職,可能護得這一方百姓?”

 元結和李彭都驚道:“兵亂?如今除去邊疆,內地太平已百余年,李兄怎麽說會有兵亂之災?”

 李複看看左右,此時正是半晌,並非飯時,加之三人坐在樓上,旁邊已沒有別人。便道:“既然說到此處,我們不妨說說天下之事,看看究竟會不會有兵亂。”看了一眼李彭,繼續道:“開元年間,當今皇上登基初時,因則天皇后末期與中宗之時吏治敗壞,社會危機重重,皇上安撫朝臣,任賢納諫,澄清吏治,勸農桑,薄稅斂,與民修養,開創了盛世之治。此時的皇上,可以說是一代明君,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天寶之後,漸不如昨,怠於政事,由儉入奢,好大喜功,重用奸佞,以致政風敗壞,綱紀失紊。雖然表面上看天下太平日久,繁盛富強,但背後卻潛伏著重重危機。民間均田製壞,土地兼並之風盛行,而朝廷無動於衷,反而日益奢侈腐化,多方剝削民眾,衰微之禍自此而始,必將導致天下大亂。”

 李彭插道:“如今民間再不是開元之時的樣子,家父也時常說起,若是兩相比較,已是相差甚遠。”

 李複道:“開元初期,君子當權,小人失勢,中期則是忠奸並存,而後來就是直臣遭貶,奸佞當權了。這一切應從開元二十四年為分界,自李林甫為相,禍亂就此埋下。李林甫為保住相位,不斷貶絀有一定能力的大臣,之前有邊將入京為相之事,李林甫為斷此門路,竟大量起用胡人為將。而兵製改變,府兵早已崩壞,諸府早已無兵可交,以往關中府兵兵力可統製四方的局勢不複存在,內地兵力空虛。邊鎮之兵,悉統於十道節度使,全國之精兵猛將皆握在他們手中,形成內輕外重之勢。加上節度使一人擔任多務,漸成為邊疆之軍政,財政,行政長官,其所統領之軍隊,非複征點輪番之府兵,而是召募長駐邊塞之健兒,得此專兵,軍隊成為將帥之私人武裝力量,遂已有稱兵作亂能力,一旦有變,必將牽動全局。”

 元結道:“皇上的本意,是要各節度使擁有專權,能夠更有力的鎮守邊塞,所以我大唐如今才有如此廣大的疆土,各處邊軍勢強,內地才能得以安寧。”

 李複點頭道:“不錯,邊境離內地越遠,內地受外族的威脅就越小些。但如今的邊疆卻是很不安寧。皇上好大喜功,邊將及一些朝中大臣為了得以專寵,都以兵功為進,所以一再討擾異族,結果多成激變。這些事情,可能你們比我所知更多。”

 元結和李彭都點頭,和李複一起三人扳指算來:“契丹酋李懷秀、奚酋李延寵均歸我大唐,一封松漠都督,一封饒樂都督,並都有公主尚之,但由於平廬節度使兼范陽節度使安祿山侵掠不斷,各將公主殺死起兵背叛,後安祿山將其逐去。及安祿山再兼任河東節度使,再次進攻兩部,調集三鎮兵馬六萬,奚騎兩千為先鋒,不料奚騎叛去,聯合契丹攻之,安祿山只剩二十余騎逃回師州。”

 “南詔一向敬我大唐,但雲南太守張虔陀不但辱其妻女,又多所徵求,南詔王閣羅風不應,張虔陀竟遣人辱罵,又密奏其罪。閣羅鳳忿怨不已,發兵反叛,攻陷雲南,殺死張虔陀,並攻佔了原來歸附於我朝西南夷的三十二個州。”

 “劍南節度使鮮於仲通率兵八萬討伐南詔,南詔王羅鳳派使者來謝罪要求停戰,鮮於仲通不應,結果在瀘水之南被南詔打得大敗。士卒死傷六萬余,鮮於仲通也差一點戰死。楊國忠卻掩蓋鮮於仲通的敗軍之事,仍然為他記敘戰功。而南詔自此向北臣服於吐蕃。羅鳳卻在國城門口鐫刻石碑,說自己叛唐是出於無奈,還說南詔世世代代臣服於唐朝,受唐朝的封爵,後世還要歸附唐朝,這樣的忠心竟得到如此的對待,實令人惋歎。”

 “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假意與石國約和,率兵襲之,俘虜其國王和民眾,悉殺其老弱。奪得錢財珍寶,皆入自家。後又入朝獻其首領,不料石國王之子逃走,告知諸胡,諸胡部落大怒,欲聯合大食**隊進攻安西四鎮。高仙芝親率蕃兵和漢兵三萬去攻打大食,結果葛羅祿部落的軍隊叛唐,與大食軍前後夾擊,高仙芝大敗,士卒幾乎全部戰死。”

 “今年三月,安祿山又發蕃、漢步騎二十萬,並奏請李獻忠帥同羅數萬騎,與俱擊契丹。欲以雪去秋之恥。李獻忠原名阿布思,系來降突厥人,上厚禮之,賜姓名李獻忠,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但遭安祿山恨之,故有奏請之舉,李獻忠恐為他所害,乃帥所部叛歸漠北。”

 三人數下來,都是不停搖頭感歎。元結道:“這邊塞戰事連連,還真都是由我唐將而起,不知送掉了多少軍士的性命。若一直如此窮兵黷武,雖有這百世基業,數十年的積累,也難以支撐啊!”

 李複稍緩口氣,道:“然我大唐最大的危機卻不在這邊疆戰事,而在於開邊的軍隊!”

 元結驚詫道:“邊軍?”

 李複道:“正是,如此過分的開邊,又過分寬大為懷,全無種姓之防,終將自食惡果。各邊師之中,各節度使均擁兵數萬,實力之強,早已遠遠超越內地。又有多個節度使為一人兼之,力量更是倍增,如安祿山今為三鎮節度使,得專三道勁兵,處十余年不徙,其兵已有蕩覆天下之能力。”

 元結不由吸了一口涼氣,道:“按李兄之說,我大唐實在是危機重重,但皇上對各邊將,尤其是安大夫,極為寵幸,他們總不至於有異心吧。”

 李複搖頭道:“邊塞如安氏之勢力,實是用大唐財富豢養而成的蠻胡兵團,隻吮吸了唐室的膏血,並未受到唐室的教育,也就不曾體會到撫育之情,一旦羽翼長成,回顧塞外苦澀之地,怎比得內地如長安、洛陽的不盡繁榮,再看唐室內中空虛無防,自然要撲到唐室的內地來,肆意放縱的蹂躪大唐了!”

 元結還有些將信將疑,道:“皇上對安祿山之厚愛,實在是非他人能及,如今命他一人兼任三鎮節度使,又賞鐵券,晉封為王,甚至皇上親自在長安為其修建華宅,得盡榮寵,權勢正盛,他難道會……起兵反叛?!”

 說出後四個字,元結竟覺得自己後背上騰的出了一片冷汗。李彭也是緊張的握著茶杯,久久不知放下。

 李複目光沉靜如水,道:“之前對其邊塞胡兵偏重之勢太甚,君相又不早為計,而徒荒淫縱恣,耽寵怙權,怕是難避此劫了!觀今朝中,實是李林甫、安祿山與楊國忠、哥舒翰兩派爭權奪利之態,雙方勢均力敵,貌似平衡。但如今李林甫年歲已高,又有疾病,若一旦故逝,朝中的平靜將立即被打破,況安祿山隻對李林甫有憚畏之心,李林甫一去,朝中無人能牽服之,而那時能與楊國忠爭寵者亦僅安祿山一人,二人矛盾必然激化,楊國忠處事又不如李林甫沉穩,必千方百計設法除去安氏,而安祿山手握三鎮重兵,豈能任其宰割,必將以清除楊氏為號,起兵反叛!”

 元結李彭二人覺得這天下大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透徹過,現在看來,大唐這繁華天下真的是已處在風尖浪口之上,時時都有顛覆的危險。

 李複說的口渴,端起茶碗,喝了幾口。元結和李彭都陷入沉思,一時竟靜了下來,元結隻覺得和剛才的氣氛相比,更加讓人難忍,不由開口道:“李兄說的極是在理,如今看來,這兵亂是必然的,只是看何時發生了,而遲早的關鍵則在於李林甫。我平日隻恨透這奸賊,巴不得他早死,可此際竟擔心起他的安危來,實在是不舒服。不過李林甫雖已年老,但只是花甲之歲,不見得會很快亡去吧。”

 李彭想了想,卻道:“依我看則不見得,李林甫如今定已是風燭殘年,不會有多少活頭了。否則此次楊國忠不會拿王鉷開刀,必是看出李林甫病重或是將要不行了,才再次痛下殺手。而且我聽家父說,似乎李林甫已多日不太理政務了,如此看來,恐怕李林甫真的是去日無多了。”

 元結聽了,還不太明白,李彭給他說了崔國輔被貶一事,和王鉷一案,不由歎道:“看來還真是如此,這可如何是好?不過難道安祿山就毫不顧及皇上對他的眷寵嗎?”

 李複道:“安祿山此際一身兼任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手握大權,賞罰由己,日益驕橫。他過去對太子無禮,而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太子遲早要繼位,當然十分懼怕。又看到當朝武備松弛,就有輕視朝廷之心。對皇上的寵愛,他也許會有些顧及。但他更顧忌的是李林甫,他自認不如李林甫狡猾多計,不敢輕易發難,更關鍵的是他現在的實力不足,還要時間來增強,所以此時還不會反叛。而李林甫大限將近,死後楊國忠再苦苦相逼,到時候就是他想不反都不成。依我看來,李林甫死後三年之內,安氏必反!”

 只聽“啪嗒”一聲,卻是李彭手中一直握著的那隻茶杯,因握了許久,又因緊張出了一手的汗,此際竟握不住了,掉在了桌上。

 元結伸手把茶杯扶正,喃喃道:“難道這兵亂馬上就要來臨嗎,天下的黎民百姓可怎麽辦?”

 李彭早已聽得渾身是汗,卻還不自覺,聽到此處,便急道:“不若此時就上表皇上,並聯合眾臣諫之,要皇上提前設防,除其使職,以絕後患!”

 李複淡淡一笑,道:“皇上會聽嗎?當初安祿山身犯軍法,被執送京師,張九齡批示執刑,皇上卻不忍加誅,張九齡奮爭說安祿山‘失律喪師,不可不誅,且其貌有反像,不殺必為後患’,皇上卻冷笑說他枉害忠良。後又有王忠嗣說其必反,就連沉默寡言的太子都說會反,但皇上聽嗎?現在上諫有什麽用處?”

 元結沉思片刻,道:“不若奏知皇上,請其調換各處節度使,使其將兵各生,難以舉事。”

 李複聽他這個建議,竟一下子想起宋代,有宋一代便是有懲於是而實行使“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制度。 www.uukanshu.net 不由微微一笑,回道:“如今真正善戰的將領少之又少,幾乎無人可調,各處若換了將領,要熟悉當地事務恐怕所需時間不會很短,考慮到邊塞的安全,加上皇上自己的拓土開邊之心,估計皇上不會接受的。”

 李彭歎道:“那怎麽辦?他此際未反,也根本沒有辦法定他的罪,怎麽才能避免此難呢?”

 元結也道:“不錯,我們該怎麽辦?”忽然看著李複,問道:“李兄把此事看得如此清楚明白,一定有辦法吧!”

 李複也望著他,道:“對於兵亂的發生,恐怕沒有什麽辦法避免,但我以為,我等決不能坐而視之。朝廷不做準備,我們卻要做一些準備,兵亂來時,方能盡量回護天下黎民,盡量減弱我大唐的損失。”

 李彭急道:“李兄快說,我們要如何做才好?”

 李複看了看他,道:“要做準備的話,一定要按部就班,實實在在的去做,我李複剛才已立下誓言,此生要為天下蒼生而活。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彭弟適才說過的,自立門戶,建立起一支力量,為平息將來的兵亂,為拯救天下的黎民,為開創一番大業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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