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複和李彭轉身回到府中,立即去拜見李憕。李憕正在看這幾日尚書省傳來的幾份公文,見二人進來,笑道:“現在來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李複行禮罷,道:“使君說的沒錯,後生此來,是向使君告辭的。”
李憕一愣,放下手中的公文,問道:“此是為何?”
李複道:“後生自來到使君府中,已有二十余日,幸得使君照顧,後生感激不盡。但總不能一直寄居使君府中,虛度光陰。今日偶遇魯縣元結元次山,相約共赴大業,所以前來向使君告辭。”
李憕道:“元結此人,我倒是聽說過,他師從名士元德秀,也算一位君子。但不知李郎欲與之共創何等大業呢?”
李複便將準備改良諸事,舉工經商等講了,但未提兵亂之事。李憕聽了許久,道:“李郎說的這些,我覺得確實可行,也定能由此發達。但以李郎一身才學,僅僅做一商賈實在太過可惜了。”
李複聽了,知道李憕心中“士農工商”的等級之分還是有的,之所以認為商賈者不如學術之士,完全是因為歷朝歷代“重農抑商”的思想。“重農抑商”,首倡於戰國中期法家代表人物商鞅,其變法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重農抑商,獎勵耕織”。真正從政治上提出抑商,並在理論上作了發揮的則是戰國末年的韓非,他在《五蠹》篇中,稱“工商之民”是無益於耕戰而有害於社會的“五蠹”之一。之後,漢高祖劉邦即位伊始,即下賤商令,規定“賈人不得衣絲乘車”,本人及子孫“不得仕宦為吏”。隋和唐初,都曾重提漢初賤商之令,禁止工商業者入仕為官。如太宗初定官品時曾說:“設此官員,以待賢士。工商雜色之流,假令術逾儔類,正為厚給財物,必不可超授官秩,與朝賢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高宗時還仿劉邦之法,對工商業者的車騎、服飾等作了規定,“禁工商不得乘馬”,隻準穿白衣,不準著黃等等。
但實際上,有唐一代,對商業和商人的限制並不嚴厲。唐初的賤商令,從根本上講是徒有其名,並無其實。它不僅對富商大賈不起絲毫作用,反而因為朝廷實行減輕商稅政策,使那些名不列市籍,身不在市肆的富商大賈們,不但不受賤商令的限制,而且利用有利的經濟形勢,大展宏圖。因此,唐建立不久,商業就得到了蓬勃發展,商業資本迅速膨脹,以致出現了許多像鄒鳳熾那樣“其家巨富,金寶不可勝計,常與朝貴遊”的富商大賈。也有了天寶二年韋堅在廣運潭展示數百船各郡有特色的商品,其琳琅滿目,數不勝數,可見商品之豐富,工業之發達。
貞觀年間,顏師古為秘書少監引富商大賈為校書郎。校書郎一職,地位雖不高,但屬清要,一般入仕都在舉進士之後任。富商大賈入秘書省為校書郎,以商賈而入清流,可見地位已不一般。則天皇后時,張易之在內殿設宴,請蜀商宋霸子等數人入宮為博易的遊戲。富商堂而皇之進入皇宮,沒有一定地位是不可能的。雖然後來被抨擊,但畢竟是進了皇宮,在“則天皇帝”面前抖了抖威風。到中宗時,賤商令已開始被賣官令所代替,其時用錢三十萬“則別降墨敕除官,斜封為中書”,“遂使富商豪賈,盡居纓冕之流”。工商雜流竟能入仕,此時商人階層已開始在政治上有一定地位。
但商人地位的低下由來已久,司馬遷曾說“行賈、丈夫賤行也”。士子學士以商人重利輕德,對商人的印象都不是很好。李憕此際的言語就代表了士人對商賈的看法。
李複知道需要改變商賈在李憕心中不佳的印象,不然今後李彭想隨其一起做事也有麻煩,便挖空心思,仔細斟酌,說道:“使君切勿此看。歷朝歷代,重農抑商都是有一定原因的,秦商鞅變法提出抑商,是因為其時秦國農人十分缺乏,已到了免征十年賦稅招徠三晉之民“使之事本”的地步;另一方面,城市商業活動卻很興盛,所以商鞅要抑商使之歸農本。而商鞅抑商政策的實質,一方面是發展官營商業,另一方面則在於禁止影響正常工業和商業發展的奢侈品生產,以調整農商人口比例失調的矛盾。他說‘末事不禁,則技巧之人利,而遊食者眾。’這裡的“末事”,是指那些奢侈品生產,而非一般的商業。對於商業,商鞅曾給予過充分肯定,他說‘農、商、官三者,國之常食官也。農辟地,商致物,官法民。’商鞅顯然明白商業在流通方面的作用,認為它與農業、官吏一樣,是國家不可或缺之物。”
“到漢高祖劉邦下賤商令,還頒布了‘輕田稅’令,中經惠、文、景諸朝,直到武帝時,還打擊商賈,這是因為漢建立之初,萬象凋敝,農人十分缺乏,農業‘戶口不得而數者十二三’,經濟衰敗。可是,一些商賈和豪強卻仍在兼並土地,掠奪人口,‘商人兼並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所以才采取了抑商之策。但隨著社會經濟之恢復,抑商政策就逐步松弛。到惠帝、高後時,商人‘乘堅策馬,履絲曳縞’已成合法。而我大唐實行的經濟政策很是開放,朝廷實行減輕商稅之政,正說明了我大唐對商賈並無抑意。”
“商賈之重要性,毋須我多言。所販商品,滿足天下所需,使百姓生活有所改善,為國繳納商稅,自己也可賺錢,可以再用來為百姓做些實事,利國利民利己之事,為何不去做呢?”李複說到此處,看李憕臉上已是一副微笑的模樣,知道他已想通了,語氣便一轉,道:“況且我等為工為商,並非隻為賺錢,這些都只是我們的一個手段,最終還是為了天下民生,為了我大唐的富強。比如要傳行聖人之德,要借助書籍,但現今書籍的印製十分麻煩,若是我們改進印坊之工藝,使書籍印製簡單方便,使聖人之書大傳天下,使人人能得而讀之,豈不是強過一人終身為學,獨自言傳身教嗎?”
李憕聽到此處,已從欣喜轉為興奮,向李複道:“李郎所慮深遠,我所不及也。只是李郎所說書籍印製之改進,可是真有此能?”
李複笑道:“使君放心,這印刷之法我也明白一些,若加以改造,快捷數倍乃至數十倍完全不成問題,屆時成本更低,書籍不但能夠大量快速印製,到時書籍的價格便宜,人人也都能買的起了。”
李憕笑道:“若真如此,倒要先謝謝李郎了!李郎改良諸事,還有從商之事,我都願大力支持,若有問題,盡管來找我便是。”
其實李憕對單純的經商並不反對,因為此時經商的達官貴人、封疆大臣、卿士官吏等多之又多,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州縣官吏,都利用手中權力,經營各種商業謀利,此種風氣很盛。就連他自己,也是大為購置田地,種了大量農物再賣。他只是對於一個才學之士淪為商賈感到不太合適,但聽了李複這番高談大論,對李複的行為已完全理解並轉而讚成了。
李彭在一旁聽到現在,一直未敢說話,此際見父親明確表態支持李複為工經商,不由大喜,聽父親說到此處,便笑道:“眼下李兄就有一個難題,不知父親可能幫助解決?”
李憕望著李複,道:“是何難事, www.uukanshu.net說來聽聽。”
李複倒有些開不了口,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教使君得知,眼下的難題是,初期…的投入…”
李憕聽明白,哈哈一笑,道:“李郎不必擔心,我家中雖不算極富,但也小有資財。李郎改良諸事,有利於天下,我情願資助,不然崔郎中得知,豈不是要罵我?”
李複和李彭聽李憕同意,都很是高興,還未謝過。又聽李憕道:“但你等都是初為諸事,難有經驗,這錢財的支用恐怕更是不熟,這樣,我讓管家先挑些精明能乾之人,一起去協助你們,如何?”
李複大喜,道:“多謝使君,這樣一來,真是解了我的大難題了!不過使君此時投入,日後我一定會還清的。”李憕聽了隻一笑,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當下李複又說明了元結已在外面購置宅院,準備立即開工之事,李彭也稟明先前去協助,李憕都應了。又叫了管家李昭明來,說了情況,要他安排人手和錢財,幾人便開始忙了起來。在告辭李憕時,李憕還說道:“記得改良成功,要及時告我。此外何日有空,可帶元結來見我。”元結所在魯縣正歸河南府管轄,對自己任下的才子,李憕還是很關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