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複心中卻一直在深思,以前在史書上看到過這一段的記載,當時隻覺得甚是有趣,但此時親耳聽到的時候,就已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如今身處這個時代,能更深刻的理解這些歷史上的名人為何會有如此言行。安祿山自天寶六載與李林甫交好,得於一再美言,最終得此恩寵。但李林甫之所以推舉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此前郭元振、薜翊、張嘉貞、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人,皆從邊將、節度使等職升至相位,李林甫為斷掉此路,確保自己的位置,便請以蕃人為將,他對李隆基說:“以陛下之雄才,國家富強,而蕃之未滅者,由文吏為將而怯懦不勝武也。陛下必欲滅四夷,威海內,即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將,生時氣雄,少養馬上,長習陳敵,此天性也。陛下撫而將之,使其必死,則夷狄不足圖也。”這個理由確實冠冕堂皇,所以李隆基大悅而聽之。
安祿山一直聽從於李林甫,其實也不是完全出於他的本心,只是因李林甫比自己還要奸詐狡獪,所以因畏懼進而順服。最初楊國忠當上禦史中丞之時,正開始受皇上恩寵,大權在握,任意行事,然而對安祿山卻總是曲意奉承,安祿山每次上下宮殿的台階,都要上前攙扶,安祿山也因此更加驕橫,對文武百官,都是傲慢無禮,所以見到李林甫時,態度也很是桀驁。李林甫欲示以威,假裝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要人傳王鉷來見,片刻王鉷便到,在李林甫面前畢恭畢敬,甚至用小碎步走路,安祿山大吃一驚,要知道那時王鉷和安祿山雖同為禦史大夫,但王鉷還身兼數要職,論起來權力與地位僅次於李林甫,還在安祿山之上,但王鉷竟然卑恭如此,安祿山也不知不覺的收回自己的嘴臉,轉而對李林甫恭敬從命。
自此後,李林甫與安祿山說話,必然每次都揣測出安祿山心中所想,先行說出,安祿山大為驚歎佩服,所以滿朝公卿,獨怕李林甫一人,每次見到,雖然是隆冬臘月,也常常汗流浹背,甚至沾濕內衣。一次李林甫與他在中書省大廳同坐,很溫和的慰問安撫他,還解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安祿山身上,安祿山極為感動,自此後與之無所不談,毫無保留。因李林甫排行第十,所以稱之為“十郎”。
後來安祿山回到范陽,每次駐長安的部將劉駱谷回來,安祿山必定問他:“十郎可有什麽吩咐?”若是聽說李林甫對他有所誇獎,那就興高采烈,大為歡喜,若是聽李林甫說:“回去告訴安大夫,要他檢點一些!”他就反手按在床上,大叫:“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正是安祿山與李林甫這些年的交好,才逐漸形成了他二人與楊國忠、陳希烈、哥舒翰等人對立的兩個權力集團,如今李林甫已死,以他一人對抗楊國忠等眾,自己又不在朝中,那是絕對沒戲的。所以此次皇上召見,正好得見哥舒翰,才有了主動示好之舉,但此時安祿山心態必然極為敏感,哥舒翰以狐狸做比,他便認為是譏諷自己,驕橫之態立現,當場大罵哥舒翰,哥舒翰毫無防備,沒有反應過來,後因高力士示意才閉口未回。
這次安祿山與哥舒翰既然撕破臉皮,那他這一段時間就會稍加收斂。所以楊國忠要對李林甫做毀滅性報復之際,派人說服安祿山,要他作證說李林甫與東突厥西親王阿史那阿布思聯謀叛變。安祿山聽從了,他命阿史那阿布思投降過來的部屬前往長安,檢舉李林甫與阿布思義結父子,兩相溝通。李隆基信以為真,便交與有司核查,之後便有李林甫全家被抄家滅門之舉。
這些原本在歷史書上的片斷,此時開始連貫起來。畢竟每一件事情的發生基本都是有原因的,即使是偶然之事,其中也存在著必然。
走神了好一陣,再聽眾人正說到楊國忠,此時他一人兼領四十多個職位,從右相到禦史大夫、文部尚書、判度支、權知太府卿事、蜀郡長史、持節劍南節度使……一直到祀祭使、木炭使、長春宮使、太清宮使、紫微宮使、鑄錢使等,實在是太能幹了!
李複忍不住道:“表面看來楊國忠極為能乾,樣樣拿得起放得下,不管是什麽事情,似乎沒有他便不行,事實上,此乃朝廷的一大問題。”看眾人都看著他,等他說下去,便繼續道:“此時楊國忠一身兼得如此多職,好像沒有他,朝廷便無法正常執理朝政,但他真的能夠顧得過來嗎?也許皇上以為除他無人能夠勝任這些職務,那也就是缺乏可用之人,但無論任何時候,人才都絕不會枯竭,當朝廷覺得無人可用之時,那便是人才流失之時。再說他一人佔據如此多的位置,那別人便不可能得到這些職位,朝廷會因此繼續失去大量人才,越加形成裡輕外重之局面。”
“但此時人才不能得朝廷之用,他們將欲何為?很可能便流到朝廷的對立集團和反抗集團,使其逐漸有顛覆朝廷之能力。時機一到,這些人一旦動手,那大唐的天下便會大亂,民眾將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那將是一大災難!”
眾人都沉默良久,在心中仔細品味這李複這番話,越來越覺得李複之言振聾發聵,此時之朝廷正是這種現狀,此前杜甫、高適在慈恩寺塔上賦詩之時,都曾感覺到大唐似乎在面臨著一場風雨欲來的風波,但那時心中只是模糊的感覺,並沒有清晰的認識,此際聽得李複的分析,豁然開朗,心下愈驚。
杜甫歎口氣,道:“朝廷用人之策如此,實在是一種悲哀,但皇上卻絲毫感覺不到此事的後果,任憑佞臣肆意弄權,如此下去,大唐危矣。就如達夫,製舉之後也得不到朝廷重用, 如今是到哥舒將軍軍中才有所委任,似達夫之人恐不在少數,若去如哥舒將軍這般忠誠之士處,倒還好說,若是有才之士都投在某個居心不良之徒幕下,豈不是大害也!”他雖是說高適之事,但他自己又未嘗不是如此,在京城這許多年,除了貧苦和疾病,什麽也沒有得到,有才卻得不到用武之地,這正是朝廷之責。
高適道:“子美何嘗不是如此,前些年受的苦還少麽?但這人才任用之事,恐在楊國忠手中會更加糜爛。依照朝廷之例,兵部尚書及文部尚書加任宰相後,對下屬官員的遴選,要轉交侍郎等人負責,而今楊國忠已從文部尚書升為右相,理應交職,但他絲毫沒有此意,依然以右相兼文部尚書之職,命文部官員去他的府上,直接決定人選和遞缺名額。”
“之前這候補諸員,要先經三次考試,一是文理及裁決,二是舉止與言談,最後還要與上司對談,三次皆過者,才送門下複審,如此一來,所需時日甚久,有時或要數月,雖是繁瑣,但選拔之人都頗有能力,不會不符其位。但如今楊國忠所為,完全是非,只看候補時間,其它一概不看,只要候補時日久者,便按照資歷和缺額,分配官職,這簡直就是兒戲。朝廷用人乃最大之事,哪有這般辦理的,便隻從此處觀之,楊國忠為右相之後,朝政之亂將遠超李林甫在時。”高適雖然已入軍中,但對這些不公之事,還是頗為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