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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複興》第8章:詩聖杜甫(下)一
李複道:“稱病應該是真的。不知二位對李林甫等當朝為相之人有什麽樣的看法?”

 高適見他問了這麽個問題,竟然也歎了口氣,道:“聖人一朝,至今用了多少相輔,可如姚崇、宋憬之清明的,已是越來越難得。”他並未與李林甫有過什麽接觸,更沒有受到什麽不公,所以也不直接批評,但這麽說也證明他並不是很讚賞李林甫。

 反是杜甫道:“李林甫這個人,雖然他出身於我大唐宗室,卻實無才學,只會機變,善鑽營,是一個陰險之徒。”他屢受李林甫之害,自然怒氣不小,此時對李林甫的評價就絲毫不客氣。

 李複看杜甫一點也不給李林甫面子,對其評價如此深刻,不由連連點頭,道:“李林甫靠巴結討好宦官、嬪妃,迎合上意,杜絕言路,妒賢疾能,排抑勝已,屢起大獄,誅逐貴臣,實是口蜜腹劍第一人。”

 “口蜜腹劍?!”杜甫與高適二人都不禁叫好,就連李彭都為之微笑,說這是對李林甫的最貼切的形容。

 李複撓撓頭,才想起“口蜜腹劍”這個詞是後世宋代司馬光編《資治通鑒》時,對李林甫的評價而來的,怪不得二人覺得新奇。

 李複說的興起,又道:“聖人一朝,所用之相,姚崇通達知變,多謀善斷;宋璟則善持政務,剛直無私,二人合作,有如太宗時的房杜。此外,如韓休、張九齡的清正,盧懷慎的儉德,張說的文治,張嘉貞的吏治,皆稱一時賢相。但也都沒有如同李林甫這般專寵,這十九年,實在是天下大亂的養成之年。”

 杜甫卻長歎一聲,道:“勝之竟有如此見識,可惜只是經商,若是能有權要引薦入朝,定能有所作為!”

 李複淡淡一笑,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杜甫和高適一怔,肅然道:“勝之情操,堪比丹橘。”

 李複的話是引用開元時著名宰相張九齡《感遇》裡的詩句,意思是說草木的美麗和散發飄香是它們的本性,不是希望別人將其攀折。張九齡的本意是他不慕求虛榮,不會阿諛權貴,芳香是出於自然,不是為博取別人欣賞,顯出他潔身自好,堅貞清高,不與佞臣同流合汙的高尚氣節。而李複的意思是我自會展示自己的才能,卻不會四處奔波求取權貴的施舍。

 而杜甫和高適的讚揚,也是出自張九齡《感遇》的另一首,和屈原的《橘頌》一樣,是讚美橘樹“與世獨立,橫而不流”的品格;而《古詩》又有“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的句子,比喻賢者要求用世。張九齡此詩有這兩種用意,但此時形容李複,卻是後一點意思多一些,是說李複既然也有賢者一般的美德,又怎能不被人識呢?

 高適雖已辭官,但卻是不甘寂寞,便問道:“勝之說楊國忠與李林甫之勢力此消彼長,大有抗衡之勢,那依勝之所見,之後朝中又將如何?楊國忠是否也會入相呢?”

 李複道:“二人抗衡的日子不會太長,楊國忠入相只是時間問題。”

 高適喃喃自語道:“難道李林甫這十九年的宰相,真的竟抵不過新入朝才幾年的楊國忠?”楊國忠入朝大約不過四五年時間,得賜紫金魚袋,兼太府卿,專門負責管理錢糧之時是天寶八年初的事情,他本名楊釗,天寶九年秋,玄宗給他賜名“國忠”,離現在僅僅兩年。

 李複搖頭道:“並不都是因此,皇上之所以如此信任楊國忠,除了與后宮楊貴妃有關外,主要是借以牽製李林甫的專權,同時為取代年事已高的李林甫做準備,所以楊國忠入相已是必然。”

 杜甫道:“之前李林甫為相,已將朝政搞得如此不堪,這楊國忠有什麽本事,他還不如李林甫的能力,要是今後他為相,那天下還不亂成……”他幾乎已不敢想下去。

 李複道:“不錯,楊國忠自己曾說過‘吾本寒家,一旦緣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這樣的話,這樣的小人,一旦為相,會更加跋扈,終將激起大變!”楊國忠這番話的意思是:我本出身貧苦家庭,只是因為貴妃的關系才有如今的地位,雖然不知道以後會有什麽結果,但想到終究留不下好的聲譽,還不如及時行樂。可見此人做事只是為己,絕不會考慮其它。

 杜甫若有所思,道:“勝之說的甚是。”

 李複繼續說道:“那日幾位在慈恩寺塔賦詩,句中都有憂國之心,其實大家亦都明白眼前這大唐的盛世處處皆有隱患,天下昏暗,危機重重啊!”

 高適歎道:“如今國勢雖強,但邊事不斷,便是一大隱患。去年間,鮮於仲通討南詔,大敗於瀘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高仙芝將蕃、漢三萬眾擊大食,士卒死亡略盡,所余才數千人。安祿山將六萬兵討契丹,被殺傷殆盡。安祿山獨與麾下二十騎逃遁,是年出征這十五萬大唐兒郎,竟全部戰死在戰場上,真是悲慘之極,如子美詩言:‘邊庭流血成海水’啊。今年六月間,劍南大軍又與吐蕃與南詔大戰,朝中報捷,說是收復失地,所擒甚眾,但民間傳說此次卻仍是大敗,損失不下數萬將士。去載鮮於仲通討南詔大敗,就是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此次又是如此,朝臣如此糊弄皇上,而皇上卻不知,實在可恨。”

 杜甫聽高適用到他《兵車行》裡的詩句,不由歎道:“鮮於仲通屢敗,楊國忠卻仍欲建功,多次募兩京及河南、河北兵以擊南詔。人皆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十**,都莫肯應募。楊國忠竟遣禦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我觀此景,真是人間慘狀。所以才寫下《兵車行》一詩,可惜天顏亦難得聞知,更不會止停兵戈。”

 李複聽得,不由想起那流傳千古的名句:

 車鱗鱗,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泣,哭聲直上乾雲霄。

 ……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 天陰雨濕聲啾啾。

 此詩對開邊征伐對民眾造成的傷害描述的明明白白,甚至大膽的直接指責當今皇上是造成慘狀的罪魁禍首,後世論《兵車行》諸作,是杜甫第一次為人民疾苦而創作出來的不朽詩篇,此際談起,李複能深深感覺到此際民眾的慘狀。

 杜甫飲下一杯酒,接著道:“恐怕這種敗績之事,不會有人願意稟明皇上的,而臣下隱瞞欺騙皇上的謊言,卻是不止如此。上個月,楊國忠竟然說在左藏見到鳳凰,之後其處官員也多次宣揚說在通訓門處,有鳳聚集,這不是彌天大謊嗎!而皇上竟然連連升他們的官,真是荒唐!”

 李彭忍不住道:“可見朝政已經昏暗到什麽程度,皇上如今怎麽如此好壞不分呢。”

 李複見幾人都已氣急,歎道:“皇上年事已高,卻好大喜功,黑白不分,佞臣賊子趁機玩弄權術,天下人人皆知,卻都無力改變,只能感慨,這實在是一種悲哀啊。”見幾人都不說話,便道:“不說這些,今日我等是為喜事慶祝,何必論此不開心之事呢。”

 幾人都各自歎口氣,才慢慢轉過心思,繼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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