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句吟完,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好一會才稱讚起來,高適正色道:“子美此詩,我所不及也。”
杜甫此詩確實在高適等人之上,全詩一開頭就出語奇突,氣概不凡,又委婉言懷,不無憤世之慨。而“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之句另有含意,道出了山河破碎,清濁不分,京都朦朧,政治昏暗之狀,所以追思太宗時代,“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昆侖丘”則借指李隆基與楊貴妃在驪山飲宴,過著荒淫的生活。日晏即日落,暗比大唐將陷入危亂,又同秦山破碎四句呼應,申述所懷百憂。正由於玄宗把政事交給李林甫,李排抑賢能,所以“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賢能的人才一個接一個地受到排斥,隻好離開朝廷,象黃鵠那樣哀叫而無處可以投奔。
最後一句“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則指斥趨炎附勢的小人,就象隨著太陽溫暖轉徙的候鳥,只顧自我謀生,追逐私利。李複心想,這是否說的是杜位等人呢,杜位也是杜甫同宗,為考功郎中、湖州刺史,李林甫的女婿,是一個品質惡劣、攀龍附鳳的人。去年歲暮,杜甫曾在杜位宅守歲。在他那裡,杜甫遭到冷遇,又看到杜位依附權勢灸手可熱,不勝拘束之狀,杜甫極為厭惡,斥為小人。
全詩有景有情,寓意深遠,“一憑眺間,覺山河無恙,塵昏滿目。於是追想國初政治之隆,預憂日後荒淫之禍而有高舉遠患之思焉”,後世稱此詩為改變天寶詩風的轉折之作,並非虛言。
接下來儲光羲與岑參也各賦詩一首,儲光羲和高適一樣,也都用大半篇幅描繪寺塔和眼前景色,但和杜甫此詩比起來,卻不免遜色。
倒是眾人中最年輕的岑參,他曾從軍西域,聽到過軍中笳鼓,看到過大漠風塵,詩句一出口就顯得氣魄雄偉,特別是其中“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蒙蒙”之句,展現出一幅雄深蒼秀的關中秋色圖,氣象頗為壯闊。
岑參其實也是世家子弟,他的曾祖岑文本是太宗時的名相,伯祖岑長倩為武則天時宰相,從伯父岑羲為中宗、睿宗時宰相。後因岑長倩、岑羲得罪被殺,家道中衰。岑參雖也有功名之心,曾獻書長安,但他的性情,卻是近於道家清逸的一類。曾一度在嵩山和終南山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山水詩寫得極好。後來高中進士,不久被征調到大唐最遠的邊塞安西和北庭,曾在高仙芝幕府任職,真正是投筆從戎。
岑參一生中五次入戎幕,兩次出塞,“往來鞍馬烽塵間十余載,極征行離別之情,城障塞堡,無不經行。”高適應製舉中第任封丘縣尉的那一年,岑參赴安西邊塞,去歲才返回長安。
五人各自賦詩完畢,公認還是以杜甫詩作為冠,幾人說笑要杜甫請眾人吃酒,杜甫身上哪有這份閑錢,不免有些惶恐。
李複見狀,拉一下李彭,上前幾步,朗聲道:“諸位若有酒興,這客就讓在下請了罷。”
杜甫見有人解圍,不免長籲口氣,和眾人一起望向面前這二人。
李複二人上前自我介紹,眾人聽得這二人年輕的是東都留守李憕之子,稍長的說崔國輔是他的恩人,俱是認識的人,免不得各自見禮。
其中儲光羲乃開元十四年進士高第,與崔國輔等人同榜。緊接著又奉詔入中書試文章,也就是由皇帝親自主持的特科考試,製科又及第,才華出眾,名列同考者崔國輔、綦母潛、常建、王昌齡之上,成為一時名士。見二人提起崔國輔,覺得很有些親切。
而杜甫更是曾做詩獻與崔國輔,將其引為知遇之人,也去過李憕府第,雖當時未見過李彭,但此時相見,也很是高興。
李複說他二人也是初來長安,早仰慕各位大名,今日幸得與眾人相遇,願以新製的“太白燒酒”宴請各位。聽得酒名,杜甫與高適已是大感興趣,他二人都是李白摯友,杜甫更是寫過《酒中八仙歌》,說“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此際見有人如此推崇李白,用他的字來命名酒,當然想要一探究竟。而高適不得意時,更曾效仿他的同鄉、汴州雍丘高陽鄉的酈食其,做過好久的酒徒,對酒甚為喜愛,聽得有美酒,自是願去,此時日已西斜,也正將近飯時,便拉扯著幾人同去。
酒宴之上,眾人談詩論句,很是熱鬧,對李複這新製美酒也是讚不絕口。都引杜甫詩句說李白稱為酒中仙人,這酒也算是酒中仙品了,用太白的名字倒不算辱沒之舉。
杜甫飲著這“太白燒酒”,怎能不想起摯友李白。天寶三年的四月,他為李白之風采所吸引, 與李白一見如故,後來與之出遊梁宋,又遇高適,三人有時醉後登上吹台,慷慨懷古;有時登上荒蕪的單父琴台,曠望平蕪;有時到孟諸呼鷹逐兔,驅馬遊獵;也曾論及當時的政局,對危機四伏的未來,表示了深深的憂慮。次年,高適南遊楚地,李杜又同遊齊、魯。想起當年“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那段親密無間的日子,杜甫都無比懷念。只是如今三人都不得志,李白也不知又神遊到哪裡去了。
高適此時心中也有此感,所以與眾人連連舉酒,似乎想借此解去心中煩憂。儲光羲見狀,也不由說起崔國輔無端獲罪之事,幾人都在歎息,李複說了崔國輔在竟陵的近況,請各人不必擔心。眾人聽了,又扯到了竟陵太守李齊物身上,說他也是受奸小所害,可恨可歎。
李複趁著席間眾人不注意,對杜甫道:“杜待製慈恩寺塔之詩,高標烈風,登茲百憂,岌岌乎有漂搖崩析之恐,正起興也。涇渭不可求,長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為常也。杜公正是明世之人,明世之心啊。”
杜甫正在為崔國輔感傷,微歎一聲,道:“公子見笑,詩作只是一時之感,別無其它。”李複見他並不願多談此事,知道是此際還不夠熟識,他對自己還不夠了解和信任,也就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