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一載四月的長安,一如既往的沐浴在煦暖的春風裡,沉醉在一片太平盛世之中。
這座當今天下最大的城市,已經持續繁榮發展了一百多年,尤其是近幾十年來,開元盛世,物化天寶,所帶來的是盛極一時的輝煌和榮譽。這裡的晨鍾暮鼓,早霞夕輝,灞河柳煙,和氣象非凡、鬥角飛簷的萬千宮闕相互輝映,無不體現著大唐豪放博大的胸懷和兼容並蓄的精神,共同構成大唐的瑰麗氣象。
百萬余長安城人和二十萬外籍人士在這如花似錦的春月麗日,送走了大唐的三令節之一的上巳節,所謂“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又剛剛渡過一個“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牡丹花開時節,再一次感受了“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的盛況,在美酒和鮮花的包圍中享受著生活。
號稱“南內”的長慶宮龍池東北,沉香亭畔那幾叢牡丹,還有幾枝晚開的花朵默默綻放。九年前,詩仙李白和當朝的天子李隆基,傾國傾城的楊玉環在這裡同賞之時,寫下“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的千古名句。如今的沉香亭內,卻是空無一人,只有一盤下了一半的棋放在正中,靜靜等待著主人回來。
興慶殿內,此時也是一片寂靜,只是氣氛和外面截然不同,有著山雨欲來的感覺。
“啪”的一聲,一本奏折被摔在龍案上,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平靜。
李隆基拂袖而起,年近古稀的臉上稍微有些清瘦,一向有神的鳳眼此時充滿著怒氣,雙頰竟有些潮紅。按說如此的年紀和多年的養氣功夫,應該不至於如此的激動,但此刻的他實在有些像一頭蒼老的獅子在待人而噬,也許這和他服食丹藥有關。
“太不知好歹!朕待他不薄,也本不欲治他的罪,總想給他個機會,想不到這個匹夫冥頑不靈,不主動認錯不說,還有這許多大逆不道之事,實在可惡!”李隆基罵了一氣,竟有些喘息,顎下花白的胡須也跟著微微的抖動。
尚書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左相兼武部尚書同知政事陳希烈、武部侍郎兼禦史中丞楊國忠三人聞聲跪下,似乎也沒有預料到皇上發這麽大火。李林甫道:“皇上龍體要緊,還請息怒。”陳希烈和楊國忠也道:“請皇上息怒,此種小人,皇上不值得為之動氣。”
李隆基在龍案前走了幾步,盡力平抑著怒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適才的惱怒有些衝動,在臣子面前有失氣度,便又踱了回去,坐了下來,開口道:“你們都起來吧。”
見幾人站起,李隆基又道:“陳愛卿、楊愛卿,你們所推案情可皆屬實?”
楊國忠啟道:“臣親問王銲,殿中侍禦史裴冕亦在,且曰‘足下為臣不忠,為弟不義。聖上以大夫之故,以足下為戶部郎中,又加五品,恩亦厚矣。大夫豈知縡事乎?’臣亦告之‘實知,即不可隱;不知,亦不可妄引。’王銲回‘七兄不知。’其意自是知縡事。罪人王銲與故鴻臚少卿邢璹子邢縡情密累年,邢縡潛構逆謀,王銲知道是確鑿無疑。此外有長安尉賈季鄰能證王鉷亦早知,卻隱瞞不報,皆為屬實。”
陳希烈也道:“皇上前日將告發之狀交與王鉷,他就當即時捕之,然其拖延至日暮,密召王銲出後,始令捕之。圍捕之中,縡下人與王鉷下人竟不欲交戰,幸有驃騎大將軍高力士領飛龍甲騎四百人及時趕到,邢縡才為所斬。事已至此,昨日朝堂之上,仍毫不思過,竟大聲斥號,極為無禮,數罪並處,實當誅之。”
楊國忠又道:“皇上早有赦令,‘卜相佔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召術士任海川詢問有無王相,已是大逆不道,況術士任海川及王府司馬韋會,均是王鉷下令致死滅口,可見其居心。此次密謀作亂,更是有份,奏折上都已寫的清楚明白。如此大罪,非誅之不能正天下、平民憤!”
李隆基歎口氣道:“朕本以為鉷與銲非一母所生,必是銲嫉其富貴,故欲陷鉷耳,所出之事,王鉷必不與之知情,李相也曾如此認為。然並非無責,應自請罪之,豈料他毫不思悔改,至為可恨。朕更想不到他還有這許多大逆不道之事,實在是讓朕氣惱!”
李林甫眼角抽動一下,前幾日王鉷出事,他念及情義,多方為之辯解,但到了現在,他的努力已經無用了,因為王鉷這次攤上的是十惡之首的謀反大罪。
王鉷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縣尉,李林甫怙權用事,志謀不利於東儲,以除不附己者,而鉷有吏乾,倚之轉深,以為己用,後升遷至戶口色役使。他很有征剝財貨的能力,最精明的一點,是將搜刮來的錢財都納入皇宮內庫,說是正額租庸以外的收入,以供皇室宴私賞賜之用,李隆基認為他有富國之術,因此甚為賞識。李林甫為利用他來牽製楊慎矜、楊國忠的勢力,也大力推舉,使他數年間就做到禦史大夫、京兆尹之職,另外還兼任二十多個職務,威權日盛。
王鉷勢力漸大,他和李林甫一樣,不到台省辦公,而以宅旁為使院,其他官員有事都要到他的府上求辦。由於他管轄的領域和事務繁多,桌案上積滿文書,官吏想要他簽署一下,等幾天都排不到。李隆基派出給他賞賜物品的宦官,絡繹不絕於門。他的權勢令人生畏,四方官吏不斷巴結討好,奉獻物品更是不可勝數,源源不斷。
在這種情況下,王鉷當然是更加驕氣十足,目中無人。而他的幾個弟弟如戶部郎中王焊和兒子王淮仗勢也更加猖狂,甚至欺辱李林甫的兒子、駙馬都尉王繇等人,王繇怕的不行,以致讓他的妻子、玄宗的愛女永穆公主親自為王淮準備飯菜。
與他的弟弟王焊關系密切的邢縡出身於官宦世家,但他本人卻官運不通,多年未被擢拔,自然引起不滿。又看到皇上隻重邊帥,不重禁軍,對前途感到暗淡,感覺無出頭之日。天長日久,怨而生恨,逐漸萌發了叛逆的念頭。
邢縡與龍武軍萬騎營的人約定在四月十一日,先殺龍武將軍,接著派人燒諸城門及市坊,造成混亂。然後分數百人再去殺楊國忠及右相李林甫、左相陳希烈等人。不料事發前兩天被人告發。李隆基得知後上朝,把狀子當面交給王鉷,讓他去捉人。王鉷為了維護弟弟王焊,就先讓人把他從邢縡家裡叫了回來,到了天快黑的時候,才命令賈季鄰等逮捕邢縡。邢縡從他在金城坊的住處,領著他的黨羽數十人邊走邊戰闖了出來,一直衝到了皇城西南角。這時高力士率領四百飛龍禁軍趕到,殺了邢縡,並逮捕了他的黨羽余眾。
楊國忠為除去和自己爭權的王鉷,說他一定參預了叛逆謀亂,陳希烈也極力說王鉷犯了大逆罪,應該殺掉。而李隆基認為王鉷深受他的信任,不會有叛逆行為,李林甫也為他辯解。於是李隆基本想赦免王鉷,不問他的罪,但想要王鉷自己主動上表請治兄弟之罪,還讓楊國忠暗示他,但王鉷並沒有這樣做,惹惱了李隆基,便下敕命陳希烈與楊國忠審訊王鉷。
審訊之後,任海川和韋會的案件都暴露出來了。這兩宗都發生在三月間,王家兄弟召術士任海川問他們幾人有沒有當王的面相,任海川極為懼怕,就逃走藏匿。王鉷唯恐此事被泄露出去,就追捕到任海川,假托其他的事用棍棒將其打死。後來王府司馬韋會,就是安定公主的兒子,王繇的同母異父兄弟,私下對人說起這件事。王鉷知道後,又讓長安縣尉賈季鄰把韋會抓進監獄,然後將其勒死。如今證據確鑿,這次是罪責難逃了。
楊國忠見李隆基臉色陰沉,確實是動了真怒,正是出最後一招的好時機,便立即開口,再次奏道:“王鉷兄弟結交術士,私治人死,串謀作亂,大逆不道,請皇上下旨,治其死罪!”
陳希烈也跟隨奏道:“請皇上下旨!將其斬首!”
李隆基望向李林甫,他是首席宰相,當然要聽聽他的意見。
對於王鉷勢力的不斷增長和強大,李林甫早就開始頭痛,況且他一直都是嫉賢妒能,只要有人可能威脅到他的相位,他就設法貶黜或者消滅。不過這次,李林甫一時也找不到別的辦法,有些無可奈何,遇事都要讓上三分,當然在退讓中,心裡極不平衡。雖然王鉷是他今後的必除之人,但眼下他最大的敵人是楊國忠。
李林甫很清楚,整倒王鉷是楊國忠的意圖。但自己去年中秋之後開始有病,近來精力越來越不濟,難以處理眾多政事,而楊國忠勢力不斷擴張,隨時可能對自己的相位構成威脅,所以必須保住王鉷,才能製約楊國忠的勢力。加上開始時李隆基有意袒護,也就大力為之開脫。
李隆基知道前幾次他都是一直回護王鉷的,但適才李林甫已明白,王鉷已是救不得了,無論如何都難以開口再為之說話,所以一直在沉默。
李林甫見皇上看向自己,知道是要自己說話,隻得開口道:“既是證據確鑿,應當治罪,但王鉷先前功績甚大,也深受龍恩眷顧,不宜斬首,賜他自盡便可。”說完低下頭,眼睛望著地面一塊方磚,臉上毫無表情。
李隆基再望一眼楊國忠和陳希烈,道:“來人,草詔!”
片刻,翰林待詔張垍進來聽旨,李隆基道:“下詔,賜王鉷自盡,王銲決杖死。”楊國忠與陳希烈對視一眼,似有釋意。
張垍面上微微一變,但未敢言聲,他已知道事情始末,忙在一旁鋪開紙筆,須臾草就而成,雙手奉上,李隆基卻未接,道:“念給朕聽吧。”
張垍稍清一下嗓子,朗聲念道:“人臣無將,有必誅之義;王製所禁,在難舍之刑。銀青光祿大夫禦史大夫兼京兆尹殿中監閑廄使隴右群牧監使及天下戶口色役和市和糴坊作園苑長春宮栽接並京畿及關內采訪等使鉷, www.uukanshu.net性本凶愎,行惟艱險。徒以早膺擢用,累踐崇班,持憲尹京。委重斯大,八閑六尚,寵寄惟深。殊不知外飾公忠,乾冒非據;內懷奸詐,包藏不測。任海川狂愚不逞,妖惑無良,而乃潛與通情,仍希非望。及覺彰露,便令滅口。韋會聞此事跡,話於私庭,遽令追掩,殞於縣獄。邢縡久懷逆謀,專構惡黨。其弟銲,始終結約,常與交通。未雲弟職其由,已令神明所殛。凶黨伏辜,縱刑且疏,欲逃其罰。然天地雖廣,何所容身,宜賜自盡。戶部郎中王銲,蓄積梟獍之心,包藏狂悖之計,與逆人邢縡,久有深交,供其資糧,同為凶惡。自申款不匿,十載於茲,所有逆謀,鹹供謀畫,此而不罰,其若法何?猶寬殊死之典,俾從杖刑之責。宜於朝堂,集眾杖殺。”
折騰了這麽一陣,李隆基感覺有些疲憊,揮手道:“就如此宣詔,你們都下去吧。”說完微微閉上眼睛,像是要歇息片刻。
幾人行禮退下,李林甫走在最後,忽然覺得胸中又是一陣不適,強忍著才沒有咳出來,但一陣強撐,幾乎讓自己憋得暈厥過去,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才試著慢慢行走。
已做了十八年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他,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油然而生。望著前面大步離去的楊國忠背影,眼中是一種複雜之極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