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一:本文不是原創,原作者已有,覺得非常不錯,轉載在此.強烈建議閱讀。準確地來說,RGP遊戲中的不會有其他結局.幸運的是現在有了網遊,有了我可以發揮想象的空間的.我開始寫這本小說,網友給我推薦,我連忙去看,果然很有深意啊!)
作者自述:趙勖予,男性,北京某軟件公司程序員。喜歡餃子和電腦麻將,支持北京國安足球隊,其他就真沒什麽好說的了。
在玩遊戲方面,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投機取巧者。有攻略一定要看,沒有攻略就一定要用秘笈,攻略和秘笈都沒有的話就用工具修改……凡是骨灰級玩家不齒的那些勾當我都樂此而不疲。究其原因是,我對遊戲中無窮無盡的練功升級和走迷宮深惡痛絕。我的朋友小潘總是為此而譏笑我,他認為我很適合當一個遊戲中的,因為們既不需要練功,也不需要走迷宮。
這個提議讓我動心,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些是怎麽生活的。如小潘所言,們不需要練功,因為不管練到多少級最後也打不過遊戲的主人公,他們也不需要走迷宮——們只要在原地站著就好了——如果不考慮待遇,這確實是個很清閑的工作↓此之外,我們還可以說出當N的很多好處,比如不用為了上一代的恩怨而浪費一輩子的時間去復仇,不用承擔拯救世界的重任,遇到自己喜歡的女子時,也不需要在大義和私人感情之間痛苦取舍。
這似乎也是很多人在現實生活中的困境。是去當一個辛勞而被榮耀包圍的主人公,還是做一個悠閑自在而默默無聞的?
但這實際上是一個偽命題。不管你選擇什麽,結果都會很相似。我們總會有很多時候無可奈何,身不由己,我們的命運並不在自己的手裡。這個結論讓人沮喪,但比較接近真實。
作者:趙勖予
1
我叫流氓甲,對於一個武俠RPG遊戲中的來說,這實在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但是我覺得很無辜,我在平安鎮上生活了這麽多年,到目前為止沒偷過一隻雞,沒打過一次架,更沒調戲過一個婦女,怎麽就成流氓了呢?這分明是亂扣帽子嘛。好在這世上掛羊頭賣狗肉的事兒數不勝數,我即便真是頂著個狗頭,也未必就比別人丟臉。所以這種問題不用深究,只要想通了就沒事兒。
在《夕陽遊俠傳》這個遊戲裡,平安鎮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場景。平安鎮裡,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根據劇情設計,遊戲的主人公林陽將於某天經過我們這裡,他會遇見我,然後……將我擊斃。對於林陽而言,這是他漫長冒險旅途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小插曲;但對於我而言,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
2
我經常坐在鎮子東面一座破房子的屋頂上,遙望著通向遠方的道路,在每次的日升日落之間,等待遊戲主人公的到來。這種生活如自來水一樣平淡,今天和昨天相同,明天和今天一樣;什麽都不發生,而時間慢慢逝去。在平安鎮上還有很多人的生活和我類似。比如王木匠長年累月地鋸著一塊奇形怪狀的木板,村民乙一輩子就等著說一句“鎮長家在東南方向”,而鎮長多年如一日持之以恆地站在院子裡擺弄一張根本拉不開的弓。
林陽的人生則豐富得多。他一出生就拜在名師門下,18歲那年踏入江湖;一路上拈花惹草,惹是生非,所到之處雞飛狗跳。我們知道武俠RPG的主人公總喜歡多管閑事,以致於屢屢讓自己身處險境。而這小子總能在危急關頭逢凶化吉,直到消滅最終,攜如花美眷歸隱山林。
老實說我覺得這種劇情既庸俗又無聊,但一個的意見即便說出來又有誰會在乎?有的人生來就是主人公,有的人一輩子都是,遊戲的世界如此,真實世界裡又有什麽兩樣?關於這個我從不抱怨。所謂命運,就是那些你不喜歡但又無法改變的東西。記得鎮長總是教育我們說,要順著命運走,不要跟命運較勁兒。
3
在那位“偉大”美工的“創意”之下,我們鎮子裡有三條腿的馬,鐵絲一樣的樹木和沒有黑眼球的村民,大概是因為就隻配這樣生活。最讓我惱火的是,我住的房子連一扇門都沒有。好幾次我半夜回來,黑燈瞎火的看不見,一腳不穩就從窗口掉了下去,摔得鼻青臉腫。我又不是賊,天天回自己的家還要走窗戶,你說這算是怎麽回事兒?
“偉大”美工叫米麻雷,住在北京西郊的一間地下室裡。那個地方空氣汙濁,環境髒亂不堪。過道的牆壁塗滿油汙和尿漬的痕跡,半空中的鐵絲上永遠吊著濕漉漉的短褲和胸罩,他從下面經過的時候,總要淋上一腦袋可疑的水。作為一個“外地來京務工人員”,他還要隨時應付聯防隊員的突襲檢查,萬一哪天證件沒帶齊就會很倒霉。一個正常人在這種地方住上半年,縱然有崢嶸的雄心壯志也會被消磨乾淨,惟有深深的絕望殘存在意識中。米麻雷在工作的時候,一不留神想到這些,滿腔悲憤之情就會湧上心頭。這時他的電腦屏幕上,就會出現一些很可怕的生物和一幢幢很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建築。
我們這些就住在這樣的建築裡,而且找不到任何去抱怨的地方。
4
趙貓魚的一隻眼睛盯著屏幕,另一隻眼睛警惕地盯著房間的門,他的耳朵密切關注著隔壁的動靜,隨時提防著有人破門而入。這個時候他就像一個前蘇聯的克格勃特工,也像一個無照經營的水果販子。他的老婆正在客廳打電話,跟女伴交換著最新的打折信息。趙貓魚悄悄打開電腦,準備玩一會兒《夕陽遊俠傳》。這個遊戲他已經玩了大半年,卻始終在第一關裡轉悠。原因之一是裡面曲折凶險的迷宮太多,他這個路癡總也走不通,經常是繞幾個圈子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原因之二是他老婆經常在他玩遊戲的中途衝進房間,這個時候他只能迅速關掉電腦,裝出正在背英語單詞的樣子來;而那個姑娘動作相當敏捷,以致於趙貓魚根本來不及保存進度。
趙貓魚在學校裡上電腦課的時候也曾經偷偷摸摸地玩遊戲,因為隨時都在擔心老師的檢查,他覺得十分刺激。那個時候他做夢都不會想到等他有了自己的房子,在自己家裡玩遊戲的時候,他依然會像個賊一樣。
趙貓魚知道在《夕陽遊俠傳》裡有個流氓甲,總喜歡看著遠方發呆,他的生命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而流氓甲並不知道有一個叫趙貓魚的家夥,每天在北京城裡灰頭土臉地東奔西跑,心情和他不相上下。趙貓魚走在海澱區那些七扭八歪的老胡同裡的時候,經常感覺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迷宮,他總在擔心某一面牆壁的背後會突然跳出個怪物來,攔住他的去路。
5
我每天坐在屋頂上,眺望著遠方,等待著林陽。和一起我等待的,是鎮子上的少女阿秀。對她來說這種等待比我要有意義得多。在那位風流倜儻的男主角到來的那一天,會有人在酒館裡調戲阿秀,然後我們的男主角會挺身而出英雄救美。還有什麽情節能比這更讓一個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著迷的呢?
等待林陽的那些日子裡,我們是兩個同樣寂寞的人。剛開始的時候,不管我說什麽,阿秀總是回答“劇情沒有安排我和你對話”。時間長了,她發現我雖然面貌凶悍,倒也不是壞人,偶爾也會和我聊聊天,打發多余的時光。她提起林陽的時候總是滿懷憧憬,全然不顧我的感受。
“他怎麽還不來呀?”
“不知道。”
“你說他會不會在路上被怪物給吃了?”
“應該不會吧。”
“等他殺你的時候,你多抵抗一會兒好不好?別讓他太輕易得手。”
“我試試看吧。”
我不知道我是否填補了阿秀的寂寞時光,對於我來說這些並沒有特別的意義。我們等的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對我來說意味著死亡;而對她,則意味著幸福。
“你吃不吃糖豆?”
“不吃。”
“來一個吧,可甜呢。”
“都說了,不要。”
“不吃拉倒!”
“那,來一顆嘗嘗。”
“才不給你!”
米麻雷和趙貓魚的身邊也有很多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不喜歡吃糖豆,她們隻喜歡讓男人帶著去買高級化妝品或者房子。
6
五月初七,丁卯日,衝兔,煞東。宜祭祀,沐浴,理發,整手足甲。忌開市,入宅,出行,修造。
這一天對於林陽來說無足輕重,這是他浪漫冒險旅行中平常的一天。
而這一天對於我——流氓甲來說,非常重要。
我在清晨開始眼皮跳,兩隻眼睛一起跳。所以林陽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一個重影。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曬得黑油油的高大健康的小夥子,他抬起頭問蹲在屋頂的我。
“嘿,這裡是平安鎮嗎?我來晚了。”
林陽的大背包裡有無窮無盡的好東西,張家村的大黃杏,李家堡的風乾鹹魚,冰峽谷的紅草莓,都是他在鄰近的村子裡低價收購的,準備帶到南方去賣個好價錢。我估計這小子是RPG遊戲史上最有經濟頭腦的主人公。
7
這一天對於中遠電腦遊戲公司的美工米麻雷和海澱區胡同保護辦公室的乾事趙貓魚來說也非同一般。米麻雷因為出門的時候沒有隨身攜帶暫住證被收容審查,當公司人事部門的領導帶著3000元人民幣把他“撈”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兩個聯防隊員正押解著幫朋友販賣盜版光盤的趙貓魚走進派出所的大門。米麻雷的眼睛被陽光晃得睜不開,脖子也被按得很疼,那一瞬間他覺得迎面而來的這個人醜陋無比,比他筆下的任何一個怪物都難看。
曾經有很多的時候,趙貓魚都希望自己是RPG世界中的一個角色。他在玩《夕陽遊俠傳》的時候很投入,在裡面橫衝直撞,為所欲為。這個時候他總以為自己是林陽,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公。現在他站在派出所的院子裡,身邊都是高大威武的人民警察。和米麻雷一樣,他的眼睛也被陽光晃得睜不開,脖子也被按得很疼。這個時候他終於知道自己只是一個,一個最微不足道的!
8
林陽這小子不愧為名門正派出身的高徒,武功很是了得,一招一式都顯出深厚功底。但我在等他的這些年裡也沒閑著。我的功夫都是野路子,出招全無規律可循,也夠他抵擋一陣子。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勢均力敵,雙方打得都比較保守,誰也不敢貿然出擊。後來我慢慢摸清了他的套路,打起來就比較順手了;而他則嚴守門戶,破綻很少。
阿秀站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們的較量。她以為這和鎮子上那些小孩子的打仗遊戲一樣,沒有人會受到傷害。她不知道這是真正的生死相搏,在這場戰鬥結束的時候,我和林陽只能有一個人活著。
到傍晚的時候,我和林陽的較量已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打了這麽長的時間,我們都有些氣力不足。我靠一口真氣勉強挺住,而他全憑兜裡的藥物支撐。我不知道他那屁兜裡能裝下多少東西,反正只要一快沒血了他就掏出一粒藥來吃。每一粒藥都能幫他恢復大量體力,而在他吃藥的時候我連口水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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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陽吞下最後一粒金創藥的時候,流氓甲已經筋疲力盡。他的目光呆滯,肩膀酸痛,腳下的步法也開始變得凌亂。他抬起頭來看看天,那是月朗星稀的一片寧靜。在已經過去的很多個晚上, 他也曾經這樣凝望夜空,猜測著自己的命運。他從沒有感覺到天空像今夜這樣遙不可及。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是一隻小螞蟻;而林陽,是一隻巨大的腳丫子。
林陽在進補之後精神大振,手中的劍又一次揮起;而流氓甲再也無力招架,他站在原地搖晃幾下,猝然倒在地上。這個時候沒有音樂響起,也沒有被擊倒時的精美過場動畫,更沒有重要角色犧牲時主角的深情回憶,只有一個簡陋的畫面。
“擊敗流氓甲,獲得金錢500,經驗1000,糖豆一個。”
“林陽升級了。”
“林陽學會了‘龍行天下’。”
林陽擦了擦劍上的血,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回鞘裡。阿秀站在旁邊,顯得有些茫然。等明天天亮,她將作為這個遊戲的女主人公之一和林陽一起踏上新的冒險旅程;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會有很浪漫的故事發生。這一天她曾經期待了很久,但是這一刻,她有說不出的悲傷。
“我很抱歉。”林陽看看流氓甲的屍體,搖了搖頭,“但你應該知道,RPG遊戲不會有其他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