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師太一見覺明氣勢,便知今日事情要槽,對方既已點出畢瑤是廬山弟子,自己
身為畢瑤長輩,那能當面不說?遂從椅上立起,笑顧覺明道:“小徒畢瑤,被貴派扣留
已久,而事情起因,並非深仇大恨,不過年輕人彼此氣盛,口頭上互不饒人,結果如此,
已為親者痛而仇者快,貧尼原秉息事寧人之旨,在貴派祖師之前,親自謝罪,還望掌門
多多擔待,不知高意如何?”
語畢,雙掌合什,朝著覺明,拜了一拜。師太這樣做,可算是忍辱負重,對峨媚憂
禮有加,如對方涵養有素,這場是非,自可早作了斷。無如覺明意氣用事,偏激之見,
持之過深,乃至釀成一種不可收拾之局!這位峨嵋掌門大和尚狂笑一聲,音震屋瓦,用
手指著青蓮師太,暴喝道:“本門開山立派,歷數百余年,聲威所及,遠近鹹知,隻為
人間難免是非,故旨在人不犯我,我不侵人。不是本座開口自誇,無論江湖上那一門那
一派,絕不敢擅動我峨嵋弟子半根毫發,犯之者死!漕宇廟之事,肇因於你們廬山派的
女門弟,勾引昆侖弟子,恃眾凌人,傷人奪劍,漠視本門已極!當時一昧頑強,如今自
知功力不濟,竟欲巧鼓如簧之舌,想說動本座,草率了事。可不知本座素來言出法隨,
無論如何,此事絕不能輕易罷休,除非肇事之徒,挖目削足,率眾入山者,面對寺門,
罰跪三日,否則一切惡果,本門絕不負責!”
“到底峨嵋是武林主派,與眾不同,覺明大師,佛學修為高人一等,別的不說,就
是這種息事寧人之道,老朽活了一百余歲,還是第一次聽到!”江漢神駝語音愈說愈高,
並反顧麟兒瓊姬續道:“你們兩人,算是罪魁禍首。有道是,好死不如惡活,承覺明掌
教大開慈悲之門,僅要你們變瞎變跛,你們還不自挖雙睛,斷取兩足,好好奉上,換回
你那師姊?”
天山神丐也朗聲大笑道:“這處罰確算最輕不過,隻是峨嵋派對於外人,還沒有處
罰的權力,否則我老叫化子也可用丐幫規矩,對於那些偏激不仁,冥頑不化的佛門敗類,
除責打一百打狗棒外,還須拔去舌頭,讓他早入畜牲道,以免危害人群!”
覺明怒喝道:“憑你駝子化子兩上,也敢來此處饒舌?”
天山神丐,把怪眼一翻,傲然接口道:“既敢來,就敢接,是禍是福,誰還計較不
成!”
覺明大師,鐵青著臉,殺機畢露,目視飛雲子和鐵杖仙童詭秘一笑,徐道:“百余
年來,本門極少與武林別派,印證武功,既有高明之士,來此踐百日之約,願以武功高
下,判是非曲直,峨嵋風火樁,久未一用,兩位師弟,不妨立即布置,就此請教高明!”
江漢神駝,不由大吃一驚,知道這風火樁,為峨嵋絕技之一,不用說武林別派未曾
習此,連自己百歲江湖,也隻聞名而未見面。麟兒惠元,也極感驚訝,不約而同的目視
蒼鷹老人,因為他出自巴山,可能熟悉峨嵋藝業,風火樁的內情,想求他暗中指點,無
如老人也舉眉蹙額,似覺異常困惑!
惠元面對麟兒耳語道:“這東西,大約是將腳樁插在火內,你我和瓊姊姊,有寶劍
護身,倒不足懼怕,反正萬不得已時,用暗器收拾他們,怎麽樣!”麟兒點頭不語。覺
明大師,用手招來覺性,密語片刻,覺性立飛奔入內。不久,佩環聲動,香氣襲人,大
殿之上,白光微閃,寶琉女竟從神龕之後,緩步而出。
她今天裝束,回異曩日:淡藍衣換了白裝,長發上還扣了一隻蘭花夾,輕施薄粉,
微抹朱唇,柳眉含翠,玉頰生霞,真與龍女一般無二,可把這位鱗弟弟,看得有點意亂
神迷。元兒睜著大眼,望了望寶琉女,又看了看鱗哥哥,人家一付翦水雙眸,似有意無
意朝著自己這邊不斷掃來。鱗哥哥臉上可無笑意,緊鎖雙眉,似乎帶著無限困惑,不由
惹起無限同情,乃向鱗哥耳語:“她對你真好,可不能辜負人家一片情意!”
比鄰而座的,正是瓊娘與蘅春,蘅姊姊嘴不饒人,竟細語嬌聲道:“有她一出,我
們這仗可不用打啦!”不單閑言冷語,精芒電閃,其利如刀,全落在元兒的臉上。無巧
不巧,元兒聞弦歌而知雅意,正把目光轉移,四目交投,勢如觸電,加以蘅姊姊又淡淡
一笑,這位美豔姊姊,可笑得異常神秘,隨著櫻唇一撇,一幅淡綠輕紗微障玉頰。隔座
望去,恰似煙籠芍藥,嬌豔奇絕,這可把惠元看得呆了。男女之間,感情原極為微妙,
稍事挑逗,即萬緒千頭,不知從何理起!
彼此正迷惘陶醉,如飲醇酒,卻被一陣冷笑打斷,細看,原來蕭使君也隨之而出,
不過卻從佛座之左踱了出來,恰和寶琉女走個對面。不知何故,這位峨嵋之友,似有為
而來,他對寶琉女盯得可緊,醋意也大,一指之恨,怒不能解。他這一聲冷笑,可使峨
嵋僧眾,聽得滿不是味兒,因為大殿之上,更逢掌教升座之時,自然得莊嚴穆肅,無論
怎樣,不得隨意笑出聲來。
蕭使君在武林輩份頗高,為峨嵋派十一代法華長老忘年之友,武功自成一派,峨嵋
有事,此人必來,而且至為賣力,覺明和尚及座下弟子,對之均極為敬重,究其實,此
人滿腹心機,為峨嵋賣命,也別有企圖。遠在峨嵋十代之時,滅魔寶笈一書為峨嵋秘本,
忽於一夜之間,遽爾遺失,伏龍寺大小上下,幾已全部出動,四處搜尋。一晃十余年,
杳無音信。
迄十代祖師了緣大師圓寂之時,竟爾面囑法華長老,失書原因,不再追究,如有將
書送返者,得視為十代掌門嫡傳弟子,受本門上下,憂禮有加。峨嵋徒眾,將恩師遺命,
奉為圭皋。
迨法華長老晚年,峨嵋凝碧岩附近,竟出現一隻白猿,長老一時好奇,緩緩走近,
無如白猿吱嘯一聲。返身而遁,長老尾隨不舍,未幾追及,一把抓著猿頸,沉聲喝道:
“孽障,死期已近,有藥難療,老僧並無害爾之心,逃避作什?”
最奇是,白猿似知人語,撲簌簌的落下淚來,法華長老,不覺更奇,一時倒被這情
形怔住,右手一松立把白猿放下,正待任其逃去,因為長老已經看出,這靈猿,業已被
武林高手用截脈法所傷,而且傷勢奇重,又以治療時間已過,縱有靈藥,也於事無補。
不料松手之後,那白猿不但不逃,反一手抓著長老僧衣,一手指著岩下,吱吱亂叫。長
老暗裡一驚:“莫非岩下有什麽蹊蹺?”竟跟著白猿,一同躍落。
凝碧岩下,石洞天成,雖無世之愚夫愚婦,妄傳內有神仙。然而俠隱奇士,藉名山
修煉,古洞淒身,確不乏人。白猿攜著長老,至一處洞口極窄,但裡面卻極為深的石洞,
伏身而入。曲折回環,深約數百丈,裡面竟有石室一間,石榻之上,還坐著一個年約四
歲的女孩,一見白猿,立飛撲而上,狀極親熱。長老不由高宣一聲佛號,隨手立將那女
孩抱過,仔細一看,這孩子不但是粉雕玉琢,秀麗天成,而且一身裝束,也非常奇特。
身著一藍緞襖,淡紅褲,足踏薄底鹿皮靴,笑靨迎人。可愛已極!長老不由一怔神,
忙將她衣服解開,四處檢查,竟在衣縫之內,取出白綾一幅,上寫著:“余生也不辰,
於歸方氏不久,即遭離亂,夫慘死敵手,乃攜稚女寶琉,逃來峨嵋,日依母猿為命,茲
因失血之症複發,彌留之日無多,尚望仁人君子,世外高人,秉人溺已溺之心,推衣解
食,使孤哀稚兒,得獲生路,則感戴無已矣!”
法華長老不由一歎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樁事,老僧那能不管?”正擬抱
著那女孩出洞,不料她把身子一溜,跑到石壁罅隙之前,鑽身而入。長老也不阻止。白
猿齔牙咧嘴,拍手大樂。
不一會,這小女孩竟轉身出來,手上提著一盞光華奪目,形似蓮花的奇異銅燈,那
形似半球的內套,光投其上,泛出千絲銀光,眩人雙目。
外殼卻系一種透明之物,非金非玉,精致異常,連法華長老,也不知奇異神燈,出
自何人之手,左手拿著的,更使長老目瞪口呆。原來那是一種以黃絹為封面,裝訂極精,
峨嵋鎮山神功,久遭遺失的滅魔寶錄。長老立憶及,恩師遺命:“失書原因,不再追究,
能返書歸於峨嵋者,得視作第十代的嫡傳弟子,受本門各弟子的敬禮!”法華長老,不
由暗道:“我已是九十已過的人物,連衣缽弟子優曇,也逾六十,想不到還替他們找位
小師叔,真是始料不及!”峨嵋眾徒,對歷代掌門遺命,執行至嚴,絕少拂逆。法華長
老,將寶琉女和白猿帶往伏龍寺後,當著眾徒一宣布,寶琉女就成為十一代弟子了。
孩提之童,必有保姆,法華長老,即托師妹,紅雲師太,專司照顧之責。
白猿不及半年,傷發而死,寶琉女如喪親娘,哭泣盡哀,因為天性至善,益為法華
長老及紅雲師太所喜,擬將滅魔寶錄裡面所載武功,盡量傳授,為著此事,特於事先稟
明一位閉關清修的老前輩,經過特準,寶琉女得峨嵋不傳之秘,內功拳劍,冠絕同門。
滅魔寶錄,系佛家正宗,習之可永駐芳顏。由於寶琉女天賦極高,且幼受白猿撫養,采
食了不少靈藥,華年十六,已獲寶錄真專,十之七八,惟按實際年齡計,在目前也是中
年女子。
蕭使君為法華長老忘年之交,與峨嵋互通神氣,且時有往來,對寶琉女算是一見鍾
情,但此人心機極重,知道自己和對方年齡,相差極遠,恐難獲少女芳心,故將自己所
圖,絕不流露,不時以兄長姿態。對這位年輕少女,照顧有加。紅雲圓寂之後,因為同
門人物,已無女性,寶琉女也覺寂寞異常,不時下山,行道江湖,因為武功極高,曾一
度震撼大江南北。
不久,那位峨嵋異人,又傳書將她召回,連新得滅魔寶錄副冊中幾種新奇武功,也
一並傳與。副冊所載,每一種武功,都至為深奧,寶琉女又複整夥潛修。迨鱗兒赴峨呢
百日之約,覺虛覺淨,也均為鍛羽,覺明不得不把這位中年長輩,也請了出來,無如人
家年貌性情,與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了無二致,而且對麟兒一見鍾情,不但為峨嵋徒
眾始料未及,連蕭使君滿懷熱望,一腔奸謀,也破壞的無以複加。歷來由愛生妒,因妒
成仇。寶琉女對麟兒的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監視之列,疑心生暗鬼,彼此眉目之間,稍
有不慎,猶使蕭使君疑真疑假。更何況果有其事,那使人察看不出來?蕭使君一聲冷笑,
寶琉女惕然知警,粉臉一沉,神義內蘊,目不斜視。峨嵋派上至掌教,下至一乾門人,
都從座上立起身來,肅然致敬。
覺明忙含笑招呼上座,寶琉女隻好坐下。蕭使君卻推波助瀾道:“昆侖派司馬子揚,
管教弟子無方,不稍給顏色,今後江湖道上,還有寧靜日麽?”麟兒見他當眾辱及師門,
不由勃然震怒,沉聲喝道:“姓蕭的,論爾出身,在江湖上輩份原高,然而所行所為,
無異於鼠偷狗盜,詳情不必細說,明眼人絕不可欺,如再辱及季某師門,我隻好抽劍為
本門護法了。”
蕭使君也不加理喻,扭轉頭,望著寶琉女微笑道:“師妹高見如何?”寶琉女粉臉
凝霜,冷峻地道:“大殿之上,悉聽掌門作主,旁人不便說話!”這一橡皮釘,碰得不
輕,蕭使君隻好恨在心裡,但表面上也不能不假裝笑意!殿外廣場之上,業已布置就緒,
除擺了兩排座椅之外,還有一種東西,最為顯眼。那是高可盈丈十二根鐵樁。
樁尖身細,插在地上,周圍卻堆著不少乾柴,柴上清油滿布,但尚未舉火,看情形,
所謂風火樁大約就是此物。不但青蓮師太等人,大吃一驚,連江漢神駝,也深覺此次太
險!雙方坐定後,覺明大師,立朝江漢神駝發話道:“韓施主是否另有準備,否則,我
們就發動風火樁,一較強弱,真如本門不敵,不但廬山凝子,就此釋放,而且其他要求,
本門無不聽命而行!”
神駝還未答話,飛雲子虞靜文,早從座上立起,走到覺明之前,施禮請命道:“今
日之約,崆峒棄徒陸思南,竟也擠身其間,小弟願與他先見頭陣,特請示下!”覺明一
臉陰沉,略事沉吟,立著侍立的小沙彌,捧上鉤形寶劍一口,革囊一付,耳語半晌,飛
雲子虞靜文,始領命而出。陸思南正待慨然應戰,麟兒和惠元,見他身上一無所有,由
惠元出面,將他止住道:“師叔末攜帶兵刃,就拿弟子之物,暫時充數如何?”
思南微笑點頭,任由元兒掛囊佩劍,這位伶俐師侄,卻輕輕低語道:“囊裡鐵燕金
鉤,系隋唐海天一燕威振武林之物,犀利無比,敵人如專憑武功便罷,若使用陰謀時,
就拿此物對付。”陸思南微一皺眉,竟似不甚讚可。元兒又道:“剛才覺明大師,暗中
鬼崇很久,而且寶劍革囊,都非虞靜文自己之物,其中陰謀,不言可知,對敵仁慈,無
殊虐待自己,師叔還須仔細才好!”
陸思南忙含笑點首,一躍而出。虞靜文暴喝道:“姓陸的,人之恨,莫過於殺親奪
妻,今日一戰,不死不休!”他不容人開口,一拔長劍,嗆哪一聲,長劍出鞘。曉日晨
曦,照在那鉤形長劍之上,立現出一彎紅光,如雨後新晴,虹霓乍湧,絢麗之極。
陸思南知道這是峨嵋掌門手中之物,不由暗忖道:“這惡道,果然想從兵刀上取勝,
不過猶在元兒計算之中,事既如此,隻好應情施變!”他原是灰心失意的人,飽經隱患
之余,業已培養一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紅光照著雙目,他把兩眼微闔,緩緩說道:
“虞道友,這一次,我們總可一了百了,不必急於一時,徒手兵刃,悉聽尊便,隻是你
手上彎虹,光線太強,極為刺眼,我背上之物,原是崆峒鎮山之寶,光線隻有比它更強,
依陸某愚見,不如彼此用黑巾掩著雙目,一決生死,豈不新鮮別致得多!”
虞靜文狂笑道:“既然你想用此法拖延時刻,虞某如不同意,人將謂我不能容人。”
著場中弟子,取過兩條黑巾,把臉蒙住後,又複冷漠地道:“你還有無遺言,否則虞某
有僭了!”
陸思南淡淡一笑道:“陸某少小無家,能到今日,已算長命,就請賜招!”招字猶
未落音,對方已循聲而入,一陣風聲雷響,寒風砭骨,掠胸而來。陸思南不由暗吃一驚,
對方武功,原與自己不相上下,不料十余年後,技藝卻大有進展,雙足微點,忙往斜刺
裡一縱,也立即抽劍發招。靈虎劍原是崆峒之寶,隻一出鞘,銀光燭天,比彎虹劍更加
鋒利。虞靜文隻覺一縷寒意,直透肌膚,練武的人,感覺至敏,知道對手寶劍,絕不弱
於自己手中之物,心存戒備,不敢躁進。
雙方繞場數匝,由於兩目被掩,彼此都隻能憑此對方輕微腳步及衣角帶風之聲,來
辨別來人方位。陸思南由於逆境重重,心如止水,無形中獲得了玄門靜字訣,兩耳特別
敏感。忽聞對方暴笑一聲,彎虹劍如疾風暴雷,卷起劍幕千重,寒光萬點,崩扎點刺,
連續攻來。陸思南絕不發招,隨著劍上嘶嘯之聲,默察敵人劍路。峨媚派的靈禽劍術,
得巧字訣,剛才三劍,正是“昂日穿雲”、“金鶯織柳”、“雁落平沙”。
不待敵挪騰轉式,陸思南也長笑道:“道友也請接幾招試試!”翻腕卷劍,光同匹
練,寒氣千重,一武“斷碧分山”,劍走長弧,嘶嘯刺耳,疾衝虞靜文的百匯要穴,猛
劈而下。
由於招式過急,又目失效,逃避頗難,虞靜文不能不實施硬拆。跨步往左,彎虹劍
由下而上,疾繞而來。但見銀赤兩道光華,相對一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火花冒起老
高,彼此一合即分。陸思南虎口發熱,虞靜文手臂酸麻,彼此各退一步,順著劍身一摸,
靈虎無恙,彎虹劍已崩了一塊。虞靜文不覺震撼已極峨嵋彎虹,歷代相傳,視為珍物,
掌門待欲以此製勝,不惜將自己的至寶,借了出來,這一損傷,雖然當著面,但也無法
交待。一呆之下,覺明大師暴喝一聲道:“兵刃受損,不必顧慮,師弟毋須猶疑,一往
直前,從速了結!”
虞靜文心頭一寬,重揮長劍,面蘊殺機,但見流虹疾卷,劍挾風雷,滅鷹劍術,竟
爾源源出手,玄門珍秘,與眾不同,陸思南立覺來人劍式,壓力奇重,忙將飛雲劍術,
使了出來。雙方一展開攻勢,由於劍刃劃風,嘶嘯作響,彼此反覺對方招式,有路可尋,
但見兩條人影,時合時分,一紅一白兩道光,還夾著虎影奔騰,風聲雷響,混為一片,
誰也不甘示弱。
陸思南的飛雲劍術,學而不全,最後十二奇招,由於當時功力不濟,未曾傳授,即
離開師門,故劍術愈到最後,遂愈感不濟,但因他聽風術勝過對手,而且輕功一項,遠
較虞靜文來得疾快,兵刃複佔著憂勢,有此數端,截長補短,虞靜文一時竟奈何他不得,
但二人因情孽牽連,恨不可解,彼此不見真章,誰也不願罷手,虞靜文更得著師兄暗示,
藏著最後煞手。
攻擊之間,虞靜文突然冷笑一聲,長劍一卷,疾朝後躍。陸思南正擬追擊,不料敵
人左手劍決,探手革囊,揮手之間,三絲藍光,成一品字暴射而至。惠元驚叫道:“留
神暗器!”陸思南趕忙揮動靈虎,雖然用寶劍把來物磕飛兩枚,但右邊將台穴上,卻中
了一下,立覺半邊身子一麻,右臂酸痛無力,靈虎劍也頓感沉重異常。麟兒惠元早已大
聲吆喝,咒敵無恥,正待躍身飛出之際,不料虞靜文手辣心黑,一擊成功之後,立欲製
反方於死,臉上黑巾,當場揭下,反身提劍,猛撲而上,瞥見陸思南左手一揮,突也打
出一物,銀光閃爍,嘶嘯刺耳。虞靜文製敵心切,作夢也未想到,敵人臨危反噬,以牙
還牙,而且出手之物,又是隋唐海天一燕,藉以成名的鐵燕金鉤!鐵燕飛來,嘴上金鉤
刺中虞靜文的右目,鉤上不但附有倒刺、而且內含毒汁、中人必死,燕翼為太白金英鍛
製,可洞金石,目為人身脆弱之區,如何承受,隻聞一聲慘號,虞靜文仰地便倒,燕子
入肉,連鼻梁也被割斷,手足幾彈,眼見不活。
陸思南也踣然倒地。雙方叱聲連連,五條人影,一躍而出,麟兒惠元,手腳最快,
不但把寶劍取回,連虞靜文身上的鐵燕金鉤,也立取了出來,納在囊內。陸思南則被麟
兒抱住,由惠元仗劍相護。峨嵋派覺淨和扶杖仙童隻一落地,立由覺淨救人,覺性和仙
童,兩從都提著鐵杖,想把麟兒逼住。
惠元手橫靈虎劍,俊眼一睜,大聲斥喝道:“想糾眾群毆隻管齊上!”靈虎劍銀光
暴長,勢挾風雷,出手便是“南海泛潮”、“金乾指日”,驍勇無比。覺性和鐵杖仙童,
雙杖齊舉,“獨劈華山”。惠元將手中神劍,蕩開覺性的元陽杖,左手掌緣,順著鐵杖
仙童手杖來勢,往旁邊一推,峨嵋兩位高手,當場被震退數步。
廣場上,立發出一陣清嘯,宛如鳳鳴九唳,幽香襲人,白光閃目。惠元正在奮發神
威,長驅直逼之際,隻覺眼前一花,胸上立有一雙又滑又柔軟夷素掌,朝著自己一推,
不由疾退數步。
定神看,原是寶琉仙子出手護衛峨嵋,這可把元弟弟難住了。不打,顯得無私有弊,
和她一較強弱,似乎又覺對不住這位姊姊。隻好拿眼請示麟兒,無如這位麟哥哥,往常
當機立斷,此時卻似失去往日的靈智,愁眉苦臉、默不作聲,怔神不間,隻聞身後撲哧
一笑道:“怎麽啦?打得正起勁,忽然勇氣全消,難道遇到了克星麽?待我和瓊姊姊替
你抵擋一陣!還不退。”
不用看,準知是蘅春姊姊,左邊身旁,還有瓊娘,這兩人,無一好惹,就連鱗哥哥
也得讓她們三分,隻好訕訕說道:“就讓你們和她打吧!我正不想和女子們比劃!”瓊
娘笑道:“真要比劃,你很可能吃癟,還是和盟兄站在一旁觀戰吧!”
惠元正待返身走避!蕭使君卻已飛躍而出,鐵簫一指,逕朝元兒怒喝道:“站住!”
惠元避讓寶琉,可並不是怕她,那是因為她像霞姊姊,然而一肚子也沒有好氣,正待找
地方發泄,蕭使君一喝,不啻如火上加油,長劍一拔,銀光電閃,玉頰微酡,似笑非笑
道:“怎麽啦?有話好講!你手上鐵簫,陳惠元也早已見識,比我手上的靈虎劍,並不
見得高明多少!要不要馬上比劃一番?”寶琉仙子,本想往前搶,不料蕭某搶前而出,
她卻襟若寒蟬,一付翦水雙眸,精光電閃,卻落在瓊娘的臉上,那是流露著友愛,暗說:
女人心目中有同一獵物,難免有妒情,但是這位酷似霞兒的可人兒,眼光裡卻充滿磁性,
瓊娘滿懷愛意,如不是面當峨嵋高手,直恨不得攜手談心,一暢衷曲。
蘅春則關心元兒,雖然她知人家早已心有所屬,但她仍不死心,放手按青銅劍,乘
視窺隙,如對方發動攻勢,或元兒先發製人,不惜眾目睽睽之下,以雙劍對付鐵簫,給
敵以強烈打擊。
蕭使君陰沉險惡,奸猾無比,暗中已有陰謀,不惜盡量拖延時間,此時卻奸笑一聲,
沉聲問道:“鐵燕金鉤,為武林歷禁之物,陸思南革囊寶劍,明明非他本人所有,卻是
從你身上取下,難道陳太清竟敢傳你此物,在外隨便闖禍不成?”
惠元嗤之以鼻,慢聲回答:“鐵燕金鉤是否本門之物,與你無關,更無權過問!”
驀地簫挾厲嘯,一股激流隨著縱橫簫影,連番掃出三招,疾從惠元側面,逼攻而來,
蘅春嬌喊一聲:“接劍!”青銅劍泛起千絲黃光,人影卻被劍光裹住,“白虹貫日”巧
點“將台”!緊跟著,“孤陰獨陽”、“天地立判”,嬌軀閃動,也狠狠還了三招,不
但把蕭使君凌厲攻勢,一舉封住,而且使他不由大駭,暗中稱奇道:“青銅劍明是江漢
神駝之物,如何為美麗少女所有,難道她是駝子孫女不成?”
瓊娘已為陸思南察過傷勢,那射入肌膚之物,卻是一根細長但體散藍光的毒針,自
己雖然不識,玉郎卻是會家,暗中告知:“虞靜文出手傷人之物,正是峨嵋派獨門暗器、
‘淬毒子午針’,一經中人,子不過午,必死無疑。”陸思南中針之處,卻是右邊“將
台穴”、穴通五髒,為三死穴之一,幸虧麟兒饒有機智,取了一粒絳雪丹納在他
的口裡。並將周圍穴道閉住,使毒傷不至蔓延,而且把蝻蛇內丹,放在傷處吸毒。
瓊娘得悉毒針底蘊之後,立飄身躍出,金牛劍拔取在手,正和元兒蘅春,成了三面
包抄之勢,口中還不斷喝道:“無恥之徒,既指斥鐵燕金鉤為武林歷禁之物、‘淬毒子
午針’又何嘗不是禁品?而且先施暗器之人,正是死者虞靜文,自是罪有應得,峨嵋輕
視武林常規,還不是由於你這幫幫凶,平日助紂為惡的結果?眼前就是要你立遭現報!”
覺性僧久已蓄勢待發,聞言,立將鐵杖一領,撲近蕭使君,眼看雙方就有一場狠鬥,
覺明和尚,已著小沙彌出面傳話:“雙方暫時歸座。風火樁上,互見高低!”
麟兒知道這種比試,危險之極,一個不巧,立即送命,因為鐵樁上端,不但尖銳,
而且煙火傷人,輕功稍弱,不用對方猛攻,自己就存身不住,算計自己的人,雖然都能
上樁,但較有把握的,隻有自己、元弟、江漢神駝、蘅春和瓊姊姊,不到必要之時,青
蓮師太和天山神丐等人,不必上陣。
於是將陸思南扶著歸座,又將他將台穴上的毒針,一舉拔出,仔細一看,針長三寸
以上,上面沾著許多血絲,其色如墨,顯含劇毒。蝻蛇內丹,吸毒極快,丹上因吸附毒
液,竟黑了半邊;所幸陸思南因服食絳雪丹丸,又經過排毒之後,也逐漸清醒過來,一
見麟兒把自己半扶半抱,不覺微一搖首,低聲歎息道:“我這一條命,卻由賢侄把我從
鬼門關上拖了轉來,雖然對方已死,但竟非我的本意,這真是:‘不入江湖想江湖,入
了江湖怕江湖!’人心險惡,一至於死,複又何言?”
麟兒惠元,婉勸一陣後,峨嵋眾徒,已將鐵樁周圍的柴火,點了起來。
一陣劈啦之音,響了過後,十二支鐵樁周圍,早已熊熊大火。樁邊和尚,立提著一
個竹簍,簍裡盛著一種發煙之物,隨手一揮,侍立小沙彌,遞過弓虹和寶杖,覺淨覺性,
提著刀劍,長嘯一聲,兩條人影,竟拔地而起,雙方都是龍行一式,落在東西鐵樁之上。
僧袍帶風,把火苗往下一壓,腳點鐵樁,稍微借力,又複一彈而起。如兩隻穿花蝴蝶,
往來於煙火之間。
覺性還狂笑一聲道:“昆侖小輩,先讓你們開眼見識,敢不敢來?”覺明向寶琉女
合手一禮:“請長輩登樁!”寶琉女勉強笑了一笑,依禮先讓掌門,由大和尚領先,和
覺虛一同飛躍,均落在外圍八樁之上,而且空出四樁,每人互間隔一位。
寶琉女除提著那奇異燈光以外,什麽也沒有,一襲羅衣,半塵不染,身如和風嫩柳,
蠻腰款擺間,飄身一掠。刹那間,香風四起,火苗往下微壓,爆起無數火花,無疑是熊
熊烈火之中長出一朵白蓮,真是人間天上,那得有此?猛可裡,長嘯數聲,麟兒隊裡,
已衝出五條人影,四把長劍,一付金鐃,一同湧出。半空裡,現出漫天彩霞,無邊瑞靄,
由麟兒和寶琉女互打對面外,惠元蘅春瓊娘江漢神駝,正好分別落在覺明覺性覺淨之間,
一個間上一個,團團飛轉。
論武功,瓊娘稍次,但她身上奇珍最多。麟兒極愛妻子,竟把自己的寶劍,也一並
借與瓊娘,金牛劍則暫與江漢神駝使用。覺明僧首先發難,手執彎虹,光華打閃,飄身
掠影之間,疾把真氣一沉,僧袍帶風,隨著火苗一卷,陰森森的發出一聲冷笑,彎虹劍
“開山倒流”,竟朝惠元頭上猛劈而下。
靈虎劍崆峒至寶,威力奇大,真氣一並,光幕如也,竟將樁下火光濃煙,一舉逼住,
對手刺來,不閃反進,劍身嘶嘯刺耳,還夾著轟轟雷鳴,聲勢嚇人也極,也是惠元有意
窺測人家功力,一式平地風雲,身隨劍轉,那身子便似陀螺一般,施轉而上。覺明僧凶
威初發,卻未想到對方竟用這種陰招,身在半空,撤招較難,仗著功力精純,也用硬拚,
以長劍一絞,鋒口正落元兒劍身之上。說時遲,那時快!寶琉女已揭開燈上蛟軟罩,強
光一道,似有意似無意著兩人中間一照。
雙方眼睛一花。麟兒雙鐃,也出手援救自己盟弟,左鈸朝後,右鈸朝前,鈸挾勁風,
來勢疾激。覺明僧隻覺一股無形壓力,朝著自己胸前一撞。彎虹劍出手已失去準頭,對
方惠元也被強光照住,忙半途抽劍自保。
底下鐵樁,已被別人佔去,但他饒有機智,拍掌彈腿轉劍,奇快無比,借熱一衝,
竟施展凌虛飛渡,往斜刺裡落下了自己的空位,但苦卻苦了覺明。他輕功內力,雖然高
明,但是下落之勢,一時無法刹住。半空存身不住,勢如丸瀉星殞,腳底下卻是江漢神
駝。此老在武林輩份極高,內外功均臻絕頂,正和覺明撕拚。
覺明驟見之下、不覺陡生惡,右腳一點,“巧踩天橋”,擬傷神駝面孔要穴。突
腳下冷笑一聲,神駝左手本挽著腳廖,突將二指橫空一劃,“混元指力”,威勢非凡,
一縷罡風,疾卷而上,眼看覺明就得受傷。寶琉女嬌笑一聲,提著那奇異燈光,凌空一
躍,輕舒皓腕,玉掌往前直劈,那麽凌厲的混元指力,似被一種無形勁氣,輕輕卸去。
麟兒見她一意維護峨嵋,不覺也動了真怒,暗道:“她功力深淺,到底如何?不得而知,
何不讓她嘗嘗苦頭,以殺殺她的火氣!”
遂把雙鈸往左右一揚,拍出兩團罡氣,分襲覺淨和覺性,左右尖卻往前輕輕一點鐃
鈸,猛的往上一帶,他原來練就天山派的陰陽內罡,力隨心欲,可推可拉,立有一蓬火
苗夾著濃煙,衝得老高。煙迷火烈之中,卻擁了一位絕世奇童,面似朝霞,眸同星亮,
內懷赤子之性,身具蓋世之功,大俠門徒,奇人高足,空前絕技,爍古震今。但見他雙
鈸微揚,身如閃電,往寶琉女身後輕輕便躍。驀聞嬌笑一聲,對方把嬌軀一轉,右手白
綾素袖,輕輕一拂,一縷寒風撲面,將麟兒帶來的烈炎濃煙,吹得煙消火熄。
麟兒來勢太猛,匆忙裡,鈸交左手,劈出一掌,掌力未吐,卻挨著人家的酥胸,隻
覺軟綿綿,香馥馥,妙的是,她既不閃,也不避,輕飄飄的凌身空際,微微擺柳腰,乳
房無意之間,觸在麟兒掌上,那意思是說:“要打,倒是看你怎麽下手!”
美麟兒不知覺之間,趕忙把手一縮,“凌虛飛渡”,原是疾躍之勢,雙方一觸即開。
兩條人影一落,腳點風火樁,又忽團團飛轉,擊虛攻弱。這時,風火樁的外圍,已打得
不可開交。由於惠元、覺淨、蘅春、覺虛、瓊娘、覺性、江漢神駝與覺明,齊集風火樁
上,更因為風火樁系一圓形,於是一個緊盯一個,覺明的彎虹劍,覺淨的七巧刀,覺虛
的七寶弓和漠雲矢,以及覺性手上的元陽杖,都是峨嵋之寶,而且四僧對於風火樁的造
詣至為精純,手中兵刃一齊揮舞,清光閃目,煞風如潮,顧後瞻前,劃空指穴,腳下風
火樁。被烈火燒得通紅,叉極尖銳,無法停留,而且火熱熊熊,濃煙滾滾。
落下之時,必須用罡風往下逼住,一點之後,再往前進,身形步法,不但需拿捏極
準,丹田真氣,更必須往上穩提,而後通十二元關,上及重樓,而達四肢,尤其是定靜
功夫,更必須高人一著,因為身前身後,都是敵人,兵刃互有短長,功力亦各有專精,
一個應付不當,不但存身不住,三面強敵,立即乘隙蹈暇,形成包圍之勢,落樁之後,
個人敗陣屬小事,其他四位,也遭受合擊之危,那情形殊屬不堪想象。
外圍陣中,以蘅春為最刁鑽,可是前後敵人,卻是覺虛覺淨。覺虛至為沉著,七寶
弓漠雲矢,一守一攻,弓進黃光,矢騰銀彩,宛如一抹流霞,團團悄滾,直往瓊娘逼住。
瓊娘施展大周天三面六十神劍之術,前攻覺性,後拒覺虛,她手上所持,又是太古神珍
軒轅劍,劍迸十彩光,光華所及,卷起劍氣千重。
漠雲矢,似被一股彈力,往後一崩,前撲之勢,立即受阻。但瓊娘的輕功提縱術,
師門所學,雖是玄門正宗,然而尚不能達到凌空虛渡,即使廬山掌門,青雲師太的混元
一氣凌波步,也無法和這種絕世經功比擬!
她隨麟兒日久,兩情譴卷,玉郎所授,為道家正宗,但她火候不過十之六七,縱躍
飛騰之間,如揮劍發招,真力不免分散,這一來,濁力時呈,輕靈不足,覺虛窺機伺隙,
漠雲矢往前一指,一縷寒風,直襲靈台,靈台為人死穴,傷則難治,瓊娘用大周天三面
六十劍式,“地轉天旋”,長劍一繞,風雷之作,軒轅劍光華奪目,乍看去那劍身似乎
暴長。
覺虛怔神之間,疾把右手長弓,往下一壓。瓊娘抽招不及。弓劍相接,嗆啷作響,
覺虛晃肩之間,左腳往前一縱,點著鐵樁。瓊娘則立感右臂一麻,一時穩不住氣,步法
失調,身子飛疾而下。
眼看就得落樁,香風一陣,從中襲來,瓊娘身子似被一股勁道,輕輕往前一托,知
是麟兒關心自己,強定心神,再提真氣,目遞玉郎,見他一付金鐃,拿在手中曼舞輕揮,
和寶琉女團團飛轉,而且還望著自己,微微含笑,那態度似乎輕松之極。
寶琉女左手提燈,右手則憑一雙肉掌,不時發出掌風,猛攻江漢神駝。別看神駝輩
份極高,對此女絲毫不敢怠慢,不用劍氣把掌風震散,立用左手硬接一招。但覺性配合
攻勢,元陽杖已橫掃而來。神駝不由暗中震怒,猛地一式“鷂子大翻身”,金牛劍攔腰
橫掃,左手又立劈一掌。但背後的覺性,卻需往前換位,身形驟刹,勢不可能,前衝之
間,幾和神駝撞個正著,駝子刁鑽古怪,左手往後一撩,又打出那“混元指功”,覺性
僧衣,往上一揚,前壓之力,似乎驟增,那身子幾被震落樁下。寶琉女嬌笑道:“我也
起而效尤,從事援手。”麟兒明知她是對自己而發,不由暗笑道:“待我來和她搗亂一
番!”寶琉女的玉掌,虛空一揮,麟兒立把右鐃往上一揚,對方打出一股排山倒海的狂
風,正擬阻擊江漢神駝,不料已被麟兒施展旋乾轉坤的手法,輕輕一按,鐃鈸稍轉,往
前一送,方向已變,力道不改,被攻的人,正是峨嵋掌教覺明大師。大師暴吃一驚。
因為寶琉女練有佛家滅魔絕學,舉手投足,威力奇絕;這少年人,竟能隨心改變人
家打出的內家罡風,自是奇也又奇,當下不敢怠慢,此人確也不愧峨嵋之首,點樁之間,
左掌往前一劈,彎虹疾繞回旋,劍刃迎風,遂有一種上揚之力,竟把人托上空中,隨著
樁上的人,轉了四樁,又複歸落原位。
寶琉女的掌力,大部均為覺明擊散,余風則被江漢神駝震開。雙方總鬥了百十來招,
峨嵋僧眾,竟是愈鬥愈勇,瓊娘蟬鬢間已現出冷汗,最難受是消耗真力過巨,凌虛飛渡,
難於持久。
驀聞覺明大喝一聲道:“二師弟,加緊猛攻!”覺虛應了一聲:“遵命!”弓弦響
處,一溜銀光,竟射向瓊娘身側。麟兒驚叫:“瓊姊注意,這是漠雲矢!”事變生猝,
一道紫光閃目,其朗如日,一條人影,快如飛矢,早已撲向瓊姊身前。驀覺鐃鈸大震,
銀光落在紫芒之內,一響寂瞬,原來那漠雲矢已被麟兒雙鈸一合,立即收去。峨嵋眾僧,
大吃一驚。蕭使君立朝覺明喝道:“回光返照,不必吃驚,掌門人隻管切速進攻,再過
一時半刻,勝負立顯!”麟兒卻不理會這些,一式“浪裡翻身”,又躍回內圈。寶琉女
嬌笑一聲,琉璃燈往麟兒臉上一探,忽又把燈光照向別處,粉臉上大有困惑之狀,大約
恐臉上表情被人發覺,旋把蛾眉一蹙,嫩臉凝霜,燈掛臂上,雙掌會合,一襲素裝,宛
若龍女降世,旋轉之間,面朝麟兒發話道:“峨嵋兵刃,向不容落於人手,漠雲矢請即
擲還,否則我將用佛門無上菩提掌法,領教貴派絕招。”
麟兒笑道:“你用掌,我用鈸,未免不倫,乾脆,掛上雙鐃,用徒手領教你們那佛
門掌式!”
寶琉女冷然道:“你不怕我手上燈光麽?”
麟兒大眼眨了一眨,含笑道:“真用強光目射,我會閉上眼睛,接你兩招,再接取
鐃鈸,和你劇戰一場,你也不一定準可贏我!”
寶琉女輕微歎息道:“我這點武功,又何足道?隻恐再有比我更厲害的人,他一出
手,你可粉身碎骨了!”
麟兒縱聲朗笑道:“壯士臨陣,不死即傷,如有顧忌,還用動手作什?姑娘不妨盡
情賜教,季某自當勉力奉陪!”
寶琉女默不作答,秀眸微闔,一若老僧入定般,驀地左掌往前微推,右掌當胸,一
股無形勁道,勢如倒海排山,激撞而來。麟兒一驚,忙運用師門乾元掌力,迎著奔來力
道,也劈空發出一掌,這是紫陽真人精研獨創絕學,威力奇大,但於運神之際,猛覺心
驚肉跳,不由把真氣一懈,忙強鎮心神,揮掌直吐,這一來,已隻有平日六七成力道了。
風是激撞,乾元內力竟被人家的掌力封回,麟兒心神有警,但他人急智生,竟運用
牟尼身法,沿著掌風邊緣,疾劇一轉,晃眼間,已到寶琉女嬌軀之旁,抬右臂,屈指一
彈,這是昆侖派鎮山神功“斬龍掌”的奇妙招數,“曲指彈龍”。如用全力,寶琉女武
功雖高,說不定也得受傷,但她卻像龍女,不但美絕天下,而且蘭心惠質,文靜爾雅中,
微呈三分春意,撩人情懷。論端莊嬌憨,龍女略勝一籌,談風象,她可另有風味,
這可應了一句:春蘭秋菊,各有勝場!
麟兒心目中,除了師妹外,就隻有身邊的瓊姊姊了;別的女人,他已不愛。袁玉英
對他,至死纏綿,但在生前,幾經示意,都被他一口回絕,死後負疚心重,那是出於同
情和憫恤!覺得人情法理上,他無法接受袁姊姊的愛意,心靈上,他承認她是自己的紅
粉知己,物在人亡,留下無比創傷。
寶琉女對他有情,他一看即知,同時因為她太像龍女,不知不覺間,對她也另持看
法,一彈之力,不但故意失去準頭,也減低了力道。寶琉女武功素養極高,經驗也極為
老道,於是也輕輕地劈出一掌,饒她功力再高,也震得衣飄袖舉。她毫不為忤,桃花臉
上,微泛笑容,瞥見蕭使君暗中拿眼惡狠狠地將她盯住,不由臉上一紅,為免使人見疑,
腳點風火樁,凌空而起,雙掌一合,臂凝真力,抬玉腕往前一揚,無上菩提掌再度打出,
這一次,可有九成力道。
麟兒心道:“你可當起真來了!我也硬接一掌!”遂將太清神罡,含而不吐,舒推
一掌,自覺壓力奇重,覺掌風從旁邊轉過,忙將掌力朝前一推。
隻聞忽的一聲,一股濃煙,被掌風卷起,朝著覺性一掠,同時火光噴起老高。覺性
雙眼被煙火一熏,已覺無法忍受,身上也中一記菩提掌,但被一股無形勁道,把自己護
住,故未傷及腑髒,眼看風火樁上,存身不牢,隻一下樁,勝負立決。蕭使君卻從座上
一縱而起,展臂舒腿,形如一隻大雕,除向覺性僧一施眼色外,並還自我解嘲道:“本
君一時技癢,覺性大師不妨暫退,讓我來領教他們幾手高招!”
瓊娘見他形同無賴,立接口冷笑道:“想不到峨嵋派的風火樁,竟是車輪戰法,而
且坐在椅子上的人,可以隨便發掌暗助,如是這樣,何不把所有的人,一齊喚出,實施
糾眾群毆?伏龍寺的僧眾,少說也有百人以上,以百對十,豈不穩操勝算麽?”
這時覺性已飛躍而下,蕭使君接而代之,一支鐵簫,挾著厲嘯寒風如怪蟒翻身,直
指江漢神駝的氣海俞穴。神駝知道此人是個勁敵,出手便是辣招,一氣之下,劍式一緊,
引發兩儀真力。鐵簫指向劍幕,立生反彈,如在地上,蕭使君欲用專攻下盤之法,使元
磁真力,被地面吸收,但風火樁高逾一丈,再攻下盤,也無法接近地面,元磁真力因而
不減,這一來,立覺一股無比吸力,把鐵簫一拉。神駝招沉力厚,幾乎使蕭使君鐵簫出
手,身子被帶向往前一掠。
驀聞神駝冷笑一聲。紫光電閃,劍氣如潮。金牛劍從前身往後一繞,“倒轉陰陽”,
一聲金鐵交鳴。彼此都在空中存身不住,竟朝樁上直落。
蕭使君初上樁頭,便交霉運,不由急怒攻心,鐵簫朝神駝指處,便是嗤嗤數響。一
蓬黃光,疾朝神駝左側電閃而來。眼看神駝就得為暗器所傷,不料他把左掌朝下一壓,
身子一翻,人在空中,還劈出一般掌風,朝著蕭使君籠罩而下,自己下落之勢,無法定
位,卻趁蕭使君凝神運掌之際,腳朝他的頭上一踩,這一腳,已經不輕,瓊娘因他糾纏
寶琉女,恨他狂妄無聊,而且以前玉郎的雪藕冰蓮,那無異用性命換來之物,卻被此人
偷得一乾二淨,幾乎害得麟兒因此輕生,於是新仇舊怨,紛至遝來,遂趁著他簫內暗器
奇襲無功之際,竟從革囊內,摸出魔家至寶天狼釘,素手一揚,嬌喊一聲:“打!”
一道烏光,早從瓊娘右掌裡,脫手飛出。覺明覺淨覺虛和寶琉女,飛身救援。
麟兒雙鈸揚合間,已發出昆侖派鎮山神功太清罡力,道家祛魔心法,與眾不同,三
僧一女,揚手劈出內家罡力時,天狼釘已飛駛而至,太清神罡,也將峨嵋高手罡風,一
齊震散。蕭使君頭上挨了一腳之後,已弄得頭昏腦脹,烏光飛來,忙用鐵簫一擋。
驀聞轟然一聲,不但鐵簫被震為兩截,右手五指,也打斷了三根,人從空中直落下
來,雖然未弄得足斷骨折,但衣服被火苗一掠,已全身著起火來。峨嵋三僧,大吃一驚,
於是一同躍落風火樁,即把蕭使君身上火光撲滅,不但人已狼狽不堪,而且三指已斷,
痛入骨髓。雖然閉氣把血封住,但人也幾乎痛得暈了過去,當即由覺明拿出峨嵋折骨聖
藥,予以包扎。又著眾徒把人扶入內室,服侍調息,但這一陣,峨嵋派算是一敗塗地,
連蕭使君身上革囊,也被惠元一手奪了過來,一世英名,算是付與流水了。隻有寶琉女
尚未下樁,她把雙目皺了一皺,朝著麟兒低喝道:“薛姓女子,如此逞凶,本門絕難容
忍,不把此女留下,你們今日恐難逃出伏龍寺!”
麟兒笑道:“既來寶山,已早作破釜沉舟之計,她是我未婚妻室,季某自有保護之
責,你如想把她擒住,先得勝過我手上雙鐃,否則……”不料話未講完,立感一陣疲憊,
又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呵欠。
寶琉女粉臉上立覺困惑異常,乘著峨嵋僧眾,正環繞掌門,計議一切,遂柔聲問道:
“以你武功,已到五氣朝元地步,為何還呵欠連連?既有疲憊之感,自問還能在我手下,
討得了好?”
麟兒初感一驚,但暗中一提真氣,立又似無異樣感覺,不禁暗忖道:“道家伏魔神
功和太清罡力,以及恩師的神功,同系武林間不傳之秘,任習一樣,不但可獲遐齡,
即永駐華年,無不可,即使進來戰無停日,稍事調息,絕無疲乏,為何續有一種奇異感
覺,殊使人不解?”但也無法當面向寶琉女認輸之理。隻好笑道:“勝負乃兵家之常,
即使我失手於你,你也不見得必獲全勝,不信,我們不妨盡量較量!”
兩人邊打邊談,誰也不想使用重手。實際上,彼此都被對方神情互相感動了。驀地,
峨嵋眾徒,往兩旁一分,覺明僧竟從椅上,立了起來,從弟子手上,接過一隻香爐,雙
手齊額一舉,緩步登階而上。寶琉女低呼一聲:“要糟!”麟兒也瞥見此情,不感覺奇
異,雖然不好出口動問,但兩雙大眼睛,欲流露了一種迷惑光輝,這不啻充滿了磁性。
寶琉女低歎一聲,輕語道:“掌門人要把本門一位閉關數年的長輩人物,以最隆重
的禮節請出,有他一來,你絕難討好!”
麟兒未答。大殿上已鍾鼓齊鳴,細數,正是四十九杵。
寶琉女臉色聚變,急道:“這是最危急警號,隻此一端,已成勢不兩立,務必留
神!”語罷,輕飄飄地躍落地上,旋即腳不沾塵,狀如散花仙女般。綽約多姿的俏立峨
嵋僧眾之前,靜候那奇人啟關而出。這時麟兒惠元瓊娘蘅春等人,也一字橫排地問詢於
師門長輩。
神駝目視青蓮師太,低聲問道:“此人來歷,道友可曾與聞佛門資歷極深的人,而
今曲指可數,除了鐃鈸前輩,大漠神尼、青蓮師太而外,峨嵋這位玄門人物,我一點也
不知道此人深淺,看人家這種勢派,似乎是一位極為厲害的武林高手!”
青蓮師太本來半合雙眸,此時卻把兩目微睜,低聲答道:“貧尼雖然猜得一人,但
是否可無把握,論年齡,此人比起老前輩,還高出一倍以上,平常隻一開關,起碼二十
余年。少壯之時雖然行道江湖,但極力把姓名隱去,放眼老上一兩輩的人物,對他也不
知道清楚!”
江漢神駝,驟吃一驚,急問道:“你是說,以紫金缽、伏龍鐵杖、萬靈掌、獅子吼,
享譽武林的,但人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武林中就沒有誰見過此人廬山真面,難道盛傳隱
藏的高手,就是他麽?”
青蓮師太,一臉鄭重之容,把頭微點。
忽然梵香四起,竟有兩排白袍沙彌,手裡都捧著銅鼎香爐,從大殿走出,沿著石級,
分立兩旁,梵音時高時低,竟是佛家天龍禪唱,這種莊嚴穆肅的玄門異音,實可收明心
見性之效。
座上青蓮師太和蒼鷹老人,因為一是玄門人物,也在洞中困守十有余年,聞著這種
梵唱之間,不自覺的從椅子上霍然而起,垂眉低首,狀極嚴肅。麟兒不由長歎一聲,這
一歎。可來得奇怪異常!瓊娘不由把妙目微遞,含笑問故。
這孩子,仍然一臉天真,低語道:“天龍禪唱,本是佛家使人明心見性,皈依我佛
,但而今,峨嵋派逞強好勝,逆道而行,這位佛門巨擎,既經清修有年,欲不能製
止本門晚輩,胡作胡來,專發梵音,如何可有效?我深為此人可惜!”
瓊娘暗中用手撚了撚他的手指,低聲歎道:“這一次我也不知何故,總覺有點心慌,
希望不要鬧出事來,如果有什麽凶險,我寧願讓我擔當一切!”
麟弟弟知道這位嬌美姊姊,對自己不但體貼入微,而且婉變溫柔,絕不下於龍女,
不由心中大動,低語道:“師傅武功,精奇無匹,何況還有至寶護體?以毒龍叟輩份武
功之高,尚未曾在我手下討了多少好法,此人不見得比陰山五老還要高明,盡可放心,
倒是姊姊得隨時隨地珍惜自己要緊!”
大約這位峨嵋異僧,就要啟關而出,覺明大師,竟捧著香爐,從殿內緩緩而出,微
向寶琉女點了點首,即站在前面。又是一陣鍾鼓交嗚和禪唱之聲,同時擅香滾滾,撲鼻
而來。禪唱聲中,似有一種震人心弦,低沉有力的異調。這聲音,乍聽去,似乎不覺,
但傳到有功夫者的耳內,立起一種異樣之感。
上至江漢神駝,下迄雲姬,無一不覺心驚肉跳,似乎坐立不安。禪唱末歇,一紫一
白兩道光華,竟從大殿之內,一衝而出。眼前白光一閃,場中竟落下童子六位,一輛沉
香車,出來的人,使人驚心駭目已極。
車前兩位少年沙彌,一律穿著雪白僧袍,足踏芒履,姿容韶秀,風度翩翩。左邊一
位,手持一個紫金缽,形式奇古,那紫光,即由缽上反光而出,光華之強,閃目昏神,
使人不敢睜眼。還有一手持鐵杖的小沙彌,穿章打扮,完全一致,但手中寶杖的顏色,
則是銀非紫。杖上雕刻著八部天龍,銀鱗閃光,形態栩栩如生,龍睛嵌著寶珠,十六道
紅光,從銀芒之中閃出,略一晃動,即覺光華刺眼。那沉香車,有如一張扶椅,色帶紫
黑,式樣奇古,飛龍舞鳳,精致非凡。沉香車的四周,卻有四個徑逾一尺的銀白滾輪,
車內,卻擺著一隻淺黃蒲團,色極陳舊,顯得年份悠久。車旁備立著兩位清秀沙彌,看
來武功極高,原來那車子快如閃電,都由這四位沙彌攜著車周扶柄,用力帶走,車行無
聲無息,輪不沾塵,行止由心,內外武功,如不臻至境,這一點就無法辦到。
車內那位峨嵋異僧,相貌亦有過人之處,圓頂大耳,一臉皺紋,但膚色卻異常紅潤,
身著黃衣,跣足不履,指甲如玉,長幾盈尺,跌座椅內蒲團之上,垂眉低首,宛如一尊
古佛,顯得寶像莊嚴。
這時峨嵋徒眾,由掌門以及弟子,自車子一落,立即肅然膜拜。
車內黃衣老僧,一任眾徒頂禮焚香,恍如未覺,峨嵋掌門覺明僧,大禮參見已畢,
即低聲肅稟:“謂昆侖崆峒及廬山各派,還有黃山散人江漢神駝,齊上峨嵋。風火樁上,
廬山弟子,竟把武林禁用之物天狼釘使了出來,峨嵋之友蕭使君,雖然留得一命,但已
罹受斷指之慘。弟子覺明,忝執掌門,眼見人家欺上門來,不得不請本門長老,為弟子
作主!"
那位長老,聽過掌門票告後,依然不作一語。麟兒忍耐不住,向江漢神駝耳語道:
“老前輩,眼前局面,如箭在弦上,骨鯁喉頭,我們何不將事實真象,向人家當面說出。
如果這位峨嵋使者,有明辨是非之心,則憑他一言半語,即可將是非化解無余;設若存
心護短,仗技欺人,既來踐約,自無惜命之意,謹煩前輩代弟子把此意陳明,而後應情
施變便了!"
神駝點首示可,當即從椅子上起來。麟兒惠元瓊娘蘅春,隨著一乾長輩,均緩步而
出,峨嵋僧眾,各帶著不同表情,均寄以奇異目光,紛紛盯視。群俠可不理會這些,由
神駝和青蓮師太為首,在車前以前輩之禮見過後,江漢神駝侃侃而言道:“前輩高僧,
想是近百年前,武林長輩曾一度言及的黃衣古佛了。晚輩原本寄跡巫山江濱,不意路過
昆侖廬山和崆峒等派的門下弟子,而且他們中間尚有人與晚輩極有淵源,言及與貴派訂
有百日之約,而事情起因,原在於少年意氣用事,往後發展,卻愈來愈糟。漕宇廟一戰,
廬山女弟子畢瑤,被貴派拎縛後,在押之期,已近百日,但他們擒拿的青城女子,則早
已自動放回。來到寶山,雖為踐約,但目的在於求取貴派同意,將人放返,至於所有開
罪之處,當由晚輩率眾親臨座下,坦誠謝罪,不知老前輩尊意如何?”
黃衣古佛壽眉微掀,那垂合雙眸突然出現兩道寒光,犀利如箭,連江漢神駝,也不
由自主的忙避開寒光正面,而且抱元守一,氣納丹田,準備在必要時,和這佛門高僧,
一較身手。驀聞一聲佛號震耳,蒲團上的黃衣古佛,微一招手,群僧中,凡捧著香爐的,
那嫋嫋白煙,似受風力一逼,競朝著老僧車前,緩緩射來,各個香爐內,出煙愈濃,射
得也快。
不多時,車上白煙盤繞,望之如蕈,鬱結不散,愈罩愈濃,竟把沉香車內的高僧,
完全罩住。遠望去,恰似雲裡古佛,愈顯得寶像莊嚴。老僧沉聲發話,音雖不高,但震
得在場高手耳膜,紛紛作響:“你大約是武林中曾以手辣心黑,非邪非正,自稱江漢神
駝的韓若甫了!”神駝隻好含笑稱是。黃衣古佛,在車內哼了一聲。這一聲,使江漢神
駝和麟兒等人,知道今日的事情絕難善了,不覺心存戒備。果然,香煙籠罩之下,又發
出那低沉之音:“韓若甫,你和玄門弟子青蓮,可曾知罪?”
惠元一聽,果然是他來意不善,意存偏袒,不由心存大憤。他原天真稚氣,隻一發
怒可不管對方武功如何?驀地劍眉微掀,手按靈虎,正待有所行動,麟兒忙用手將他按
住,並以目示意,著其中止。鱗哥哥在他心目中,是他最敬愛的人,他的話,不能不聽,
隻好勉強把怒氣壓下,但還存著悻悻不平之色。
青蓮師太,怕神駝一怒,把事弄僵,忙合什為禮,躬身答道:“廬山弟子青蓮,願
聘前輩高人慈諭!”老僧卻答:“不敢當,不過你們可曾知道,自從峨嵋開府迄今,武
林中可無人有此膽量,敢率眾擅闖伏龍寺,而且還任意傷人,犯此條規,不論何門何派,
這罪過可不太輕!”
青蓮師太又複施禮答道:“弟子知罪,但因門下女弟子,在押未還,而貴派訂有百
日之約,不能不赴……,”
黃衣古佛冷然接口道:“是否風火樁上,天狼釘不能不發?人也不能不傷?青蓮,
老僧問你,我佛以慈悲為懷,你率來的各門弟子,不是鐵燕金鉤,就用天狼魔釘,這種
狠毒之物,當著老僧在山,竟敢使了出來,你們膽子也未免太大了。而今老僧也不為已
甚,罰你在寺門之外,跪悔三天,而後著由掌門,將廬山女弟子,立即放出,你可願
意?”
江漢神駝忙接口道:“長者所命,敢有不從。不過以武林常規論,無論那一派別,
對任何一樁事都必須作縝密考慮,明辨是非。而今,老前輩不問情由,據施處罰,晚輩
似覺事有未妥!”
高僧語音,異常冷峭:“那你是不聽貧僧所命了!”
青蓮不好過於頂撞,沉吟之間,黃衣古佛回顧那捧缽執杖的童子道:“一清、惠明,
將青蓮帶到百太列外之處,跪了下來!”
那兩位小沙彌,高應一聲:“遵命:“眼前白光微閃,兩位小沙彌,往青蓮師太身
前便撲,出手便是兩縷寒風,猛襲師太。突然兩聲清喊:“住手!”麟兒和惠元,橫身
往神駝及師太身前一攔,彼此排山運掌,往對方攔腰便截。四條人影一閃,隻覺光華晃
動,習習風生,彼此手法都快,快得使人看不清楚,忽聞兩聲悶哼,那四手擒人的白衣
沙彌,被麟兒惠元,震飛四五丈。
惠元首先發出一聲冷笑,心說:“架子這麽大,功夫也不見得有什麽特殊,我們怕
你何來?”那一舉被人擊敗的兩小沙彌,不勝羞慚,從兩頰直到眉梢,紅如赤布,竟跪
伏地下,不敢抬頭。黃衣古佛臉上毫無表情,僅把右手小指揮了一揮,示意他們起來。
沉默一陣,他歎息一聲,立沉聲一喝:“捧杖托缽!”此語一出,峨媚徒眾,歡呼一聲,
一字橫排,分向兩旁一撤。缽由寶琉女雙手托著,那禪杖卻由掌門兩手捧舉。
小沙彌推動沉香車,離江漢神駝等人,不到兩丈,香車劃然而止。白煙嫋嫋,清香
襲人,伏龍寺前的大廣場,原是一片清靜之區,此時卻弄得香霧迷迷,白煙籠罩,敵我
雙方,都懷著絕大殺機,使人心悸之極。黃衣古佛,又複低沉一喝道:“青蓮,你是否
抗命不從?如此,老僧隻有先行慈悲你了!”
他原雙掌當胸,猛可裡,右手五指,屈彈之間,青蓮師太立覺“期門”、“鳩尾”、
“天池”、“膺窗”,各處要穴,都被人用一種莫知其名的手法封住,而且膝彎上也不
由自主地一麻,不知不覺之間,竟當場直挺挺地跪倒。寶琉女一雙晶瑩雙目,覷著麟兒,
見他劍眉雙挑,冷芒電閃,原呈朝霞的俊臉上,泛起陣陣紅光,芳心裡,不由激起陣陣
變化,粉臉上,也流流露著種種表情,磷兒可沒有注意這些,忙著瓊娘把師叔抱起,放
在椅土,並囑用乾元內罡,以掌心對著湧泉,使氣通丹”則期門、天池、鳩尾、膺窗諸
要穴,可次第而解。
瓊娘自然遵命,雲姬似含著極重心情,本來她一聲不響,這時竟走了出來,用一種
莊嚴鄭重之色、低語麟兒道:“你印堂泛青,似主不吉,而且先無征兆,突如其來,今
日這一戰,來勢極凶。務必留意!”
麟兒知她一向關懷自己,所講也是實話,不由心存感激,天真一笑道:“在劫難免,
在數難逃,不但姊姊業已看出,我自己也可體會出來,而且,我身上似乎出了一種奇異
感覺。但師門威望,絕不能因我而有任何損毀,而今劍拔弩張,不得不放膽去作,真如
出了事、瓊姊姊還賴姊設法保全,此事影響人心鬥志,不必多言,麟弟弟惟有感激姊姊
高誼了!”說完,飄身入列。江漢神駝,已和黃衣古佛,彼此正預備動手。
原來神駝生性也頗高傲,一見黃衣古佛,動輒施展重手,將人點傷,立引發那種同
仇敵愾之,於是也冷笑一聲,雙掌一舉,朗聲說道:“老前輩世外高人,難道此時,
不讓廬山女弟子,著期出困,反讓赴約之人,留在峨嵋不成?”
黃衣古佛,垂眉不答、僅將右臂一抬,從覺明手裡,取過伏龍杖,杖為精鋼鍛造,
少說也有五十余斤,拿在他的手裡,直似輕如無物。兩道冷芒,突從老和尚雙睛,暴射
而出,緊跟著,一聲長笑,古松古柏,無風動搖,場上群俠,立感覺胸腹諸處似有一股
奇特壓力,狠狠逼來。
老和尚笑聲過後,立朝江漢神駝發話道:“韓若甫,你也系江湖長輩人物,既知老
僧之名,卻敢違老僧之命,膽子確也太大了。就是你那授業師傅,清虛散人梁子賢,見
著老僧,天大的事,只需老僧交咐下去,他也不敢說半個不字。想不到你青出於藍反勝
於藍,今日這場是非,以老僧原意,本不欲多管,隻怪你們膽子太大,居然敢在伏龍寺
廣場之上,任意傷人,老僧言出法隨,不在寺門之外,罰跪三天,隻有出手擒拿,禁錮
七載之後,再行將爾等釋放。”言罷,手杖一指。銀光閃爍間,罡風似排山倒海,激奔
而來。
江漢神駝,忙揮動手中旱煙杆,他把一氣兩儀劍招,化為杆招術。指點之間,竟用
元磁真氣,匯為一股激流,挾千鈞之力,往前便擋,雙方經氣互一接觸。黃衣古佛,手
中禪杖。不過略為抖了一抖,江漢神駝,則連人帶旱煙鬥,往後疾退數丈,雖然勉強把
身子定住,但一臉顏色,變得鐵青,雙鬃冷汗交流,似乎用力過度之後,發生疲憊不堪
之象。
麟兒大吃-驚,知道神駝功力,已遠超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僅一個照面,即被人
家罡風內力,撞得不敢回手,則此人功力之高,比陰山毒龍叟,似尤遠勝一籌。這一次,
恐以自己和元弟,也不是人家敵手了。思之間,驀聞黃衣古佛,又複嘿然一笑,沉香
車白光連晃,扶著小沙彌,竟把車子用手一帶,連人帶車,離地而起。
老和尚,人坐蒲團之上,宛如一尊佛像,倏爾右手一指,禪杖卷起一團寒風,加以
寶琉女那強烈燈光,照在杖身上,隻覺銀光萬道,奪目生輝,驚雷電閃間,兩度猛攻江
漢神駝。
神駝大喝一聲:“著”旱煙杆如遊龍旋空,怒蛟戲水,劃空奔來。不料黃衣古佛,
得佛家滅魔絕學,功臻化境,禪杖一挑,神駝的旱煙鬥,竟被人家點個正著。一震之力,
何啻千鈞?何況雙目還被那銀光照著,睜不開眼,不但旱煙鬥被人震開,身子也穩勢不
住,就地跌倒。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已存著血灑伏龍寺之,由神丐為首,一聲狂笑
之下,人如風飄落葉。兩入一左一右,一棒雙拳,快如飛快,猛攻兩側。不料人隔沉香
車尚有五六尺遠近,黃衣古佛,微哼一聲,緊跟著,佛號起處,老和尚屈指連彈,隻聞
兩聲悶哼,又複叭叭數響,兩條人影,如星飛丸瀉般,震落三丈開外。
蘅春和雲姬,不由花容失色,分奔兩老身旁,天山神丐,竟被人用內家罡力震住。
蒼鷹老人人尚清醒,一屁股由地上坐了起來。雲姬忙低聲問道:“道友是否受傷?”對
方苦笑搖頭,並立著雲姬,察看神丐傷勢。但老叫化已由蘅春背著,放在椅上,手掐人
中,掌擊命門,老乞兒從喉裡咯出一口濃痰,總算尚無內傷,留得一命。
江漢神駝也由惠元扶起,兩合之下,已被人弄得力竭筋疲,雖然未曾受傷,但也真
氣消耗過巨,人已成為強弩之末,無能為力了。
覺明僧見群俠一敗塗地,不由心花怒放,凶威又起,立沉聲大喝道:“韓若甫和廬
山小輩,還不認罪服輸麽?七年禁錮,罰已極輕,再事頑抗,懲罰隻有更重!”
麟兒已將諸位師門長輩,一一察看完畢,知道均無大異,不覺放心不少,一聞覺明
之言,僅把兩道劍眉,揚了一場。旋複伸手問瓊娘要過軒轅劍,又緊握著玉人的手,脈
脈含情地看了一眼,微笑道:“此次為取靈藥,趕赴昆侖,因為時日大促,無法與老父
謀取一面,至今耿耿為懷。家父為人,守正不阿,又複淡於名利,聽恩師口氣,遲早似
是道教中人。此間事了,姊姊可趕赴昆侖。一方面,你一身武功,可就恩師尊前,再求
精進。另一方面,家父跟前,也可代替稍奉晨昏,霞妹妹心地良善,必可和好無間。再
說,武林兒女,氣度上,自必高人一籌,果如小弟不在身邊,請宜珍重!”語聲未落,
不由把美瓊娘聽得哇的哭出聲來!惠元和蘅春,也聽出了這位盟兄心意,精眸中紛紛落
淚。
纏綿之間,覺明又催逼群俠立即認敗服輸。黃衣古佛,一手持著寶杖,一手卻按著
那紫金混元缽,一雙精眸,不時開闔,冷芒閃電,帶來不少寒意。那晶瑩似玉長指甲,
此時卻變成一片淡紅,閃閃放光。
不論人家來勢怎樣,美麟兒卻視同未睹,粉臉上猶帶著一片笑容。他一手摟著瓊娘,
另一隻手卻拍著惠元的肩膀,淡然一歎道:“賢弟才華絕世,義薄雲天,只可惜時不我
與,分離在即。昆侖崆峒,世代仇隙,消泯之責,隻有委諸你一人身上了!蘅春姊貌擬
天人,雲英妹雖然生死不明,然而吉人天相,會合有期,有情人終成眷屬,又何嘗不是
人間雅事?”
蘅春泣不可抑,惠元卻仰天一聲慘笑。這一笑,聲蕩雲霞,不但長輩群俠,變顏變
色,連峨嵋僧眾,也大吃一驚!一陣龍吟鳳鳴之後,靈虎劍嗆啷出鞘,惠元眼含熱淚,
竟爾引吭高歌: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春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歌聲未歇,劍氣生寒,靈虎劍迸出千絲寒光,劍搖銀芒萬點,“唰唰唰!”連環三劍,
連環迸發,直往車前猛攻而來。黃衣古佛,連杖都未舉,僅把右手五指,覷著寶劍來勢,
輕輕一揚。
惠元手上的靈虎劍,立覺重有千鈞,揮動靈虎,劍式一緩,老和尚立駢食中二指,
朝著劍身一夾,穩夾鐵鉗。惠元劍陷敵手,不免凝運真力,往後一抽。突聞黃衣古佛,
沉聲喝道:“還不撤招!”揚手之間,竟把元兒震得如斷線風箏,倒跌五六丈。麟兒飛
身上前,把盟弟一把扶起,慰勉幾句後,卻將軒轅至寶,拔取在手,緩步而出,朗笑道:
“老禪師,得佛學神髓,晚輩明知難在神師手下,走過三招兩式。然而既入此山,來此
踐約,不戰認敗,末名不辱師門,尚望長者賜招便是!”
黃衣古佛,一雙銳目,卻落在麟兒劍上。麟兒把話一說,立垂眉冷笑道:“你小子,
初出江湖,即仗技橫行,目空一切,司馬子陽自然有失管教之責,且待本師將人擒縛後,
著你師門上來峨嵋要人,那時一並處罰。”
麟兒縱聲朗笑道:“目前勝敗未分,長者即把話拿穩,如事與願違,則駟不及舌,
豈不有損禪師名望?”
覺明怒喝道:“大膽狂徒,敢不畏死。可恨已極!”黃衣古佛已催車而起,寶杖一
抬,“天龍探爪”,光如大紅落日,晃晃搖搖。山頭上,此時本霧模雲迷,忽而煞風四
起,走石揚砂,風飆如山,呼呼作嘯,如百丈洪濤,滾滾而至,繞著麟兒,疾壓而出。
這是佛門絕學,伏魔仗法,當者披靡!寶琉女粉臉上變顏變色,雙眸裡發出一種黯
然光輝,顯系關心麟兒,不知他怎樣防備!季嘉麟已得道家絕學,並獲佛門真傳,加以
黃衣古佛的手法杖法,他已略得端倪,手中長劍一領,迸出十彩流光,幻成一條龍影,
出手揮劍,便是一式“暗雨敲花”,劍隨身轉;流光如電,竟用震劍生風之法,將黃衣
古佛打來的內家罡氣,逼向四周。美麟兒不愧得天獨厚,微一晃身,軒轅神劍,長驅而
入。一式“將銦困柳”,劍挾寒氣千重,身劍合一,如天河流瀉般,朝著黃衣古佛,直
罩而下。
紫光閃爍間,紫金空缽從寶琉女手上,直衝而下,黃衣古佛把頭一仰,雙目微開,
也不知寶琉女是有意,抑是無意,手上燈光,本來落罩,此日寸卻將玉臂微抬,輕掠雲
鬢,臂上強烈燈光,無巧不巧,即照在黃衣古佛的臉上。老和尚大約眼睛一花,本待上
躍,卻把勢子一緩,長眉一掀,寶琉女似發覺有錯,忙將玉臂落下,收去燈光。空中紫
金缽,體散寒光,挾千鈞之力,朝麟兒胸口打來。嘉麟不敢硬接,左臂往後一揚,身子
一翻,天狼釘脫手飛出,一道烏光,往前便撞。
魔釘穿金碎石,犀利絕倫,無如打在缽上,如花炮落在水裡,砰的一聲悶響,立從
空中疾落而下。紫金缽絲毫未損,衝勢尤勁。好在麟兒已避開正面,蜷身彈足,往下便
落。
天狼釘雖然一擊落空,但仍被麟兒收回。黃衣古佛,竟也縱身躍向空中,把紫金缽
托在手上,旋由覺明接去。老和尚嘿然一聲冷笑,身在空中,如秋風飄葉,緩緩朝麟兒
落來,沉聲發話道:“無怪你敢這樣猖獗,原來是那佛門敗類做你靠山,還仗著道家內
罡,恣意傷人,老僧本不想和你們後生晚輩,一般見識。如今隻好先打小孩,引出大
人!”話如斬金截鐵,手中寶杖翻飛,人如飛隼,足不掠塵。
麟兒也振腕出劍,“露零秋冷”、“風泊波驚”,奇招異式,層出不窮。一位是絕
世金童,祥鱗威鳳;一位是修為日久,佛門高僧。這一戰,只打得嶽撼山禿,天驚石破,
龍翔鳳翥,虎躍猿蹲。雙方劇戰二百余合,大周天三百六十神劍之術,夾以一氣兩儀劍
招,精解妙著,紛至遝呈。無如老和尚得滅魔絕學神髓,力大功深,禪杖飛卷之間,震
得麟兒手中長劍,幾乎把握不牢。
美麟兒眼明手快,截長補短,乘實擊虛,以精純劍術,補救功力不足。雙方愈打愈
快。黃衣古佛,掌杖齊施,麟兒劍身上,壓力愈形奇重,不伸鬃汗浸淫,最後似覺招式
微亂,力不從心。
遠在伏寺的左後方,絕岩矗立,迫石撐雲,忽爾一陣笛聲,嫋嫋而至。先是輕雲如
絮,五彩霞飛,繼而枝動葉搖,籠寒疏綺,高音舒懷,如春風拂柳;微音泛殺,如萬馬
突圍,極盡五音之美。譜曲之諧,窮自然之妙,參造化之奇。笛音入耳,不由使麟兒精
神大振:“這是菩薩岩的天音齊樂,但與自己所譜,更加精妙離奇。”麟兒此一動,
不由精神大奮,軒轅劍如怒龍翻江;愈接愈快。那笛音亦愈演愈奇,一聲入耳,使場上
群俠,似覺有高山流水之致,本來私心,此刻卻靜如止水。
驀地黃衣古佛,用杖一封,人影一晃,又落在那香蒲團之上,精芒如電,冷冷問道:
“百日踐約之人,是否盡行入寺?言明之後,再打不遲!”
麟兒劍招一撤,秀眉頻掀,淡淡答道:“踐約之人,盡此而已,何必再問?”
老和尚略朝左方微顧,沉聲喝道:“然而那以笛聲助爾之人,事前並無約定了!”
“峨嵋不是禁地,武林中人,獨往獨來者,不可勝數。如果說,笛聲可以助人,安
知其不是助爾?”老和尚哼了一聲,又複冷冷說道:“儒釋道三教不同,我佛絕不容人
輕視,元妙書生如果自己嫌命太長,憑著他手上那支玉笛,自以為無人能敵,那他就不
免估計錯誤了!老僧倒不信邪,偏要在他玉笛聲之下,讓人家出乖露醜。”話完,杖頭
一指,一嘯生寒。麟兒正待揮劍迎敵,猛可裡,一陣惡心,頭昏目眩,昏然欲倒。
一聲若江水嗚咽鐵騎頗臨,慷慨激昂,振人心志。麟兒勉強振作,循著一聲所示,
又迎接了黃衣古佛飛來古杖。和尚目光如翦,冷笑一聲,手執杖頭、一式“飛珠濺玉”,
立把麟兒劍氣蕩開,黃衣飄拂間,人已欺身而入。寶琉女顏色驟變。
惠元瓊娘蘅春等三人,同振長劍,怒喊一聲,拚命往前撲去。無如人家手快一著,
不待劍到,立用罡氣將三人擋回,驀地嗆啷一聲,軒轅劍已震飛出手,啪然一響之下,
麟兒已被人家一掌,震飛五六丈,挺然倒地,鮮血激然。群俠立往麟兒身前直撲,江漢
神駝,則飛身凌空,將神劍接去。惠元瓊娘蘅春,均痛哭失聲,瓊娘更是哭得嬌軀顫抖,
死去活來,拿手帕將玉郎口鼻之間血汙揩淨,一探心脈極微,雙眸緊閉。惠元正待把人
從地上扶抱,驀聞一陣異嘯,如長空鶴戾,飄掠而來。元兒還未把人抱起,忽有人低聲
喝道:“住手!”
元兒一怔神,淚眼模糊下,見身後站立的人,不由痛哭拜倒。來人似是一位中年書
生,儒巾青服,朗目修眉,手中攜著一支碧綠晶瑩的玉笛,莊嚴穆靜,無與倫比。他長
歎一聲,手挽元兒,雙目流淚,把這位義薄雲天的孩子,望了一望,含笑說道:“我是
何人,你們大約心裡有數,而今一著之失,滿盤皆輸。二弟三弟,對他愛護異常,無如
變生肘腋,人受重傷,難免惹他兩人責怪,連我也得擔受許多不是了!”說罷,竟迫不
及待的走近麟兒身前,蹲著身子,細探脈息,雖然來人已是神仙人物,竟也變顏變色,
默不作聲。江漢神駝和天山神丐等人,知道這位正是寰宇之中第一人物。神山三老的元
妙書生。首由神丐施禮發話道:“老前輩,這孩子有無搭救可能?”
元妙書生黯然長歎道:“他原受人家利用一種慢性毒質所傷,如今又被佛門降魔掌
力,傷及內腑,生死已是一紙之隔,能否有救,連我也毫無把握了!”言罷,似覺心事
重重,又深深地一聲長歎。
這無異於晴天霹雷,挾風雨以俱來,瓊娘哭喚一聲:“恩師!無論如何,請你救他
一救。否則,因他一失,武林中不知要死多少高人?”語重心長,人如帶雨梨花,依然
拜倒膝下。
元妙書生,微將右手一抬,淡然一笑道:“我兄弟三人,從未作得打算。這一仗,
麟兒一語所及,經三弟好動而起,既經允諾,無法不從。他因天賦異稟,自屬武林上乘,
遭此奇劫,為師也覺痛心,救是必救,成敗卻未可必,讓他先行靜躺,再籌妥善之策
吧!”
惠元忽然記及,寶琉女曾有一包什物,留贈麟兒,因為一時忘記,尚未交付,忙從
革囊裡將東西取出,打開手帕一看,那是一隻精美瓷瓶,拔開瓶塞,一陣奇香撲鼻。
元妙書生,聞及這種香味,不覺面顯驚奇之色。此時峨嵋徒眾,仍退咎原位,相隔
頗遠。因為峨嵋派最厲害的人物,仍在默察情形,蓄勢以待。元兒恐被人發覺,累及贈
藥之人,故行動極端謹慎,旋從瓶中倒出丹九三顆,大比梧桐子,色作金黃,既不載明
能醫何病,也不知是何名目。元兒因為盟兄危急,不由意亂神迷,手持金丹,目視元妙
書生,流淚不語。
這位陸地神仙,撚起金丹一看,細問道:“這是唐代達摩秘製奪命紫金丹,你如何
能有此物?”
元兒忙用手揩乾眼淚,悄語道:“這是那持燈女子,暗送麟哥之物,我一時忘記,
未及面交盟兄,致有此失。不知這丸藥對他有無服益,如鱗哥哥無法治療,弟子也就不
想活了!”
元妙書生淡然一笑道:“先賢常謂盡人事,聽天命,如不可挽回,以身殉義。然愚
者細行,自然大可不必。我身上藏有丹丸,趁他心脈未停,暫行把氣吊住。達摩紫金丹,
此時服之無益,可以交我!”
元兒隨手遞過,元妙書生把丹丸放在身邊,又從身上取出兩顆丸藥,碧綠如玉,清
香四溢,納在麟兒口中,又把他心頭之上,摸了一摸,立著瓊娘惠元,細心守護。
峨嵋僧眾,因為黃衣古佛,一戰而勝,氣焰複張,這時覺明覺性,業已等得極為不
耐,立由覺明發話道:“昆侖廬山既來此踐約,應求速戰速了,難道為一位少年受傷,
就弄得自命不凡的武林長輩,束手無策麽?”
黃衣古佛,微宣一聲佛號,右手一擺,催車而起,也不等元妙書生開口,沉聲喝道:
“想不到震撼寰宇的神山長輩,也瀕止峨嵋,隻是儒釋有別,而且本門的事,也絕不成
人。憑你手上玉笛,敢來峨嵋逞凶,老僧倒得先行見識!”
元妙書生大聲說道:“秦伯陽!昆侖弟子季嘉鱗,與你有何恨何仇?你竟利用苗疆
最毒的青伶散,混食為餌,使猿猴中毒,然後驅猿助虐,為害人間。他們彼此年青,縱
有行為不合,以你目前身份,只需片言數語,即可化爭為和。不但不恥之圍,耳軟聽綽,
仗技逞凶,恃玄門異技,把這一位生龍活虎的孩子心脈震傷。秦伯陽,你可知罪?”
一聲佛號起處,老和尚已從車中一彈而起。兩旁高手,隻眨眨眼,也未看清他是怎
樣落法,隻覺輕飄飄地站在元妙書生身前,彼此相隔也不過六七尺,還未舉杖。元妙書
生已將玉笛一指,沉聲喝道:“是否你欲將畢生修為,作孤注一擲!”
老和尚又是嘿嘿一笑,語音拖得很長:“勝負未分之下,誰也拿不很穩,說不定你
神山三老之名,卻需喪在老僧杖下!”
“如此就請發招!”招字未落,人影晃動,杖笛縱橫。一刹那,風柱如山,碧光電
閃。黃衣佛的伏龍杖,如一條怪蟒,繞空疾旋,著著不離書生致命之處。元妙書生,氣
定神閑,玉笛一支。現出乾重變化,百式奇招,指點之間,碧霞四迸,如銀河疾瀉大海
翻波。半空裡,樂聲悠然,如萬馬突圍之下,還夾著曼舞輕歌。雙方愈戰愈快,最後隻
見漫天碧霞,裹著一團銀光。驀地,碧海怒如大海狂濤,排空而至,緊跟著往當中一奈,
銀光黃影如流星瀉地,疾往斜刺裡一退,黃衣古佛,連人帶杖,被元妙書生,一掌震倒。
這位三老之首,位於當今第一奇人,得勝之後,依然氣定神閑,背手而立,並不追
襲。寶琉女和峨嵋僧眾,自黃衣古佛,被人震倒後,均驚叫一聲,齊往傷者倒地之處,
紛紛撲去。
老和尚不待徒眾撲近身前,已用“鯉魚打挺”,一彈而起。滿臉怒容,凶光畢露,
立將徒眾喝住,旋飄身晃影之風又躍落沉香車蒲團之上。覺明似猶有話說,正待啟口,
黃衣佛怒道:“勝者王敗者賊,多言何用?還不立即返寺。”
惠元氣憤不過,冷笑一聲,手挽靈虎劍,縱落車前,用劍指著和尚道:“廬山女弟
子畢瑤,還有本門師叔一位表妹田姑姑,久遭峨嵋錮禁,而今勝負已分,就此撤走,未
免使人不甘。她們現在何處?如不交待清楚,恕晚輩無禮!”
覺明僧忍耐不住,暴喝道:“人可由你帶回,錮禁之地,實難奉告,圖語陳太清,
爾後峨嵋崆峒,便是世仇,兩年之內,便當報命。”
惠元也不示弱,朗聲答道:“為仇為德,任憑尊意,可是,你們如用鄙詐手段,傷
及禁錮之人,則你眼前就無法交待了!”雙方同往後一撤,峨嵋僧從,盡入伏龍寺,廣
場上,僅剩著群俠。
空中一聲鷹鳴,一條人影,從空中疾降。元妙書生歎息道:“這位昆侖掌門,真是
師徒情重,因為不放心徒弟,竟不惜萬裡飛來,而今諸事均須留待善後,有他一來,正
好代我處理!”
瓊娘惠元,知是紫陽真人駕到。瓊娘懷裡,因為抱起麟兒,不便起立,一切由惠元
代理。人影一晃,真人已落在元妙書生之前,精眸如電,卻覷著自己徒兒,臉上顏色一
變。但他涵養極高,為免人前失禮,旋面帶笑容,目光流轉後,在場人眾,已一目了然。
元妙書生,臉含笑意,青袍飄拂,宛似真仙。
真人肅然稽首,微笑道:“老前輩名震寰宇,功臻絕境,為當今第一人物,晚輩隻
有景仰。麟兒受長者栽培,化雨恩深,不但他本身感激,晚輩亦深荷關懷之德,就此致
謝了!”
別看元妙書生,輩份之尊,無與為匹,人卻極為謙虛溫和,亦抱拳還禮,縱聲朗笑
道:“道友學養有素,承昆侖派三清道統,名重武林。非道友不能培養這種武林奇花,
非嘉麟也絕不能承受昆侖道統,名師佳弟,相得益彰。惟道友魔高險劫已成,能否逃過
此難,連我也毫無把握!”他也知道,真人關心愛徒,遂繼續道:“道友不妨上前一看,
我待將人馬上背走。”
真入滿懷淒然之色,正待答話,元兒已上前拜倒,嗚咽道:“師伯,元兒叩見,麟
哥哥被人擊傷,弟子不但搶救不及,功力也比人家相差懸殊,而今事已至此,弟子除慚
愧欲死之外,隻待回山之後再報麟哥哥高義了!”
真人已經知道和麟兒的交誼不淺,但因為是初見,趕忙一手扶起,仔細一所看,不
覺慨然道:“果然是瑜亮並生,難分軒輊。尤以賢侄高誼,更使人難忘,但事已如此,
急也無用,隻好讓他慢慢痊愈吧!”說罷,立又與江漢神駝、青蓮師太、陸思南及雲姬
等人,互相見過。眾人見真人不但涵養極高,而且人也溫和謙虛,自然暗中佩服。說也
奇怪,論元妙書生的年齡和輩份已比真人,不知超出幾許,但望上去,卻是兄弟一般,
一儒一道,恬靜爾雅,直似仙人謫世,使人肅然起敬。瓊娘見著義父,嗚咽地喊了一聲,
也不知那來這許多眼淚,不但雙目盡赤,而且血淚交流。真人默不作語,立將麟兒衣服
解開,仔細地把前胸看了又看,業已色作紫黑,顯得傷勢極重。手貼前胸,心跳不但至
為微弱,而且顯得雜亂異常,知道這孩子業已難救,饒是涵養再高,隻為師徒情重,竟
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瓊娘和惠元,身軀顫抖,雲姬蘅春,也哭得如帶雨梨花,四對目光,不由望著這兩
位奇人。元妙書生,慨然說道:“此次受三弟之托,知道這孩子遠非秦伯陽之敵,托我
代為出手,我因默察這孩子竟知天籟奇音,而且曲為樂譜,融諸拳劍,精微奧秘,莫之
與儔心想。我以玉笛之音,暗中指點,秦伯陽久戰不勝,必知自慚,心生悔恨,那一來,
自我台階,豈不化戾為祥和?無如峨嵋僧人,居心險惡,竟已早蓄陰謀,把青伶散在猴
子身上下毒,利用群猴與人為敵,隻稍把噓出的毒氣,給人吸入,即可中毒。這種毒物,
本需三日之後,才可發作,但如使用真力,即可加速發展。初來之時,即覺疲倦異常,
呵欠連天,但一現即隱,使人易於疏忽。可是時間愈長,疲倦感之次數愈多,最後則心
頭作惡,頭腦發脹,四肢發軟,高燒不退,以至死亡。除了韓陸兩位道友以外,來此踐
約的人, 均已中毒,不過而今尚未發作!嘉麟因和人劇戰,毒一發作,劍幕被人蕩開,
神劍被震出手,胸口上更被老和尚按了一掌,更成傷上加傷,心脈幾斷,治理困難,雖
將我平生所煉丹丸,食了兩顆,此刻尚毫無效應,看來痊愈之望,極端渺茫!”話一完,
立從瓊娘手上,接過麟兒,軒轅劍和龍紫佩,由江漢神駝和瓊娘,一一替他佩上。
元妙書生,囑紫陽真人數語後,立時清嘯一聲,一式黃鶴衝天,玉笛上迸出千絲碧
霞,直朝西方奔去。惠元瓊娘蘅春雲姬,悄立廣場上,癡若木雞。尤以瓊娘,深覺所發
生的一切,都由自己復仇而起,而今玉郎西去,生死不明,他這一份情意,似乎一輩子
無法報答,這一來,不覺如醉如癡,跟前一片茫然,就此昏了過去。群俠也不覺為之心
中大亂,廣場上,籠罩著一片淒涼的氣氛。